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賈魏公為相日,有方士姓許,對人未嘗稱名,無貴賤皆稱“我”,時人 謂之“許我”。言談頗有可採。然傲誕,視公卿蔑如也。公欲見,使人邀召 數四,卒不至。又使門人苦邀致之,許騎驢,徑欲造丞相廳事。門吏止之, 不可,吏曰:“此丞相廳門,雖丞郎亦須下。”許曰:“我無所求於丞相, 丞相召我來,若如此,但須我去耳。”不下驢而去。門吏急追之,不還,以 白丞相。魏公又使人謝而召之,終不至。公歎曰:“許市井人耳。惟其無所 求於人,尚不可以勢屈,況其以道義自任者乎。” 造舍之法,謂之《木經》,或雲喻皓所撰。凡屋有三分:去聲。自梁以 上為上分,地以上為中分,階為下分。凡梁長幾何,則配極幾何,以為榱等 。如梁長八尺,配極三尺五寸,則廳堂法也,此謂之上分。楹若干尺,則配 堂基若干尺,以為榱等。若楹一丈一尺,則階基四尺五寸之類。以至承拱榱 桷,皆有定法,謂之中分。階級有峻、平、慢三等,宮中則以御輦為法:凡 自下而登,前竿垂盡臂,後竿展盡臂為峻道;荷輦十二人:前二人曰前竿, 次二人曰前絛,又次曰前脅;後一人曰後脅,又後曰後絛,未後曰後竿。輦 前隊長一人,曰傳倡;後一人,曰報賽。前竿平肘,後竿平肩,為慢道;前 竿垂手,後竿平肩,為平道;此之謂下分。其書三卷。近歲土木之工,益為 嚴善,舊《木經》多不用,未有人重為之,亦良工之一業也。
審方面勢,覆量高深遠近,算家謂之“□術”,□文象形,如繩木所用 墨斗也。求星辰之行,步氣朔消長,謂之“綴術”。謂不可以形察,但以算 筍綴之而已。北齊祖亙有《綴術》二卷。
算術求積尺之法,如芻萌、芻童、方池、冥谷、塹堵、鱉臑、圓錐、陽 馬之類,物形備矣,獨未有隙積一術,古法:凡算方積之物,有立方,謂六 冪皆方者。其法再自乘則得之。有塹堵,謂如土牆者,兩邊殺,兩頭齊。其 法並上下廣,折半以為之廣以直高乘之,以直高以股,以上廣減下廣,餘者 半之為勾。勾股求弦,以為斜高。有芻童,謂如覆鬥者,四面皆殺。其法倍 上長加入下長,以上廣乘之;倍下長加入上長,以下廣乘之;並二位,以高 乘之,六而一。隙積者,謂積之有隙者,如累棋、層壇及灑家積罌之類。雖 似覆鬥,四面皆殺,緣有刻缺及虛隙之處,用芻童法求之,常失於數少。餘 思而得之,用爭童法為上位;下位別列:下廣以上廣減之,餘者以高乘之, 六而一,併入上位。假令積罌:最上行縱橫各二罌,最下行各十二罌,行行 相次。先以上二行相次,率至十二,當十一行也。以芻童法求之,倍上行長 得四,併入下長得十六,以上廣乘之,得之三十二;又倍下行長得二十四, 併入上長,得二十六,以下廣乘之,得三百一十二;並二位得三百四十四, 以高乘之,得三千七百八十四。重列下廣十二,以上廣減之,餘十,以高乘 之,得一百一十,併入上位,得三千八百九十四;六而一,得六百四十九, 此為罌數也。芻童求見實方之積,隙積求見合角不盡,益出羨積也。履畝之 法,方圓曲直盡矣,未有會圓之術。凡圓田,既能拆之,須使會之復圓。古 法惟以中破圓法拆之,其失有及三倍者。餘別為拆會之術,置圓田,徑半之 以為弦,又以半徑減去所割數,餘者為股;各自乘,以股除弦,餘者開方除 為勾,倍之為割田之直徑。以所割之數自乘倍之,又以圓徑除所得,加入直 徑,為割田之弧。再割亦如之,減去已割之弧,則再割之弧也。假令有圓田 ,徑十步,欲割二步。以半徑為弦,五步自乘得二十五;又以半徑減去所割 二步,餘三步為股,自乘得九;用減弦外,有十六,開平方,除得四步為勾 ,倍之為所割直徑。以所割之數二步自乘為四,倍之得為八,退上一位為四 尺,以圓徑除。今圓徑十,已足盈數,無可除。只用四尺加入直徑,為所割 之孤,凡得圓徑八步四尺也。再割亦依此法。如圓徑二十步求弧數,則當折 半,乃所謂以圓徑除之也。此二類皆造微之術,古書所不到者,漫志於此。
蹙融,或謂之蹙戎,《漢書》謂之格五,雖止用數棋,共行一道,亦有 能否。徐德佔善移,遂至無敵。其法以已常欲有餘裕,而致敵人於嶮。雖知 其術止如是,然卒莫能勝之。
予伯兄善射,自能為弓。其弓有六善:一者性體少而勁,二者和而有力 ,三者久射力不屈,四者寒暑力一,五者弦聲清實,六者一張便正。弓性體 少則易張而壽,但患其不勁;欲其勁者,妙在治筋。凡筋生長一尺,幹則減 半;以膠湯濡而梳之,復長一尺,然後用,則筋力已盡,無復伸弛。又揉其 材令仰,然後傅角與筋,此兩法所以為筋也。凡弓節短則和而虛,“虛”謂 挽過吻則無力。節長則健而柱,“柱”謂挽過吻則木強而不來。“節”謂把 梢裨木,長則柱,短則虛。節若得中則和而有力,仍弦聲清實。凡弓初射與 天寒,則勁強而難挽;射久、天暑,則弱而不勝矢,此膠之為病也。凡膠欲 薄而筋力盡,強弱任筋而不任膠,此所以射久力不屈,寒暑力一也。弓所以 為正者,材也。相材之法視其理,其理不因矯揉而直,中繩則張而不跛,此 弓人之所當知也。
小說:唐僧一行曾算棋局都數,凡若干局盡之。餘嘗思之,此固易耳, 但數多,非世間名數可能言之,今略舉大數。凡方二路,用四子,可變八十 一局,方三路,用九子,可變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局。方四路,用十六子, 可變四千三百四萬六千七百二十一局。方五路,用二十五子,可變八千四百 七十二億八千八百六十萬九千四百四十三局;古法:十萬為億,十億為兆, 萬兆為秭。算家以萬萬為億,萬萬億為兆,萬萬兆為垓。今且以算家數計之 。方六路,用三十六子,可變十五兆九十四萬六千三百五十二億八千二百三 萬一千九百二十六局。方七路以上,數多無名可紀。盡三百六十一路,大約 連書“萬”字四十三,即是局之大數。萬字四十三,最下萬字是萬局,第二 是萬萬局,第三是萬億局,第四是一兆局,第五是萬兆局,第六是萬萬兆, 謂之一垓,第七是萬垓局,第八是萬萬垓,第九是萬億垓。此外無名可紀, 但四十三次萬倍乘之,即是都大數,零中數不與。其法:初一路可變三局, 一黑、一白、一空。自後不以橫直,但增一子,即三因之。凡三百六十一增 ,皆三因之,即是都局數。又法:先計循邊一行為“法”,凡十九路,得一 十億六千二百二十六萬一千四百六十七局。凡加一行,即以“法”累乘之, 乘終十九行,亦得上數。又法:以自“法”相乘,得一百三十五兆八百五十 一萬七千一百七十四億四千八百二十八萬七千三百三十四局,此是兩行,凡 三十八路變得此數也。下位副置之,以下乘上,又以下乘下,置為上位;又 副置之,以下乘上,以下乘下;加一“法”,亦得上數。有數法可求,唯此 法最徑捷。只五次乘,便盡三百六十一路。千變萬化,不出此數,棋之局盡 矣。 《西京雜記》雲:“漢元帝好蹴踘,以蹴踘為勞,求相類而不勞者,遂 為彈棋之戲。”餘觀彈棋絕不類蹴踘,頗與擊踘相近,疑是傳寫誤耳。唐薛 嵩好蹴踘,劉鋼勸止之曰:“為樂甚眾,何必乘危邀頃刻之歡?”此亦擊踘 ,《唐書》誤述為蹴踘。彈棋今人罕為之,有譜一卷,盡唐人所為。其局方 二尺,中心高,如覆盂;其巔為小壺,四角微隆起。今大名開元寺佛殿上有 一石局,亦唐時物也。李商隱詩曰:“玉作彈棋局,中心最不平。”謂其中 高也。白樂天詩:“彈棋局上事,最妙是長斜。”長斜謂抹角斜彈,一發過 半局,今譜中具有此法。柳子厚《敘棋》用二十四棋者,即此戲也。《漢書 注》雲:“兩人對局,白、黑子各六枚。” 與子厚所記小異。如弈棋,古 局用十七道,合二百八二九道,黑白棋各百五十,亦與後世法不同。
算術多門,如求一、上驅、搭因、重因之類,皆不離乘除。唯增減一法 稍異,其術都不用乘除,但補虧就盈而已。假如欲九除者,增一便是;八除 者,增二便是。但一位一因之。若位數少,則頗簡捷;位數多,則愈繁,不 若乘除之有常。然算術不患多學,見簡即用,見繁即變,不膠一法,乃為通 術也。
版印書籍,唐人尚未盛為之,自馮瀛王始印五經,已後典籍,皆為版本 。慶歷中,有布衣畢昇,又為活版。其法用膠泥刻字,薄如錢唇,每字為一 印,火燒令堅。先設一鐵版,其上以松脂臘和紙灰之類冒之。欲印則以一鐵 範置鐵板上,乃密佈字印。滿鐵範為一板,持就火煬之,藥稍鎔,則以一平 板按其面,則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為簡易;若印數十百千本,則 極為神速。常作二鐵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畢,則第二板 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有數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 餘印,以備一板內有重復者。不用則以紙貼之,每韻為一貼,木格貯之。有 奇字素無備者,旋刻之,以草火燒,瞬息可成。不以木為之者,木理有疏密 ,沾水則高下不平,兼與藥相粘,不可取。不若燔土,用訖再火令藥熔,以 手拂之,其印自落,殊不沾汙。昇死,其印為餘群從所得,至今保藏。
淮南人衛樸精於歷術,一行之流也。《春秋》日蝕三十六,諸歷通驗, 密者不過得二十六、七,唯一行得二十九;樸乃得三十五,唯莊公十八年一 蝕,今古算皆不入蝕法,疑前史誤耳。自夏仲康五年癸巳歲,至熙寧六年癸 醜,凡三千二百一年,書傳所載日食,凡四百七十五。眾歷考驗,雖各有得 失,而樸所得為多。樸能不用算,推古今日月蝕,但口誦乘除,不差一算。
凡大歷悉是算數,令人就耳一讀,即能暗誦;傍通歷則縱橫誦之。嘗令人寫 歷書,寫訖,令附耳讀之,有差一算者,讀至其處,則曰:“此誤某字。” 其精如此。大乘除皆不下照位,運籌如飛,人眼不能逐。人有故移其一算者 ,樸自上至下,手循一遍,至移算處,則撥正而去。熙寧中撰《奉元歷》, 以無候簿,未能盡其術。自言得六七而已,然已密於他歷。
醫用艾一灼謂之一壯者,以壯人為法。其言若干壯,壯人當依此數,老 幼羸弱量力減之。
四人分曹共圍棋者,有術可令必勝;以我曹不能者,立於彼曹能者之上 ,令但求急;先攻其必應,則彼曹能者其所制,不暇恤局;則常以我曹能者 當彼不能者。此虞卿鬥馬術也。
西戎用羊卜,謂之“跋焦”,卜師謂之“廝乩。”必定反。以艾灼羊髀 骨,視其兆,謂之“死跋焦。”其法;兆之上為神明;近脊處為坐位,坐位 者,主位也;近傍處為客位。蓋西戎之俗,所居正寢,常留中一間,以奉鬼 神,不敢居之,謂之神明,主人乃坐其傍,以此佔主客勝負。又有先咒粟以 食羊,羊食其粟,則自搖其首,乃殺羊視其五藏,謂之“生跋焦。”其言極 有驗,委細之事,皆能言之。“生跋焦”土人尤神之。
錢氏據兩浙時,於杭州梵天寺建一木塔,方兩三級,錢帥登之,患其塔 動。匠師雲:“未布瓦,上輕,故如此。”方以瓦布之,而動如初。無可奈 何,密使其妻見喻皓之妻,賂以金釵,問塔動之因。皓笑日:“此易耳。但 逐層布板訖,便實釘之,則不動矣。”匠師如其言,塔遂定。蓋釘板上下彌 束,六幕相聯如胠篋。人履其板,六幕相持,自不能動。人皆伏其精練。
醫者所論人須發眉,雖皆毛類,而所主五藏各異,故有老而須白眉發不 白者,或發白而須眉不白者,藏氣有所偏故也。大率發屬於心,稟火氣,故 上生;須屬腎,稟水氣,故下生;眉屬肝,故側生。男子腎氣外行,上為須 ,下為勢。故女子、宦人無勢,則亦無須,而眉發無異於男子,則知不屬腎 也。
醫之為術,苟非得之於心,而恃書以為用者,未見能臻其妙。如術能動 鐘乳,按《乳石論》曰:“服鐘乳,當終身忌術。”五石諸散用鐘乳為主, 復用術,理極相反,不知何謂。餘以問老醫,皆莫能言其義。按《乳石論》 雲:“石性雖溫,而體本沈重,必待其相蒸薄然後發。”如此,則服石多者 ,勢自能相蒸,若更以藥觸之,其發必甚。五石散雜以眾藥,用石殊少,勢 不能蒸,須藉外物激之令發耳。如火少,必因風氣所鼓而後發;火盛,則鼓 之反為害,此自然之理也。故孫思邈雲:“五石散大猛毒。寧食野葛,不服 五石。遇此方即須焚之,勿為含生之害。”又曰:“人不服石,庶事不佳;
石在身中,萬事休泰。唯不可服五石散。” 蓋以五石散聚其所惡,激而用 之,其發暴故也。古人處方,大體如此,非此書所能盡也。況方書仍多偽雜 ,如《神農本草》最為舊書,其間差誤尤多,醫不可以不知也。
餘一族子,舊服芎藭。醫鄭叔熊見之雲:“芎藭不可久服,多令人暴死 ”。後族子果無疾而卒。又餘姻家朝士張子通之妻,因病腦風,服芎藭甚久 ,亦一旦暴亡。皆餘目見者。又餘嘗苦腰重,久坐,則旅距十餘步然後能行 。有一將佐見餘日:“得無用苦參潔齒否?”餘時以病齒,用苦參數年矣。
曰:“此病由也。苦參入齒,其氣傷腎,能使人腰重。”後有太常少卿舒昭 亮用苦參揩齒,歲久亦病腰。自後悉不用苦參,腰疾皆愈。此皆方書舊不載 者。
世之摹字者,多為行勢牽制,失其舊跡,須當橫摹之,泛然不問其點畫 ,惟舊跡是循,然後盡其妙也。
古人以散筆作隸書,謂之散隸。近歲蔡君謨又以散筆作草書,謂之散草 ,或曰飛草。其法皆生於飛白,亦自成一家。
四明僧奉真,良醫也。天章閣待制許元為江淮發運使課於京師。方欲入 對,而其子疾亟,暝而不食,惙惙欲死,逾宿矣。使奉真視之,曰:“脾已 絕,不可治,死在明日。”元曰:“觀其疾勢,固知其不可救,今方有事須 陛對,能延數日之期否?”奉真曰:“如此似可,諸髒皆已衰唯肝髒獨過。
脾為肝所勝,其氣先絕,一髒絕則死。若急瀉肝氣,令肝氣衰,則脾少緩, 可延三日。過此無術也。”乃投藥,至晚乃能張目,稍稍復啜粥,明日漸蘇 而能食。元其喜。奉真笑曰:“ 此不足喜,肝氣暫舒耳,無能為也。”後 三日果卒。
卷十九 器用
禮書所載黃彝,乃畫人目為飾,謂之“黃目”。餘遊關中,得古銅黃彝 ,殊不然。其刻畫甚繁,大體似繆篆,又如闌盾間所畫回波曲水之文。中間 有二目,如大彈丸,突起。煌煌,所謂黃目也。視其文,彷彿有牙角口吻之 象。或說黃目乃自是一物。又餘昔年在姑熟王敦城下土中得一銅鉦,刻其底 日“諸葛士全茖茖鳴鉦。” 茖即古落字也,此部落之落。士全,部將名耳 。鉦中間鑄一物,有角,羊頭;其身亦如篆文,如今時術土所畫符。傍有兩 字,乃大篆“飛廉”字,篆文亦古怪;則鉦間所圖,蓋飛廉也。飛廉,神獸 之名。淮南轉運使韓持正也有一鉦。所圖飛廉及篆字,與此亦同。以此驗之 ,則黃目疑亦是一物。飛廉之類,其形狀如字非字,如畫非畫,恐古人別有 深理。大底先王之器,皆不苟為。昔夏後鑄鼎以知神奸,殆亦此類。恨未能 深究其理,必有所謂。或日:“《禮圖》樽彝,皆以木為之,未聞用銅者。 ”此亦未可質,如今人得古銅樽者極多,安得言無?如《禮圖》“甕以瓦為 之”,《左傳》卻有謠甕;律以竹為之,晉時舜祠下乃發得玉律。此亦無常 法。如蒲穀壁,《禮圖》悉作草稼之象,今世人發古冢得蒲璧,乃刻文蓬蓬 如蒲花敷時;彀壁如粟粒耳。則《禮圖》亦未可為據。
禮書言罍畫雲雷之象,然莫知雷作何狀。今祭器中畫雷,有作鬼神伐鼓 之象,此甚不經。餘嘗得一古銅罍,環其腹皆有畫,正如人間屋樑所畫曲水 。細觀之,乃是雲、雷相間為飾,乃所謂雲、雷之象也。今《漢書》罍字作 裛,蓋古人此飾罍,後世自失傳耳。
唐人詩多有言吳鉤者。吳鉤,刀名也,刃彎。今南蠻用之,謂之葛黨刀 。
古法以牛革為矢服,臥則以為枕。取其中虛,附地枕之,數裡內有人馬 聲,則皆聞之。蓋虛能納聲也。
鄆州發地得一銅弩機。甚大,製作極工。其側有刻文日:“臂師虞士, 牙師張柔。”史傳無此色目人,不知何代物也。
熙寧中,李定獻偏架弩,似弓而施榦鐙。以鐙距地而張之,射三百步, 能洞重扎,謂之“神臂弓”,最為利器,李定本黨項羌酋,自投歸朝廷,官 至防團而死,諸子皆以驍勇雄於西邊。
古劍有沈盧、魚腸之名,沈音湛。沈盧謂其湛湛然黑色也。古人以劑鋼 為刃,柔鐵不莖榦;不爾則多斷折。劍之鋼者,刃多毀缺,巨闕是也。故不 可純用劑鋼。魚腸即今蟠鋼劍也,又謂之松文。取諸魚燔熟,褫去脅,視見 其腸,正如今之蟠鋼劍文也。
濟州金鄉縣發一古冢,乃漢大司徒朱鮪墓,石壁刻人物、祭器、樂架之 類。人之衣冠多品,有如今之帕頭者,巾額皆方,悉如今制,但無腳耳。婦 人亦有如今之垂肩冠者,如近年所服角冠,兩翼抱面,下垂及肩,略無小異 。人情不相遠,千餘年前冠服已嘗如此。其祭器亦有類今之食器者。
古人鑄鑒,鑒大則平,鑒小則凸。凡鑒窪則照人而大,凸則照人面小。
小鑒不能全視人面,故令微凸,收人面令小,則鑒雖小而能全納人面,仍復 量鑒之小大,增損高下,常令人面與鑒大小相若。此工之巧智,後人不能造 。比得古鑒,皆刮磨令平,此師曠所以傷知音也。
長安故宮闕前,有唐肺石尚在。其制如佛寺所擊響石而甚大,可長八九 尺,形如垂肺,亦有款志,但漫剝不可讀。按《秋官大司寇》:“以肺石達 窮民。”原其義,乃伸冤者擊之,立其下,然後土聽其辭,如今之撾登聞鼓 也。所以肺形者,便於垂。又肺主聲,聲所以達其冤也。
熙寧中,嘗發地得大錢三十餘千文,皆“順天”“得一”。當時在庭皆 疑古無“得一”年號,莫知何代物。餘按《唐書》,史思明僭號鑄“順天” “得一”錢。“順天”其偽年號,“得一”特以名鑄錢耳,非年號也。
世有透光鑒,鑒背有銘文,凡二十字,字極古,莫能讀。以鑒承日光, 則背文及二十字,皆透在屋壁上,了了分明。人有原其理,以謂鑄時薄處先 冷,唯背文上差厚,後冷而銅縮多。文雖在背,而鑒面隱然有跡,所以於光 中現。餘觀之,理誠如是。然餘家有三鑒,又見他家所藏,皆是一樣,文畫 銘字無纖異者,形制甚古。唯此一樣光透,其他鑒雖至薄者皆莫能透。意古 人別自有術。
餘頃年在海州,人家穿地得一弩機,其望山甚長,望山之側為小矩,如 尺之有分寸。原其意,以目注鏃端,以望山之度擬之,準其高下,正用算家 勾股法也。《太甲》曰:“往省括於度則釋。”疑此乃度也。漢陳王寵善弩 射,十發十中,中皆同處,其法以“天覆地載,參連為奇,三微三小。三微 為經,三小為緯,要在機牙。”其言隱晦難曉。大意天覆地載,前後手勢耳 ;參連為奇,謂以度視鏃,以鏃視的,參連如衡,此正是勾股度高深之術也 ;三經、三緯,則設之於堋,以志其高下左右耳。餘嘗設三經、三緯,以鏃 注之發矢,亦十得七八。設度於機,定加密矣。
餘於關中得一銅匜,其臂有刻文二十字日:“律人衡蘭注水匜,容一升 。始建國元年一月癸卯造。”皆小篆。律人當是官名。《王莽傳》中不載。
青堂羌善鍛甲,鐵色青黑,瑩徹可鑒筆發,以麝皮為線旅之,柔薄而韌 。鎮戎軍有一鐵甲,櫝藏之,相傳以為寶器。韓魏公帥涇、原,曾取試之。
去之五十步,強弩射之,不能入。嘗有一矢貫扎,乃是中其鑽空;為鑽空所 刮,鐵皆反捲,其堅如此。凡鍛甲之法,其始甚厚,不用火,冷鍛之,比元 厚三分減二乃成。其未留頭許不鍛,隱然如瘊子。欲以驗未鍛時厚薄。如浚 河留土筍也。謂之“瘊子甲”。今人多於甲札之背隱起,偽為瘊子,雖置瘊 子,但無非精鋼,或以火鍛為之,皆無補於用,徒為外飾而已。
朝士黃秉少居長安,遊驪山,值道士理故宮石渠,石下得折玉釵,刻為 鳳首,已皆破缺,然製作精巧,後人不能為也。鄭嵎《津陽門》詩云:“破 簪碎細不足拾,金溝淺溜和纓緌。”非虛語也。餘又嘗過金陵,人有發六朝 陵寢,得古物甚多。餘曾見一玉臂釵,兩頭施轉關,可以屈伸,合之令圓, 僅於無縫,為九龍繞之,功侔鬼神。世多謂前古民醇,工作率多鹵拙,是大 不然。古物至巧,正由民醇故也。民醇,工不苟。後世風俗雖侈,而工之致 力不及古人,故物多不精。
屋上覆橑,古人謂之“綺井”,亦曰“藻井”,又謂之“覆海”。今令 文中謂之“鬥八”,吳人謂之“罳頂”。唯宮室祠觀為之。
今人地中得古印章,多是軍中官。古之佩章,罷免遷死皆上印綬;得以 印綬葬者極稀。土中所得,多是沒於行陣者。
大駕玉輅,唐高宗時造,至今進御。自唐至今,凡三至泰山登封。其他 巡幸,莫記其數。至今完壯,乘之安若山嶽,以措杯水其上而不搖。慶歷中 ,嘗別造玉輅,極天下良工為之,乘之動搖不安,竟廢不用。元豐中,復造 一輅,尤極工巧,未經進御,方陳於大庭,車屋適壞,遂壓而碎,只用唐輅 。其穩利堅久,歷世不能窺其法。世傳有神物護之,若行諸輅之後,則隱然 有聲。
卷二十 神奇
世人有得雷斧、雷楔者,雲:“雷神所墜,多於震雷之下得之。”而未 嘗親見。元豐中,予居隨州,夏月大雷震一木折,其下乃得一楔,信如所傳 。凡雷斧多以銅鐵為之;楔乃石耳,似斧而無孔。世傳雷州多雷,有雷祠在 焉,其間多雷斧、雷楔。按《圖經》,雷州境內有雷、擎二水,雷水貫城下 ,遂以名州。如此,則“雷 ”自是水名,言“多雷”乃妄也。然高州有電 白縣,乃是鄰境,又何謂也?
越州應天寺有鰻井,在一大磐石上,其高數丈,井才方數寸,乃一石竅 也,其深不可知,唐徐浩詩云:“深泉鰻井開。”即此也,其來亦遠矣。鰻 時出遊,人取之置懷袖間,了無驚猜。如鰻而有鱗,兩耳甚大,尾有刃跡。
相傳雲:“黃巢曾以劍佛之。”凡鰻出遊,越中必有水旱疫癘之災,鄉人常 以此候之。
治平元年,常州日禺時,天有大聲如雷,乃一大星,幾如月,見於東南 。少時而又震一聲,移著西南。又一震而墜在宜興縣民許氏園中。遠近皆見 ,火光赫然照天,許氏藩籬皆為所焚。是時火息,視地中有一竅如杯大,極 深。下視之,星在其中,熒熒然。良久漸暗,尚熱不可近。又久之,發其竅 ,深三尺餘,乃得一圓石,猶熱,其大如拳,一頭微銳,色如鐵,重亦如之 。州守鄭伸得之,送潤州金山寺,至今匣藏,遊人到則發視。王無咎為之傳 甚詳。
山陽有一女巫,其神極靈。予伯氏嘗召問之,凡人間物,雖在千里之外 ,問之皆能言。乃至人中心萌一意,已能知之。坐客方弈棋,試數白黑棋握 手中,問其數,莫不符合。更漫取一把棋,不數而問之,是亦不能知數。蓋 人心所知者,彼則知之;心所無,則莫能知。如季咸之見壺子,大耳三藏觀 忠國師也。又問以巾篋中物,皆能悉數。時伯氏有《金剛經》百冊,盛一大 篋中,指以問之:“其中何物?”則曰:“空篋也。”伯氏乃發以示之,曰 :“此有百冊佛經,安得曰空篋?”鬼良久又曰:“空篋耳,安得欺我!” 此所謂文字相空,因真心以顯非相,宜其鬼神所不能窺也。
神仙之說,傳聞固多,餘之目睹二事。供奉官陳允任衢州監酒務日,允 已老,發禿齒脫。有客候之,稱孫希齡,衣服甚襤褸,贈允藥一刀圭,令揩 齒。允不甚信之。暇日,因取揩上齒,數揩而良,及歸家,家人見之,皆笑 日:“何為以墨染須?”允驚,以鑒照之,上髯黑如漆矣。急去巾,視童首 之發,已長數寸;脫齒亦隱然有生者。餘見允時年七十餘,上髯及發盡黑, 而下髯如雪。又正郎蕭渤罷白波輦運,至京師,有黥卒姓石,能以瓦石沙土 手挼之悉成銀,渤厚禮之,問其法,石曰:“此真氣所化,未可遽傳。若服 丹藥,可呵而變也。”遂授渤丹數粒。渤餌之,取瓦石呵之,亦皆成銀。渤 乃丞相荊公姻家,是時丞相當國,餘為宰士,目睹此事,都下士人求見石者 如市,遂逃去,不知所在。石才去,渤之術遂無驗。石,齊人也。時曾子固 守齊,聞之,亦使人訪其家,了不知石所在。渤既服其丹,亦宜有補年壽, 然不數年間,渤乃病卒。疑其所化特幻耳。
熙寧中,予察訪過鹹平,是時劉定子先知縣事,同過一佛寺。子先謂餘 曰:“此有一佛牙,甚異。”餘乃齋潔取視之。其牙忽生舍利,如人身之汗 ,瘋然湧也,莫知其數,或飛空中,或墮地。人以手承之,即透過;著床榻 ,摘然有聲,復透下。光明瑩徹,爛然滿目。餘到京師,盛傳於公卿間。後 有人迎至京師,執政官取入東府,以次流佈士大夫之家。神異之跡,不可悉 數。有詔留大相國寺,創造木浮圖以藏之。今相國寺西塔是也。
菜品中蕪菁、菘、芥之類,遇旱其標多結成花,如蓮花,或作龍蛇之形 。此常性,無足怪者。熙寧中,李賓客乃之知潤州,園中菜花悉成荷花,仍 各有一佛坐於花中,形如雕刻,莫知其數。暴幹之,其相依然。或雲:“李 君之家奉佛甚篤,因有此異。”彭蠡小龍,顯異至多,人人能道之,一事最 著。熙寧中,王師南征,有軍仗數十船,泛江而南。自離真州,即有一小蛇 登船。般師識之,曰:“此彭蠡小龍也,當是來護軍仗耳。”主典者以潔器 薦之,蛇伏其中。船乘便風,日棹數百里,未嘗有波濤之恐。不日至洞庭, 蛇乃附一商人船回南康。世傳其封域止於洞庭,未嘗逾洞庭而南也。有司以 狀聞,詔封神為順濟王,遣禮官林希致詔。予中至祠下,焚香畢,空中忽有 一蛇墜祝肩上,祝曰:“龍君至矣。”其重一臂不能勝。徐下至几案間,首 如龜,不類蛇首也。子中致詔意日:“使人至此,齋三日然後致祭。王受天 子命,不可以不齋戒。”蛇受命,徑入銀香奩中,蟠三日不動。祭之日,既 酌灑,蛇乃自奩中引首吸之。俄出,循案行,色如濕胭脂,爛然有光。穿一 剪綵花過,其尾尚赤,其前已變為黃矣,正如雌黃色。又過一花,復變為綠 ,如嫩草之色。少頃,行上屋樑。乘紙旛腳以船,輕若鴻毛。倏忽入帳中, 遂不見。明日,子中還,蛇在船後送之,逾彭蠡而回。此龍常遊舟楫間,與 常蛇無辨。但蛇行必蜿蜒,而此乃直得,江人常以此辨之。
天聖中,近輔獻龍卵,雲:“得自大河中。”詔遣中人送潤州金山寺。
是歲大水,金山廬舍為水所漂者數十間,人皆以為龍卵所致。至今櫝藏,餘 屢見之:形類色理,都如雞卵,大若五升囊;舉之至輕,唯空殼耳。
內侍李舜舉家曾為暴雷所震。其堂之西室,雷火自窗間出,赫然出簷, 人以為堂屋已焚,皆出避之。及雷止,其舍宛然,牆壁窗紙皆黔。有一木格 ,其中雜貯諸器,其漆器銀釦者,銀悉鎔流在地,漆器曾不焦灼。有一寶刀 ,極堅鋼,就刀室中鎔為汁,而室亦儼然。人必謂火當先焚草木,然後流金 石,今乃金石皆鑠,而草木無一毀者,非人情所測也。佛書言“龍火得水而 熾,人火得水而災”,此理信然。人但知人境中事耳,人境之外,事有何限 ?欲以區區世智情識,窮測至理,不其難哉!
知道者苟未至脫然,隨其所得淺深,皆有效驗。尹師魯自直龍圖閣謫官 ,過梁下,與一佛者談。師魯自言以靜退為樂。其人曰:“此猶有所繫,不 若進退兩忘。”師魯頓若有所得,自為文以記其說。後移鄧州,是時範文正 公守南陽。少日,師魯忽手書與文正別,仍囑以後事,文下極訝之。時方饌 客,掌書記朱炎在坐,炎老人,好佛學,文正以師魯書示炎曰:“師魯遷謫 失意,遂至乘理,殊可怪也。宜往見之,為致意開譬之,無使成疾。”炎即 詣尹,百師魯已沐浴衣冠而坐,見炎來道文正意,乃笑曰:“何希文猶以生 人見待?洙死矣。”與炎談論頃時,遂隱幾而卒。炎急使人馳報文正,文正 至,哭之甚哀。師魯忽舉頭曰:“早已與公別,安用復來?”文正驚問所以 ,師魯笑曰:“死生常理也,希文豈不達此。”又問其後事,尹曰:“此在 公耳。”乃揖希文,復逝。俄頃,又舉頭顧希文曰:“ 亦無鬼神,亦無恐 怖。”言訖,遂長往。師魯所養至此。可謂有力矣,尚未能脫有無之見,何 也?得非進退兩忘猶存於胸中歟?
吳人鄭夷甫,少年登笠,有美才。嘉祐中,監高郵軍稅務。嘗遇一術士 ,能推人死期,無不驗者。令推其命,不過三十五歲。憂傷感歎,殆不可堪 。人有勸其讀《老》《莊》以自廣。久之,潤州金山有一僧,端坐與人談笑 間遂化去。夷甫聞之,喟然歎息曰:“既不得壽,得如此僧,復何憾哉!” 乃從佛者授《首楞嚴經》,往還吳中。歲餘,忽有所見,曰:“生死之理。
我知之矣。”遂釋然放懷,無復芥蒂。後調封州判官,預知死日,先期旬日 ,作書與交遊親戚敘訣,及次敘家事備盡。至期,沐浴更衣。公舍外有小園 ,面溪一亭潔飾,夷甫至其間,親督人灑掃及焚香。揮手指畫之間,屹然立 化。家人奔出呼之,已立僵矣:亭亭如植木,一手猶作指畫之狀。郡守而下 ,少時皆至,士民觀者如牆。明日,乃就斂。高郵崔伯易為墓誌。略敘其事 。餘與夷甫遠親,知之甚詳。士人中蓋未曾有此事。
人有前知者,數千百年事皆能言之,夢寐亦或有之,以此知萬事無不前 定。餘以謂不然,事非前定。方其知時,即是今日,中間年歲,亦與此同時 ,元非先後。此理宛然,熟觀之可諭。或曰:“苟能前知,事有不利者,可 遷避之。”亦不然也。苟可遷避,則前知之時,已見所避之事;若不見所避 之事,即非前知。
吳僧文捷,戒律精苦,奇跡甚多。能知宿命,然罕與人言。餘群從遘為 知制誥,知杭州,禮為上客。遘嘗學誦《揭帝咒》,都未有人知,捷一日相 見曰:“舍人誦咒,何故闕一句?”既而思其所誦,果少一句。浙人多言文 通不壽,一日齊心,往問捷,捷曰:“公更三年為翰林學士,壽四十歲。後 當為地下職仕,事權不減生時,與楊樂道待制聯曹。然公此時當衣衰絰視事 。”文通聞之,大駭曰:“數十日前,曾夢楊樂道相過雲:‘受命與公同職 事,所居甚樂,慎勿辭也。 ’”後數年,果為學士,而丁母喪,年三十九 歲。明年秋,捷忽使人與文通訣別;時文通在姑蘇,急往錢塘見之。捷驚曰 :“公大期在此月,何用更來?宜即速還。 ”屈指計之,曰:“急行,尚 可到家。”文通如其言,馳還,遍別骨肉;是夜無疾而終。捷與人言多如此 ,不能悉記,此吾家事耳。捷嘗持如意輪咒,靈變尤多,缾中水咒之則湧立 。畜一舍利,晝夜常轉於琉璃缾中。捷行道繞之,捷行速,則舍利亦速;行 緩,則舍利亦緩。士人郎忠厚事之至謹,就捷乞以舍利,捷遂與之,封護甚 嚴。一日忽失所在,但空缾耳。忠厚齋戒,延捷加持,少頃,見觀音像衣上 一物,蠢蠢而動,疑其蟲也,試取,乃所亡舍利。如此者非一。忠厚以餘愛 之,持以見歸,予家至今嚴奉,蓋神物也。
郢州漁人擲網於漢水,至一潭底,舉之覺重。得一石,長尺餘,圓直如 斷椽,細視之,乃群小蛤,鱗次相比,綢繆鞏固。以物試抉其一端,得一書 卷,乃唐天寶年所造《金剛經》,題志甚詳,字法奇古,其末雲:“醫博士 攝比陽縣令朱均施。”比陽乃唐州屬邑。不知何年墜水中,首尾略無霑漬。
為土豪李孝源所得,孝源素奉佛,寶佛其書,蛤筒復養之水中。客至欲見, 則出以視之。孝源因感經像之勝異,旋家財萬餘緡,寫佛經一藏於郢州興陽 寺,特為嚴麗。
張忠定少時,謁華山陳圖南,遂欲隱居華山。圖南曰:“他人即不可知 。如公者,吾當分半以相奉。然公方有官職,未可議此。其勢如失火家待君 救火,豈可不赴也?”乃贈以一詩曰:“自吳入蜀是尋常,歌舞筵中救火忙 。乞得金陵養閒散,亦須多謝鬢邊瘡。”始皆不諭其言。後忠定更鎮杭、益 ,晚年有瘡發於頂後,治不差,遂自請得金陵,皆如此詩言。忠定在蜀日, 與一僧善。及歸,謂僧曰:“君當送我至鹿頭,有事奉託。”僧依其言至鹿 頭關,忠定出一書,封角付僧曰:“謹收此,後至乙卯年七月二十六日,當 請於官司,對眾發之。慎不可私發,若不待其日及私發者,必有大禍。”僧 得其書,至大中祥符七年,歲乙卯,時凌待郎策師蜀,僧乃持其書詣府,具 陳忠定之言。其僧亦有道者,凌信其言,集從官共開之,乃忠定真容也。其 上有手題曰:“詠當血食於此。”後數日,得京師報,忠定以其年七月二十 六日捐館。凌乃為之築廟於成都。蜀人自唐以來,嚴祀韋南康,自此乃改祠 忠定至今。
熙寧七年,嘉興僧道親,號通照大師,為秀州副僧正。因遊溫州雁蕩山 ,自大龍湫回,欲至瑞鹿院。見一人衣布襦,行澗邊,身輕若飛,履木葉而 過,葉皆不動。心疑其異人,乃下澗中揖之,遂相與坐於石上,問其氏族、 閭裡、年齒,皆不答。須發皓白,面色如少年。謂道親曰:“今宋朝第六帝 也。更後九年,當有疾。汝可持吾藥獻天子。此藥人臣不可服,服之有大責 ,宜善保守。”乃探囊出一丸,指端大,紫色,重如金錫,以授道親曰:“ 龍壽丹也。”欲去,又謂道親曰:“明年歲當大疫,吳、越尤甚,汝名已在 死籍。今食吾藥,勉修善業,當免此患。”探囊中取一柏葉與之,道親即時 食之。老人曰:“定免矣。慎守吾藥,至癸亥歲,自詣闕獻之。”言訖遂去 。南方大疫,兩浙無貧富皆病,死者十有五六,道親殊無恙。至元豐六年夏 ,夢老人趣之曰:“時至矣,何不速詣闕獻藥?”夢中為雷電驅逐,惶懼而 起,徑詣秀州,具述本末,謁假入京,詣尚書省獻之。執政親問,以為狂人 ,不受其獻。明日因對奏知,上急使人追尋,付內侍省問狀,以所遇對。未 數日,先帝果不豫。乃使勾當御藥院梁從政持御香,賜裝錢百千,同道親乘 驛詣雁蕩山,求訪老人,不復見,乃於初遇處焚香而還。先帝尋康復,謂輔 臣曰:“此但預示服藥兆耳。”聞其藥至今在彰善閣,當時不曾進御。
廬山太平觀,乃九天採訪使者祠,自唐開元中創建。元豐二年,道士陶 智仙營一舍,令門人陳若拙董作。發地忽得一缾,封鐍甚固,破之,其中皆 五色土;唯有一銅錢,文有“應元保運”四字。若掘得之,以歸其師,不甚 為異。至元豐四年,忽有詔進號九天採訪使者為應元保運真君,遣內侍廖維 持御書殿額賜之,乃與錢文符同。時知制誥熊本提舉太平觀,具聞其事,召 本觀主首,推詰其詳,審其無偽,乃以其錢付廖維表獻之。
祥符中,方士王捷,本黥卒,嘗以罪配沙門島,能作黃金。有老鍛工畢 升,曾在禁中為捷鍛金。升雲:“其法為爐灶,使人隔牆鼓韝,蓋不欲人覘 其啟閉也。其金,鐵為之,初自冶中出。色尚黑。凡百餘兩為一餅。每餅輻 解,鑿為八片,謂之‘鴉觜金’者是也。”今人尚有藏者。上令上坊鑄為金 龜、金牌各數百,龜以賜近臣,人一枚。時受賜者,除戚里外,在庭者十有 七人,餘悉埋玉清昭應宮寶符閣及殿基之下,以為寶鎮;牌賜天下州、府、 軍、監各一,今謂之“金寶牌”者是也。洪州李簡夫家有一龜,乃其伯祖虛 已所得者,蓋十七人之數也。其龜夜中往往出遊,爛然有光,掩之則無所得 。其家至今匱藏。
卷二十一 異事異疾附
世傳虹能入溪澗飲水,信然。熙寧中,餘使契丹,至其極北黑水境永安 山下卓帳。是時新雨霽,見虹下帳前澗中。餘與同職扣澗觀之,虹兩頭皆笄 澗中。使人過澗,隔虹對立,相去數丈,中間如隔綃穀。自西望東則見;蓋 夕虹也。立澗之東西望,則為日所鑠,都無所睹。久之稍稍正東,逾山而去 。次日行一程,又復見之。孫彥先雲:“虹,雨中日影也,日照雨即有之。 ” 皇祐中,蘇州民家一夜有人以白堊書其牆壁,悉似“在”字,字稍異 。一夕之間,數萬家無一遺者;至於臥內深隱之處,戶牖間無不到者。莫知 其然,後亦無他異。
延州天山之巔,有奉國佛寺,寺庭中有一墓,世傳屍毗王之墓也。屍毗 王出於佛書《大智論》,言嘗割身肉以飼餓鷹,至割肉盡。今天山之下有濯 筋河,其縣為膚施縣。詳“膚施”之義,亦與屍毗王說相符。按《漢書》, 膚施縣乃秦縣名,此時尚未有佛書,疑後人傅會縣名為說。雖有唐人一碑, 已漫滅斷折不可讀。慶歷中,施昌言鎮鄜、延,乃壞奉國寺為倉,發屍毗墓 ,得千餘秤炭,其棺槨皆朽,有枯骸尚完,脛骨長二尺餘,顱骨大如鬥。並 得玉環玦七十餘件,玉沖牙長僅盈尺,皆為在位者所取;金銀之物,即入於 役夫。爭取珍寶,遺骸多為拉碎,但佇一小函中埋之。東上閣門使夏元象, 時為兵馬都監,親董是役,為餘言之甚詳。至今天山倉側,昏後獨行者往往 與鬼神遇,郡人甚畏之。
餘於譙亳得一古鏡,以手循之,當其中心,則摘然如灼龜之聲。人或曰 :“此夾鏡也。”然夾不可鑄,須兩重合之。此鏡甚薄,略無焊跡,恐非可 合也。變使焊之,則其聲當銑塞;今扣之,其聲泠然纖遠。既因抑按而響, 剛銅當破,柔銅不能如此澄瑩洞徹。歷訪鏡工,皆罔然不測。
世傳湖、湘間因震雷,有鬼神書“謝仙火”三字於木柱上,其字入木如 刻,倒書之。此說甚著。近歲秀州華亭縣,亦因雷震,有字在天王寺屋柱上 ,亦倒書,雲:“高洞楊雅一十六人火令章。”凡十一字,內“令章”兩字 特奇勁,似唐人書體,至今尚在,頗與“謝仙火”事同。所謂“火”者,疑 若隊伍若干人為“ 一火”耳。餘在漢東時,清明日雷震死二人於州守園中, 脅上各有兩字,如墨筆畫,扶疏類柏葉,不知何字。
元厚之少時,曾夢人告之:“異日當為翰林學士,須兄弟數人同在禁林 。”厚之自思素無兄弟,疑此夢為不然。熙寧中,厚之除學士,同時相先後 入學士院子:一人韓持國維,一陳和叔繹,一鄧文約綰,一楊元素繪,並厚 之名絳。五人名皆從“系”,始悟弟兄之說。
木中有文,多是柿木。治平初,杭州南新縣民家折柿木,中有“上天大 國”四字。餘親見之,書法類顏真卿,極有筆力。“國”字中間“或”字, 仍挑起作尖呂,全是顏筆,知其非偽者。其橫畫即是橫理,斜畫即是斜理。
其木直剖,偶當“天”字中分,而“天”字不破,上下兩畫並一腳皆橫挺出 半指許,如木中之節。以兩木合之,如合契焉。
盧中甫家吳中。嘗未明而起,牆柱之下,有光煟然。就視之,似水而動 。急以油紙扇挹之,其物在扇中滉漾,正如水銀,而光艷爛然;以火燭之, 則了無一物。又魏國大主家亦嘗見此物。李團練評嘗與餘言,與中甫所見無 少異,不知何異也。餘昔年在海州,曾夜煮鹽鴨卵,其間一卵,爛然通明如 玉,熒熒然屋中盡明。置之器中十餘日,臭腐幾盡,愈明不已。蘇州錢僧孺 家煮一鴨卵,亦如是。物有相似者,必自是一類。
餘在中書檢正時,閱雷州奏牘,有人為鄉民詛死,問其狀,鄉民能以熟 食咒之,俄頃膾炙之類悉復為完肉;又咒之,則熟肉復為生肉;又咒之,則 生肉能動,復使之能活,牛者復為牛,羊者復為羊,但小耳;更咒之,則漸 大;既而復咒之,則還為熟食。人有食其肉,覺腹中淫淫而動,必以金帛求 解;金帛不至,則腹裂而死,所食牛羊,自裂中出。獄具案上,觀其咒語, 但日“東方王母桃,西方王母桃”兩句而已。其他但道其所欲,更無他術。
壽州八公山側土中及溪澗之間,往往得小金餅,上有篆文“劉主”字, 世傳“淮南王藥金”也。得之者至多,天下謂之“印子金”是也。然止於一 印,重者不過半兩而已,鮮有大者。餘嘗於壽春漁人處得一餅,言得於淮水 中,凡重七兩餘,面有二十餘印,背有五指及掌痕,紋理分明。傳者以謂泥 之所化,手痕正如握泥之跡。襄、隨之間,故舂陵、白水地,發土多得金麟 趾褭穐。妙趾中空,四傍皆有文,刻極工巧。褭穐作團餅,四邊無模範跡, 似於平物上滴成,如今幹柿,土人謂之“柿子金”。《趙飛燕外傳》:“帝 窺趙昭儀浴,多寀金餅,以賜侍兒私婢。”殆此類也。一枚重四兩餘,乃古 之一斤也。色有紫艷,非他金可比。以刃切之,柔甚於鉛;雖大塊,亦可刀 切,其中皆虛軟。以石磨之,則霏霏成屑。小說謂麟趾褭穐,乃婁敬所為藥 金,方家謂之“婁金”,和藥最良。《漢書注》亦云:“異於他金。”餘在 漢東一歲凡數家得之。有一窖數十餅者,餘亦買得一餅。
舊俗正月望夜迎廁神,謂之紫姑。亦不必正月,常時皆可召。餘少時見 小兒輩等閒則召之,以為嬉笑。親戚間曾有召之而不肯去者,兩見有此,自 後遂不敢召。景祐中,太常博士王綸家因迎紫姑,有神降其閨女,自稱上帝 後宮諸女,能文章,頗清麗,今謂之《女仙集》,行於世。其書有數體,甚 有筆力,然皆非世間篆隸。其名有藻牋篆、茁金篆十餘名。綸與先君有舊, 餘與其子弟遊,親見其筆跡。其家亦時見其形,但自腰以上見之,乃好女子 ;其下常為雲氣所擁。善鼓箏,音調悽婉,聽者忘倦。嘗謂其女曰:“能乘 雲與我遊乎?”女子許之。乃自其庭中湧白雲如蒸,女子踐之,雲不能載。
神曰:“汝履下有穢土,可去履而登。” 女子乃襪而登,如履繒絮,冉冉 至屋復下。曰:“汝未可往,更期異日。”後女子嫁,其神乃不至,其家了 無禍福。為之記傳者甚詳。此餘目見者,粗志於此。近歲迎紫姑者極多,大 率多能文章歌詩,有極工者。餘屢見之,多自稱蓬萊謫仙。醫卜無所不能, 棋與國手為敵。然其靈異顯著,無如王綸家者。
世有奇疾者。呂縉叔以知制誥知穎州。忽得疾,但縮小,臨終公如小兒 。古人不曾有此疾,終無人識。有松滋令姜愚,無他疾,忽不識字。數年方 稍稍復舊。又有一人家妾,視直物皆曲,弓弦界尺之類,視之皆如鉤,醫僧 奉真親見之。江南逆旅中一老婦,啖物不知飽。徐德佔過逆旅,老婦愬以饑 ,其子恥之,對德佔以蒸餅啖之,盡一竹簣,約百餅,猶稱饑不已;日飯一 石米,隨即痢之,饑復如故。京兆醴泉主簿蔡繩,餘友人也,亦得饑疾,每 饑立須啖物,稍遲則頓僕悶絕。懷中常置餅餌,雖對貴官,遇饑亦便齕啖。
繩有美行,博學有文,為時聞人,終以此不幸。無人識其疾,每為之哀傷。
嘉祐中,揚州有一珠,甚大,天晦多見。初出於天長縣陂澤中,後轉入 甓社湖,又後乃在新開湖中,凡十餘處,居民行人常常見之。餘友人書齋在 湖上,一夜忽見其珠,甚近。初微開其房,光自吻中出。如橫一金線。俄頃 忽張殼,其大如半席,殼中白光如銀,珠大如拳,爛然不可正視。十餘里間 林木皆有影,如初日所照;遠處但見天赤如野火;倏然遠去,其行如飛;浮 于波中,杳杳如日。古有明月之珠,此珠色不類月,熒熒有芒焰,殆類日光 。崔伯易嘗為《明珠賦》。伯易,高郵人,蓋常見之。近歲不復出,不知所 往。樊良鎮正當珠往來處,行人至此,往往維船數宵以待現,名其亭為“玩 珠”。
登州巨嵎山,下臨大海。其山有時震動,山之大石皆頹入海中。如此已 五十餘年,土人皆以為常,莫知何謂。
士人宋述家有一珠,大如雞卵,微紺色,瑩徹如水。手持之映空而觀, 則末底一點凝翠,其上色漸淺;若回轉,則翠處常在下,不知何物,或謂之 “滴翠珠”。佛書:“西域有‘琉璃珠’,投之水中,雖深皆可見,如人仰 望虛空月形。”疑此近之。
登州海中,時有云氣,如宮室、臺觀、城堞、人物、車馬、冠蓋,歷歷 可見,謂之“海市”。或日“蛟蜃之氣所為”,疑不然也。歐陽文忠曾出使 河朔,過高唐縣,驛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過,車馬人畜之聲一一可辨,其說 甚詳,此不具紀。問本處父老,雲:“二十年前嘗晝過縣,亦歷歷見人物。 ”土人亦謂之“ 海市,”與登州所見大略相類也。
近歲延州永寧關大河岸崩,入地數十尺,土下得竹筍一林,凡數百莖, 根榦相連,悉化為石。適有中人過,亦取數莖去,雲欲進呈。延郡素無竹, 此入在數十尺土下,不知其何代物。無乃曠古以前,地卑氣濕而宜竹耶?婺 州金華山有松石,又如核桃、蘆根、蛇蟹之類,皆有成石者;然皆其地本有 之物,不足深怪。此深地中所無,又非本土所有之物,特可異耳。
治平中,澤州人家穿井,土中見一物,蜿蜿如龍蛇。大畏之,不敢角, 久之,見其不動,試摸之,乃石也。村民無知,遂碎之,時程伯純為晉城令 ,求得一段,鱗甲皆如生物。蓋蛇蜃所化,如石蟹之類。
隨州醫蔡士寧常寶一息石,雲:“數十年前得於一道人。”其色紫光, 如辰州丹砂;極光瑩,如映人;搜和藥劑;有纏紐之紋;重如金錫。其上有 兩三竅,以細篾剔之,出赤屑如丹妙。病心狂熱者,服麻子許即定。其斤兩 歲息。士寧不能名,忽以歸餘。或雲“昔人所練丹藥也。”形色既異,又能 滋息,必非凡物,當求識者辨之。
隨州大洪山作人李遙,殺人亡命。逾年,至秭歸,因出市,見鬻柱杖者 ,等閒以數十錢買之。是時秭歸適又有邑民為人所殺,求賊甚急。民之子見 遙所操杖,識之,曰:“此吾父杖也。”遂以告官司。執遙驗之,果邑民之 杖也,榜掠備至。遙實買杖,而鬻仗者已不見,卒未有以自明。有司詰其行 止來歷,勢不可隱,乃通隨州,而大洪殺人之罪遂敗。卒不知鬻杖者何人。
市人千萬,而遙適值之,因緣及其隱匿,此亦事之可怪者。
至和中,交趾獻麟,如牛而大,通身皆大麟,首有一角。考之記傳,與 麟不類,當時有謂之山犀者。然犀不言有麟,莫知其的。回詔欲謂之麟,則 慮夷獠見欺;不謂之麟,則未有以質之;止謂之“異獸”,最為慎重有體。
今以餘觀之,殆天祿也。按《漢書》:“靈帝中平三年,鑄天祿、蝦襔於平 門外。”注云:“天祿,獸名。今鄧州南陽縣北《宗資碑》旁兩獸,鐫其膊 ,一曰天祿,一曰辟邪。”元豐中,餘過鄧境,聞此石獸尚在,使人墨其所 刻天祿、辟邪字觀之,似緣似隸。其獸有角鬣,大鱗如手掌。南豐曾阜為南 陽令,題宗資碑陰雲:“二獸膜之所刻獨在,製作精巧,高七八尺,尾鬣皆 鱗甲,莫知何象而名此也。”今詳其形,甚類交趾所獻異獸,知其必天祿也 。
錢塘有聞人紹者,常寶一劍。以十大釘陷柱中,揮劍一削,十釘皆截, 隱如秤衡,而劍鑞無纖跡。用力屈之如鉤,縱之鏗然有聲,復直如弦。關中 種諤亦畜一劍,可以屈置盒中,縱之復直。張景陽《七命》論劍曰:“若其 靈寶,則舒屈無方。”蓋自古有此一類,非常鐵能為也。
嘉祐中,伯兄為衛尉丞,吳僧持一寶鑒來雲:“齋戒照之,當見前途吉 兇。”伯兄如其言,乃以水濡其鑒,鑒不甚明,彷彿見如人衣緋衣而坐。是 時伯兄為京寺丞,衣綠,無緣遽有緋衣。不數月,英宗即位,覃恩賜緋。後 數年,僧至京師,蔡景繁時為御史,嘗照之,見已著貂蟬,甚自喜。不數日 ,攝官奉祠,遂假蟬冕。景繁終於承議郎,乃知鑒之所卜,唯知近事耳。
三司使宅,本印經院,熙寧中,更造三司宅。處薛師政經始,宅成,日 官周琮曰:“此宅前河,後直太社,不利居者。”始自元厚之,自拜日入居 之。不久,厚之謫去,而曾子宣繼之。子宣亦謫去,子厚居之。子厚又逐, 而餘為三司使,亦以罪去。李奉世繼為之,而奉世又謫。皆不緣三司職事, 悉以他坐褫削。奉世去,發厚卿主計,而三司官廢,宅毀為官寺,厚卿亦不 終任。 《嶺表異物志》記鱷魚甚詳。餘少時到閩中,時王舉直知潮州,釣得一 鱷,其大如船,畫以為圖,而自序其下。大體其形如鼉,但喙長等其身,牙 如鋸齒。有黃、蒼二色,或時有白者。尾有三鉤,極銛利,遇鹿豕即以尾戟 之以食。生卵甚多,或為魚,或為鼉、黿其為鱷者不過一二。土人設鉤於大 豕之身,筏而流之水中,鱷尾而食之,則為所斃。
嘉祐中,海州漁人獲一物,魚身而首如虎,亦作虎文;有兩短足在肩, 指爪皆虎也;長八、九尺。視人輒淚下。舁至郡中,數日方死。有父老雲: “昔年曾見之,謂之‘海蠻師’。”然書傳小說未嘗載。
邕州交寇之後,城壘方完,有定水精舍泥佛,輒自動搖,晝夜不息,如 此逾月。時新經兵亂,人情甚懼。有司不敢隱,具以上聞,遂有詔令,置道 場禳謝,動亦不己。時劉初知邕州,惡其惑眾,乃舁像投江中。至今亦無他 異。
洛中地內多宿藏,凡置第宅未經掘者,例出掘錢。張文孝左丞始以數千 緡買洛大第,價已定,又求掘錢甚多,文孝必欲得之。累增至千餘緡方售, 人皆以為妄費。及營建廬舍,土中得一石匣,不甚大,而刻鏤精妙,皆為花 鳥異形,頂有篆字二十餘,書法古怪,無人能讀。發匣,得共金數百兩。鬻 之,金價正如買第之直,斸掘錢亦在其數,不差一錢。觀其窾識文畫,皆非 近古所有。數已前定,則雖欲無妄費,安可得也?
熙寧九年,恩州武成縣有旋風自東南來,望之插天如羊角,大木盡拔。
俄頃旋風捲入雲霄中。既而漸近,乃經縣城,官舍民居略盡。悉捲入雲中。
縣令兒女奴婢,捲去復墜地,死傷者數人。民間死傷亡失者,不可勝計。縣 城悉為丘墟,遂移今縣。
宋次道《春明退朝錄》言:“天聖中,青州盛冬濃霜,屋瓦皆成面花之 狀。”此事五代時已嘗有之,餘亦自兩見如此。慶歷中,京師集禧觀渠中, 冰紋皆成花果林木。元豐末,餘到秀州,人家屋瓦上冰亦成花。每瓦一枝, 正如畫家所為折枝,有大花似牡丹、芍藥者。細藥如海棠、萱草輩者,皆有 枝葉,無毫發不具,氣象生下,雖巧筆不能為。以紙搨之,無異石刻。
熙寧中,河州雨雹,大者如雞卵,小者如蓮芡,悉如人蓮芡,悉如人頭 ,耳目口鼻皆具,無異鐫刻。次年,王師平河州,蕃戎授首者甚眾,豈克勝 之符豫告邪?
卷二十二 謬誤譎詐附
東南之美,有會稽之竹箭。竹為竹,箭為箭,蓋二物也。今採箭以為矢 ,而通謂矢為箭者,因其箭名之也。至於用木為笴,而謂之箭,則謬矣。
丁晉公之逐,土大夫遠嫌,莫敢與之通聲問。一日,忽有一書與執政。
執政得之,不敢發,立具上聞。洎發之,乃表也,深自敘致,詞頗哀切。其 間兩句曰:“雖遷陵之罪大,念立主之功多。”遂有北還之命。謂多智變, 以流人無因達章秦,遂託為執政書。度以上聞,因蒙寬宥。
嘗有人自負才名,後為進士狀首,揚歷貴近。曾謫官知海州,有筆工善 畫水,召使畫便廳掩障,自為之記,自書丁壁間。後人以其時名,至今嚴護 之。其間敘畫水之因曰:“設於聽事,以代反坫。”人莫不怪之。餘竊意其 心,以謂“邦君屏塞門,管氏亦屏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 有反坫。”其文相屬,故繆以屏為反坫耳。
段成式《酉陽雜俎》記事多誕。其間敘草木異物,尤多謬妄。率記異國 所出,欲無根柢。如雲“一木五香:根旃檀,節沉香,花雞舌,葉藿,膠薰 陸。”此尤謬。旃檀與沉香,兩木元異。雞舌即今丁香耳,今藥品中所用者 亦非。藿香自是草葉,南方至多。薰陸,小木而大葉,海南亦有薰陸,乃其 膠也,今謂之乳頭香。五物迥殊,元非同類。
丁晉公從車駕巡幸,禮成,有詔賜輔臣玉帶。時輔臣八人,行在祗侯庫 止有七帶。尚衣有帶,謂之比玉,價直數百萬,上欲以賜輔臣,以足其數。
晉公心欲之,而位在七人之下,度必不及已。乃諭有司,不須發尚衣帶,自 有小私帶,且可服之以謝,候還京別賜可也。有司具以此聞。既各受賜,而 晉公一帶僅如指闊。上顧謂近侍曰:“丁謂帶與同列大殊,速求一帶易之。 ”有司奏“唯有尚衣御帶”,遂以賜之。其帶熙寧中復歸內府。
黃宗旦晚年病目。每奏事,先具奏目,成誦於口。至上前,展奏目誦之 ,其實不見也。同列害之。密以他書易其奏目,宗旦不知也。至上前,所誦 與奏目不同,歸乃覺之。遂乞致仕。
京師賣卜者,唯利舉場時舉人佔得失。取之各有術:有求目下之利者, 凡有人問,皆日“必得。”士人樂得所欲,竟往問之。有邀以後之利者,凡 有人問,悉日“不得”。下第者常過十分之七,皆以謂術精而言直,後舉倍 獲。有因此著名。終身饗利者。
包孝肅尹京,號為明察。有編民犯法,當杖脊。吏受賕,與之約曰:“ 今見尹,必付我責狀。汝第呼號自辯,我與汝分此罪。汝決杖,我亦決杖。 ”既而包引囚問畢,果付吏責狀。囚如吏言,分辯不已。吏大聲訶之曰:“ 但受脊杖出去,何用多言!”包謂其市權,捽吏於庭,杖之十七。特寬囚罪 ,止從杖坐,以抑吏勢。不知乃為所賣,卒如素約。小人為奸,固難防也。
孝肅天性峭嚴,未嘗有笑容,人謂“包希仁笑比黃河清”。
李溥為江、淮發運使,每歲奏計,則以大船載東南美貨,結納當途,莫 知紀極。章獻太后垂簾時,溥因奏事,盛稱浙茶之美,雲:“自來進御,唯 建州餅茶,而浙茶未嘗修貢。本司以羨餘錢買到數千斤,乞進入內。”自國 門挽船而入,稱進奉茶綱,有司不敢問。所貢餘者,悉入私室。溥晚年以賄 敗,竄謫海州。然自此遂為發運司歲例,每發運使入奏,舳艫蔽川,自泗州 七日至京。餘出使淮南時,見有重載入汴者,求得其籍,言兩浙箋紙三暖船 ,他物稱是。
崔融為《瓦松賦》雲:“謂之木也,訪山客而未詳;謂之草也,驗農皇 而罕記。”段成式難之曰:“崔公博學,無不該悉,豈不知瓦松已有著說? ”引梁簡文詩:“依簷映昔耶。”成式以昔耶為瓦松,殊不知昔耶乃是垣衣 ,瓦松自名昨葉,保成式亦自不識?
江南陳彭年,博學書史,於禮文尤所詳練。歸朝列於侍從,朝廷郊廟禮 儀,多委彭年裁定,援引故事,頗為詳洽。嘗攝太常卿,導駕,誤行黃道上 。有司止之,彭年正色回顧曰:“自有典故。”禮曹素畏其該洽,不復敢詰 問。
海物有車渠,蛤屬也,大者如箕,背有渠壟,如蚶殼,故以為器,致如 白玉。生南海。《尚書大傳》曰:“文王囚於羑里,散宜生得大貝,如車渠 以獻紂。”鄭康成乃解之曰:“渠,車罔也。”蓋康成不識車渠,謬解之耳 。
李獻臣好為雅言。曾知鄭州,時孫次公為陝漕罷赴闕,先遣一使臣入京 。所遣乃獻臣故吏,到鄭庭參,獻臣甚喜,欲令左右延飯,乃問之曰:“餐 來未?”使臣誤意“餐”者謂次公也,遽對曰:“離長安日,都運待制已治 裝。”獻臣曰:“不問孫待制,官人餐來未?”其人慚沮而言曰:“不敢仰 昧,為三司軍將日,曾吃卻十三。”蓋鄙語謂遭杖為餐。獻臣掩口曰:“官 人誤也。問曾與未曾餐飯,欲奉留一食耳”。
卷二十三 譏謔
石曼卿為集賢校理,微行倡館。為不逞者所窘。曼卿醉與之校,為街司 所錄。曼卿詭怪不羈,謂主者曰:“只乞就本廂科決,欲詰旦歸館供職。” 廂帥不喻其謔,曰:“此必三館吏人也。”杖而遣之。
司馬相如敘上林諸水曰:丹水、紫淵,灞、滻、涇、渭,“八川分流, 相背而異態”,“灝溔潢漾”,“東注太湖。”李善注:“太湖,所謂震澤 。”按八水皆入大河,如何得東注震澤?又白樂天《長恨歌》雲:“峨嵋山 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峨嵋在嘉州,與幸蜀路全無交涉。杜甫《武 侯廟柏》詩云:“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四十圍乃是徑七尺 ,無乃太細長乎?防風氏身廣九畝,長三尺,姬室畝廣六尺,九畝乃五丈四 尺,如此防風之身,乃一餅餤耳。此亦文章之病也。
庫藏中物,物數足而名差互者,帳籍中謂之“色繳”。音叫。嘗有一從 官,知審官西院,引見一武人,于格合遷官,其人自陳年六十,無材力,乞 致仕,敘致謙厚,甚有可觀。主判攘手曰:“某年七十二,尚能拳歐數人。
此轅門也,方六十歲,豈得遽自引退!”京師人謂之“色繳”。
舊日官為中允者極少,唯老於幕官者。累資方至,故為之者多潦倒之人 。近歲州縣官進用者,多除中允。遂有“冷中允”、“熱中允”。又集賢院 修撰,舊多以館閣久次者為之。近歲有自常官超授要任,未至從官者多除修 撰。亦有“冷撰”、“熱撰”。時人謂“熱中允不博冷修撰。” 梅詢為翰林學士,一日,書詔頗多,屬思甚苦,操觚循階而行,忽見一 老卒,臥於日中,欠伸甚適。梅忽歎曰:“暢哉!”徐問之曰:“汝識字乎 ?”曰:“不識字。”梅曰:“更快活也!” 有一南方禪到京師,衣間緋袈裟。主事僧素不識南宗體式,以為妖服, 執歸有司,尹正見之,亦遲疑未能斷。良久,喝出禪僧,以袈裟送報慈寺泥 迦葉披之。人以謂此僧未有見處,卻是知府具一隻眼。
士人應敵文章,多用他人議論,而非心得。時人為之語曰:“問即不會 ,用則不錯。” 張唐卿進士第一人及第,期集於興國寺,題壁雲:“一舉首登龍虎榜, 十年身到鳳凰池。”有人續其下雲:“君看姚曄並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 ”後果終於京官。
信安、滄、景之間,多蚊虻。夏月,牛馬皆以泥塗之,不爾多為蚊虻所 斃。效行不敢乘馬,馬為蚊虻所毒,則狂逸不可制。行人以獨輪小車,馬鞍 蒙之以乘,謂之“木馬”。挽車者皆衣韋褲。冬月作小坐床,冰上拽之,謂 之“凌床”。餘嘗按察河朔,見挽床者相屬,問其所用,曰:“此運使凌床 ”,“此提刑凌床 ”也。聞者莫不掩口。
廬山簡寂觀道士王告,好學有文,與星子令相善。有邑豪修醮,告當為 都工。都工薄有施利,一客道士自言衣紫,當為都工,訟於星子云:“職位 顛倒,稱號不便。”星子令封牒與告,告乃判牒曰:“客僧做寺主,俗諺有 雲:散眾奪都工,教門無例。雖紫衣與黃衣稍異,奈本觀與別觀不同。非為 稱呼,蓋利乎其中有物;妄自尊顯,豈所謂大道無名。宜自退藏,無抵刑憲 。”告後歸本貫登科,為健吏,至祠部員外郎、江南西路提點刑獄而卒。
舊制,三班奉職月俸錢七百,驛羊肉半斤。祥符中,有人為詩,題所在 驛舍間曰:“三班奉職實堪悲,卑賤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錢何日富,半斤羊 肉幾時肥。”朝廷聞之曰:“如此何以責廉隅?”遂增今俸。
嘗有一名公,初任縣尉,有舉人投書索米,戲為一詩答之曰:“五貫九 百五十俸,省錢請作足錢用。妻兒尚未厭糟糠,僮僕豈免遭饑凍?贖典贖解 不曾休,吃酒吃肉何曾夢?為報江南痴秀才,更來謁索覓甚甕。”熙寧中, 例增選人俸錢,不復有五貫九百俸者,此實養廉隅之本也。
石曼卿初登科,有人訟科場,覆考落數人,曼卿是其數。時方期集於興 國寺,符至,追所賜敕牒靴服。數人皆啜泣而起,曼卿獨解靴袍還使人,露 體戴帕頭,復坐,語笑終席而去。次日,被黜者皆授三班借職。曼卿為一絕 句曰:“無才且作三班借,請俸爭如錄事參。從此罷稱鄉貢進,且須走馬東 西南。” 蔡景繁為河南軍巡判官日,緣事至留司御史臺閱案牘,得乾德中回南郊 儀仗使司牒檢雲:“準來文取索本京大駕鹵簿,勘會本京鹵簿儀仗,先於清 泰年中,末帝將帶逃走,不知所在。” 江南寧齊丘,智謀之士也。自以謂江南有精兵三十萬:士卒十萬,大江 當十萬,而已當十萬。江南初主,本徐溫養子,及僣號,遷徐氏於海陵。中 主繼統,用齊丘謀,徐氏無男女少長,皆殺之。其後,齊丘嘗有一小兒病, 閉閣謝客,中主置燕召之,亦不出。有老樂工,且雙瞽,作一詩書紙鳶上, 放入齊丘第中,詩曰:“化家為國實良圖,總是先生畫計謨。一個小兒拋不 得,上皇當日合何如?”海陵州宅之東,至今有小兒墳數十,皆當時所殺徐 氏之族也。
有一故相遠派在姑蘇,有嬉遊,書其壁曰:“大丞相再從侄某嘗遊。” 有士人李璋,素好訕謔,題其傍曰:“混元皇帝三十七代孫李璋繼至。” 吳中一士人,曾為轉運司別試解頭,以此自負,好附託顯位。是時侍御 史李制知常州,丞相莊敏龐公知湖州。士人遊毗陵,挈其徒飲倡家,顧謂一 騶卒曰:“汝往白李二,我在此飲,速遣有司持酒餚來。”李二,謂李御史 也。俄頃,郡廚以飲食至,甚為豐腆。有一蓐醫。適在其家,見其事,後至 御史之家,因語及之。李君極怪,使人捕得騶卒,乃兵馬都監所假,受士人 教戒,就使庖買飲食,以紿坐客耳。李乃杖騶卒,使街司白士人出城。郡僚 有相善者,出與之別,唁之曰:“倉卒遽行,當何所詣?”士人應之曰:“ 且往湖州,依龐九耳。”聞者莫不大笑。
館閣每夜輪校官一人直宿,如有故不宿,則虛其夜,謂之“豁宿”。故 事,豁宿不得過四,至第五日即須入宿。遇豁宿,例於宿歷名位下書:“腹 肚不安,免宿。”故館閣宿歷,相傳謂之“害肚歷”。
吳人多謂梅子為“曹公”,以其嘗望梅止渴也。又謂鵝為“右軍”,以 其好養鵝也。有一士人遺人醋梅與燖鵝,作書雲:“醋浸曹公一甏,湯燖右 軍兩只,聊備於饌。”
卷二十四 雜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