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德夫人道:「你說了一段佛法,我還不能甚懂,難道你現在無論見了何等樣的男子, 都無一點愛心嗎?」逸雲道:「不然。愛心怎能沒有?只是不分男女,卻分輕重。
譬如見了一個才子,美人,英雄,高士,卻是從欽敬上生出來的愛心;
見了尋常人卻與我親近的,便是從交感上生出來的愛心;見了些下等愚蠢的人, 又從悲憫上生出愛心來。總之,無不愛之人,只是不管他是男是女。」 德夫人連連點頭說:「師兄不但是師兄,我真要認你做師父了。」 又問道:「你是幾時澈悟到這步田地的呢?」逸雲道:「也不過這一二年。」 德夫人道:「怎樣便會證明到這地步呢?」逸雲道:「只是一個變字。 《易經》說:『窮則變,變則通。』天下沒有個不變會通的人。」
德夫人道:「請你把這一節一節怎樣變法,可以指示我們罷?」 逸雲道:「兩位太太不嫌煩瑣,我就說說何妨。我十二三歲時什麼都不懂, 卻也沒有男女相。到了十四五歲,初開知識,就知道喜歡男人了, 卻是喜歡的美男子。怎樣叫美男子呢?像那天津捏的泥人子,或者戲子唱小旦的, 覺得他實在是好。到了十六七歲,就覺得這一種人真是泥捏的絹糊的, 外面好看,內裡一點兒沒有。必須有點斯文氣,或者有點英武氣, 才算個人,這就是同任三爺要好的時候了。再到十六八歲, 就變做專愛才子英雄,看那報館裡做論的人,下筆千言, 天下事沒有一件不知道的,真是才子!又看那出洋學生, 或者看人兩國打仗要去觀戰,或者自己請赴前敵, 或者借個題目自己投海而死,或者一洋槍把人打死, 再一洋槍把自己打死,真是英雄!後來細細察看,知道那發議論的, 大都知一不知二,為私不為公,不能算個才子。那些借題目自盡的, 一半是發了瘋痰病,一半是受人家愚弄,更不能算個英雄。
只有像曾文正,用人也用得好,用兵也用得好,料事也料得好, 做文章也做得好,方能算得才子。像曾忠襄自練一軍,救兄於祁門, 後來所向無敵,困守雨花臺,畢竟克復南京而後已,是個真英雄!
再到十八九歲又變了,覺得曾氏弟兄的才子英雄,還有不足處, 必須像諸葛武侯才算才子,關公、趙雲才算得英雄;再後覺得管仲、 樂毅方是英雄,莊周、列禦寇方是才子;再推到極處,除非孔聖人、 李老君、釋迦牟尼才算得大才子、大英雄呢!推到這裡,世間就沒有我中意的人了。
既沒有我中意的,反過來又變做沒有我不中意的人,這就是屢變的情形。
近來我的主意把我自己分做兩個人:一個叫做住世的逸雲, 既做了鬥姥宮的姑子,凡我應做的事都做。不管什麼人, 要我說話就說話,要我陪酒就陪酒,要摟就摟,要抱就抱, 都無不可,只是陪他睡覺做不到。又一個我呢,叫做出世的逸雲, 終日裡但凡閒暇的時候,就去同那儒釋道三教的聖人頑耍, 或者看看天地日月變的把戲,很夠開心的了。」
德夫人聽得喜歡異常,方要再往下問,那邊慧生過來說: 「天不早了,睡罷!還要起五更等著看日出呢。」德夫人笑道: 「不睡也行,不看日出也行,儜沒有聽見逸雲師兄談的話好極了, 比一卷書還有趣呢!我真不想睡,只是願意聽。」慧生說: 「這麼好聽,你為什麼不叫我來聽聽呢?」德夫人說:「我聽入了迷, 什麼都不知道了,還顧得叫你呢!可是好多時沒有喝茶了。王媽,王媽!
咦!這王媽怎麼不答應人呢?」
逸雲下了炕說:「我去倒茶去。」就往外跑。慧生說: 「你真聽迷了,那裡有王媽呢?」德夫人說:「不是出店的時候, 他跟著的嗎?」慧生又大笑。環翠說:「德太太,儜忘記了, 不是我們出嶽廟的時候,他嚷頭疼的了不得,所以打發他回店去, 就順便叫人送行李來的嗎?不然這舖蓋怎樣會知道送來呢?」 德夫人說:「可不是,我真聽迷糊了。」慧生又問: 「你們談的怎麼這麼有勁?」德夫人說:「我告訴你罷, 我因為這逸雲有文有武,又能幹,又謙和,真愛極了!我想把他……」
說到這裡,逸雲笑嘻嘻的提了一壺茶進來說: 「我真該死!飯後沖了一壺茶,擱在外間桌上,我竟忘了取進來, 都涼透了!這新泡來的,儜喝罷。」左手拿了幾個茶碗,一一斟過。
逸雲既來,德夫人適才要說的話,自然說不下去。略坐一刻,就各自睡了。
天將欲明,逸雲先醒,去叫人燒了茶水、洗臉水,招呼各人起來, 煮了幾個雞蛋,燙了一壺熱酒,說:「外邊冷的利害,吃點酒擋寒氣。」 各人吃了兩杯,覺得腹中和暖,其時東方業已發白,德夫人、 環翠坐了小轎,披了皮斗篷。環翠本沒有,是慧生不用借給他的。
慧生、老殘步行,不遠便到了日觀峰亭子等日出。
看那東邊天腳下已通紅,一片朝霞,越過越明, 見那地下冒出一個紫紅色的太陽牙子出來。逸雲指道: 「儜瞧那地邊上有一條明的跟一條金絲一樣的,相傳那就是海水。」 只說了兩句話,那太陽已半輪出地了。只可恨地皮上面, 有條黑雲像帶子一樣橫著。那太陽才出地,又鑽進黑帶子裡去, 再從黑帶子裡出來,輪腳已離了地,那一條金線也看不見了。
德夫人說:「我們去罷。」回頭向西,看了丈人峰、捨身巖、 玉皇頂,到了秦始皇沒字碑上,摩挲了一會兒。
原來這碑並不是個石片子,竟是疊角斬方的一枝石柱, 上面竟半個字也沒有。
再往西走,見一個山峰,彷彿劈開的半個饅頭, 正面磨出幾丈長一塊平面,刻了許多八分書。逸雲指著道: 「這就是唐太宗的〈紀泰山銘〉。」旁邊還有許多本朝人刻的斗大字, 如栲栳一般,用紅油把字畫裡填得鮮明照眼,書法大都學洪鈞殿試策子的, 雖遠不及洪鈞的飽滿,也就肥大的可愛了。又向西走,回到天街, 重入元寶店裡,吃了逸雲預備下的湯麵,打了行李,一同下山。出天街, 望南一拐,就是南天門了。出得南天門,便是十八盤。
誰知下山比上山更屬可怕,轎夫走的比飛還快,一霎時十八盤已走盡。
不到九點鐘,已到了鬥姥宮門首。慧生抬頭一看,果然掛了大紅彩綢, 一對宮燈。其時大家已都下了轎子,老殘把嘴對慧生向彩綢一努, 慧生說:「早已領教了。」彼此相視而笑。
兩個老姑子迎在門口,打過了稽首,進得客堂, 只見一個杏仁臉兒,面著桃花,眼如秋水,瓊瑤鼻子,櫻桃口兒, 年紀十五六歲光景,穿一件出爐銀顏色的庫緞袍子,品藍坎肩, 庫金鑲邊有一寸多寬,滿臉笑容趕上來替大家請安,明知一定是靚雲了。
正要問話,只見旁邊走上一個戴燻貂皮帽沿沒頂子的人, 走上來向德慧生請了一安,又向眾人略為打了個千兒, 還對慧生手中舉著年愚弟宋瓊的帖子,說:「敝上給德大人請安, 說昨兒不知道大人駕到,失禮的很。接大人的信,敝上很怒, 叫了少爺去問,原來都是虛證,沒有的事。已把少爺申斥了幾句, 說請大人萬安,不要聽旁人的閒話。今兒晚上請在衙門裡便飯, 這裡挑選了幾樣菜來,先請大人胡亂吃點。」
慧生聽了,大不悅意,說:「請你回去替你貴上請安, 說送菜吃飯,都不敢當,謝謝罷。既說都是虛誑,不用說就是我造的謠言了。
明天我們動身後,怕不痛痛快快奈何這鬥姥宮姑子一頓嗎?既不准我情, 我自有道理就是了。你回去罷!」那家人也把臉沉下來說:「大人不要多心, 敝上不是這個意思。」回過臉對老姑子說:「你們說實話,有這事嗎?」 慧生說:「你這不是明明當我面逞威風嗎?我這窮京宮,你們主人瞧不起, 你這狗才也敢這樣放肆!我搖你主人不動,難道辦你這狗才也辦不動嗎?
今天既是如此,我下午拜泰安府,請他先把你這狗才打了,遞解回籍, 再向你們主人算帳!子弟不才,還要這麼護短。」回頭對老殘說: 「好好的一個人,怎樣做了知縣就把天良喪到這步田地!」 那家人看勢頭不好,趕忙跪在地下磕頭。德夫人說:「我們裡邊去罷。」 慧生把袖子一拂,竟往裡走,仍在靚雲房裡去坐。泰安縣裡家人知道不妥, 忙向老姑子託付了幾句,飛也似的下山去了。暫且不題。
卻說德夫人看靚雲長的實在是俊,把他扯在懷裡, 仔細撫摩了一回說:「你也認得字嗎?」靚雲說: 「不多幾個。」問:「念經不念經?」答:「經總是要念的。」 問:「唸的什麼經?」答:「無非是眼面前幾部:《金剛經》、 《法華經》、《楞嚴經》等罷了。」問:「經上的字,都認得嗎?」 答:「那幾個眼面前的字,還有不認的嗎?」德夫人又一驚,心裡想, 以為他年紀甚小,大約認不多幾個字,原來這些經都會唸了,就不敢怠慢他。
又問:「你念經,懂不懂呢?」靚雲答:「略懂一二分。」德夫人說: 「你要有不懂的,問這位鐵老爺,他都懂得。」老殘正在旁邊不遠坐, 接上說:「大嫂不用冤人,我那裡懂得什麼經呢?」又因久聞靚雲的大名, 要想試他一試,就兜過來說了一句道:「我雖不懂什麼,靚雲!
你如要問也不妨問問看,碰得著,我就說;碰不著,我就不說。」
靚雲正待要問,只見逸雲已經換了衣服,搽上粉,點上胭脂, 走將進來。穿得一件粉紅庫緞袍子,卻配了一件玄色緞子坎肩,光著個頭, 一條烏金絲的辮子。靚雲說:「師兄偏勞了。」逸雲說:「豈敢,豈敢!」 靚雲說:「師兄,這位鐵老爺佛理精深,德太太叫我有不懂的問他老人家呢。」 逸雲說:「好,你問,我也沾光聽一兩句。」靚雲遂立向老殘面前, 恭恭敬敬問道:「《金剛經》雲:『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佈施, 其福德多,不如以四句偈語為他人說,其福勝彼。』請問那四句偈本經到底沒有說破?
有人猜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老殘說:「問的利害!一千幾百年注金剛經的都注不出來,你問我, 我也是不知道。」逸雲笑道:「你要那四句,就是那四句,只怕你不要。」 靚雲說:「為麼不要呢?」逸雲一笑不語,老殘肅然起敬的立起來, 向逸雲唱了一個大肥喏,說:「領教得多了!」靚雲說: 「你這話鐵老爺倒懂了,我還是不懂,為麼我不要呢?三十二分我都要, 別說四句。」逸雲說:「為的你三十二分都要,所以這四句偈語就不給你了。」 靚雲說:「我更不懂了。」老殘說:「逸雲師兄佛理真通達, 你想六祖只要了『因無所住而生其心』兩句,就得了五祖的衣缽, 成了活佛。所以說『只怕你不要』,真正生花妙舌。」 老殘因見逸雲非凡,便問道:「逸雲師兄,屋裡有客麼?」 逸雲說:「我屋裡從來無客。」老殘說:「我想去看看許不許?」 逸雲說:「你要來就來,只怕你不來。」老殘說:「我歷了無限劫, 才遇見這個機會,怎肯不來?請你領路同行。」當真逸雲先走,老殘後跟。
德夫人笑道:「別讓他一個人進桃源洞,我們也得分點仙酒喝喝。」
說著大家都起身同去,就是這西邊的兩間北屋。進得堂門, 正中是一面大鏡子,上頭一塊橫匾,寫著「逸情雲上」四個行書字, 旁邊一副對聯寫道:
妙喜如來福德相,
姑射仙人冰雪姿。
只有下款「赤龍」二字,並無上款。慧生道:「又是他們弟兄的筆墨。」 老殘說:「這人幾時來的?是你的朋友嗎?」逸雲說:「外面是朋友, 內裡是師弟。他去年來的,在我這裡住了四十多天呢。」老殘道: 「他就住在你這廟裡嗎?」逸雲道:「豈俱在這廟裡,簡直住在我炕上。」 德夫人忙問:「你睡在那裡呢?」逸雲笑道:「太太有點疑心山頂上說的話罷?
我睡在他懷裡呢!」德夫人道:「那麼說,他竟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嗎?」 逸雲道:「柳下惠也不算得頭等人物,不過散聖罷咧,有什麼稀奇!
若把柳下惠去比赤龍子,他還要說是貶他呢!」大家都伸舌頭。
德夫人走到他屋裡看看,原來不過一張炕,一個書桌,一架書而已。
別無長物,卻收拾得十分乾淨。炕上掛了個半舊湖縐幔子,疊著兩?半舊的錦被。
德夫人說:「我乏了,借你炕上歇歇,行不行?」逸雲說:「不嫌骯髒,儜請歇著。」 其時環翠也走進房裡來。德夫人說:「咱倆躺一躺罷。」慧生、老殘進房看了一看, 也就退到外間,隨便坐下。慧生說:「剛才你們講的《金剛經》,實在講的好。」 老殘道:「空谷幽蘭,真想不到這種地方,會有這樣高人,而且又是年輕的尼姑, 外像彷彿跟妓女一樣。古人說:『蓮花出於汙泥。』真是不錯的!」慧生說: 「你昨兒心目中只有靚雲,今兒見了靚雲,何以很不著意似的?」老殘道: 「我在省城只聽人稱贊靚雲,從沒有人說起逸雲,可知道曲高和寡呢!」 慧生道:「就是靚雲,也就難為他了,才十五六歲的孩子家呢……」
正在說話,那老姑子走來說道:「泰安縣宋大老爺來了,請問大人在那裡會?」 慧生道:「到你客廳上去罷。」就同老姑子出去了,此地剩了老殘一個人, 看旁邊架上堆著無限的書,就抽一本來看,原來是本《大般若經》, 就隨便看將下去。話分兩頭:慧生自去會宋瓊,老殘自是看《大般若經》。
卻說德夫人喊了環翠同到逸雲炕上,逸雲說:「儜躺下來,我替儜蓋點被子罷。」 德夫人說:「你來坐下,我不睡,我要問你,赤龍子是個何等樣人?」 逸雲說:「我聽說他們弟兄三個,這赤龍子年紀最小,卻也最放誕不羈的。
青龍子、黃龍子兩個呢,道貌嚴嚴,雖然都是極和氣的人, 可教人一望而知他是有道之士。若赤龍子,教人看著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嫖賭吃著,無所不為;官商士庶,無所不交。同塵俗人處,他一樣的塵俗;
同高雅人處,他又一樣的高雅,並無一點強勉處,所以人都測不透他。
因為他同青龍、黃龍一個師父傳授的,人也不敢不敬重他些, 究竟知道他實在的人很少。去年來到這裡,同大家夥兒嘻嘻呵呵的亂說, 也是上山回來在這裡吃午飯,師父留他吃晚飯。晚飯後師父同他談的話就很不少。
師父說:『你就住在這裡罷。』他說:『好,好!』師父說: 『儜願意一個人睡,願意有人陪你睡?』他說:『都可以。』師父說: 『兩個人睡,你叫誰陪你?』他說:『叫逸雲陪我。』師父打了個楞, 接著就說:『好,好!』師父就對我說:『你意下何如?』我心裡想, 師父今兒要考我們見識呢,我就也說:『好,好!』從那一天起, 就住了有一個多月。白日裡他滿山去亂跑,晚上圍一圈子的人聽他講道, 沒有一個不是喜歡的了不得,所以到底也沒有一個人說一句閒話, 並沒有半點不以為然的意思。到了極熟的時候,我問他道: 『聽說你老人家窯子裡頗有相好的,想必也都是有名無實罷?』 他說:『我精神上有戒律,形骸上無戒律,都是因人而施。
譬如你清我也清,你濁我也濁。或者妨害人或者妨害自己, 都做不得,這是精神上戒律。若兩無妨礙,就沒什麼做不得, 所謂形骸上無戒律。……』」
正談得高興,聽慧生與老殘在外間說話,德夫人惦記廟裡的事, 趕忙出來問:「怎樣了?」慧生道:「這個東西初起還力辯其無, 我說子弟倚父兄勢,凌逼平民,必要鬧出大案來。這件事以情理論, 與強姦閨女無異,幸尚未成,你還要竭力護短。俗語說得好: 『要得人不知,除非已莫為。』閣下一定要縱容世兄,我也不必饒舌, 但看御史參起來,是壞你的官,是壞我的官?不瞞你說, 我已經寫信告知莊宮保說:途中聽人傳說有這一件事,不知道確不確, 請他派人密查一查。你管教世兄也好,不管教也好,我橫豎明日動身了。
他聽了這話,才有點懼怕,說:『我回衙門,把這個小畜生鎖起來。』 我看鎖雖是假的,以後再鬧,恐怕不敢了。」德夫人說:「這樣最好。」 靚雲本隨慧生進來的,上前忙請安道謝。究竟宋少爺來與不來,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6回 話說靚雲聽說宋公已有懼意,知道目下可望無事,當向慧生夫婦請安道謝。
少頃老姑子也來磕頭,慧生連忙摻起說:「這算怎樣呢,值得行禮嗎?
可不敢當!」於老姑子又要替德夫人行禮,早被慧生抓住了, 大家說些客氣話完事,逸雲卻也來說:「請吃飯了。」眾人回至靚雲房中, 仍舊昨日坐法坐定。只是青雲不來,換了靚雲,今日是靚雲執壺,勸大家多吃一杯。
德夫人亦讓二雲吃菜飲酒,於是行令猜枚,甚是熱鬧。瞬息吃完, 席面撤去。德夫人說:「天時尚早,稍坐一刻,下山如何?」 靚雲說:「儜五點鐘走到店,也黑不了天,我看儜今兒不走, 明天早上去好不好?」德夫人說:「人多,不好打攪的。」 逸雲說:「有的是屋子,比山頂元寶店總要好點。
我們哥兒倆屋子讓儜四位睡,還不夠嗎?我們倆同師父睡去。」 德夫人說:「你們走了,我們圖什麼呢?」逸雲說: 「那我們就在這裡伺候也行。」德夫人戲說道: 「我們兩口子睡一間屋。」指環翠說:「他們兩口子睡一間屋。」 問逸雲:「你睡在那裡呢?」逸雲說:「我睡在儜心坎上。 」德夫人笑道:「這個無賴,你從昨兒就睡在我心上,幾時離開了嗎?」大家一齊微笑。
德夫人又問:「你幾時剃辮子呢?」逸雲搖頭道: 「我今生不剃辮子了。」德夫人說:「不是這廟裡規定三十歲就得剃辮子嗎?」 答道:「也不一定,倘若嫁人走的呢,就不剃辮子了。」問: 「你打算嫁人嗎?」答:「不是這個意思,我這些年替廟裡掙的功德錢雖不算多, 也夠贖身的分際了,無論何時都可以走。我目下為的是自己從小以來, 凡有在我身上花過錢的人,我都替他們念幾卷消災延壽經,稍盡我點報德的意思, 唸完了我就走,大約總在明年春夏天罷。」德夫人說:「你走, 可以到我們揚州去住幾天,好不好呢?」逸雲說:「很好, 我大約出門先到普陀山進香,必走過揚州,儜開下地名來,我去瞧儜去。 」老殘說:「我來寫,儜給管筆給張紙我。」靚雲忙到抽屜裡取出紙筆遞與老殘, 老殘就開了兩個地名遞與逸雲說:「儜也惦記著看看我去呀!」逸雲說: 「那個自然。」又談了半天話,轎夫來問過數次,四人便告辭而去。
送了打攪費二十兩銀子,老姑子再三不肯收,說之至再,始強勉收去。
老姑子同逸雲、靚雲送出廟門而歸。
這裡四人回到店裡,天尚未黑,德夫人把山頂與逸雲說的話一一告訴了慧生與老殘, 二人都贊歎逸雲得未曾有。慧生問夫人道:「可是呢,你在山頂上說愛極了他, 你想把他怎樣,後來沒有說下去。到底你想把他怎樣?」德夫人說: 「我想把他替你收房。」慧生說:「感謝之至,可行不行呢?」 夫人道:「別想吃天鵝肉了,大約世界上沒有能中他的意了。」 慧生道:「這個見解倒也是不錯的,這人做妾未免太褻瀆了, 可是我卻不想娶這麼一個妾,到真想結交這麼一個好朋友。」 老殘說:「誰不是這麼想呢?」環翠說:「可惜前幾年我見不著這個人, 若是見著,我一定跟他做徒弟去。」老殘說:「你這話真正糊塗, 前幾年見著他,他正在那裡熱任三爺呢,有啥好處?況且你家道未壞, 你家父母把你當珍寶一樣的看待,也斷不放你出家,到是此刻卻正是個機會, 逸雲的道也成了,你的辛苦也吃夠了,你真要願意,我就送你上山去。」 環翠因提起他家舊事,未免傷心,不覺淚如雨下,掩面啜泣。聽老殘說道送他上山, 此時卻答不出話來,只是搖頭。德夫人道:「他此時既已得了你這麼個主兒,也就離不開了。」
正在說話,只見慧生的家人連貴進來回語,立在門口不敢做聲。慧生問: 「你來有什麼事?」連貴稟道:「昨兒王媽回來就不舒服的很,發了一夜的大寒熱, 今兒一天沒有吃一點什麼,只是要茶飲。老爺車上的轅騾也病倒了, 明日清早開車恐趕不上。請老爺示下,還是歇半天,還是怎麼樣?」慧生說: 「自然歇一天再看,騾子叫他們趕緊想法子。王媽的病請鐵老爺瞧瞧,抓劑藥吃吃。」 正要央求老殘,老殘說:「我此刻就去看。」站起身來就走。少頃回來對慧生說: 「不過冒點風寒,一發散就好了。」
此時店家已送上飯來,卻是兩分,一分是本店的,一分是宋瓊送來的。
大家吃過了晚飯,不過八點多鐘,仍舊坐下談心。德夫人說: 「早知明日走不成功,不如今日住在鬥姥宮了,還可同逸雲再談一晚上。」 慧生說:「這又何難,明日再去花上幾個轎錢,有限的很。」老殘道: 「我看逸雲那人灑脫的很,不如明天竟請他來,一定做得到的。我正有話同他商量呢。」 慧生說:「也好,今晚寫封信,我們兩人聯名請他來,今晚交與店家,明日一早送去。」 老殘說:「甚好,此信你寫我寫?」慧生說:「我的紙筆便當,就是我寫罷。」
當時寫好交與店家收了,明日一早送去。老殘遂對環翠道:「你剛才搖頭, 沒有說話,是什麼意思?我對你說罷:我不是勒令要你出家,因為你說早幾年見他, 一定跟他做徒弟。我所以說早年是萬不行的,惟有此刻倒是機會,也不過是據理而論, 其實也是做不到的事情。何以呢,其餘都無難處,第一條:現在再要你去陪客, 恐怕你也做不到了。若說逸雲這種人真是機會難遇,萬不可失的,其如廟規不好何?」
環翠說:「我想這一層到容易辦,他們凡剃過頭的就不陪客, 倘若去時先剃頭後去,他就沒有法子了。只是有兩條萬過不去的關頭: 第一,承你從火水中搭救我出來,一天恩德未報,我萬不能出家,於心不安;
第二,我還有個小兄弟帶著,交與誰呢?所以我想只有一個法子,明天等他來, 無論怎樣,我替他磕個頭,認他做師父,請他來生來度我, 或者我伺候你老人家百年之後,我去投奔他。」
老殘道:「這倒不然,你說要報恩,你跟我一世,無非吃一世用上一世, 那會報得了我的恩呢?倘若修行成道,那時我有三災八難,你在天上看見了, 必定飛忙來搭救我,那才是真報恩呢。或者竟來度我成佛作祖,亦未可知。
至於你那兄弟更容易了,找個鄉下善和老兒,我分百把銀子替他置個二三十畝地, 就叫善和老兒替他管理撫養成人,萬一你父親未死,還有個會面的日期。
只是你年輕的人,守得住守不住,我不能知道,是一難;逸雲肯收留你不肯收留你, 是第二難。且等明日逸雲到來,再作商議。」德夫人道: 「鐵叔叔說的十分有理,且等逸雲到來再議罷。」大家又說了些閒話,各自歸寢。
次日八點鐘,諸人起來,盥漱方畢,那逸雲業已來到。
四人見了異常歡喜,先各自談了些閒話,便說到環翠身上。
把昨晚議論商酌的話,一一告知逸雲。逸雲又把環翠仔細一看, 說:「此刻我也不必說客氣話了,鐵姨奶奶也是個有根器的人, 你們所慮的幾層意思,我看都不難。只有一件難處,我卻不敢應承。
我先逐條說去:第一條,我們廟裡規矩不好,是無妨礙的, 你也不必先剪頭髮,明道不明道,關不到頭髮的事。我們這後山, 有個觀音庵,也是姑子廟。裡頭只有兩個姑子,老姑子叫慧淨, 有七十多歲,小姑子叫清修,也有四十多歲了。這兩個姑子皆是正派不過的人, 與我都極投契。不過只是尋常吃齋念佛而已,那佛菩薩的精義,他卻不甚清楚。
在觀音庵裡住,是萬分妥當的。第二條,他的小兄弟的話呢,也不為難。
我這傲來峰腳下有個田老兒,今年六十多歲了,沒有兒子。十年前他老媽媽勸他納個妾, 他說:『沒有兒子將來隨便抱一個就是了。若是納了妾,我們這家人家,今兒吵, 明兒鬧,可就過不成安穩日子了。你留著俺們兩個老年人多活幾年罷!
況且這納妾是做官的人們做的事,豈是我們鄉農好做得嗎?』 因此他家過得十分安靜,從去年常託我替他找個小孩子。他很信服我, 非我許可的他總不要,所以到今兒還沒選著。他家有二三百畝地的家業, 不用貼他錢,他也是喜歡的,只是要姓他的姓。不怕等二老歸天後再還宗, 或是兼祧兩姓俱可。」環翠說道:「我家本也姓田。」逸雲道: 「這可就真巧了。第三層,鐵老爺,你怕你姨太太年輕守不住,這也多慮, 我看他一定不會有邪想的。你瞧他眼光甚正,外平內秀,決計是仙人墮落, 難已受過,不會再落紅塵的了。以上三件,是你們諸位所慮的,我看都不要緊。
只是一件甚難,姨太太要出家是因我而發,我可是明年就要走的人, 把他一個人放在個荒涼寂寞的姑子庵裡,未免太苦。倘若可以明道呢, 就辛苦幾年也不算事。無奈那兩個姑子只會念經吃素,別的全不知道。
與其苦修幾十年,將來死了,不過來生變個富貴女人,這也就大不合算了!
倒不如跟著鐵老爺,還可講幾篇經,說幾段道,將來還有個大澈大悟的指望, 這是一個難處。若說教我也不走,在這裡陪他,我卻斷做不到,不敢欺人。」 環翠道:「我跟師父跑不行嗎?」逸雲大笑道:「你當做我出門也像你們老爺, 僱著大車同你坐嗎?我們都是兩條腿跑,夜裡借個姑子廟住住,有得吃就吃一頓, 沒得吃就餓一頓,一天儘量我能走二百多里地呢。你那三寸金蓮, 要跑起來怕到不了十里,就把你累倒了!」環翠沉吟了一會,說: 「我放腳行不行?」逸雲也沉吟了一會,對老殘說道:「鐵爺,你意下何如?」 老殘道:「我看這事最要緊的是你肯提挈他不肯,別的都無關係。」
環翠此刻忽然伶俐,也是他善根發動,他連忙跪到逸雲眼前, 淚流滿面說:「無論怎樣都要求師父超度。」逸雲此刻竟大剌剌的, 也不還禮,將他拉起說:「你果然一心學佛,也不難。我先同你立約: 第一件到老姑子廟後,天天學走山道,能把這崎嶇山道,走得如平地一般, 你的道就根基立定了。將來我再教你念經說法。大約不過一年的恨苦, 以後就全是樂境了。古人云:『十月胎成。』也大概不錯的,你再把主意拿定一定。」 環翠道:「主意已定,同我們老爺意思一樣。只要跟著師父,隨便怎樣, 我斷無悔恨就是了。」
老殘立起身來,替逸雲長揖說:「一切拜託。」逸雲慌忙還禮說: 「將來靈山會上,我再問儜索謝儀罷。」老殘道:「那時候還不知道誰跟誰要謝儀呢?」 大家都笑了。環翠立起來替慧生夫婦磕了頭道:「蒙成就大德。」末後替老殘磕頭, 就淚如雨下說:「只是對不住老爺到萬分了。」老殘也覺淒然,隨笑說道: 「恭喜你超凡入聖。幾十年光陰迅速,靈山再會,轉眼的事情。」德夫人也含著淚說: 「我傷心就不能像你這樣,將來倘若我墮地獄,還望你二位早來搭救。」逸雲說: 「德夫人卻萬不會下地獄。只是有一言奉勸,不要被富貴拴住了腿要緊!後會有期。」
老殘忙去開了衣箱,取出二百兩銀子交與逸雲設法佈置,又把環翠的兄弟叫來, 替逸雲磕頭。逸雲收了一百兩銀子說:「儘夠了。不過田老兒處備分禮物, 觀音庵捐點功德,給他自己置備四季道衣,如此而已。」德慧生說: 「我們也送幾個錢,表表心意。」同夫人商酌,夫人說:「也是一百兩罷。」 逸雲說:「都用不著了,出家人要多錢做什麼?」
店家來問開飯,慧生說:「開罷。」飯後,逸雲說: 「我此刻先去到田老兒同觀音庵兩處說妥了,再來回信,究竟也得人家答應, 才能算數呢。」道了一聲,告辭去了。
這裡老殘一面替環翠收拾東西,一面說些安慰話,環翠哭得淚人兒似的, 哽咽不止。德夫人也勸道:「在旁的人萬不肯拆散你們姻緣,只因為難得有這麼一個逸雲, 我實在是沒法,有法我也同你去了。」環翠含淚道: 「我知道是好事,只是站在這裡就要分離,心上好像有萬把鋼刀亂扎一樣,委實難受!」 慧生道:「明年逸雲朝南海,必定到我們那裡去,你一定隨同去的, 那時就可以見面,何必傷心呢!」過了一刻,環翠也收住了淚。
太陽剛下山的時候,逸雲已經回來,對環翠說:「兩處都說好了, 明日我來接你罷。」德夫人問:「此刻你怎樣?」逸雲說:「我回廟裡去。」 德夫人說:「明日我們還要起身,不如你竟在我們這兒睡一夜罷。
本來是他們兩個官客睡一處,我們兩個堂客睡一處的,你竟陪我談一夜罷。
你肯度鐵奶奶,難道不肯度我德奶奶嗎?」逸雲笑道:「那也使得。
儜這個德奶奶已有德爺度你了。自古道:『儒釋道三教』,沒有你們德老爺度他, 他總不能成道的。」德夫人道:「此話怎講?」逸雲道:「『德』字為萬教的根基, 無德便是地獄。種子有德,再從德裡生出慧來,沒有一個不成功的了。」德夫人道: 「那不過是個名號,那裡認得真呢?」逸雲說:「名者,命也,是有天命的。
他怎麼不叫德富、德貴呢?可見是有天命的了,我並非當面奉承,我也不騙錢花, 你們三位將來都要證果的,不定三教是那一教便了。」德夫人說: 「我終不敢自信,請你傳授口訣,我也認你做師父。」逸雲道:「師父二字語重, 既是有緣,我也該奉贈一個口訣,讓儜依我修行。」
德夫人聽了歡喜異常,連忙扒下地來就磕頭喊師父。逸雲也連忙磕頭說: 「可折死我了。」二人起來,逸雲說:「請眾人迴避。」三人出去, 逸雲向德夫人耳邊說了個「夫唱婦隨」四個字。德夫人詫異道:「這是口訣嗎?」 逸雲道:「口訣本係因人而施,若是有個一定口訣, 當年那些高真上聖早把他刻在書本子上了。你緊記在心, 將來自有個大澈大悟的日子,你就知道不是尋常的套話了。
佛經上常說:『受記成佛』,你能受記,就能成佛;你不受記, 就不能成佛。你們老爺現在心上已脫塵網,不出三年必棄官學道, 他的覺悟在你之先,此時不可說破。你總跟定他走,將來不是一個馬丹陽、 一個孫不二嗎?」德夫人凝了一會神,說:「師父真是活菩薩,弟子有緣, 謹受記,不敢有忘。」又磕了一個頭。
其時外間晚飯已經開上桌子,王媽竟來伺候。德夫人說:「你病好了嗎?」 王媽說:「昨夜吃了鐵爺的藥,出了一身汗,今日全好了。
上午吃了一碗小米稀飯,一個饅頭,這會子全好了。」
當時五人同坐吃飯,德慧生問逸雲道:「儜何以不吃素?」逸雲說: 「我是吃素,佛教同你們儒教不同,例得吃素。」慧生說: 「我看你同我們一樣吃的是葷哩。」逸雲說:「六祖隱於四會獵人中, 常吃肉邊菜。請問肉鍋裡煮的菜算葷算素?」慧生說:「那自然算葷。」 逸雲說:「六祖他卻算吃素,我們在鬥姥宮終日陪客,那能吃素呢?
可是有客時吃葷,無客時吃素,儜沒留心我在葷碗裡仍是夾素菜吃?」 環翠說道:「當真我倒留心的,從沒見我師父吃過一塊肉同魚蝦之類。」 逸雲道:「這也是世出世間法裡的一端。」老殘問道:「倘若竟吃肉, 行不行呢?」逸雲道:「有何不可,倘若有客逼我吃肉,我便吃肉, 只是我不自己找肉吃便了。若說吃肉,當年濟顛祖師還吃狗肉呢!
也擋不住成佛。地獄裡的人吃長齋的,不計其數,總之,吃葷是小過犯, 不甚要緊。譬如女子失節,是個大過犯,比吃葷重萬倍。
試問你們姨太太失了多少節了?這罪還數得清嗎?其實,若認真從此修行, 同那不破身的處子毫無分別。因為失節不是自己要失的,為勢所迫, 出於不得已,所以無罪。」大家點頭稱善。
飯畢之後,連貴上來回道:「王媽病已好了,轅騾又換了一個, 明天可以行了。請老爺示下,明天走不走呢?」慧生看德夫人,老殘說: 「自然是走。」德夫人說:「明天再住一天何如?」老殘說:「千里搭涼棚, 終無不散的筵席。」逸雲說:「依我看,明天午後走罷。清早我先同鐵老爺、 奶奶送田頭兄弟到田老莊上,去後同鐵老爺到觀音庵,都安置好了儜再走, 鐵老爺也放心些。」大家都說甚是。
一宿無話。次日清晨,老殘果隨逸雲將環翠兄弟送去,又送環翠到觀音庵。
見了兩個姑子,囑託了一番,老姑子問:「下髮不下呢?」逸雲說: 「我不主剃頭的,然佛門規矩亦不可壞。」將環翠頭髮打開剪了一綹, 就算剃度了,改名環極。
諸事已畢,老殘回店,告知慧生夫婦,贊歎不絕。隨即上車起行, 無非「荒村雨露眠宜早,野店風霜起要遲」。八九日光陰,已到清江浦。
老殘因有個親戚住在淮安府,就不同慧生夫婦同道,逕一車拉往淮安府去。
這裡慧生夫婦僱了一個三艙大南灣子,逕往揚州去。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7回 話說德慧生攜眷自赴揚州去了,老殘卻一車逕拉到淮安城內投親戚。
你道他親戚是誰?原來就是老殘的姊丈。這人姓高名維,字曰摩詰。
讀書雖多,不以功名為意。家有田原數十頃,就算得個小小的富翁了。
住在淮安城內勺湖邊上。這勺湖不過城內西北角一個湖,風景倒十分可愛。
湖中有個大悲閣,四面皆水;南面一道板橋有數十丈長,紅欄圍護;
湖西便是城牆。城外帆檣林立,往來不斷。到了薄暮時候,女牆上露出一角風帆, 掛著通紅的夕陽,煞是入畫。這高摩詰在這勺湖東面,又買了一塊地,不過一畝有餘, 圈了一個槿籬,蓋了幾間茅屋,名叫「小輞川園」。把那湖水引到園中,種些荷花, 其餘隙地,種些梅花桂花之類,卻用無數的小盆子,栽月季花。這淮安月季本來有名, 種數極多,大約有七八十個名頭,其中以藍田碧玉為最。
那日老殘到了高維家裡,見了他的胞姊。姊弟相見,自然格外的歡喜。坐了片刻, 外甥男女都已見過,卻不見他姊丈。便啟口問道:「姊丈哪裡去了?
想必又到哪家赴詩社去了罷。」他大姊道:「沒有出門,想必在他小輞川園裡呢。」 老殘道:「姊丈真是雅人,又造了一個花園了。」大姊道:「咦,哪裡是什麼花園呢, 不過幾間草房罷了。就在後門外,不過朝西北上去約一箭多遠就到了。
叫外甥小鳳引你去看罷,昨日他的藍田碧玉開了一朵異種,有碗口大,清香沁人, 比蘭花的香味還要清些。你來得正好,他必要捉你做詩哩。」老殘道: 「詩雖不會做,一嘴賞花酒總可以擾得成了。」
說著就同小鳳出了後門,往西不遠,已到門口。進門便是一道小橋, 過橋迎面有個花籬擋住,順著迴廊往北行數步,往西一拐,就到了正廳。
上面橫著塊扁額,寫了四個大字是「散花斗室」。進了廳門,只見那高摩詰正在那裡拜佛。
當中供了一尊觀音像,面前正放著那盆藍田碧玉的月季花。
小鳳走上前去,看他拜佛起來,說道:「二舅舅來了。」高維回頭一看, 見了老殘,歡喜的了不得,說:「你幾時來的?」老殘說:「我剛才來的。」 高維說:「你來得正好。你看我這花今年出的異種。你看這一朵花,總有上千的瓣子。
外面看像是白的,細看又帶綠色,定神看下去。彷彿不知有若干遠似的。平常碧玉, 沒有香味,這種卻有香,而又香得極清,連蘭花的香味都顯得濁了。」 老殘細細的聞了一回,覺得所說真是不差。高維忙著叫小童煎茶, 自己開廚取出一瓶碧羅春來說:「對此好花,若無佳茗,未免辜負良朋。」 老殘笑道:「這花是感你好詩來的。」高維道:「昨日我很想做兩首詩賀這花, 後來恐怕把花被詩燻臭了,還是不做的好。你來倒是切切實實的做兩首罷!」 老殘道:「不然,大凡一切花木,都是要用人糞做肥料的。這花太清了, 用糞恐怕力量太大。不如我們兩個做首詩,譬如放幾個屁,替他做做肥料, 豈不大妙!」二人都大笑了一回。此後老殘就在這裡,無非都是吃酒、談詩、 養花、拜佛這些事體,無庸細述。
卻說老殘的家,本也寄居在他姊丈的東面,也是一個花園的樣子。
進了角門有大荷花池。池子北面是所船房,名曰「海渡杯」。池子東面也是個船房。
面前一棵紫藤,三月齊花,半城都香,名曰「銀漢浮槎」。池子西面是一派五間的水榭, 名曰「秋夢軒」。海渡杯北面,有一堂太湖石,三間蝴蝶廳,廳後便是他的家眷住居了。
老殘平常便住在秋夢軒裡面。無事時,或在海渡杯裡著棋, 或在銀漢浮槎裡垂釣,倒也安閑自在。一日在銀漢浮槎裡看《大圓覺經》, 看得高興,直到月輪西斜,照到槎外如同水晶世界一般,玩賞許久,方去安睡, 自然一落枕便睡著了。夢見外邊來了一個差人模樣,戴著一頂紅纓大帽, 手裡拿了許多文書,到了秋夢軒外間椅子上坐下。老殘看了,甚為詫異。
心裡想:「我這裡哪得有官差直至臥室外間,何以家人並不通報?」
正疑慮間,只見那差人笑吟吟的道:「我們敝上請你老人家去走一趟。」 老殘道:「你是哪衙門來的,你們貴上是誰?」那差人道:「我們敝上是閻羅王。」 老殘聽了一驚,說道:「然則我是要死了嗎?」那差人答道:「是。」老殘道: 「既是死期已到,就同你走。」那差人道:「還早著呢,我這裡今天傳的五十多人, 你老人家名次在儘後頭呢!」手中就捧上一個單子上來。看真是五十多人, 自己名字在三十多名上邊。老殘看罷說道:「依你說,我該甚麼時候呢?」 那差人道:「我是私情,先來給你老人家送個信兒,讓你老人家好預備預備, 有要緊話吩咐家人好照著辦。我等人傳齊了再來請你老人家。」老殘說: 「承情的很,只是我也沒有甚麼預備,也沒有什麼吩咐,還是就同你去的好。」 那差人連說:「不忙,不忙。」就站起來走了。
老殘一人坐在軒中,想想有何吩咐,直想不出。走到窗外,覺得月明如晝, 景象清幽,萬無聲籟,微帶一分悽慘的滋味。說道:「噯!我還是睡去罷,管他甚麼呢。」 走到自己臥室內,見帳子垂著,?前一雙鞋子放著。心內一驚說: 「呀!誰睡在我?上呢?」把帳子揭開一看,原來便是自己睡得正熟。
心裡說:「怎會有出兩個我來?姑且搖醒?上的我,看是怎樣。」 極力去搖,原來一毫也不得動。心裡明白,點頭道:「此刻站著的是真我, 那?上睡的就是我的屍首了。」不覺也墮了兩點眼淚,對那屍首說道: 「今天屈你冷落半夜,明早就有多少人來哭你,我此刻就要少陪你了。」回首便往外走。
煞是可怪,此次出來,月輪也看不見了,街市也不是這個街市了, 天上昏沉沉的,像那刮黃沙的天氣將晚不晚的時候。走了許多路,看不見一個熟人, 心中甚是納悶,說:「我早知如此,我不如多賞一刻明月,等那差人回來同行,豈不省事。
為啥要這麼著急呢?」
忽見前面有個小童,一跳一跳的來了,正想找他問個路,逕走到面前, 原來就是周小二子。
這周小二子是本宅東頭一個小戶人家的娃子,前兩個月吊死了的。
老殘看見他是個熟人,心裡一喜,喊道:「你不是周小二子嗎?」 那周小二子抬頭一看,說 :「你不是鐵二老爺嗎?你怎麼到這裡來?」老殘便將剛才情形告訴說了一遍。
周小二子道:「你老人家真是怪脾氣。別人家賴著不肯死,你老人家著急要死, 真是稀罕!你老人家此刻打算怎樣呢?」老殘道:「我要見閻羅王,認不得路。
你送我去好不好?」周小二子道:「閻羅王宮門我進不去,我送你到宮門口罷!」 老殘道:「就是這麼辦,很好。」說著,不消費力,已到了閻羅王宮門口了。
周小二子說道:「你老人家由這東角門進去罷。」老殘道: 「費你的心,我沒有帶著錢,對不住你。」周小二子道:「不要錢,不要錢。」又一跳一跳的去了。
老殘進了東角門,約有半里多路,到了二門,不見一個人。又進了二門, 心裡想道:「直往裡跑也不是個事。」又走有半里多路,見是個殿門,不敢造次, 心想:「等有個人出來再講。」卻見東邊朝房裡走出一個人來。老殘便迎了上去。
只見那人倒先作了個揖,口中說道:「補翁,久違的很了。」老殘仔細一看, 見這人有五十多歲,八字黑鬚,穿了一件天青馬褂,彷彿是呢的,下邊二藍夾袍子。
滿面笑容問道:「閣下何以至此?」老殘把差人傳訊的話說了一遍。那人道: 「差人原是個好意,不想你老兄這等性急,先跑得來了,沒法只好還請外邊去散步一回罷。
此刻是五神問案的時候,專訊問那些造惡犯罪的人呢。像你老兄這起案子, 是個人命牽連,與你毫不相干。不過被告一口咬定,須要老兄到一到案就了結的。
請出去遊玩遊玩,到時候我自來奉請。」
老殘道了「費心」,逕出二門之外,隨意散步。走到西角門內, 看西面有株大樹,約有一丈多的圍圓,彷彿有一個人立在樹下。
心裡想走上前去同他談談,這人想必也是個無聊的人。及至走到跟前一看, 原來是個極熟的人。這人姓梁名海舟,是前一個月死的。老殘見了不覺大喜, 喊道:「海舟兄,你在這裡嗎?」上前作了一個揖。那梁海舟回了半個揖。
老殘道:「前月分手,我想總有好幾十年不得見面,誰想不過一個月, 竟又會晤了,可見我們兩人是有緣分。只是怎樣你到今還在這裡呢,我不懂的很。」 那梁海舟一臉的慘淡顏色,慢騰騰的答道:「案子沒有定。」老殘道: 「你有甚麼案子?怎會耽擱許久?」梁海舟道:「其實也不算甚事,欠命的命已還, 那還有餘罪嗎?只是轇葛的了不得。幸喜我們五弟替了個人情,大約今天一堂可以定了。
你是甚麼案子來的?」老殘道:「我也不曉得呢。適才裡面有個黑鬚子老頭兒對我說, 沒有甚麼事,一堂就可以了案的。只是我不明白,你老五不是還活著沒有死嗎, 怎會替你託人情呢?」梁海舟道:「他來有何用,他是託了一個有道的人來解散的。」 老殘點頭道:「可見還是道比錢有用。你想,你雖不算富,也還有幾十萬銀子傢俬, 到如今一個也帶不來。倒是我們沒錢的人痛快,活著雙肩承一喙,死後一喙領雙肩, 歇耗不了本錢,豈不是妙。我且問你:既是你也是今天可以了案的,案了之後, 你打甚麼主意?」梁海舟道:「我沒有甚麼主意,你有甚麼主意嗎?」
老殘道:「有,有,有。我想人生在世是件最苦的事情,既已老天大赦, 放我們做了鬼。這鬼有五樂,我說給你聽:一不要吃;二不要穿;三沒有家累;
四行路便當,要快頃刻千里,要慢蹲在那裡,三年也沒人管你;五不怕寒熱, 雖到北冰洋也凍不著我,到南海赤道底下也熱不著我。有此五樂,何事不可為?
我的主意,今天案子結了,我就過江。先遊天台、雁宕,隨後由福建到廣東看五嶺的形勢, 訪大庾嶺的梅花。再到桂林去看青綠山水。上峨媚、上北順太行轉到西嶽,小住幾天, 回到中嶽嵩山。玩個夠轉回家來,看看家裡人從我死後是個甚麼光景, 託個夢勸他們不要悲傷。然後放開腳步子來,過瀚海,上崑崙, 在崑崙山頂上最高的所在結個茅屋,住兩年再打主意。一個人卻也稍嫌寂寞, 你同我結了伴兒好不好?」梁海舟只是搖頭說:「做不到,做不到。」
老殘以為他一定樂從,所以說得十分興高采烈。看他連連搖頭, 心裡發急道:「你這個人真正糊塗!生前被幾兩銀子壓的氣也喘不得一口, 焦思極慮的盤算,我勸了你多回決不肯聽。今日死了,半個錢也帶不來, 好容易案子已了,還不應該快活快活嗎?難道你還去想小九九的算盤嗎?」 只見那梁海舟也發了急,皺著眉頭瞪著眼睛說道:「你才直下糊塗呢。
你知道銀子是帶不來的,你可知道罪孽是帶得來的罷!銀子留下給別人用, 罪孽自己帶來消受。我才說是這一案欠命的案定了,還有別的案子呢!
我知道哪一天是了期?像你這快活老兒,吃了燈草灰,放輕巧屁哩!」 老殘見他十分著急,知他心中有無數的懊惱,又看他面色慘白,心裡也替他難受, 就不便說下去了。
正在默然,只見那黑鬚老頭兒在老遠的東邊招手,老殘慌忙去了,走到老頭兒面前 。老頭兒已戴上了大帽子,卻還是馬褂子。心裡說道:「原來陰間也是本朝服飾。」 隨那老頭兒進了宮門,卻仍是走東角門進。大甬道也是石頭鋪的,與陽間宮殿一般, 似乎還要大些。走盡甬道,朝西拐彎就是丹墀了。上丹墀彷彿是十級。走到殿門中間, 卻又是五級。進了殿門,卻偏西邊走約有十幾丈遠,又是一層臺子。從西面階級上去, 見這臺子也是三道階路。上了階,就看見閻羅天子坐在正中公案上,頭上戴的冕旒, 身上著的古衣冠,白麵黑鬚,於十分莊嚴中卻帶幾分和藹氣象。離公案約有一丈遠的光景, 那老者用手一指,老殘明白是叫他在此行禮了,就跪下匍匐在地。看那老者立在公案西首, 手中捧了許多簿子。
只見閻羅天子啟口問道:「你是鐵英嗎?」老殘答道:「是。」閻羅又問: 「你在陽間犯的何罪過?」老殘說:「不知道犯何罪過。」閻羅說: 「豈有個自己犯罪自己不知道呢?」老殘道:「我自己見到是有罪過的事, 自然不做,凡所做的皆自以為無罪的事。況且陽間有陽間律例, 陰間有陰間的律例。陽間的律例,頒行天下,但凡稍知自愛的, 皆要讀過一兩遍,所以干犯國法的事沒有做過。至於陰間的律例, 世上既沒有頒行的專書,所以人也無從趨避,只好憑著良心做去。
但覺得無損於人,也就聽他去了。所以陛下問我有何罪過, 自己不能知道,請按律定罪便了。」閻羅道:「陰律雖無頒行專書, 然大概與陽律彷彿。其比陽律加密之處,大概佛經上已經三令五申的了。」 老殘道:「若照佛家戒經科罪,某某之罪恐怕擢髮難數了。」 閻羅天子道:「也不見得,我且問你,犯殺律嗎?」老殘道: 「犯。既非和尚,自然茹葷。雖未擅宰牛羊,然雞鴨魚蝦, 總計一生所殺,不計其數。」閻羅頷之。又問:「犯盜律否?」 答日:「犯。一生罪業,惟盜戒最輕。然登山摘果,涉水採蓮, 為物雖微,究竟有主之物,不得謂非盜。」又問:「犯淫律否?」 答日:「犯。長年作客,未免無聊,舞榭歌臺,眠花宿柳,閱人亦多。」 閻羅又問口、意等業,一一對答已畢。每問一事,那老者即舉簿呈閱一次。
問完之後,只見閻羅回顧後面說了兩句話,聽不清楚。
卻見座旁走下一個人來,也同那老者一樣的裝束。走至老殘面前說: 「請你起來。」老殘便立起身來。那人低聲道:「隨我來。」 遂走公案前繞至西,距寶座不遠,旁邊有無數的小椅子,排有三四層, 看著彷彿像那看馬戲的起碼坐位差不多,只是都已有人坐在上面, 惟最下一層空著七八張椅子。那人對老殘道:「請你在這裡坐。」
老殘坐下,看那西面也是這個樣子,人已坐滿了。仔細看那坐上的人, 煞是奇怪。男男女女參差亂坐,還不算奇。有穿朝衣朝帽的, 有穿藍布棉襖褲的,還有光脊樑的;也有和尚,也有道士;
也有極鮮明的衣服,也有極破爛的衣服,男女皆同。
只是穿官服的少,不過一二人,倒是不三不四的人多。
最奇第二排中間,一個穿朝服旁邊椅子上, 就坐了光脊樑赤腳的,只穿了一條藍布單褲子。
點算西首五排,人大概在一百名上下。卻看閻羅王寶座後面, 卻站了有六七十人的光景,一半男,一半女。男的都是袍子馬褂, 靴子大帽子,大概都是水晶頂子花翎居多,也有藍頂子的,一兩個而已。
女的卻都是宮裝。最奇者,這麼多的男男女女立站後面, 都泥塑木雕的相仿,沒有一人言笑,也無一人左右顧盼。
老殘正在觀看,忽聽他那旁坐的低低問道:「你貴姓呀!」 老殘回頭一看,原來也是一個穿藍布棉襖褲的,卻有了雪白的下鬚 ,大約是七八十歲的人了,滿面笑容。老殘也低低答道:「我姓鐵呀。」 那老翁又道:「你是善人呀。」老殘戲答道:「我不是善人呀。」 那老者道:「凡我們能坐小椅子的,都是善人。只是善有大小, 姻緣有遠近,我剛才看見西邊走了一位去做城隍了,又有兩位投生富貴家去了。」 老殘問道:「這一堆子裡有成仙成佛的沒有?」那老翁道: 「我不曉得,你等著罷,有了,我們總看得見的。」
正說話間,只見殿庭窗格也看不見了,面前丹墀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彷彿一片敞地,又像演武廳似的。那老翁附著老殘耳朵說道: 「五神問案了。」當時看見殿前排了五把椅子,五張公案。
每張公案面前,有一個差役站班,同知縣衙門坐堂的樣子彷彿。
當真每個公堂面前,有一個牛頭,一個馬面,手裡俱拿著狼牙棒。
又有五六個差役似的,手裡也拿著狼牙棒。怎樣叫做狼牙棒?
一根長棒,比齊眉棒稍微長些,上頭有個骨朵,有一尺多長,茶碗口粗, 四面團團轉都是小刀子如狼牙一般。那小刀子約一寸長三四分寬, 直站在骨朵上。那老翁對老殘道:「你看,五神問案悽慘得很!
算計起來,世間人何必作惡,無非為了財色兩途,色呢, 只圖了片時的快活;財呢,都是為人忙,死後一個也帶不走。
徒然受這狼牙棒的苦楚,真是不值。」
說著,只見有五個古衣冠的人從後面出來,其面貌真是兇惡異常。
那殿前本是天清地朗的,等到五神各人上了公座,立刻毒霧愁雲, 把個殿門全遮住了,五神公座前面,約略還看得見些兒,再往前便看不見了。
隱隱之中,彷彿聽見無數啼哭之聲似的。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8回 話說老殘在那森羅寶殿上面,看那殿前五神問案。
只見毒霧愁雲裡靠東的那一個神位面前,阿旁牽上一個人來。
看官,你道怎樣叫做阿旁?凡地獄處治惡鬼的差役,總名都叫做阿旁。
這是佛經上的名詞,彷彿現在借留學生為名的,都自稱四百兆主人翁一樣的道理。
閒話少講,卻說那阿旁牽上一個人來,稍長大漢, 一臉的橫肉,穿了一件藍布大褂,雄赳赳的牽到案前跪下。
上面不知問了幾句什麼話,距離的稍遠,所以聽不見。
只遠遠的看見幾個阿旁上來,將這大漢牽下去。距公案約有兩丈多遠, 地上釘了一個大木樁,樁上有個大鐵環。
阿旁將這大漢的辮子從那鐵環裡穿過去收緊了, 把辮子在木樁上纏了有幾十道,拴得鐵結實,也不剝去衣服。
只見兩旁凡拿骨朵錘、狼牙棒的一齊下手亂打,如同雨點一般。
看那大漢疼痛的亂蹦。起初幾下子,打得那大漢腳蹦起直豎上去, 兩腳朝天,因為辮子拴在木樁上,所以頭離不了地,身子卻四面亂摔, 蹦上去,落下來,蹦上去,落下來,幾蹦之後,就蹦不高。
落下來的時候,那狼牙棒亂打,看那兩丈圍圓地方,血肉紛紛落, 如下血肉的雹子一樣。中間夾著破衣片子,像蝴蝶一樣的飄。
皮肉分兩沉重,落得快,衣服片分兩輕,落的慢,看著十分可慘。
老殘座旁那個老者在那裡落淚,低低對老殘說道: 「這些人在世上時,我也勸道許多,總不肯信。今日到了這個光景, 不要說受苦的人,就是我們旁觀的都受不得。」老殘說: 「可不是呢!我直不忍再往下看了。」嘴說不忍望下看, 心裡又不放心這個犯人,還要偷著去看看。只見那個人已不大會動了, 身上肉都飛盡,只剩了個通紅的骨頭架子。雖不甚動, 那手腳還有點一抽一抽的。老殘也低低的對那老者道: 「你看,還沒有死透呢,手足還有抽動,是還知道痛呢!
那老者擦著眼淚說道:「陰間哪得會死,遲一刻還要叫他受罪呢!」
再看時,只見阿旁將木樁上辮子解下,將來搬到殿下去。
再看殿腳下不知幾時安上了一個油鍋,那油鍋扁扁的形式, 有五六丈圍圓,不過三四尺高,底下一個爐子,倒有一丈一二尺高, 火門有四五尺高,三隻腳架住鐵鍋,那爐口裡火穿出來比鍋口還要高二三尺呢。
看那鍋裡油滾起來也高出油鍋,同日本的富士山一樣, 那四邊油往下注如瀑布一般。看著幾個阿旁,將那大漢的骨頭架子抬到火爐面前, 用鐵叉叉起來送上去。那火爐旁邊也有幾個阿旁,站在高臺子上, 用叉來接,接過去往油鍋裡一送。誰知那骨頭架子到油鍋裡又會亂蹦起來, 濺得油點子往鍋外亂灑。那站在鍋旁的幾個阿旁,也怕油點子濺到身上, 用一塊似布非布的東西遮住臉面。約有一二分鐘的工夫,見那人骨架子, 隨著沸油上下,漸漸的顏色發白了。見那阿旁朝鍋裡看,彷彿到了時候了, 將鐵叉到鍋裡將那人骨架子挑出,往鍋外地上一摔。
又見那五神案前有四五個男男女女在那裡審問,大約是對質的樣子。
老殘扭過臉對那老者道:「我實在不忍再往下看了。」
那老者方要答話,只見閻羅天子回面對老殘道:「鐵英, 你上來,我同你說話。」老殘慌忙立起,走上前去。
見那寶座旁邊,還有兩層階級,就緊在閻羅王的寶座旁邊, 才知閻羅王身體甚高。坐在椅子上,老殘立在旁邊, 頭才同他的肩膊相齊,似乎還要低點子。那閻羅王低下頭來, 同老殘說道:「剛才你看那油鍋的刑法,以為很慘了嗎?
那是最輕的了,比那重的多著呢!」老殘道: 「我不懂陰曹地府為什麼要用這麼重的刑法,以陛下之權力, 難道就不能改輕了嗎?臣該萬死,臣以為就用如此重刑, 就該叫世人看一看,也可以少犯一二。卻又陰陽隔絕, 未免有點不教而殺的意思吧。」閻羅王微笑了一笑說: 「你的戇直性情倒還沒有變哪!我對你說,陰曹用重刑, 有陰曹不得已之苦衷。你想,我們的總理是地藏王菩薩。
本來發了洪誓大願,要度盡地獄,然後成佛。至今多少年了, 毫無成效。以地藏王菩薩的慈悲,難道不想減輕嗎?
也是出於無可奈何!我再把陰世重刑的原委告你知道。第一你須知道, 人身性上分善惡兩根,都是歷一劫增長幾倍的。若善根發動, 一世裡立住了腳,下一世便長幾倍,歷世既多,以至於成就了聖賢仙佛。
惡根亦然,歷一世亦長幾倍。可知增長了善根便救世,增長了惡根便害世, 可知害世容易救世難。譬如一人放火,能燒幾百間屋;一人救火, 連一間屋也不能救。又如黃河大汛的時候,一個人決堤,可以害幾十萬人;
一人防堤,可不過保全這幾丈地不決堤,與全局關係甚小。所以陰間刑法, 都為炮煉著去他的惡性的,就連這樣重刑,人的惡性還去不盡,初生時很小, 一入世途,就一天一天的發達起來。再要刑法加重,於心不忍, 然而人心因此江河日下。現在陰曹正在提議這事, 目下就有個萬不得了的事情,我說給你聽,先指給你看。」
說著,向那前面一指。只見那毒霧愁雲裡面, 彷彿開了一個大圓門似的,一眼看去,有十幾裡遠, 其間有個大廣廠,廠上都是列的大磨子,排一排二的數不出數目來。
那房子大約有三丈多高,磨子下面旁邊堆著無數的人, 都是用繩子捆縛得像寒菜把子一樣的。磨子上頭站著許多的阿旁, 磨子下面也有許多的阿旁,拿一個人往上一摔,房上阿旁雙手接住。
如北方瓦匠摔瓦,拿一壯幾十片瓦往上一摔,屋上瓦匠接住,從未錯過一次。
此處阿旁也是這樣,磨子上的阿旁接住了人、就頭朝下把人往磨眼裡一填, 兩三轉就看不見了。底下的阿旁再摔一個上去。只見磨子旁邊血肉同醬一樣往下流注, 當中一星星白的是骨頭粉子。
老殘看著約摸有一分鐘時的工夫,已經四五個人磨碎了。
像這樣的磨子不計其數,心裡想道: 「一分鐘磨四五個人,一刻鐘豈不要磨上百個人嗎?這麼無數的磨子, 若詳細算起來,四百兆人也不夠磨幾天的。」心裡這麼想, 誰知閻羅王倒已經知道了,說道:「你疑惑一個人只磨一回就完了嗎, 磨過之後,風吹還原,再磨第二回。一個人不定磨多少回呢!
看他積的罪惡有多少,定磨的次數。」老殘說:「是犯了何等罪惡, 應該受此重刑?」閻羅王道:「只是口過。」老殘大驚,心裡想道: 「口過痛癢的事,為什麼要定這樣重的罪呢?」其時閻羅王早將手指收回, 面前仍是雲霧遮住,看不見大磨子了。閻羅王又已知道老殘心中所說的話, 便道:「你心中以為口過是輕罪嗎?為的人人都這麼想,所以犯罪人多了。
若有人把這道理說給人聽,或者世間有點驚懼,我們陰曹少作點難, 也是個莫大號功德。」老殘心裡想道:「倘若我得回陽,我倒願意廣對人說。
只是口過為什麼有這麼大的罪,我到底不明白。」
閻羅王道:「方才我問你殺、盜、淫這事,不但你不算犯什麼大罪, 有些功德就可以抵過去的。即是尋常但凡明白點道理的人, 也都不至於犯著這罪。惟這口過,大家都沒有仔細想一想。倘若仔細一想, 就知道這罪比什麼罪都大,除卻逆倫,就數他最大了。我先講殺字律。
我問你,殺人只能殺一個吧!陽律上還要抵命。即使逃了陽律, 陰律上也只照殺一個人的罪定獄。若是口過呢, 往往一句話就能把這一個人殺了,甚而至於一句話能斷送一家子的性命。
若殺一個人,照一命科罪。若害一家子人,照殺一家子幾口的科罪。
至於盜字律呢,盜人財帛罪小,盜人名譽罪大,毀人名譽罪更大。
毀人名譽的這個罪為甚麼更大呢?因世界上的大劫數, 大概都從這裡起的。毀人名譽的人多,這世界就成了皂白不分的世界了。
世界既不分皂白,則好人日少,惡人日多,必至把世界釀得人種絕滅而後已。
故陰曹恨這一種人最甚,不但磨他幾十百次, 還要送他到各種地獄裡去叫他受罪呢!你想這一種人,他斷不肯做一點好事的。
他心裡說,人做的好事,他用巧言既可說成壞事;他自己做壞事, 也可以用巧言說成好事,所以放肆無忌憚的無惡不作了,這也是口過裡一大宗。
又如淫字律呢,淫本無甚罪,罪在壞人名節。若以男女交媾謂之淫, 倘人夫妻之間,日日交媾,也能算得有罪嗎?所以古人下個淫字,也有道理。
若當真的漫無節制,雖然無罪,身體即要衰弱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若任意毀傷,在那不孝裡耽了一分罪去哩。若有節制,便一毫罪都沒有的。
若不是自己妻妾,就科損人名節的罪了。要知苟合的事也不甚容易, 不比隨意撒謊便當。若隨口造謠言損人名節呢,其罪與壞人名節相等。
若聽旁人無稽之言隨便傳說,其罪減造謠者一等。可知這樣損人名節, 比實做損人名節的事容易得多,故統算一生積聚起來,也就很重的了。
又有一種圖與女人遊戲,發生無根之議論,使女人不重名節,致有失身等事, 雖非此人壞其名節,亦與壞人名節同罪。因其所以失節之因, 誤信此人遊談所致故也。若挑唆是非,使人家不和睦,甚至使人抑鬱以死, 其罪比殺人加一等。何以故呢?因受人挫折抑鬱以死, 其苦比一刀殺死者其受苦猶多也。
其他細微曲折之事,非一時間能說得盡的,能照此類推, 就容易明白了。你試想一人在世數十年間,積算起來,應該怎樣科罪呢?」
老殘一想,所說實有至理,不覺渾身寒毛都豎起來,心裡想道: 「我自己的口過,不知積算起來該怎樣呢?」閻羅王又知道了,說: 「口過人人都不免的,但看犯大關節不犯,如不犯以上所說各大關節, 言語亦有功德,可以口德相抵。可知口過之罪既如此重,口德之功亦不可思議。
如人能廣說與人有益之事,天上酬功之典亦甚隆也。比如《金剛經》說: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寶滿爾所恆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以用佈施, 得福多否?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 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 這是佛經上的話,佛豈肯騙人。要知『受持』二字很著力的, 言人能自己受持,又向人說,福德之大,至比於無量數之恆河所有之沙的七寶佈施還多。
以比例法算口過,可知人自身實行惡業,又向人演說,其罪亦比恆河中所有沙之罪過還重。
以此推之,你就知道天堂地獄功罪是一樣的算法。若人於儒經、道經受持奉行, 為他人說,其福德也是這樣。」老殘點頭會意。閻羅王回頭向他侍從人說: 「你送他到東院去。」
老殘隨了此人,下了臺子。往後走出後殿門,再往東行過了兩重院子, 到了一處小小一個院落,上面三間屋子。那人引進這屋子的客堂,揭開西間門簾, 進內說了兩句話,只見裡面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人,見面作了個揖說:「請屋裡坐。」 那送來的人,便抽身去了。
老殘進屋說:「請教貴姓?」那人說:「姓顧名思義。」 顧君讓老殘桌子裡面坐下,他自己卻坐桌子外面靠門的一邊。
桌上也是紙墨筆硯,並堆著無窮的公牘。他說:「補翁,請寬坐一刻, 兄弟手下且把這件公事辦好。」筆不停揮的辦完,交與一個公差去了。
卻向老殘道:「一向久仰的很。」老殘連聲謙遜道:「不敢。」顧君道: 「今日敝東請閣下吃飯,說公事忙,不克親陪,叫兄弟奉陪,多飲幾杯。」 彼此又說了許多客氣話,不必贅述。
老殘問道:「閣下公事忙的很,此處有幾位同事?」顧君道: 「五百餘人。」老殘道:「如此其多?」顧君道:「我們是幕友, 還有外面辦事的書吏一萬多人呢!」老殘道:「公牘如此多, 貴東一人問案來得及嗎?」顧君道:「敝東親詢案,千萬中之一二;
尋常案件,均歸五神訊辦。」老殘道:「五神也只五人,何以足用?」 顧君道:「五神者,五位一班,不知道多少個五位呢, 連兄弟也不知底細,大概也是分著省分的吧。如兄弟所管, 就是江南省的事,其管別省事的朋友,沒有會過面的很多呢, 即是同管江南省事的,還有不曾識面的呢!」老殘道: 「原來如此。」顧君道:「今日吃飯共是四位,三位是投生的, 惟有閣下是回府的。請問尊意,在飯後即回去,還是稍微遊玩遊玩呢? 」老殘道:「倘若遊玩些時,還回得去嗎?」顧君道:「不為外物所誘, 總回得去的。只要性定,一念動時便回去了。」老殘道:「既是如此, 鄙人還要考察一番地府裡的風景,還望閣下保護,勿令遊魂不返,就感激的很了。」 顧君道:「只管放心,不妨事的。但是有一事奉告,席間之酒,萬不可飲。
至囑至囑!就是街上遊玩去,沽酒市脯也斷不可吃呢!」老殘道:「謹記指教。」
少時,外間人來說:「席擺齊了,請師爺示,還請哪幾位?」 聽他說了幾個名字,只見一刻人已來齊。顧君讓老殘到外間, 見有七八位,一一作揖相見畢。顧君執壺,一座二座三座俱已讓過, 方讓老殘坐了第四座。老殘說:「讓別位吧!」顧君說:「這都是我們同事了。 」入座之後,看桌上擺得滿桌都是碟子,青紅紫綠都有,卻認不出是什麼東西。
看顧君一逕讓那三位吃酒,用大碗不住價灌,片刻工夫都大醉了,席也散了。
看著顧君吩咐家人將三位扶到東邊那間屋裡去,回頭向老殘道: 「閣下可以同進去看看。」 原來這間屋內,盡是大?。看著把三人每人扶在一張?上睡下, 用一個大被單連頭帶腳都蓋了下去,一面著人在被單外面拍了兩三秒鐘工夫, 三個人都沒有了,看人將被單揭起,仍是一張空?。老殘詫異,低聲問道: 「這是什麼刑法?」顧君道:「不是刑法,此三人已經在那裡『呱呱』價啼哭了。」 老殘道:「三人投生,斷非一處,何以在這一間屋裡拍著,就會到那裡去呢?」 顧君道:「陰陽妙理,非閣下所能知的多著呢!弟有事不能久陪,閣下願意出遊, 我著人送去何如?」老殘道:「費心感甚。」顧君吩咐從人送去, 只見一人上來答應一聲「是」。老殘作揖告辭,兼說謝謝酒飯。
顧君送出堂門說:「恕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