Chapter 3
世稱陳恕為三司使,改茶法,歲計幾增十倍。餘為三司使時,考其籍, 蓋自景德中北戎入寇之後,河北糴便之法蕩盡,此後茶利十喪其九。恕在任 ,值北虜講解,商人頓復,歲課遂增,雖雲十倍之多,考之尚未盈舊額。至 今稱道,蓋不虞之譽也。
世傳算茶有三說最便。三說者,皆謂見錢為一說,犀牙、香藥為一說, 茶為一說,深不然也。此乃三分法,其謂緣邊入納糧草,其價折為三分,一 分支見錢,一分折犀象雜貨,一分折茶爾,後又有並折鹽為四分法,更改不 一,皆非三說也。餘在三司,求得三說舊案。三說者,乃是三事:博糴為一 說,便糴為一說,直便為一說。其謂之“博糴”者,極邊糖草,歲入必欲足 常額,每歲自三司拋數下庫務,先封椿見錢、緊便錢、緊茶鈔。“緊便錢” 謂水路商旅所便處,“緊茶鈔”謂上三山場榷務。然後召人入中。“便糴” 者,次邊糧草,商人先入中糧草,乃詣京師算請慢便錢、慢茶鈔及雜貨。“ 慢便錢”謂道路貨易非便處,“慢茶鈔”謂下三山場榷務。“直便”者,商 人取便,於緣邊入納見錢,於京師請領。三說,先博糴,數足,然後聽便糴 及直便。以此商人競趨爭先赴極邊博糴,故邊粟常先足,不為諸郡分裂,糧 草之價,不能翔踴,諸路稅課,亦皆盈衍,此良法也。餘在三司,方欲講求 ,會左遷,不果建議。
延州故豐林縣城,赫連勃勃所築,至今謂之赫連城。緊密如石,斸之皆 火出。其城不甚厚,但馬面極長且密。予親使人步之,馬面皆長四丈,相去 六七丈,以其馬面密,則城不須太厚,人力亦難兼也。餘曾親見攻城,若馬 面長則可反射城下攻者,兼密則矢石相及,敵人至城下,則四面矢石臨之。
須使敵人不能到城下,乃為良法。今邊城雖厚,而馬面極短且疏,若敵人可 到城下,則城雖厚。終為危道。其間更多其角,謂之團敵,此尤無益。全藉 倚樓角以發矢石,以覆護城腳。但使敵人備處多,則自不可存立。赫連之城 ,深可為法也。
劉晏掌南計,數百里外物價高下,即日知之。人有得晏一事,餘在三司 時,嘗行之於東南,每歲發運司和糴米於郡縣,未知價之高下,須先具價申 稟,然後視其貴賤,貴則寡取,賤則取盈。盡得郡縣之價,方能契數行下, 比至則粟價已增,所以常得貴。各得其宜,已無極售。晏法則令多粟通途郡 縣,以數十歲糴價與所糴粟數高下,各類五等,具籍於主者。今屬發運司。
粟價才定,更不申稟,即時廩收,但第一價則糴五數,第五價即糴第一數, 第二價則糴第四數,第四價即糴第二數,乃即馳遞報發運司。如此,粟賤之 地,自糴盡極數:其餘節級,各得其宜,已無極售。發運司仍會諸郡所糴之 數計之,若過於多,則損貴與遠者;尚少,則增賤與近者。自此粟價未嘗失 時;各當本處豐儉,即日知價。信皆有術。
舊校書官多不恤職事,但取舊書,以墨漫一字,復注舊字於其側,以為 日課。自置編校局,只得以朱圍之,仍於卷末書校官姓名。
五代方鎮割據,多於舊賦之外,重取於民。國初悉皆蠲正,稅額一定。
其間有或重輕未均處,隨事均之。福、歙州稅額太重,福州則令以錢二貫五 百折納絹一疋,歙州輸官之絹止重數兩。太原府輸賦全除,乃以減價糴糶補 之。後人往往疑福、歙折絹太貴,太原折米太賤,蓋不見當時均賦之意也。
夏秋沿納之物,如鹽麴錢之類,名件煩碎。慶歷中,有司建議併合,歸 一名以省帳鈔。程文簡為三司使,獨以謂仍舊為便,若沒其舊名,異日不知 。或再敷鹽麴,則致重復。此亦善慮事也。
近歲邢、壽兩郡,各斷一獄,用法皆誤,為刑曹所駁。壽州有人殺妻之 父母昆弟數口,州司以不道,緣坐妻子。刑曹駁曰:“毆妻之父母,即是義 絕,況其謀殺。不當復坐其妻。”邢州有盜殺一家,其夫婦即時死,唯一子 明日乃死。其家財產戶絕法給出嫁親女。刑曹駁曰:“其家父母死時,其子 尚生,財產乃子物;出嫁親女,乃出嫁姐妹,不合有分。”此二事略同,一 失於生者,一失於死者。
深州舊治靖安,其地鹼滷。不可藝植,井泉悉是惡滷。景德中,議遷州 。時傅潛家在李晏,乃秦請遷州於李晏,今深州是也。土之不毛,無以異於 舊州,鹽鹼殆與土半,城郭朝補暮壞;至於薪芻,亦資於他邑。唯胡盧水粗 給居民,然原自外來,亦非邊城之利。舊州之北,有安平、饒陽兩邑,田野 饒沃,人物繁庶,正當徐村之口,與祁州、永寧犬牙相望。不移州於此,而 恤其私利,亟城李晏者,潛之罪也。
律雲:“免官者,三載之後,降先品二等敘。免所居官及官當者,期年 之後,降先品一等敘。”“降先品”者,謂免官二官皆免,則從未降之品降 二等敘之。“免所居官及官當,”止一官,故降未降之品一等敘之。今敘官 乃從見存之官更降一等者,誤曉律意也。
律累降雖多,各不得過四等。此止法者,不徒為之,蓋有所礙,不得不 止。據律,“更犯有歷任官者,仍累降之;所降雖多,各不得過四等。”注 :“ 各,謂二官各降,不在通計之限。”二官,謂職事官、散官、衛官為 一官;勳官為一官。二官各四等,不得通計,乃是共降八等而止。餘考其義 ,蓋除名敘法:正四品於正七品下敘,從四品於正八品上敘,即是降先品九 等。免官、官當若降五等,則反重於除名,此不得不止也。此律今雖不用, 然用法者須知立法之意,則於新格無所抵梧。餘檢正刑房公事日,曾遍詢老 法官,無一人曉此意者。
邊城守具中有戰棚,以長木抗於女牆之上,大體類敵樓,可以離合,設 之頃刻可就,以備倉卒城樓摧壞或無樓處受攻,則急張戰棚以監之。梁侯景 攻臺城,為高樓以臨城,城上亦為樓以拒之,使壯士交槊,鬥於樓上,亦近 此類。預備敵人,非倉卒可致。近歲邊臣有議,以謂既有敵樓,則戰棚悉可 廢省,恐講之未熟也。
鞠真卿守潤州,民有鬥毆者,本罪之外,別令先毆者出錢以與後應者。
小人靳財,兼不憤輸錢於敵人,終日紛爭,相視無敢先下手者。
曹州人趙諫嘗為小官,以罪廢,唯以錄人陰事控制閭裡,無敢迕其意者 。人畏之甚於寇盜,官司亦為其羈紲,俯仰取容而已。兵部員外郎謝濤知曹 州,盡得其兇跡,逮繫有司,具前後巨蟪狀秦列,章下御史府按治。奸贓狼 籍,遂論棄市,曹人皆相賀。因此有“告不幹已事法”著於敕律。
驛傳舊有三等,日步遞、馬遞、急腳遞。急腳遞最遽,日行四百里,唯 軍興則用之,熙寧中,又有金字牌急腳遞,如古之羽檄也。以木牌朱漆黃金 字,光明眩目,過如飛電,望之者無不避路,日行五百餘時。有軍前機速處 分,則自御前發下,三省、樞密院莫得與也。
皇祐二年,吳中大饑,殍殣枕路,是時範文正領浙西,發粟及募民存餉 ,為術甚備,吳人喜競渡,好為佛事。希文乃縱民競渡,太守日出宴於湖上 ,自春至夏,居民空巷出遊。又召諸佛寺主首,諭之曰:“饑歲工價至賤, 可以大興土木之役。”於是諸寺工作鼎興。又新敖倉吏舍,日役千夫。監司 奏劾杭州不卹荒政,嬉遊不節,及公私興造,傷耗民力,文正乃自條敘所以 宴遊及興造,皆欲以發有餘之財,以惠貧者。貿易飲食、工技服力之人,仰 食於公私者,日無慮數萬人。荒政之施,莫此為大。是歲,兩浙唯杭州晏然 ,民不流徙,皆文正之惠也。歲饑發司農之粟,募民興利,近歲遂著為令。
既已恤饑,因之以成就民利,此先王之美澤也。
凡師行,因糧於敵,最為急務。運糧不但多費。而勢難行遠。餘嘗計之 ,人負米六鬥,卒自攜五日干糧,人餉一卒,一去可十八日:米六鬥,人食 日二升。二人食之,十八日盡。若計復回,只可進九日。二人餉一卒,一去 可二十六日;米一石二斗,三人食,日六升,八日,則一夫所負已盡,給六 日糧遣回。後十八日,二人食,日四升並糧。若計復回,止可進十三日。前 八日,日食六升。後五日並回程,日食四升並糧。三人餉一卒,一去可三十 一日;米一石八斗,前六日半,四人食,日八升。減一夫,給四日糧。十七 日,三人食,日六升。又減一夫,給九日糧。後十八日,二人食,日四升並 糧。計復回,止可進十六日。前六日半,日食八升。中七日,日食六升,後 十一日並回程,日食四升並糧。三人餉一卒,極矣,若興師十萬。輜重三之 一,止得駐戰之卒七萬人,已用三十萬人運糧,此外難復加矣。放回運人, 須有援卒。緣運行死亡疾病,人數稍減,且以所減之食,準援卒所費。運糧 之法,人負六鬥,此以總數率之也。其間隊長不負,樵汲減半,所餘皆均在 眾夫。更有死亡疾病者,所負之米,又以均之。則人所負,常不啻六鬥矣。
故軍中不容冗食,一夫冗食,二三人餉之。尚或不足。若以畜乘運之,則駝 負三石,馬騾一石五斗,驢一石。比之人遠,雖負多而費寡,然芻牧不時, 畜多瘦死。一畜死,則並所負棄之。較之人負,利害相半。
忠、萬間夷人,祥符中嘗寇掠,邊臣苟務懷來,使人招其酋長,祿之以 券粟。自後有效而為之者,不得已,又以券招之。其間紛爭者,至有自陳: “ 若某人,才殺掠若干人,遂得一券;我凡殺兵民數倍之多,豈得亦以一 券見紿?”互相計校,為寇甚者,則受多券。熙寧中會之,前後凡給四百餘 券,子孫相承,世世不絕。因其為盜,悉誅鉏之,罷其舊券,一切不與。自 是夷人畏威,不復犯塞。
慶歷中,河決北都商胡,久之未塞,三司度支副使郭申錫親住董作。凡 塞河決垂合,中間一埽,謂之“合龍門”,功全在此。是時屢塞不合。時合 楷門埽長六十步。有水工高超者獻議,以謂埽身太長,人力不能壓,埽不至 水底,礦河流不斷,而繩纜多絕。今當以六十步為三節,每節埽長二十步, 中間以索連屬之,先下第一節,待其至底空壓第二、第三。舊工爭之,以為 不可,雲:“二十步埽,不能斷漏。徒用三節,所費當倍,而決不塞。”超 謂之曰:“第一埽水信未斷,然勢必殺半。壓第二埽,止用半力,水縱未斷 ,不過小漏耳。第三節乃平地施工,足以盡人力。處置三節既定,即上兩節 自為濁泥所淤,不煩人功。”申錫主前議,不聽超說。是時賈魏分帥北門, 獨以超之言為然,陰遣數千人於下流收漉流埽。既定而埽果流,而河決愈甚 ,申錫坐謫。卒用超計,商胡方定。
鹽之品至多,前史所載,夷狄間自有十餘種;中國所出,亦不減數十種 。今公私能行者四種:一者“末鹽,”海鹽也,河北、京、東、淮南、兩浙 、江南東西、荊湖南北、福建、廣南東西十一路食之。其次“顆鹽”,解州 鹽澤及晉、絳、潞、澤所出,京幾、南京、京西、陝西、河東、褒、劍等處 食之。又次“井鹽”,鑿井取之,蓋、梓、利、夔四路食之。又次“崖鹽” ,生於土崖之間,階、成、鳳等州食之。唯陝西路顆鹽有定課,歲為錢二百 三十萬緡;自餘盈虛不常,大約歲入二千餘萬緡。唯末鹽歲自抄三百萬,供 河北邊糴;其他皆給本處經費而已。緣邊糴買仰給於度支者,河北則海、末 鹽,河東、陝西則顆鹽及蜀茶為多。運鹽之法,凡行百里,陸運斤四錢,船 運斤一錢,以此為率。
太常博士李處厚知廬州慎縣,嘗有毆人死者,處厚往驗傷,以糟 灰湯 之類薄之,者無傷跡,有一老父求見曰:“邑之老書史也。知驗傷不見其跡 ,此易辨也。以新赤油繖日中覆之,以水沃其屍,其跡必見。”處厚如其言 ,傷跡宛然。自此江,淮之間官司往往用此法。
錢塘江,錢氏時為石堤,堤外又植大木十餘行,謂之“滉柱”。寶元、 康定間,人有獻議取滉柱,可得良材數十萬。杭帥以為然。既而舊木出水, 皆朽敗不可用。而滉柱一空,石堤為洪濤所激,歲歲摧決。蓋昔人埋柱以折 其怒勢,不與水爭力,故江濤不能為患。杜偉長為轉運使,人有獻說,自浙 江稅場以東,移退數裡為月堤,以避怒水。眾水工皆以為便,獨一老水工以 為不然,密諭其黨日:“移堤則歲無水患,若曹何所衣食?”眾人樂其利, 乃從而和之。偉長不悟其計,費以鉅萬,而江堤之害,仍歲有之。近年乃講 月堤之利,濤害稍稀。然猶不若滉柱之利,然所費至多,不復可為。
陝西顆鹽,舊法官自搬運,置務拘賣。兵部員外郎範祥始為鈔法,令商 人就邊郡入錢四貫八百售一鈔,至解池請鹽二百斤,任其私賣,得錢以實塞 下,省數十郡搬運之勞。異日輦車牛驢以鹽役死者,歲以萬計,冒禁抵罪者 ,不可勝數;至此悉免。行之既久,鹽價時有低昂,又於京師置都鹽院,陝 西轉運司自遣官主之。京師食鹽,斤不足三十五錢,則斂而不發,以長鹽價 ;過四十,則大發庫鹽,以壓商利。使鹽價有常,而鈔法有定數。行之數十 年,至今以為利也。
河北鹽法,太祖皇帝嘗降墨敕,聽民間賈販,唯收稅錢,不許官榷。其 後有司屢請閉固,仁宗皇帝又有批詔雲:“朕終不使河北百姓常食貴鹽。” 獻議者悉罷遺之。河北父老,皆掌中掬灰,藉火焚香,望闕歡呼稱謝。熙寧 中,復有獻謀者。餘時在三司,求訪兩朝墨敕不獲,然人人能誦其言,議亦 竟寢。
卷十二 官政二
淮南漕渠,築埭以畜水,不知始於何時,舊傳召伯埭謝公所為。按李翱《 來南錄》,唐時猶是流水,不應謝公時已作此埭。天聖中,監真州排岸司 右禁陶鑒始議為復閘節水,以省舟船過埭之勞。是時工部郎中方仲荀、文 思使張綸為發運使、副,錶行之,始為真州閘。歲省冗卒五百人,雜費百 二十五萬。運舟舊法,舟載米不過三百石。閘成,始為四百石船。其後所 載浸多,官船至七百石;私船受米八百餘囊,囊二石。自後,北神、召伯 、龍舟、茱萸諸埭,相次廢革,至今為利。餘元豐中過真州,江亭後糞壤 中見一臥石,乃胡武平為《水閘記》,略敘其事,而不甚詳具。
張杲卿丞相知潤州日,有婦人夫出外數日不歸,忽有人報菜園井中有 死人,婦人驚往視之。號哭曰:“吾夫也。”遂以聞官。公令屬官集鄰裡 就井驗是其夫與非,眾皆以井深不可辨,請出屍驗之。公曰:“眾皆不能 辨,婦人獨何以知其為夫?”收付所司鞠問,裡奸人殺其夫,婦人與聞其 謀。
慶歷中,議弛茶鹽之禁及減商稅。範文正以為不可:茶鹽商稅之入, 但分減商賈之利耳,行於商賈未甚有害也;今國用未減,歲入不可闕,既 不取之於山澤及商賈,須取之於農。與其害農,孰若取之於商賈?今為計 莫若先省國用;國用有餘,當憲寬賦役;然後及商賈。弛禁非所當先也。
其議遂寢。
真宗皇帝南衙日,開封府十七縣皆以歲旱放稅,即有飛語聞上,欲有 所中傷。太宗不悅。御史探上意,皆露章言開封府放稅過實,有旨下京東 、西兩路諸州選官覆按。內亳州當按太康,鹹平兩縣。是時曾會知亳州, 王冀公在幕下,曾愛其識度,常以公相期之。至是遣冀公行,仍戒之曰: “此行所繫事體不輕,不宜小有高下。”冀公至兩邑,按行甚詳。其餘抗 言放稅過多,追收所稅物,而冀公獨乞全放,人皆危之。明年,真宗即位 。首擢冀公為右正言,仍謂輔臣曰:“當此之時,朕亦自危懼。欽若小官 ,敢獨為百姓伸理,此大臣節也。”自後進用超越,卒至入相。
國朝初平江南,歲鑄七萬貫。自後稍增廣,至天聖中,歲鑄一百餘萬 貫。慶歷間,至三百萬貫。熙寧六年以後,歲鑄銅鐵錢六百餘萬貫。
天下吏人,素無常祿,唯以受賕為生,往往致富者。熙寧三年,始制 天下吏祿,而設重法以絕請託之弊。是歲,京師諸司歲支吏祿錢三千八百 三十四貫二百五十四。歲歲增廣,至熙寧八年,歲支三十七萬一千五百三 十三貫一百七十八。自後增損不常皆不過此數,京師舊有祿者,及天下吏 祿,皆不預此數。
國朝茶利,除官本及雜費外,淨入錢禁榷時取一年最中數,計一百九 萬四千九十三貫八百八十五,內六十四萬九千六十九貫茶淨利。賣茶,嘉 祐二年收十六萬四百三十一貫五百二十七,除元本及雜費外,得淨利十萬 六千九百五十七貫六百八十五。客茶交引錢,嘉祐三年,除元本及雜費外 ,得淨利五十四萬二千一百一十一貫五百二十四。四十四萬五千二十四貫 六百七十茶稅錢。最中嘉祐元年所收數,除川茶錢在外。通商後來,取一 年最中數,計一百一十七萬五千一百四貫五百二十四。四十四萬五千二十 四貫九百一十九錢,內三十六萬九千七十二貫四百七十一錢茶租,嘉祐四 年通商,立定茶交引錢六十八萬四千三百二十一貫三百八十,後累經減放 ,至治平二年,最中分收上數。八十萬六千三十二貫六百四十八錢茶稅。
最中治平三年,除川茶稅錢外會此數。
本朝茶法:乾德二祐年,始詔在京、建州、漢、蘄口各置榷貨務。五 年,始禁私賣茶,從不應為情理重。太平興國二年,刪定禁法條貫,始立 等科罪。淳化二年,令商賈就園戶買茶,公於官場貼射,始行貼射法。淳 化四年,初行交引,罷貼射法。西北入粟,給交引,自通利軍始。是歲, 罷諸處榷貨務,尋復依舊。至鹹平元年,茶利錢以一百三十九萬二千一百 一十九貫三百一十九為額。至嘉祐三年,凡六十一年,用此額,官本雜費 皆在內,中間時有增虧,歲入不常。鹹平五年,三司使王嗣宗始立三分法 ,以十分茶價,四分給香藥,三分犀象,三分茶引。六年,又改支六分香 藥犀象,四分茶引。景德二年,許人入中錢帛金銀,謂之三說。至祥符九 年,茶引益輕,用知秦州曹瑋議,就永興、鳳翔以官錢收買客引,以捄引 價,前此累增加饒錢。至天禧二年,鎮戎軍納大麥一斗,本價通加饒,共 支錢一貫二百五十四。乾興元年,改三分法,支茶引三分,東南見錢二分 半,香藥四分半。天聖元年,復行貼射法,行之三年,茶利盡歸大商,官 場但得黃晚惡茶,乃詔孫奭重議,罷貼射法。明年,推治元議省吏、計覆 官、旬獻等,皆決配沙門島;元詳定樞密副使張鄧公、參知政事呂許公、 魯肅簡各罰俸一月,御史中丞劉筠、入內內侍省副都知周文質、西上閤門
使薛昭廓、三部副使,各罰銅二十斤;前三司使李諮落樞密直學士,依舊 知洪州。皇祐三年,算茶依舊只用見錢。至嘉祐四年二月五日,降敕罷茶 禁。
國朝六榷貨務,十三山場,都賣茶歲一千五十三萬三千七百四十七斤 半,祖額錢二百二十五萬四千四十七貫一十。其六榷貨務取最中,嘉祐六 年拋佔茶五百七十三萬六千七百八十六斤半,祖額錢一百九十六萬四千六 百四十七貫二百七十八:荊南府祖額錢三十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八貫三百七 十五,受納潭、鼎、澧、嶽、歸、峽州、荊南府片散茶共八十七萬五千三 百五十七斤;
漢陽軍祖額錢二十一萬八千三百二十一貫五十一,受納鄂州 片茶二十三萬八千三百斤半;
蘄州蘄口祖額錢三十五萬九千八百三十九貫 八百一十四,受納潭、建州、興國軍片茶五十萬斤;無為軍祖額錢三十四 萬入千六百二十貫四百三十,受納潭、筠、袁、池、饒、建、歙、江、洪 州、南康、興國軍片散茶共八十四萬二千三百三十三斤;真州祖額錢五十 一萬四千二十二貫九百三十二,受納潭、袁、池、饒、歙、建、撫、筠、 宣、江、吉、洪州、興國、臨江、南康軍片散茶共二百八十五萬六千二百 六斤;
海州祖額錢三十萬八千七百三貫六百七十六,受納睦、湖、杭、越 、衢、溫、婺、臺、常、明饒、歙州片散茶共四十二萬四千五百九十斤。
十三山場祖額錢共二十八萬九千三百九十九貫七百三十二,共買茶四百七 十九萬六千九百六十一斤:光州光山場買茶三十萬七千二百十六斤,賣錢
一萬二千四百五十六貫;子安場買茶二十二萬八千三十斤,賣錢一萬三千 六百八十九貫三百四十八;商城場買茶四十萬五百五十三斤,賣錢二萬七 千七十九貫四百四十六;
壽州麻步場買茶三十三萬一千八百三十三斤,賣 錢三萬四千八百一十一貫三百五十;霍山場買茶五十三萬二千三百九斤, 賣錢三萬五千五百九十五貫四百八十九;開順場買茶二十六萬九千七十七 斤,賣錢一萬七千一百三十貫;
廬州王同場買茶二十九萬七千三百二十八 斤,賣錢一萬四三百五十七貫六百四十二;黃州麻城場買茶二十八萬四千 二百七十四斤,賣錢一萬二千五百四十貫;舒州羅源場買茶一十八萬五千 八十二斤,賣錢一萬四百六十九貫七百八十五;大湖場買茶八十二萬九千 三十二斤,賣錢三萬六千九十六貫六百八十;蘄州洗馬場買茶四十萬斤, 賣錢二萬六千三百六十貫;王祺場買茶一十八萬二千二百二十七斤,賣錢 一萬一千九百五十三貫九百九十二;石橋場買茶五十五萬斤,賣錢三萬六 千八十貫。
發運司歲供京師米,以六百萬石為額:淮南一百三十萬石,江南東路 九十九萬一千一百石,江南西路一百二十萬八千九百石,荊湖南路六十五 萬石,荊湖北路三十五萬石,兩浙路一百五十萬石,通餘羨歲入六百二十 萬石。
熙寧中,廢並天下州縣。迄八年,凡廢州、軍、監三十一:儀、滑、 慈、鄭、集、萬、乾、儋、南儀、復、蒙、春、陵、憲、遼、竇、壁、梅 、漢陽、通利、寧化、光化、清平、永康、荊門、廣濟、高郵、江陰、富 順、漣水、宣化。廢縣一百二十七:晉州、趙城。杭州、南新。普州、普 康。磁州、昭德。華州、渭南。德州、德平。陵州、貴平、籍縣。忠州、 桂溪。兗州、鄒縣。廣州、信安、四會。陝府、胡城。峽石。河中、河西 、永樂。巴州、七盤、其章。坊州、昇平、春州、銅陵。北京、大名、洹 水、經城、永濟。莫州、鄚、長豐。梧州、戎城。邛州、臨溪。梓州、永 泰。河陽、汜水。滄州、饒安、臨津。融州、武陽、羅城。象州、武化。
歸州、興山。汝州、龍興。懷州、脩武、武陟。道州、營道。慶州、樂幡 、華池。瀛州、束城、景城。順安、高陽。澶州、頓丘。洺州、曲周、臨 洺。丹州、雲巖、汾川。潞州、黎城。瓊州、舍城。火山、火山。橫州、 永定。宜州、古陽、禮丹、金城、述昆。汾州、孝義。延州、金明、豐林 、延水。太原、平晉。隨州、光化。邢州、堯山、任縣、平鄉。秦州、長 道。達州、三山、石鼓、蜀。揚州、廣陵。趙州、柏平、柏鄉、贊皇。雅 州、百丈、榮經。祁州、保澤。同州、夏陽。嘉州、平羌。河南、洛陽、
福昌、穎陽、緱氏、伊闕。濱州、相安。慈州、文城、吉鄉。成都、犀浦 。戎州,宜賓。綿州,高昌。榮州、公井。寧化、寧化。乾寧、乾寧。真 寧、靈壽、井陘。荊南、建寧、支江。辰州、麻陽、招化。陳州、南頓。
桂州、脩仁、永寧。安州、雲夢。忻州、定襄。劍門關、劍門。漢陽、漢 川。恩州、清陽。熙州、狄道。河州、枹罕。衛州、新鄉、衛。渝州、南 川。虢州、玉城。果州、流溪。利州、平蜀。許州、許田。岢嵐、嵐石。
蓬州、蓬山、良山、冀州、新珂。涪州、溫山、閬州、晉安、岐平、復州 、王涉。潤州。延陵。
卷十三 權智
陵州鹽井,深五百餘尺,皆石也。上下甚寬廣,獨中間稍狹,謂之杖鼓 腰。舊自吉底用柏木為榦,上出井口,自木榦垂綆而下,方能至水。井側設 大車絞之。歲久,井榦摧敗,屢欲新之,而井中陰氣襲人,入者輒死,無緣 措手。惟侯有雨入井,則陰氣隨雨而下,稍可施工,雨睛復止。後有人以一 木盤,滿中貯水,盤底為小竅,釃水一如雨點,設於井上,謂之雨盤,令水 下終日不絕。如此數月,井榦為之一新,而陵井之利復舊。
世人以竹、木、牙、骨之類為叫子,置人喉中吹之,能作人言,謂之“ 顙叫子”。嘗有病瘖者,為人所若,煩冤無以自言。聽訟者試取叫子令顙之 ,作聲如傀儡子。粗能辨其一二,其冤獲申。此亦可記也。 《莊子》曰:“畜虎者不與全物、生物。”此為誠言。嘗有人善調山鷓 ,使之鬥,莫可與敵。人有得其術者,每食則以山鷓皮裹肉哺之,久之,望 見其鷓,則欲搏而食之。此以所養移其性也。
寶元中,党項犯塞,時新募萬勝軍,未習戰陳,遇寇多北。狄青為將, 一日盡取萬勝旗付虎冀軍,使之出戰。虜望其旗,易之,全軍徑趨,為虎翼 所破,殆無遺類。又青在涇、原,嘗以寡當眾,度必以奇勝。預戒軍中,盡 舍弓弩,皆執短兵器。令軍中:聞鉦一聲則止;再聲則嚴陣而陽卻;鉦聲止 則大呼而突之。士卒皆如其教。才遇敵,未接戰,遽聲鉦,士卒皆止;再聲 ,皆卻。虜人大笑,相謂曰:“孰謂狄天使勇?”時虜人謂青為“天使”鉦 聲止,忽前突之,虜兵大亂,相蹂踐死者,不可勝計也。
狄青為樞密副使,宣撫廣西。時儂智高昆侖關。青至賓州,值上元節, 令大張燈燭,首夜燕將佐,次夜燕從軍官,三夜饗軍校。首夜樂飲徹曉。次 夜二鼓時,青忽稱疾,暫起如內。久之,使人諭孫元規,令暫主席行酒,少 服藥乃出,數使人勤勞座客,至曉,各未敢退。忽有馳報者雲,是夜三鼓, 青已奪昆侖矣。
曹南院知鎮戎軍日,嘗出戰爭小捷,虜兵引去。瑋偵虜兵起遠,乃驅所 掠牛羊輜重,緩驅而還,頗失部伍。其下憂之,言於瑋曰:“牛羊無用,徒 縻軍,若棄之,整眾而歸。”瑋不答,使人侯。虜兵去數十里,聞瑋利牛羊 而師不整,遽襲之。瑋愈緩,行得地利處,乃止以待之。虜軍將至近,使人 謂之曰:“蕃軍遠來,幾甚疲。我不欲乘人之怠,請休憩士馬,少選決戰。 ”虜方苦疲甚,皆欣然,嚴軍歇良久。瑋又使人諭之:“歇定可相馳矣。” 於是各鼓軍而進一戰大破虜師,遂棄牛羊而還。徐謂其下曰:“吾知虜已疲 ,故為貪利認誘之。此其復來,幾行百里矣,若乘銳便戰,猶有勝負。遠行 之人若小憩,則足痺不能立,人氣亦闌,吾以此取之。” 餘友人有任術者,嘗為延州臨真尉,攜家出宜秋門。是時茶禁甚嚴。家 人懷越茶數斤,稠人中馬驚,茶忽墜地。其人陽驚,回身以鞭指城門鴟尾。
市人莫測,皆隨鞭所指望之,茶囊已碎於埃壤矣。監司嘗使治地訟,其地多 山,嶮不可登,由此數為訟者所欺。乃呼訟者告之曰:“吾不忍盡爾,當貰 爾半。爾所有之地,兩畝止供一畝,慎不可欺,欺則盡覆入官矣。”民信之 ,盡其所有供半。既而指一處覆之,文致其參差處,責之曰:“我戒爾無得 欺,何為見負?今盡入爾田矣。”凡供一畝者,悉作兩畝收之,更無一犁得 隱者。其權數多此類。其為人強毅恢廓,亦一時之豪也。
王元澤數歲時,客有以一獐一鹿同籠以問雱:“何者是獐,何者是鹿? ”雱實未識,良久對曰:“獐邊者是鹿,鹿邊者是獐。”客大奇之。
濠州定遠縣一弓手,善用矛,遠近皆伏其能。有一偷,亦善擊剌,常蔑 視官軍,唯與此弓手不相下,曰:“見必與之決生死。”一日,弓手者因事 至村步,適值偷在市飲灑,勢不可避,遂曳矛而鬥。觀者如堵牆。久之,各 未能進。弓手者忽謂偷曰:“尉至矣。我與爾皆健者,汝敢與我尉馬前決生 死乎?”偷曰:“ 喏。”弓手應聲剌之,一舉而斃,蓋乘其隙也。又有人 曾遇強寇鬥,矛刃方接,寇先含水滿口,噀其面。其人愕然,刃已揕胸。後 有一壯士復與寇遇,已先知□水之事。寇復用之,水才出口,矛已洞頸。蓋 已陳芻狗,其機已洩,恃勝失備,反受其害。
陝西因洪水下大石,塞山澗中,水遂橫流為害。石之大有如屋者,人力 不能去,州縣患之。雷簡夫為縣令,乃使人各於石下穿一穴,度如石大,挽 石人穴窖之,水患遂息也。
熙寧中,高麗人貢,所經州縣,悉要地圖,所至皆造送,山川道路,形 熱險易,無不備載,至揚州,牒州取地圖。是時丞相陳秀公守揚,紿使者欲 盡見兩浙所供供圖,仿其規模供造。及圖至,都聚而焚之,具以事聞。
狄青戍涇原日,嘗與虜戰,大勝,追奔數裡。虜忽壅遏山踴,知其前必 遇險。士卒皆欲奮擊。青遽鳴鉦止之,虜得引去。驗其處,果臨深澗,將佐 皆侮不擊。青獨曰:“不然。奔亡之虜,忽止而拒我,安知非謀?軍已大勝 ,殘寇不足利,得之無所加重;萬一落其術中,存亡不可知。寧悔不擊,不 可悔不止。”青後平嶺寇,賊帥儂智高兵敗奔邕州,其下皆欲窮其窟穴。青 亦不從,以謂趨利乘勢,入不測之城,非大將軍。智高因而獲免。天下皆罪 青不入邕州,脫智高於垂死。然青之用兵,主勝而已。不求奇功,故未嘗大 敗。計功最多,卒為名將。譬如弈棋,已勝敵可止矣,然猶攻擊不已,往往 大敗。此青之所戒也,臨利而能戒,乃青之過人處也。
瓦橋關北與遼人為鄰,素無關河為陰。往歲六宅使何承矩守瓦橋,始議 因陂澤之地,瀦水為塞。欲自相視,恐其謀洩。日會僚佐,泛船置酒賞蓼花 ,作《蓼花遊》數十篇,令座客屬和;畫以為圖,傳至京師,人莫喻其意。
自此始壅諸澱。慶歷中,內侍楊懷敏復踵為之。至熙寧中,又開徐村、柳莊 等濼,皆以徐、鮑、沙、唐等河、叫猴、雞距、五眼等泉為之原,東合滹沱 、漳、淇、易、白等水並大河。於是自保州西北沈遠濼,東盡滄州泥枯海口 ,幾八百里,悉為瀦潦,闊者有及六十里者,至今倚為藩籬。或謂侵蝕民田 ,歲失邊粟之入,此殊不然。深、冀、滄、瀛間、惟大河、滹沱,漳水所淤 ,方為美田;淤澱不至處,悉是斥鹵,不可種藝。異日惟是聚集遊民,亂鹼 煮鹽,頗幹鹽禁,時為寇盜。自為瀦濼,奸鹽遂少。而魚蟹菰葦之利,人亦 賴之。
浙帥錢鏐時,宣州叛卒五千餘人送款,錢氏納之,以為腹心。時羅隱在 其幕下,屢諫,以謂敵國之人,不呆輕信;浙帥不聽,杭州新治城堞,樓櫓 甚盛,浙帥攜寮客觀之。隱指卻敵,佯不曉曰:“設此何用?”浙帥曰:“ 君豈不知欲備敵邪!”隱謬曰:“審如是,何不向裡設之?”浙帥大笑曰: “本欲拒敵,設於內何用?”對曰:“以隱所見,正當設於內耳。”蓋指宣 卒將為敵也,後浙帥巡衣錦城,武勇指揮使徐綰、許再思挾宣卒為亂,火青 山鎮,入攻中城。賴城中有備,綰等尋販,幾於覆國。
淳化中,李繼捧為定難軍節度使,陰與其弟繼遷謀叛,朝廷遣李繼隆率 兵討之。繼隆馳至克胡,度河入延福縣,自鐵茄驛夜入綏州,謀其所向。繼 隆欲徑襲夏州。或以夏州賊帥所在,我兵少,恐不能克,不若先據石堡,以 觀賊勢。繼隆以為不然,曰:“我兵既少,若徑入夏州,出其不意,彼亦未 能料我眾寡。若先據石堡,眾寡已露,豈復能進?”乃引兵馳入撫寧縣,繼 捧猶未知,遂進攻夏州。斷捧狼狽出迎,擒之以歸。撫寧舊治無定河川中, 數為虜所危。繼隆乃遷縣於滴水崖在舊縣之北十餘里,皆石崖,峭拔十餘丈 ,下臨無水,今謂之羅瓦城者是也。熙寧中所治撫寧城,乃撫寧舊城耳。本 道圖牒皆不載,唯李繼隆《西征記》言之甚詳也。
熙寧中,党項母梁氏引兵犯慶州大順城。慶帥遣別將林廣拒守,虜圍不 解。廣使城兵皆以弱弓弩射之。虜度其勢之所及,稍稍近城,乃易強弓勁弩 叢射。虜多死,遂相擁而潰。
蘇州至崑山縣凡六十里,皆淺水,無陸途,民頗病涉。久欲為長堤,但 蘇州皆澤國,無處求土。嘉祐中,人有獻計,就水中以蘧芻癗為牆,栽兩行 ,相去三尺。去牆六丈又為一牆,亦如此。漉水中淤泥實蘧蒢中,候幹,則 以水車畎去兩牆之間舊水。牆間六丈皆土,留其半以為堤腳,掘其半為渠, 取土以為堤,每三四里則為一橋,以通南北之水。不日堤成,至今為利。
李允則守雄州,北門外民居極多,城中地窄,欲展北城,而以遼人通好 ,恐其生事,門外舊有東嶽行宮,允則以銀為大香爐,陳於廟中,故不設備 。一日,銀爐為盜所攘,乃大出募賞,所在張榜,捕賊甚急。久之不獲,遂 聲言廟中屢遭寇,課夫築牆圍之。其實展北城也,不逾旬而就,虜人亦不怪 之,則今雄州北關城是也。大都軍中詐謀,未必皆奇策,但當時偶能欺敵, 而成奇功。時人有語雲:“用得著,敵人休;用不著,自家羞。”斯言誠然 。
陳述古密直知建州浦城縣日,有人失物,捕得莫知的為盜者。述古乃紿 之曰:“某廟有一鐘,能辨盜,至靈!”使人迎置後閤祠之,引群囚立鐘前 ,自陳不為盜者,摸之則無聲;為盜者摸之則有聲。述古自率同職,禱鐘甚 肅,祭訖,以帷帷之,乃陰使人以墨塗鐘,良久,引囚逐一令引手入帷摸之 ,出乃驗其手,皆有墨。唯有一囚無墨,訊之,遂承為盜。蓋恐鐘有聲,不 敢摸也。此亦古之法,出於小說。
熙寧中,濉陽界中發汴堤淤田,汴水暴至,堤防頗壞陷,將毀,人力不 可制。都水丞侯叔獻時蒞其役,相視其上數十里有一古城,急發汴堤注水入 古城中,下流遂涸,急使人治堤陷。次日,古城中水盈,汴流復行,而堤陷 已完矣,徐塞古城所決,內外之水,平而不流,瞬息可塞,眾皆伏其機敏。
寶元中,党項犯邊,有明珠族首領驍悍,最為邊患。種世衡為將,欲以 計擒之。聞其好擊鼓,乃造一馬,持戰鼓,以銀裹之,極華煥,密使諜者陽 賣之入明珠族。後乃擇驍卒數百人,戒之曰:“凡見負銀鼓自隨者,併力擒 之。”一日,羌酋負鼓而出,遂為世衡所擒,又元昊之臣野利,常為謀主, 守天都山,號天都大王,與元昊乳母白姥有隙。歲除日,野利引兵巡邊,深 涉漢境數宿,白姥乘間乃譖其欲叛,元昊疑之。世衡嘗和蕃酋之子蘇吃曩, 厚遇之。聞元昊嘗賜野利寶刀,而吃曩之父得幸於野利。世衡因使吃曩竊野 利刀,許之以緣邊職任、錦袍、真金帶。吃曩得刀以還。世衡乃唱言野利已 為白姥譖死,設祭境上,為祭文,敘歲除日相見之歡。入夜,乃火燒紙錢, 川中盡明,虜見火光,引騎近邊窺覘,乃佯委祭具,而銀器凡千餘兩悉棄之 。虜人爭取器皿,得元昊所賜刀,乃火爐中見祭文已燒盡,但存數十字。元 昊得之,又識其所賜刀,遂賜野利死。野利有大功,死不以罪,自此君臣猜 貳,以至不能軍。平夏之功,世衡計謀居多,當時人未甚知之。世衡卒,乃 錄其功,贈觀察使。
卷十四 藝文一
歐陽文忠常愛林逋詩“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輈”之句,文忠以謂語新 而屬對新切。鉤輈,鷓鴣聲也,李群玉詩云:“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輈 格磔聲。”郭索,蟹行貌也。揚雄《太玄》曰:“蟹之郭索,用心躁也。” 韓退之集中《羅池神碑銘》有“春與猿吟兮秋與鶴飛”,今驗石刻,乃 “春與猿吟兮秋鶴與飛。”古人多用此格,如《楚詞》:“吉日兮辰良”, 又“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蓋欲相錯成文,則語勢矯健耳。杜子 美詩:“紅飯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此亦語反而意全。韓退之《 雪詩》:“舞鏡鸞窺沼,行天馬度橋。”亦效此體,然稍牽強,不若前人之 語渾成也。
唐人作富貴詩,多紀其奉養器服之盛,乃貧眼所驚耳,如貫休《富貴曲 》雲:“刻成箏柱雁相挨。”此下里鬻彈者皆有之,何足道哉!又韋楚老《 蚊詩》雲:“十幅紅綃圍夜玉。”十幅紅綃為帳,方不及四五尺,不知如何 伸腳?此所謂不曾近富兒家。
詩人以詩主人物,礦雖小詩,莫不埏蹂極工而後已。所謂旬鍛月煉者, 信非虛言。小說崔護《題城南詩》,其始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 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以其意未全,語未工,改 第三句曰:“人面只今何處在。”至今傳此兩本,唯《本事詩》作“只今何 處在。”唐人工詩,大率多如此,雖有兩“今”字,不恤也,取語意為主耳 ,後人以其有兩“今”字,只多行前篇。
書之闕誤,有可見於他書者。如《詩》:“天夭是椓。”《後漢蔡邕傳 》作“夭夭是加”,與“速速方穀”為對。又“彼岨矣岐,有夷之行。”《 朱浮傳》作“彼擾者岐,有夷之行。。”《坊記》:“君子之道,譬則坊焉 。”《大戴禮》:“君子之道,譬擾坊焉。”《夬卦》:“君子以施祿及下 ,居德則忌。” 王輔嗣曰:“居德而明禁。”乃以“則”字為“明”字也。
音韻之學,自沈約為四聲,及天竺梵學入中國,其術漸密。觀古人諧聲 ,有不可解者。如玖字、有字多與李字協用;慶字、正字多與章字、平字協 用。如《詩》“或群或友,以燕天子”;“彼留之子,貽我佩玖”;“投我 以木李,報之以瓊玖”;“終三十里,十千維耦”;“自今而後,歲其有, 君子有穀,貽孫子”;“陟降左右,令聞不已”;“膳夫左右,無不能止” ;“魚麗於罶,鮝鯉,君子有酒,旨且有。”如此極多。又如:“孝孫有慶 ,萬壽無疆;”;“黍稷稻梁,農夫之慶”;“唯其有章矣,是以有慶矣” ;“則篤其慶,載錫之光”;“我田既藏,農夫之慶”;“萬舞洋洋,孝孫 有慶”;《易》雲“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積善 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班固《東都賦》“彰皇德兮侔 周成,永延長兮膺天慶”。如此亦多。今《廣韻》中慶一音卿。然如《詩》 之“未見君子,憂心怲怲;既得君子,庶幾式臧”;“誰秉國成,卒勞百姓 ;我王不寧,覆怨其正”;亦是怲、正與寧、平協用,不止慶而已。恐別有 理也。
小律詩雖未技,工之不造微。不足以名家。故唐人皆盡一生之業為之, 至於字字皆煉,得之甚難。但患觀者滅裂,則不見其工,故不唯為之難,知 音亦鮮。設有苦心得之者,未必為人所知。若字字是,皆無瑕可指。語意亦 掞麗,但細論無功,景意縱全,一讀便盡,更無可諷味。此類最易為人激賞 ,乃詩之《折楊》《黃華》也。譬若三館楷書作字,不可謂不精不麗;求其 佳處,到死無一筆,此病最難為醫也。
王聖美治字學,演其義以為右文。古之字書,皆從左文。凡字,其類在 左,其義在右。如木類,其左皆從木。所謂右文者,如戔,小也,水之小者 曰淺,金之小者曰錢,歹而小者曰殘,貝之小者曰賤。如此之類,皆以戔為 義也。
王聖美為縣令時,尚未知名,謁一達官,值其方與客談《孟子》,殊不 顧聖美。聖美竊哂其所論。久之,忽顧聖美曰:“嘗讀《孟子》否?”聖美 對曰:“本生愛之,但都不曉其義。”主人問:“不曉何義?”聖美曰:“ 從頭不曉。”主人曰:“如何從頭不曉?試言之。”聖美曰:“‘孟子見梁 惠王’,已不曉此語。”達官深訝之,曰:“此有何奧義?”聖美曰:“既 雲孟子不見諸侯,因何見梁惠王?”其人愕然無對。
楊大年奏事,論及《比紅兒詩》,大年不能對,甚以為恨。遍訪《比紅 兒詩》,終不可得。忽一日,見鬻故書者有一小編,偶取視之,乃《比紅兒 詩》也。自此士大夫始多傳之。予按《摭言》,《比紅兒詩》乃羅虯所為, 凡百篇,蓋當時但傳其詩而不載名氏,大年亦偶忘《摭言》所載。晚唐士人 專以小詩著名,而讀書滅裂。如白樂天《題座隅詩》雲:“俱化為餓殍。” 作孚字押韻。杜牧《杜秋娘詩》雲:“厭飫不能飴。”飴乃餳耳,若作飲食 ,當音飼。又陸龜蒙作《藥名詩》雲:“烏吸蠹根回。”乃是烏喙,非烏啄 也。又“斷續玉琴哀”,藥名止有續斷,無斷續。此類極多。如杜牧《阿房 宮賦》誤用“龍見而雩”事,宇文時斛斯椿已有此繆,蓋牧未嘗讀《周》、 《隋書》也。
往歲士人多尚對偶為文。穆修、張景輩始為平文,當時謂之古文。穆、 張嘗同造朝,待旦於東華門外,方論文次,適見有奔馬踐死一犬,二人各記 其事,以較工拙。穆修曰:“馬逸,有黃犬遇蹄而斃。”張景曰:“有犬死 奔馬之下。”時文體新變,二人之語皆拙澀。當時已謂之工,傳之至今。
按《史記年表》,周平王東遷二年,魯惠公方即位。則《春秋》當始惠 公,而始隱,故諸儒之論紛然,乃《春秋》開卷第一義也。唯啖、趙都不解 始隱之義,學者常疑之。唯於《纂例》隱公下注八字雲:“惠公二年,平王 東遷。”若爾,則《春秋》自合始隱,更無可論,此啖、趙所以不論也。然 與《史記》不同,不知啖、趙得於何書?又嘗見士人石端集一紀年書,考論 諸家年統,極為詳密。其敘平王東遷,亦在惠公二年。餘得之甚喜,亟問石 君,雲出一史傳中。遽檢未得,終未見的據。《史記年表》注東遷在平王元 年辛未歲,《本紀》中都無說,《諸侯世家》言東遷卻盡在庚午歲。《史記 》亦自差謬,莫知其所的。
長安慈恩寺塔,有唐人盧宗回一詩頗佳,唐人諸集中不載,今記於此: “東來曉日上翔鸞,西轉蒼龍拂露盤。渭水冷光搖藻井,玉峰晴色墮闌竿。
九重宮闕參差見,百二山河表裡觀。暫輟去蓬悲不定,一憑金界望長安。” 古人詩有“風定花猶落”之句,以謂無人能對。王荊公以對“鳥鳴山更 幽”。“鳥鳴山更幽”本宋王籍詩,元對“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上 下句只是一意;“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則上句乃靜中有動,下句動中 有靜。荊公始為集句詩,多者至百韻,皆集合前人之句,語意對偶,往往親 切,過於本詩。後人稍稍有效而為者。
歐陽文忠嘗言曰:“觀人題壁,而可知其文章矣。” 毗陵郡士人家有一女,姓李氏,方年十六歲,頗能詩,甚有佳句,吳人 多得之。有《拾得破錢詩》雲:“半輪殘月掩塵埃,依稀猶有開元字。想得 清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又有《彈琴詩》雲:“昔年剛笑卓文君, 豈信絲桐解誤身。今日未彈心已亂,此心元自不由人。”雖有情致,乃非女 子所宜也。
退之《城南聯句》首句曰:“竹影金鎖碎。”所謂金鎖碎者,乃日光耳 ,非竹影也。若題中有日字,則曰“竹影金鎖碎”可也。
卷十五 藝文二
切韻之學,本出於西域。漢人訓字,止曰“讀如某字”,未用反切。然 古語已有二聲合為一字者,如“不可”為“叵”,“何不”為“盍”,“如 是”為“爾 ”,“而已”為“耳”“之乎”為“諸”之類,以西域二合之 音,蓋切字之原也。如“朿”字文從而、犬,亦切音也。殆與聲俱生,莫知 從來。今切韻之法,先類其字,各歸其母,唇音、舌音各八,牙音、喉音各 四,齒音十,半齒半舌音二,凡三十六,分為五音,天下之聲總於是矣。每 聲復有四等,謂清、次清、濁、平也,如顛、天、田、年、邦、駉、龐、厖 之類是也。皆得之自然,非人為之。如幫字橫調之為五音,幫、當、剛、臧 、央是也。幫,宮之清。當,商之清。剛,角之清。藏,徵之清。央,羽之 清。縱調之為四等,幫、滂、傍、茫是也。幫,宮之清。滂,宮之次清。傍 ,宮之濁。茫,宮之不清不濁。就本音本等調之為四聲,幫、牓傍、博是也 。幫,宮清之平。牓宮清之上,傍,宮清之去,博,宮清之入。四等之聲, 多有聲無字者,如封、峰、逢,止有三字;邕、胸,止有兩字;竦,火,欲 ,以,皆止有一字。五音亦然,滂、湯、康、蒼,止有四字。四聲,則有無 聲,亦有無字者。如“蕭”字、“餚”字,全韻皆無入聲。此皆聲之類也。
所謂切韻者,上字為切,下字為韻。切須歸本母,韻須歸本等。切歸本母, 謂之音和,如德紅為東之類,德與東同一母也。字有重、中重、輕、中輕。
本等聲盡泛入別等,謂之類隔。雖隔等,須以其類,謂唇與唇類,齒與齒類 ,如武延為綿、符兵為平之類是也。韻歸本等,如冬與東字母皆屬端字,冬 乃端字中第一等聲,故都宗切,宗字第一等韻也。以其歸精字,故精徵音第 一等聲;東字乃端字中第三等聲,故德紅切,紅字第三等韻也,以其歸匣字 ,故匣羽音第三等聲。又有互用借聲。類例頗多。大都自沈約為四聲,音韻 愈密。然梵學則有華、竺之異,南渡之後,又雜以吳音,故音韻厖駁,師法 多門。至於所分五音,法亦不一。如樂家所用,則隨律命之,本無定音,常 以濁者為宮,稍清為商,最清為角,清濁不常為徵,羽。切韻家則定以唇、 齒、牙、舌、喉為宮、商、角、徵、羽。其間雙有半徵、半商者,如來、日 二字是也。皆不論清濁。五行家則以韻類清濁參配,今五姓是也。梵學則喉 、牙、齒、舌、唇之外,又有折、攝二聲。折聲自臍輪起至唇上發。如騅浮 金反。字之類是也。攝字鼻音,如歆字鼻中發之類是也。字母則有四十二, 曰阿、多、波、者、那、囉、拖、婆、茶、沙、最、哆、也、瑟吒、二合。
迦、娑、麼、伽、他、社、鎖、呼、拖、前一拖輕呼,此一拖重呼。奢、佉 、叉、二合。娑多、二合。壤、曷拿多、二合。婆、上聲。車、娑麼、二合 。訶婆、縒、伽、上聲。吒、拏娑頗、二合。娑迦、二合。也娑、二合。室 者、二合。佗、陀。為法不同,各有理致。雖先王所不言,然不害有此理。
歷世浸久,學者日深,自當造微耳。
幽州僧行均集佛書中字為切韻訓詁,凡十六萬字,分四卷,號《龍龕手 鏡》,燕僧智光為之序,甚有詞辯。契丹重熙二年集。契丹書禁甚嚴,傳入 中國者法皆死。熙寧中有人自虜中得之,入傅欽之家。蒲傳正帥浙西,取以 鏤版。其序末舊雲:“重熙二年五月序。”蒲公削去之。觀其字音韻次序, 皆有理法,後世殆不以其為燕人也。
古人文章,自應律度,未以音韻為主。自沈約增崇韻學,其論文則日: “欲使宮羽相變,低昂殊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尺 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自後浮巧之語,體制漸 多,如傍犯、蹉對、蹉,音千過反。假對、雙聲、疊韻之類。詩又有正格、 偏格,類例極多。故有三十四格、十九圖,四聲、八病之類。今略舉數事。
如徐陵雲:“陪遊馺娑,騁纖腰於結風;長樂鴛鴦,奏新聲於度曲。”又云 :“厭長樂之疏鐘,勞中宮之緩箭。”雖兩“長樂”,意義不同,不為重復 ,此類為傍犯。如《九歌》:“蕙殽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當曰“蒸 蕙殽,”對“奠桂酒”,今倒用之,謂之蹉對。如“自朱耶之狼狽,致赤子 之流離”,不唯“赤”對“朱”,“耶”對“子”,兼“狼狽”、“流離” 乃獸名對鳥名。又如“廚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以 “雞”對“楊”,如 此之類,皆為假對。如“幾家村草裡,吹唱隔江聞”,“幾家”、“村草” 與“吹唱”、“隔江”,皆雙聲。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屐清 ”,“侵簪 ”、“逼屐”皆疊韻。計第二字側入。謂之正格,如:“鳳歷軒轅紀,龍飛 四十春”之類。第二字本入謂之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之類 。唐名賢輩詩,多用正格,如杜甫律詩。用偏格者,十無一二。
文潞公歸洛日,年七十八。同時有中散大夫程煦、朝議大夫司馬旦、司 封郎中致仕席汝言,皆年七十八。嘗為同甲會,各賦詩一首。潞公詩曰:“ 四人三百十二歲,況是同生丙午年。招得梁園為賦客,合成商嶺採芝仙。清 談亹亹風盈席,素發飄飄雪滿肩。此會從來誠未有,洛中應作畫圖傳。” 晚唐、五代間,士人作賦用事,亦有甚工者。如江文蔚《天窗賦》:“ 一竅初啟,如鑿開混沌之時;兩瓦鴥飛,類化作鴛鴦之後。”又《土牛賦》 :“飲渚俄臨,訝盟津之捧塞;度飥倘許,疑函谷之丸封”。
河中府鸛雀樓,三層,前瞻中條,下瞰大河。唐人留詩者甚多,唯李益 、王之奐、暢諸三篇能狀其景。李益詩曰:“鸛雀樓西百尺牆,汀洲雲樹共 茫茫。漢家簫鼓隨流水,魏國山河半夕陽。事去千年猶恨速,秋來一日即知 長。風煙並在思歸處,遠目非春亦自傷。”王之奐詩曰:“白日依山盡,黃 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暢諸詩曰:“迥臨飛鳥上,高出世 塵間,天勢圍平野,河流入斷山。” 慶歷間,餘在金陵,有饔人以一方石鎮肉,視之,若有鐫刻。試取石洗 濯,乃宋海陵王墓銘,謝朓撰並書。其字如鐘繇,極可愛。餘攜之十餘年, 文思副使夏元昭借去,遂託以墜水,今不知落何處。此銘朓集中不載,今錄 於此:“中樞誕聖,膺歷受命,於穆二祖,天臨海鏡。顯允世宗,溫文著性 。三善有聲,四國無競。嗣德方衰,時唯介弟。景祚雲及,多難攸啟。載驟 軨獵,高闢代邸。庶闢欣欣,威儀濟濟。亦既負扆,言觀帝則。正位恭已, 臨朝淵嘿。虔思寶締,負荷非克,敬順天人,高遜明德。西光已謝,東龜又 良。龍纛夕儼,葆挽晨鏘。風搖草色,日照松光。春秋非我,晚夜何長。” 棗與棘相類,皆有刺。棗獨生,高而少橫枝;棘列生,痺而成林;以此 為別,其文皆從朿音刺,木芒刺也。朿而相戴立生者棗也。朿而相比橫生者 棘也。不識二物者,觀文可辨。
金陵人胡恢博物強記,善篆隸,臧否人物,坐法失官十餘年,潦倒貧困 ,赴選集於京師。是時韓魏公當國,恢獻小詩自達,其一聯曰:“建業開山 千里遠,長安風雪一家寒。”魏公深憐之,令篆太學石經。因此得復官,任 華州推官而卒。
熙寧六年,有司言日當蝕四月朔。上為徹膳,避正殿。一夕微雨,明日 不見日蝕,百官入賀,是日有皇子之慶。蔡子正為樞密副使,獻詩一首,前 四句曰:“昨夜薰風入舜韶,君王未御正衙朝。陽輝已得前星助,陰沴潛隨 夜雨消。”其敘四月一日避殿、皇子慶誕、雲陰不見日蝕,四句盡之。當時 無能過之者。
歐陽文忠好推輓後學。王向少時為三班奉職,幹當滁州一鎮,時文忠守 滁州。有書生為學子不行束脩,自往詣之,學子閉門不接。書生訟於向,向 判其牒曰:“禮聞來學,不聞往教。先生既已自屈,弟子寧不少高?盍二物 以收威,豈兩辭而造獄?”書生不直向判,徑持牒以見歐公。公一閱,大稱 其才,遂為之延譽獎進,成就美名,卒為聞人。
卷十六 藝文三
士人劉克博觀異書。杜甫詩有“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黃魚。”世之說者 ,皆謂夔、峽間至今有鬼戶,乃夷人也,其主謂之鬼主,然不聞有“烏鬼” 之說。又鬼戶者,夷人所稱,又非人家所養。克乃按《夔州圖經》,稱峽中 人謂鸕茲為“烏鬼”。蜀人臨水居者,皆養鸕茲,繩系其頸,使之捕魚,得 魚則倒提出之,至今如此。餘在蜀中,見人家有養鸕茲使捕魚,信然,但不 知謂之烏鬼耳。
和魯公凝有艷詞一編,名《香奩集》。凝後貴,乃嫁其名為韓渥,今世 傳韓渥《香奩集》,乃凝所為也。凝生平著述,分為《演綸》《遊藝》《孝 悌》《疑獄》《香奩》《籯金》六集,自為《遊藝集序》雲:“餘有《香奩 》《籯金》二集,不行於世。”凝在政府,避議論,諱其名又欲後人知,故 於《遊藝集序》實之,此凝之意也。餘在秀州,其曾孫和惇家藏諸書,皆魯 公舊物,未有印記,甚完。
蜀人魏野,隱居不仕宦,善為詩,以詩著名。卜居陝州東門之外,有《 陝州平陸縣詩》雲:“寒食花藏縣,重陽菊繞灣。一聲離岸櫓,數點別州山 ,”最為警句,所居頗蕭灑,當世顯人多與之遊,寇忠愍尤愛之。嘗有《贈 忠愍詩》雲:“好向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後忠愍鎮北都,召野 置門下。北都有妓女,美色而舉止生梗,土人謂之“生張八。”因府會,忠 愍令乞詩於野,野贈之詩曰:“君為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州熟魏三。莫怪樽 前無笑語,半生半熟未相諳。”吳正憲《憶陝郊詩》雲:“南郭迎天使,東 郊訪隱人。”隱人謂野也。野死,有子閒,亦有清名,今尚居陝中。
卷十七 書畫
藏書畫者,多取空名。偶傳為鐘、王、顧、陸之筆,見者爭售,此所謂 “耳鑒”。又有觀畫而以手摸之,相傳以謂色不隱指者為佳畫,此又在耳鑒 之下,謂之“ 揣骨聽聲”。歐陽公嘗得一古畫牡丹叢,其下有一貓,未知 其精粗。丞相正肅吳公與歐公姻家,一見曰:“此正午牡丹也。何以明之?
其花披哆而色燥,此日中時花也;貓眼黑睛如線,此正午貓眼也。有帶露花 ,則房斂而色澤。貓眼早暮則睛圓,日漸中狹長,正午則如一線耳。”此亦 善求古人心意也。
相國寺舊畫壁,乃高益之筆。有畫眾工奏樂一堵,最有意。人多病擁琵 琶者誤撥下弦,眾管皆發“四”字。琵琶“四”字在上弦,此撥乃掩下弦, 誤也。餘以謂非誤也。蓋管以發指為聲,琵琶以撥過為聲,此撥掩下弦,則 聲在上弦也。益之佈置尚能如此,其心匠可知。
書畫之妙,當以神會,難可以形器求也。世之觀畫者,多能指摘其間形 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至於奧理冥造者,罕見其人。如彥遠《畫評》言 :王維畫物,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餘 家所藏摩詰畫《袁安臥雪圖》,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應手,意到便成,故 其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難可與俗人論也。謝赫雲:“衛協之畫,雖不該備 形妙,而有氣韻,凌跨群雄,曠代絕筆。”又歐文忠《盤車圖》詩云:“古 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物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此 真為識畫也。
王仲至閱吾家畫,最愛王維畫《黃梅出山圖》,蓋其所圖黃梅、曹溪二 人,氣韻神檢,皆如其為人。讀二人事跡,還觀所畫,可以想見其人。 《國史補》言:“客有以《按樂圖》示王維,維曰:‘此《霓裳》第三 疊第一拍也。’客未然;引工按曲,乃信。”此好奇者為之。凡畫奏樂,止 能畫一聲,不過金石管絃同用“一”字耳,何曲無此聲,豈獨《霓裳》第三 疊第一拍也?或疑舞節及他舉動拍法中,別有奇聲可驗,此亦不然。《霓裳 曲》凡十三疊,前六疊無拍,至第七疊方謂之疊遍,自此始有拍而舞作。故 白樂天詩云:“中序擘騞初入拍。”中序即第七疊也,第三疊安得有拍?但 言“第三疊第一拍,”即知其妄也。或說:嘗有人觀畫《彈琴圖》,曰:“ 此彈《廣陵散》也。”此或可信。《廣陵散》中有數聲,他曲皆無,如潑攦 聲之類是也。
畫牛、虎皆畫毛,惟馬不畫。餘嘗以問畫工,工言:“馬毛細,不可畫 。”餘難之曰:“鼠毛更細,何故卻畫?”工不能對。大凡畫馬,其大不過 盈尺,此乃以大為小,所以毛細而不可畫;鼠乃如其大,自當畫毛。然牛、 虎亦是以大為小,理亦不應見毛,但牛、虎深毛,馬淺毛,理須有別。故名 輩為小牛、小虎,雖畫毛,但略拂拭而已。若務詳密,翻成冗長;約略拂拭 ,自有神觀,迥然生動,難可與俗人論也。若畫馬如牛、虎之大者,理當畫 毛,蓋見小馬無毛,遂亦不亙,此庸人襲跡,非可與論理也。又李成畫山上 亭館及樓塔之類,皆仰畫飛簷,其說以謂自下望上,如人平地望塔簷間,見 其榱桷。此論非也。大都山水之法,蓋以大觀小,如人觀假山耳。若同真山 之法,以下望上,只合見一重山,豈可重重悉見,兼不應見其溪谷間事。又 如屋舍,亦不應見其中庭及後巷中事。若人在東立,則山西便合是遠境;人 在西立,則山東卻合是遠境。似此如何成畫?李君蓋不知以大觀小之法,其 間折高、折遠,自有妙理,豈在掀屋角也。
畫工畫佛身光,有匾圓如扇者,身側則光亦側,此大謬也。渠但見雕木 佛耳,不知此光常圓也。又有畫行佛,光尾向後,謂之順風光,此亦謬也。
佛光乃定果之光。雖劫風不可動,豈常風能搖哉!
古文“已”字從一、從亡,此乃通貫天地人,與王字義同。中則為王, 或左左中則為已。僧肇曰:“會萬物為一已者,其惟聖人乎!子曰:‘下學 而上達。’人不能至於此,皆自成之也。”得已之全者如此。
度支員外郎宋迪工畫,尤善為平遠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 遠浦帆歸》《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 《煙寺晚鐘》、《漁村落照》,謂之“八景”,好事者多傳之。往歲小村陳 用之善畫,迪見其畫山水,謂用之曰:“汝畫信工,但少天趣。”用之深伏 其言,曰:“常患其不及古人者,正在於此。”迪曰:“此不難耳,汝先當 求一敗牆,張絹素訖,倚之敗牆之上,朝夕觀之。觀之既久,隔素見敗牆之 上,高平曲折,皆成山水之象。心存目想:高者為山,下者為水;坎者為谷 ,缺者為澗;顯者為近,晦者為遠。神領意造,怳然見其有人禽草木飛動往 來之象,瞭然在目。則隨意命筆,默以神會,自然境皆天就,不類人為,是 謂活筆。”用之自此畫格進。
古文自變隸,其法已錯亂,後轉為楷字,愈益訛舛,殆不可考。如言有 口為吳,無口為天。按字書,“吳”字本從口、從夬,音捩。非天字也。此 固近世謬從楷法言之。至如兩漢篆文尚未廢,亦有可疑者。如漢武帝以隱語 召東方朔雲:“先生來來。”解雲:“來來,棗也。”按“棗”字從朿,音 刺。不從來。此或是後人所傳,非當時語。如“卯金刀”為“劉”,“貨泉 ”為“白水真人”,此則出於緯書,乃漢人之語。按劉字從 、音酉。從金 、如、、皆從扊,非卯字也。貨從貝,真乃從具,亦非一法,不積壓緣何如 此。字書與本史所記,必有一誤也。
唐韓偓為詩極清麗,有手寫詩百餘篇,在其四世孫奕處。偓天復中避地 泉州之南安縣,子孫遂家焉。慶歷中予過南安,見奕出其手集,字極淳勁可 愛。後數年,奕詣闕獻之。以忠臣之後,得司士參軍,終於殿中丞。又餘在 京師見偓《送櫨光上人》詩,亦墨跡也,與此無異。
江南徐鉉善小篆,映日視之。畫之中心,有一縷濃墨,正當其中;至於 屈折處,亦當中,無有偏側處。乃筆鋒直下不倒側,故鋒常在畫中,此用筆 之法也。鉉嘗自謂:“吾晚年始得稅匾之法。”凡小篆喜瘦而長,稅匾之法 ,非老筆不能也。 《名畫錄》:“吳道子嘗畫佛,留其圓光,當大會中,對萬眾舉手一揮 ,圓中運規,觀者莫不驚呼。”畫家為之自有法,但以肩倚壁,盡臂揮之, 自然中規。其筆畫之粗細,則以一指拒壁以為準,自然均勻。此無足奇。道 子妙處,不在於此,徒驚俗眼耳。
晉、宋人墨跡,多是吊喪問疾書簡。唐貞觀中,購求前世墨跡甚嚴,非 吊喪問疾書跡。皆入內府。士大夫家所存,皆當日朝廷所不取者,所以流傳 至今。
鯉魚當脅一行三十六鱗,鱗有黑文如十字,故謂之鯉。文從魚、裡者, 三百六十也。然井田法即以三百步為一里。恐四代之法,容有不相襲者。
國初,江南布衣徐熙、偽蜀翰林待詔黃筌,皆以善畫著名,尤長於畫花 竹。蜀平,黃筌並二子居寶、居實,弟惟亮,皆隸翰林圖畫院,擅名一時。
其後江南平,徐熙至京師,送圖畫院品其畫格。諸黃畫花,妙在賦色,用筆 極新細,殆不見墨跡,但以輕色染成,謂之寫生。徐熙以墨筆畫之,殊草草 ,略施丹粉而已,神氣迥出,別有生動之意。筌惡其軋已,言其畫粗惡不入 格,罷之。熙之子乃效諸黃之格,更不用墨筆,直以彩色圖之,謂之“沒骨 圖”。工與諸黃不相下,筌等不復能瑕疵,遂得齒院品。然其氣韻皆不及熙 遠甚。
餘從子遼喜學書,嘗論曰:“書之神韻,雖得之於心,然法度必資講學 。常患世之作字,分制無法。凡字有兩字、三、四字合為一字者,須字字可 拆。若筆畫多寡相近者,須令大小均停。所謂筆畫相近,如‘殺’字,乃四 字合為一,當使‘乂’、‘木’、‘幾’、‘又’四者大小皆均。如‘菽’ 字,乃二字合,當使‘上’與‘小’二者,大上長短皆均。若筆畫多寡相遠 ,即不可強牽使停。寡在左,則取上齊:寡在右,則取下齊。如從口、從金 ,此多寡不同也,‘吟’ 即取上齊:‘釦’則取下齊。如從菽、從又、及 從口、從胃三字合者,多寡不同,則‘叔’當取下齊,‘喟’當取上齊。” 如此之類,不可不知,又曰:“運筆之時,常使意在筆前。”此古人良法也 。
王羲之書,舊傳唯《樂毅論》乃羲之親書於石,其他皆紙素所傳。唐太 宗裒聚二王墨跡,惟《樂毅論》石本,其後隨太宗入昭陵。朱梁時,耀州節 度使溫韜發昭陵得之,復傳人間。或曰:公主以偽易之,元不曾入壙。本朝 入高紳學士家。皇祐中,紳之子高安世為錢塘主簿,《樂毅論》在其家,餘 嘗見之。時石已破缺,末後獨有一“海”字者是也。其家後十餘年,安世在 蘇州,石已破為數片,以鐵束之。後安世死,石不知所在。或雲:蘇州一富 家得之。亦不復見。今傳《樂毅論》,皆摹本也,筆畫無復昔之清勁。羲之 小楷字,於此殆絕。《遺教經》之類,皆非其比也。
王□據陝州,集天下良工畫壽聖寺壁,為一時妙絕。畫工凡十八人,皆 殺之,同為一坎,瘞於寺西廂,使天下不復有此筆。其不道如此。至今沿有 十堵餘,其間西廊“迎佛舍利”、東院“佛母壁”最奇妙,神彩皆欲飛動。
又有“鬼母”、“瘦佛”二壁差次,其餘亦不甚過人。
江南中主時,有北苑使董源善畫,尤工秋嵐遠景,多寫江南真山,不為 奇峭之筆。其後建業僧巨然,祖述源法,皆臻妙理。大體源及巨然畫筆,皆 宜遠觀。其用筆甚草草,近視之,幾不類物象;遠觀則景物粲然,幽情遠思 ,如睹異境。如源畫《落照圖》,近視無功;遠觀村落杳然深遠,悉是晚景 ;遠峰之頂,宛有反照之色。此妙處也。
卷十八 技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