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續集

Part 1

Chapter 119,316 wordsPublic domain

Title: 老殘遊記續集 Title: lao-can-you-ji-xu-pian Author: 劉鶚 Author: e liu Copyright/publication year: 1907

老殘遊記續集/自序 人生如夢耳。人生果如夢乎?抑或蒙叟之寓言乎,吾不能知。趨而質諸蜉蝣子, 蜉蝣子不能決。趨而質諸靈椿子,靈椿子亦不能決。還而叩之昭明。

昭明曰:「昨日之我如是,今日之我復如是。觀我之室,一榻,一幾,一席, 一燈,一硯,一筆,一紙。昨日之榻、幾、席、燈、硯、筆。紙若是, 今日之榻、幾、席、燈、硯、筆、紙仍若是。固明明有我,並有此一榻, 一幾,一席,一燈,一硯,一筆,一紙亡。非若夢為烏而厲乎天。」

然則人生如夢,固蒙叟之寓言也夫!吾不敢決,又以質諸杳冥。

杳冥曰:「子昨日何為者?」對曰:「晨起灑掃,午餐而夕寐,彈琴讀書, 晤對良朋,如是而已。」杏冥曰:「前月此日,子何為者?」吾略舉以對。

又問:「去年此月此日,子何為??」「強憶其略,遺忘過半矣。」 「十年前之此月此日,子何為者?」則茫茫然矣。推之二十年前,三謂之如夢, 蒙更豈欺我哉?

夫夢之情境,雖已為幻為虛,不可復得,而敘述夢中情境之我,固儼然其猶在也。

若百年後之我,且不知其歸於何所,雖有此如夢之百年之情境, 更無敘述此情境之我而敘述之矣。是以人生百年,比之於夢,猶覺百年更處於夢也!

嗚呼!以此更虛於夢之百年,而必欲孜孜然,斤斤然,駸駸然,狺狺然,何為也哉?

雖然前此五十年間之日月,固無法使之暫留,而其五十年間,可驚,可喜,可歌, 可泣之事業,固歷劫而不可以忘者也。夫此如夢五十年間可驚,可喜,可歌, 可泣之事,既不能忘,而此五十年間之夢,亦未嘗不有可驚,可喜,可歌, 可泣之事,亦同此而不忘也。同此而不忘,世間於是乎有《老殘遊記續集》。

鴻都百煉生自序

老殘遊記續集/第01回 話說老殘在齊河縣店中,遇?德慧生攜眷回揚州去, 他便僱了長車,結伴一同起身。

當日清早,過了黃河,眷口用小轎搭過去,車馬經從冰上扯過去。

過了河不向東南往濟南府那條路走, 一直向正南奔墊臺而行。到了午牌時分, 已到墊臺。打過了尖,晚間遂到泰安府南門外下了店。

因德慧生的夫人要上泰山燒香, 說明停車一日,故晚間各事自覺格外消停了。

卻說德慧生名修福,原是個漢軍旗人,祖上姓樂, 就是那燕國大將樂毅的後人。

在明朝萬曆未年,看?朝政日衰,知道難期振作, 就搬到山海關外錦州府去住家。

崇幀年間,隨從太祖入關,大有功勞,就賞了他個漢軍旗籍。

從此一代一代的便把原姓收到荷包裡去, 單拿那名字上的第一字做了姓了。

這德慧生的父親,因做揚州府知府,在任上病故的, 所以家眷就在揚州買了花園, 蓋一所中等房屋住了家。德慧生二十多歲上中進土, 點了翰林院庶吉士,因書法不甚精, 朝考散館散了一個吏部主事,在京供職。

當日在揚州與老殘會過幾面,彼此甚為投契;

今日無意碰?,同住在一個店裡,你想他們這朋友之樂,盡有不言而喻了。

老殘問德慧生道:「你昨日說明年東北恐有兵事, 是從那裡看出來的?」慧生道: 「我在一個朋友座中,見張東三省輿地圖, 非常精細,連村莊地名俱有。至於山川險隘, 尤為詳盡。圖未有『陸軍文庫』四字。你想日本人練陸軍, 把東三省地圖當作功課,其用心可想而知了!我把這話告知朝貴, 誰想朝貴不但毫不驚慌,還要說: 『日本一個小國,他能怎樣?』大敵當前,全無準備,取敗之道, 不待智者而決矣。

況聞有人善望氣者雲:『東北殺氣甚重,恐非小小兵戈蠢動呢!』」 老殘點頭會意。

慧生問道:「你昨日說的那青龍子,是個何等樣人?」老殘道:「聽說是周耳先生的學生。

這周耳先生號柱史,原是個隱君子,住在西嶽華山裡頭人跡不到的地方。學生甚多。

但是周耳先生不甚到人間來。凡學他的人,往往轉相傳授,其中誤會意旨的地方,不計其數。

惟這青龍子等兄弟數人,是親炙周耳先生的,所以與眾不同。我曾經與黃龍子盤桓多日, 故能得其梗概。」慧生道:「我也久聞他們的大名。據說決非尋常鍊氣士的溪徑, 學問都極淵博的;也不拘拘專言道教,於儒教、佛教,亦都精通。但有一事,我不甚懂, 以他們這種高人,何以取名又同江湖木士一樣呢?」既有了青龍子、黃龍子, 一定又有白龍子、黑龍子、赤龍子了。這等道號實屬討厭。」

老殘道:「你說得甚是,我也是這麼想。當初曾經問過黃龍子,他說道:『你說我名字俗, 我也知道俗,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雅,雅有怎麼好處?盧杞、秦檜名字並不俗 ;張獻忠、 李自成名字不但不俗,「獻忠」二字可稱純臣,「自成」二字可配聖賢。

然則可能因他名字好就算他是好人呢?老子《道德經》說:「世人皆有有, 我獨愚且鄙。」 鄙還不俗嗎?所以我輩大半愚鄙,不像你們名士,把個「俗」字當做毒藥, 把個「雅」字當做珍寶。

推到極處,不過想藉此討人家的尊敬。要知這個念頭,倒比我們的名字, 實在俗得多呢。

我們當日,原不是拿這個當名字用。因為我是己巳年生的,看龍子是乙巳年生的, 赤龍子是丁巳年生的, 當年朋友隨便呼喚?頑兒,不知不覺日子久了,人家也這麼呼喚。

難道好不答應人家麼?譬如你叫老殘, 有這麼一個老年的殘廢人,有什麼可貴?又有什麼雅緻處?只不過也是被人叫開了, 隨便答應罷了。

怕不是呼牛應牛,呼馬應馬的道理嗎?』」德慧生道:「這話也實在說得有理。

佛經說人不可以?相, 我們總算?了雅相,是要輸他一籌哩?」

慧生道:「人說他們有前知,你曾問過他沒有?」老殘道: 「我也問過他的。他說叫做有也可, 叫做沒有也可。你看儒教說『至誠之道,可以前知』,是不錯的。所以叫做有也可。

若像起課先生, 瑣屑小事,言之鑿鑿,應驗的原也不少,也是那隻叫做術數小道,君子不屑言。

邵堯夫人頗聰明, 學問也極好,只是好說術數小道,所以就讓朱晦庵越過去的遠了。

這叫做謂之沒有也可。」

德慧生道:「你與黃龍子相處多日,曾問天堂地獄究竟有沒有呢?

還是佛經上造的謠言呢?」老殘道: 「我問過的。此事說來真正可笑了。那日我問他的時候,他說: 『我先問你,有人說你有個眼睛可以辨五色, 耳朵可以辨五聲,鼻能審氣息,舌能別滋味,又有前後二陰, 前陰可以撤溺,後陰可以放糞。此話確不確呢?』 我說:『這是三歲小孩子都知道的,何用問呢?』他說: 『然則你何以教瞎子能辨五色?你何以能教聾子能辨五聲呢?』 我說:『那可沒有法子。』他就說:『天堂地獄的道理,同此一樣。

天堂如耳目之效靈, 地獄如二陰之出穢,皆是天生成自然之理,萬無一毫疑惑的。

只是人心為物慾所蔽,失其靈明, 如聾盲之不辨聲色,非其本性使然,若有虛心靜氣的人,自然也會看見的。

只是你目下要我給個憑據與你。

讓你相信,譬如拿了一幅吳道子的畫給瞎子看,要他深信真是吳道子畫的, 雖聖人也沒這個本領。你若要想看見, 只要虛心靜氣,日子久了,自然有看見的一天。』我又問: 『怎樣便可以看見?』他說:『我已對你講過, 只要虛心靜氣,總有看見的一天。你此刻?急,有什麼法子呢?慢慢的等?罷。』」 德慧生笑道:「等你看見的時候, 務必告訴我知道。」老殘也笑道:「恐怕未必有這一天。」

兩人談得高興,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同說道: 「明日還要起早,我們睡罷。」德慧生同夫人住的西上房, 老殘住的是東上房,與齊河縣一樣的格式。各自回房安息。

次日黎明,女眷先起梳頭洗臉。僱了五肩山轎。泰安的轎子像個圈椅一樣, 就是沒有四條腿。底下一塊板子, 用四根繩子吊?,當個腳踏子。短短的兩根轎槓, 槓頭上拴一根挺厚挺寬的皮條, 比那轎車上駕騾子的皮條稍為軟和些。轎夫前後兩名, 後頭的一名先趲到皮條底下,將轎子抬起一頭來, 人好坐上去,然後前頭的一個轎夫再趲進皮條去, 這轎子就抬起來了。當時兩個女眷,一個老媽子, 坐了三乘山轎前走,德慧生同老殘坐了兩乘山橋,後面跟?。

迸了城,先到嶽廟裡燒香。廟裡正殿九間,相傳明朝蓋的階侯, 同北京皇宮是一樣的。德夫人帶? 環翠正殿上燒過了香,走?看看正殿四面牆上畫的古畫。

因為殿深了,所以殿裡的光,總不大十分夠, 牆上的畫年代也很多,所以看不清楚。不過是些花裡胡紹的人物便了。

小道士走過來,向德夫人:「請到西院裡用茶;還有塊溫涼玉, 是這廟裡的鎮山之寶,請過去看看。」 德夫人說:「好。只是耽擱時候大多了,恐怕趕不回來。」環翠道: 「聽說上山四十五里地哩!來回九十里, 現在天光又短,一霎就黑天,還是早點走罷!」

老殘說:「依我看來,泰山是五嶽之一,既然來到此地,索興痛痛快快的逛一下子。

今日上山,聽說南天門裡有個天街, 兩邊都是香鋪,總可以住人的。」小道士說:「香鋪是有的,他們都預備乾淨被褥, 上山的客人在那兒住的多?呢, 老爺太太們今兒盡可以不下山,明天回來,消停得多,還可以到日觀峰去看出太陽。」 德慧生道:「這也不錯。我們今日竟拿定主意, 不下山罷。」德夫人道:「使也使得。只是香鋪子裡被褥,什麼人都蓋, 骯髒得了不得,怎麼蓋呢?若不下山,除非取自己行李去, 我們又沒有帶家人來,叫誰去取呢?」老殘道:「可以寫個紙條兒, 叫道士?個人送到店裡,叫你的管家僱人送上山去,有何不可?」 慧生道:「可以不必。橫豎我們都有皮斗篷在小轎上,到了夜裡披?皮斗篷, 歪一歪就算了。誰正當真睡嗎?」德夫人道: 「這也使得。只是我瞧鐵二叔他們二位,都沒有皮斗篷,便怎麼好?」 老殘笑道:「這可多慮了!我們走江湖的人, 比不得你們做官的,我們那兒都可以混。不要說他山上有被褥,就是沒被褥,我們也混得過去。」 慧生說:「好,好!

我們就去看溫涼玉去罷。」

說?就隨了小道士走到西院,老道士迎接出來,深深施了一禮,備人回了一禮。

走進堂屋,看見收拾得甚為乾淨。

道士端出茶盒,無非是桂圓、栗子、玉帶糕之類。大家吃了茶,要看溫涼王。

道士引到裡間,一個半桌上放?,還有個錦幅子蓋? ,道士將錦幅揭開,原來是一塊青玉,有三尺多長,六七寸寬,一寸多厚, 上半截深青,下半截淡青。道士說: 「您用手摸摸看,上半多凍扎手,下半截一點不涼,彷彿有點溫溫的似的, 上古傳下來是我們小廟裡鎮山之寶。」 德夫人同環翠都摸了,詫異的很。老殘笑道:「這個溫涼玉,我也會做。」 大家都怪問道:「怎麼、這是做出來假的嗎?」 老殘道:「假卻不假,只是塊帶半埃的玉,上半截是玉,所以甚涼;下半截是璞,所以不涼。」 德慧生連連點頭說:「不錯,不錯。」

稍坐了一刻,給了道人的香錢,道士道了謝,又引到東院去看漢柏。有幾棵兩人合抱的大柏樹, 狀貌甚是奇古,旁邊有塊小小石碣, 上刻「漢柏」兩個大字,諸人看過走回正殿,前面二門裡邊山轎俱已在此伺候。

老殘忽抬頭,看見西廊有塊破石片嵌在壁上,心知必是一個古碣,問那道士說: 「西廊下那塊破石片是什麼古碑?」道士回說: 「就是秦碣,俗名喚做『泰山十字』。此地有拓片賣,老爺們要不要?」慧生道: 「早已有過的了。」老殘笑道: 「我還有廿九字呢!」道士說:「那可就寶貴的了不得了。」

說?,各人上了轎,看看搭連裡的表已經十點過了。轎子抬?出了北門,斜插?向西北走;

不到半里多路,道旁有大石碑一塊立? ,刻了六個大字:「孔子登泰山處。」慧生指與老殘看, 彼此相視而笑,此地已是泰山跟腳, 從此便一步一步的向上行了。

老殘在轎子上,看泰安城西南上有一座圓陀陀的山,山上有個大廟,四畫樹木甚多, 知道必是個有名的所在。便問轎夫道: 「你瞧城西南那個有廟的山,你總知道叫什麼名字罷?」轎夫回道:「那叫蒿里山, 山上是閻羅王廟。山下有金橋、銀橋、 奈河橋,人死了都要走這裡過的,所以人活?的時候多燒幾回香,死後佔大便宜呢!」 老殘詼諧道:「多燒幾回香,譬如多請幾回客, 閻王爺也是人做的,難道不講交情嗎?」轎夫道:「你老真明白,說的一點不錯。」

這時已到真山腳,路漸灣曲,兩邊都是山了。走有點把鐘的時候,到了一座廟宇, 轎子在門口歇下。轎夫說: 「此地是鬥姥宮,裡邊全是姑子,太太們在這裡吃飯很便當的。但凡上等客官, 上山都是在這廟裡吃飯。」德夫人說:「既是姑子廟,我們就在這裡歇歇罷。」 又問轎夫:「前面沒有賣飯的店嗎?」轎夫說:「老爺太太們都是在這裡吃, 前面有飯篷子,只賣大餅鹹菜,沒有別的,也沒地方坐,都是蹲?吃,那是俺們吃飯的地方。」 慧生說:「也好,我們且進去再說。」

走進客堂,地方卻極乾淨。有兩個老姑子接出來,一個約五六十歲,一個四十多歲。

大家坐下談了幾句,老姑子問:「大太們還沒有用過飯罷?」德夫人說: 「是的。一清早出來的,還沒吃飯呢。」老姑子說:「我們小廟裡粗飯是常預備的, 但不知太太們上山燒香,是用葷菜是素萊?」德夫人道:「我們吃素吃葷,到也不拘, 只是他們爺們家恐怕素吃不來,還是吃葷罷。可別多備,吃不完可惜了的。」 老姑子說:「荒山小廟,要多也備不出來。」又問: 「太太們同老爺們是一桌吃兩桌吃呢?」德夫人道:「都是自家爺們, 一桌吃罷,可得勞駕快點。」老姑子問:「您今兒還下山嗎?恐來不及哩!」 德夫人說:「雖不下山,恐趕不上山可不好。」老姑子道:「不要緊的, 一霎就到山頂了。」

當這說話之時,那四十多歲的姑子,早已走開,此刻才回,向那老姑子耳邊咭咕了一陣, 老姑子又向四十多歲姑子耳邊咭咕了幾句,老姑子回頭便向德夫人道:「請南院裡坐罷。」 便叫四十多歲的姑子前邊引道,大家讓德夫人同環翠先行,德慧生隨後,老殘打末。

出了客堂的後門,向南拐灣,過了一個小穿堂,便到了南院,這院子朝南五間北屋甚大, 朝北卻是六間小南屋,穿堂東邊三間,西邊兩間。

那姑子引?德夫人出了穿堂,下了臺階, 望東走到三間北屋跟前,看那北屋中間是六扇窗格,安了一個風門, 懸?大紅呢的夾板棉門簾。

兩邊兩間,卻是磚砌的窗臺,臺上一塊大玻璃,掩?素絹書畫玻璃擋子, 玻璃上面系兩扇紙窗,冰片梅的格子眼兒。當中三層臺階,那姑子搶上那臺階, 把板簾揭起,讓德夫人及諸人進內。

走進堂門,見是個兩明一暗的房子,東邊兩間敞?,正中設了一個小圓桌, 退光漆漆得的亮。圍?圓桌六把海梅八行書小椅子,正中靠牆設了一個窄窄的佛櫃, 佛櫃上正中供了一尊觀音像。走近佛櫃細看,原來是尊康熙五彩御窯魚籃觀音, 十分精緻。觀音的面貌,又美麗,又莊嚴,約有一尺五六寸高。

龕子前面放了一個宣德年制的香爐, 光彩奪目,從金子裡透出殊砂斑來。龕子上面牆上掛了六幅小屏, 是陳章侯畫的馬鳴、龍樹等六尊佛像。

佛櫃兩頭放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經卷,再望東看,正東是一個月洞大玻璃窗,正中一塊玻璃, 足足有四尺見方,四面也是冰片梅格子眼兒,糊?高麗白紙。月洞窗下放了一張古紅木小方桌, 桌子左右兩張小椅子,椅子兩旁卻是一對多寶櫥,陳設各樣古玩。

圓洞窗兩旁掛了一副對聯,寫的是:

靚妝艷比蓮花色

雲幕香生貝葉經

上款題「靚雲道友法鑒」,下款寫「三山行腳僧醉筆」。屋中收拾得十分乾淨。

再看那玻璃窗外,正是一個山澗,澗裡的水花喇花喇價流,帶?些亂冰,玎玲璫琅價響, 煞是好聽。又見對面那山坡上一片松樹,碧綠碧綠,襯?樹根下的積雪,比銀子還要白些, 真是好看。

德夫人一面看,一面讚歎,回頭笑向德慧生道:「我不同你回揚州了, 我就在這兒做姑子罷, 好不好?」慧生道:「很好,可是此地的姑子是做不得的。」德夫人道:「為什麼呢?」 慧生道:「稍停一會,你就知道了。」老殘說道:「您別貪看景緻,您聞聞這屋裡的香, 恐怕你們旗門子裡雖闊,這香倒未必有呢!」德夫人當真用鼻子細細價嗅了會子,說: 「真是奇怪,又不是芸香、麝香,又不是檀香、降香、安息香,怎麼這們好聞呢?」 只見那兩個老姑子上前,打了一個稽首說:「老爺太大們請坐,恕老僧不陪, 叫他們孩子們過來伺候罷。」德夫人連稱:「請便,請便。」

老姑子出去後,德夫人道:「這種好地方給這姑子住,實在可惜!」老殘道: 「老姑子去了,小姑子就來了,但不知可是靚雲來?如果他來,可妙極了!

這人名聲很大,我也沒見過,很想見見。倘若沾大嫂的光,今兒得見靚雲, 我也算得有福了。」未知來者,可是靚雲,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2回 話說老殘把個靚雲說得甚為鄭重,不由德夫人聽得詫異,連環翠也聽得傻了, 說道:「這屋子想必就是靚雲的罷?」老殘道:「可不是呢,你不見那對子上落的款嗎?」 環翠把臉一紅,說:「我要認得對子上的款,敢是好了!」老殘道: 「你看這屋子好不好呢?」 環翠道:「這屋子要讓我住一天,死也甘心。」老殘道:「這個容易, 今兒我們大家上山,你不要去,讓你在這兒住一夜。明天山上下來再把你捎回店去, 你不算住了一天了嗎?」大家聽了都呵呵大笑。德夫人說: 「這地不要說他羨慕,連我都捨不得去哩!」

說?,只見門簾開處,進來了兩個人,一色打扮:穿?二藍摹木緞羊皮袍子, 玄色摹本皮坎肩,剃了小半個頭,梳作一個大辮子,搽粉點胭脂, 穿的是挖雲子鑲鞋。進門卻不打稽首,對?各人請了一個雙安。

看那個大些的,約有三十歲光景;二的有二十歲光景。大的長長鴨蛋臉兒, 模樣倒還不壞,就是臉上粉重些,大約有點煙色,要借這粉蓋下去的意思;

二的團團面孔,淡施脂粉,卻一臉的秀氣,眼睛也還有神。各人還禮已畢, 讓他們坐下,大家心中看去:大約第二個是靚雲,因為覺得他是靚雲, 便就越看越好看起來了。

只見大的問慧生道:「這位老爺貴姓是德罷?您是到那裡上任去嗎?」 慧生道:「我是送家眷回揚州,路過此地上山燒香,不是上任的官。」 他又問老殘道:「您是到那兒上任,還是有差使?」老殘道:「我一不上任, 二不當差,也是送家眷回揚州。」只見那二的說道:「您二位府上都是揚州嗎?」 慧生道:「都不是楊州人,都在揚州住家。」二的又道:「揚州是好地方, 六朝金粉,自古繁華。不知道隋堤楊柳現在還有沒有?」老殘道: 「早沒有了!世間那有一千幾百年的柳樹嗎?」二的又道: 「原是這個道理,不過我們山東人性拙,古人留下來的名跡都要點綴, 如果隋堤在我們山東,一定有人補種些楊柳,算一個風景。

譬如這泰山上的五大夫松,難道當真是秦始皇封的那五棵松嗎?

不過既有這個名跡,總得種五棵松在那地方,好讓那遊玩的人看了;

也可以助點詩興;鄉下人看了,也多知道一件故事。」

大家聽得此話,都吃了一驚。老殘也自悔失言,心中暗想看此吐屬, 一定是靚雲無疑了。又聽他問道:「揚州本是名士的聚處, 像那『八怪』的人物,現在總還有罷?」慧生道:「前幾年還有幾個, 如詞章家的何蓮舫,書畫家的吳讓之,都還下得去,近來可就一掃光了!」 慧生又道:「請教法號,想必就是靚雲罷?」只見他答道:「不是, 不是。靚雲下鄉去了,我叫逸雲。」指那大的道:「他叫青雲。」 老殘插口問道:「靚雲為什麼下鄉?幾時來?」逸雲道:「沒有日子來。

不但靚雲師弟不能來,恐怕連我這樣的乏人,只好下鄉去哩!」老殘忙問: 「到底什麼緣故?請你何妨直說呢。」只見逸雲眼圈兒一紅,停了一停說: 「這是我們的醜事,不便說,求老爺們不用問罷!」

當時只見外邊來了兩個人,一個安了六雙杯箸,一個人託?盤子, 取出八個菜碟,兩把酒壺,放在桌上。青雲立起身來說:「太太老爺們請坐罷。」 德慧生道:「怎樣坐呢?」德夫人道:「你們二位坐東邊,我們姐兒倆坐西邊, 我們對?這月洞窗兒,好看景緻。下面兩個坐位,自然是他們倆的主位了。」 說完大家依次坐下,青雲持壺斟了一遍酒。逸雲道:「天氣寒,您多用一杯罷, 越往上走越冷哩!」德夫人說:「是的,當真我們喝一杯罷。」

大家舉杯替二雲道了謝,隨便喝了兩杯。德夫人惦記靚雲,向逸雲道: 「您才說靚雲為什麼下鄉?咱娘兒們說說不要緊的。」逸雲嘆口氣道: 「您別笑話!我們這個廟是從前明就有的,歷年以來都是這樣。

您看我們這樣打扮,並不是像那倚門賣笑的娼妓,當初原為接待上山燒香的上客: 或是官,或是紳,大概全是讀書的人居多,所以我們從小全得讀書, 讀到半通就唸經典,做功課,有官紳來陪?講講話,不討人嫌。

又因為尼姑的裝束頗犯人的忌諱,若是上任,或有甚喜事, 大概俗說看見尼姑不吉祥,所以我們三十歲以前全是這個裝束, 一過三十就全剃了頭了。雖說一樣的陪客,飲酒行令;

間或有喜歡風流的客,隨便詼諧兩句,也未嘗不可對答。

倘若停眠整宿的事情,卻說是犯?祖上的清規,不敢妄為的。」 德夫人道:「然則你們這廟裡人,個個都是處女身體到老的嗎?」 逸雲道:「也不盡然,老子說的好:『不見可欲,使心不亂。』 若是過路的客官,自然沒有相干的了。若本地紳衿,常來起坐的, 既能夾以詼諧,這其中就難說了!男女相愛,本是人情之正, 被情絲系縛,也是有的。但其中十個人裡,一定總有一兩個守身如玉,始終不移的。」

德夫人道:「您說的也是,但是靚雲究竟為什麼下鄉呢?」 逸雲又嘆一口氣道:「近來風氣可大不然了,到是做買賣的生意人還顧點體面;

若官幕兩途,牛鬼蛇神,無所不有,比那下等還要粗暴些!

俺這靚雲師弟,今年才十五歲,模樣長得本好,人也聰明, 有說有笑,過往客官,沒有不喜歡他的。他又好修飾,您瞧他這屋子, 就可略見一斑了。前日,這裡泰安縣宋大老爺的少爺, 帶?兩位師爺來這裡吃飯,也是廟裡常有的事。誰知他同靚雲鬧的很不像話, 靚雲起初為他是本縣少爺,不敢得罪,只好忍耐?;到後來, 萬分難忍,就逃到北院去了。這少爺可就發了脾氣,大聲嚷道: 『今兒晚上如果靚雲不來陪我睡覺,明天一定來封廟門。』 老師父沒了法了,把兩師爺請出去,再三央求,每人送了他二十兩銀子, 才算免了那一晚上的難星。昨兒下午,那個張師爺好意,特來送信說: 『你們不要執意,若不教靚雲陪少爺睡,廟門一定要封的。』 昨日我們勸了一晚上,他決不肯依,你們想想看罷,老師父聽了沒有法想, 哭了一夜,說:『不想幾百年的廟,在我手裡斷送掉了!』 今天早起才把靚雲送下鄉去,我明早也要走了。只留青雲、素雲、 紫雲三位師兄在此等候封門。」

說完,德夫人氣的搖頭,對慧生道:「怎麼外官這麼利害!

咱們在京裡看御史們的摺子,總覺言過其實,若像這樣,還有天日嗎?」 慧生本已氣得臉上發白,說:「宋次安還是我鄉榜同年呢!怎麼沒家教到這步田地!」 這時外間又端進兩個小碗來,慧生說:「我不吃了。」向逸雲要了筆硯同信紙,說: 「我先寫封信去,明天當面見他,再為詳說。」

當時逸雲在佛櫃抽屜內取出紙筆,慧生寫過,說:「叫人立刻送去。

我們明天下山,還在你這裡吃飯。」重新人座。德夫人問:「信上怎樣寫法?」 慧生道: 「我只說今日在鬥姥宮,風聞因得罪世兄,明日定來封門。弟明日下山, 仍須藉此地一飯, 因偕同女眷,他處不便。請緩封一日,俟弟與閣下面談後,再封何如?

鵠候玉音。」逸雲聽了 ,笑吟吟的提了酒壺滿斟了一遍酒,摘了青雲袖子一下,起身離座, 對德公夫婦請了兩個雙安, 說:「替鬥姥娘娘謝您的恩惠。」青雲也跟?請了兩個雙安。德夫人慌忙道: 「說那兒話呢,還不定有用沒有用呢。」

二人坐下,青雲楞?個臉說道:「這信要不?勁,恐怕他更要封的快了。」逸雲道:

「傻小子,他敢得罪京官嗎?你不知道像我們這種出家人,要算下賤到極處的, 可知那娼妓比我們還要下賤,可知那州縣老爺們比娟妓還要下賤!遇見馴良百姓, 他治死了還要抽筋剝皮,銼骨揚灰。遇見有權勢的人,他裝王八給人家踹在腳底下, 還要昂起頭來叫兩聲,說我唱個曲子您聽聽罷。他怕京官老爺們寫信給御史參他。

你瞧?罷!明天我們這廟門口,又該掛一條彩綢、兩個宮燈哩!」大家多忍不住的笑了。

說?,小碗大碗俱已上齊,催?拿飯吃了好上山。霎時飯已吃畢,二雲退出, 頃刻青雲捧了小妝檯進來,讓德夫人等勻粉。老姑子亦來道謝,為寫信到縣的事。

德慧生問;「山轎齊備了沒有?」青雲說:「齊備了。」於是大家仍從穿堂出去, 過客堂,到大門,看轎夫俱已上好了板;又見有人挑了一肩行李。

轎夫代說是客店裡家人接?信,叫送來的。慧生道:「你跟?轎子走罷。」 老姑子率領了青雲、紫雲、素雲三個小姑子,送到山門外邊,等轎子走出, 打了稽首送行,口稱:「明天請早點下山。」轎子次序仍然是德夫人第一, 環翠第二,慧生第三,老殘第四。

出了山門,向北而行,地甚平坦,約數十步始有石級數層而已。

行不甚遠,老殘在後,一少年穿庫灰搭連,布棉袍,青布坎肩, 頭上戴卞一頂新褐色氈帽,一個大辮子,漆黑漆黑拖在後邊, 辮穗子有一尺長,卻同環翠的轎子並行。後面雖看不見面貌, 那個雪白的頸項,卻是很顯豁的。老殘心裡詫異,山路上那有這種人?

留心再看,不但與環翠轎子並行,並且在那與環翠談心。山轎本來離地甚近, 走路的人比坐轎子的人,不過低一頭的光景,所以走?說話甚為便當。

又見那少年指手畫腳,一面指,一面說,又見環翠在轎子上也用手指? ,向那少年說話,彷彿像同他很熟似的。心中正在不解什麼緣故, 忽見前面德夫人也回頭用手向東指?,對那少年說話;

又見那少年趕走了幾步,到德夫人轎子眼前說了兩句, 見那轎子就漸漸走得慢了。老殘正在納悶,想不出這個少年是個何人, 見前面轎子已停,後面轎子也一齊放下。

慧生、老殘下轎,走上前去,見德夫人早已下轎,手攙?那少年,朝東望?說話呢。

老殘走到跟前,把那少年一看,不覺大笑,說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喲!

你怎麼不坐轎子,走了來嗎?快回去罷。」環翠道;「他師父說, 教他一直送我們上山呢,」老殘道:「那可使不得,幾十里地,跑得了嗎?」 只見逸雲笑說道:「俺們鄉下人,沒有別的能耐,跑路是會的。

這山上別說兩天一個來回,就一天兩個來回也累不?。」

德夫人向慧生、老殘道:「您見那山澗裡一片紅嗎?剛才聽逸雲師兄說, 那就是經石峪,在一塊大磐石上,北齊人刻的一部《金剛經》。

我們下去瞧瞧好不好?」慧生說:「哪!」逸雲說:「下去不好走, 您走不慣,不如上這塊大石頭上,就都看見了。」 大家都走上那路東一塊大石上去,果然一行一行的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連那「我相人相眾生相」等字,都看得出來。德夫人問:「這經全嗎?」 逸雲說:「本來是全的,歷年被山水沖壞的不少,現在存的不過九百多字了。」 德夫人又問道:「那北邊有個亭子幹什麼的?」逸雲說:「那叫晾經亭, 彷彿說這一部經晾在這石頭上似的。」

說罷各人重複上矯,再往前行,不久到了柏樹洞。兩邊都是古柏交柯, 不見天日。這柏樹洞有五里長,再前是水流雲在橋了。橋上是一條大瀑布衝下來, 從橋下下山去。逸雲對眾人說:「若在夏天大雨之後,這水卻不從橋下過, 水從山上下來力量過大,徑射到橋外去;人從橋上走,就是從瀑布底下鑽過去, 這也是一有趣的奇景。」

說完,又往前行,見面前有「回馬嶺」三個字,山從此就險峻起來了。

再前,過二天門,過五大夫松,過百丈崖,到十八盤。在十八盤下, 仰看南天門,就如直上直下似的,又像從天上掛下一架石梯子似的。

大家看了都有些害怕,轎夫到此也都要吃袋煙歇歇腳力。環翠向德夫人道: 「太太您怕不怕?」德夫人道:「怎麼不怕呢?您瞧那南天門的門樓子, 看?像一尺多高,你想這夠多麼遠,都是直上直下的路。倘若轎夫腳底下一滑, 我們就成了肉醬了?想做了肉餅子都不成。」逸雲笑道:「不怕的,有娘娘保佑, 這裡自古沒鬧過亂子,您放心罷。您不信,我走給您瞧。」說?放開步,如飛似的去了。

走得一半,只見逸雲不過有個三四歲小孩子大,看他轉過身來,面朝下看,兩隻手亂招。

德夫人大聲喊道:「小心?,別栽下來!」那裡聽得見呢?看他轉身,又望上去了。

這裡轎夫腳力已足,說:「太大們請上轎罷。」德夫人袖中取出塊花絹子, 來對環翠道:「我教你個好法子,你拿手絹子把眼上,死活存亡, 聽天由命去罷。」環翠說:「只好這樣。」當真也取塊帕子將眼遮上,聽他去了。

頃刻工夫已到南天門裡,聽見逸雲喊道:「德大太,到了平地啦, 您把手帕子去了罷!」德夫人等驚魂未定,並未聽見,直至到了元寶店門口停了轎。

逸雲來攙德夫人,替他把絹子除下。德夫人方立起身來,定了定神, 見兩頭都是平地,同街道一樣,方敢挪步。老殘也替環翠把絹子除下, 環翠回了一口氣說:「我沒摔下去罷!」老殘說: 「你要摔下去早死了!還會說話嗎?」兩人笑了笑,同進店去。

原來逸雲先到此地,分付店家將後房打掃乾淨,他復往南天門等候轎子, 所以德夫人來時,諸亭俱己齊備。這元寶店外面三間臨街, 有櫃檯發賣香燭元寶等件,裡邊三間專備香客住宿的。

各人進到裡間,先在堂屋坐下,店家婆送水來洗了臉。天時尚早, 一角斜陽,還未沉山。坐了片刻,挑行李的也到了。逸雲叫挑夫搬進堂屋內, 說:「你去罷。」逸雲問:「怎樣鋪法?」老殘說:「我同慧哥兩人住一同, 他們三人住一間,何如?」慧生說:「甚好。」就把老殘的行李放在東邊, 慧生的放在西邊。逸雲將東邊行李送過去,就來拿西邊行李。環翠說: 「我來·罷,不敢勞您駕。」其時逸雲已將行李提到西房打開,環翠幫?搬鋪蓋。

德夫人說:「怎好要你們動手,我來罷。」其實已經鋪陳好了。

那邊一付,老殘等兩人亦佈置停妥。逸雲趕過來,說道:「我可誤了差使了, 怎麼您已經歸置好了嗎?」慧生說:「不敢當,你請坐一會歇歇好不好?」 逸雲說聲:「不累,歇什麼!又又往西房去了。慧生對老殘說: 「你看逸云何如?」老殘:「實在好。我又是喜愛,又是佩服, 倘若在我們家左近,我必得結交這個好友。」慧生說:「誰不是這麼想呢?」 「慢提慧生、老殘這邊議論。卻說德夫人在廟裡就契重逸雲,及至一路同行, 到了一個古蹟,說一個古蹟,看他又風雅,又潑辣,心裡想: 「世間那裡有這樣好的一個文武雙全的女人?若把他弄來做個幫手, 白日料理家務,晚上燈下談禪;他若肯嫁慧生,我就不要他認嫡庶, 姊妹稱呼我也是甘心的。」自從打了這個念頭,越發留心去看逸雲, 見他膚如凝脂,領如蝤蠐,笑起來一雙眼又秀又媚,卻是不笑起來又冷若冰霜。

趁逸雲不在眼前時,把這意思向環翠商量。環翠喜的直蹦說: 「您好歹成就這件事罷,我替您磕一個頭謝謝您。德夫人笑道: 「你比我還?急嗎?且等今晚試試他的口氣,他若肯了,不怕他師父不肯。」 究竟慧生姻緣能否成就,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3回 卻說德夫人因愛惜逸雲,有收做個偏房的意思,與環翠商量。那知環翠看見逸雲, 比那宋少爺想靚雲還要熱上幾分。正算計明天分手, 不知何時方能再見,忽聽德夫人這番話,以為如此便可以常常相見, 所以歡喜的了不得,幾乎真要磕下頭去,被德夫人說要試試口氣, 意在不知逸雲肯是不肯,心想倒也不錯,不覺又冷了一段。

說時,看逸雲帶?店家婆子擺桌子,搬椅子,安杯箸, 忙了個夠,又幫?擺碟子。擺好,斟上酒說: 「請太太們老爺們坐罷,今兒一天乏了,早點吃飯,早點安歇。」 大家走出來說:「山頂上那來這些碟子?」逸雲笑說:「不中吃, 是俺師父送來的。」德夫人說:「這可太費事了。」

閒話休提,晚飯之後,各人歸房。逸雲少坐一刻,說: 「二位大太早點安置,我失陪了。」德夫人說:「你上那兒去?

不是咱三人一屋子睡嗎?」逸雲說:「我有地方睡,您放心罷。這家元寶店 ,就是婆媳兩個,很大的炕,我同他們婆媳一塊兒睡,舒服?呢。」 德夫人說:「不好,我要同你講話呢。這裡炕也很大,你怕我們三個人同睡不暖和 ,你就抱副鋪子裡預備香客的鋪蓋,來這兒睡罷。你不在這兒,我害怕 ,我不敢睡。」環翠也說:「你若不來,就是惡嫌咱娘兒們,你快點來罷 。」逸雲想了想,笑道:「不嫌髒,我就來。我有自己帶來的鋪蓋,我去取來。」

說?,便走出去,取進一個小包袱來,有尺半長,五六寸寬,三四寸高。

環翠急忙打開一看,不過一條薄羊毛毯子,一個活腳竹枕而已。

看官,怎樣叫活腳竹枕?乃是一片大毛竹,兩頭安兩片短毛竹, 有樞軸,支起來像個小几,放下來只是兩片毛竹,不佔地方: 北方人行路常用的,取其便當。且說德夫人看了說:「暖呀!

這不冷嗎?」逸雲道:「不要他也不冷,不過睡覺不蓋點不像個樣子;

況且這炕在牆後頭饒?火呢,一點也不冷。」德夫人取表一看, 說:「才九點鐘還不曾到,早的很呢,你要不困, 我們隨便胡說亂道好不好呢?」逸雲道:「即便一宿不睡, 我也不困,談談最好。」德夫人叫環翠:「勞駕您把門關上, 咱們三人上炕談心去,這底下坐?怪冷的。」

說?三人關門上炕,炕上有個小炕幾兒,德夫人同環翠對面坐, 拉逸雲同自己並排坐,小小聲音問道:「這兒說話,他們爺兒們聽不?, 咱們胡說行不行?」逸雲道:「有什麼不行的?您愛怎麼說都行。」 德夫人道:「你別怪我,我看青雲、紫雲他們姐妹三,同你不一樣, 大約他們都常留客罷?」逸雲說:「留客是有的,也不能常留, 究竟廟裡比不得住家,總有點忌諱。」德夫人又問:「我瞧您沒有留過客, 是罷?」逸雲笑說:「您何以見得我沒有留過客呢?」德夫人說: 「我那麼想,然則你留過客嗎?」 逸雲道:「卻真沒留過客。」德夫人說:「你見了標緻的爺們,你愛不愛呢?」 逸雲說:「那有不愛的呢!」德夫人說:「既愛怎麼不同他親近呢?」 逸雲笑吟吟的說道:「這話說起來很長。您想一個女孩兒家長到十六七歲的時候, 什麼都知道了,又在我們這個廟裡,當的是應酬客人的差使。

若是疤麻歪嘴呢,自不必說;但是有一二分姿色,搽粉抹胭脂,穿兩件新衣裳, 客人見了自然人人喜歡,少不得甜言蜜語的灌兩句。我們也少不得對人家瞧瞧, 朝人家笑笑,人家就說我們飛眼傳情了,少不得更親近點,這時候您想, 倘若是個平常人倒也沒啥,倘若是個品貌又好,言語又有情意的人,你一句我一句, 自然而然的那個心就到了這人身上了。可是咱們究竟是女孩兒家, 一半是害羞,一半是害怕,斷不能像那天津人的話,『三言兩語成夫妻』, 畢竟得避忌點兒。

「記得那年有個任三爺,一見就投緣,兩三面後別提多好。

那天晚上睡了覺,這可就胡思亂想開了。初起想這個人跟我怎麼這麼好, 就起了個感激他的心,不能不同他親近;再想他那模樣,越想越好看;

再想他那言談,越想越有味。閉上眼就看見他,睜開眼還是想?他,這就?上了魔, 這夜覺可就別想睡得好了!到了四五更的時候,臉上跟火燒的一樣,飛熱起來。

用個鏡子照照,真是面如桃花。那個樣子,別說爺們看了要動心,連我自己看了都動心。

那雙眼珠子,不知為了什麼,就像有水泡似的,拿個手絹擦擦,也真有點濕淥淥的。

奇怪!到天明,頭也昏了,眼也澀了,勉強睡一霎兒。剛睡不大工夫,聽見有人說話, 一骨碌就坐起來了。心裡說:『是我那三爺來了罷?」再定神聽聽, 原來是打粗的火工清晨掃地呢。歪下頭去再睡,這一覺可就到了響午了。

等到起來,除了這個人沒第二件事聽見,人說什麼馬褂子顏色好,花樣新鮮, 冒冒失失的就問:『可是說三爺的那件馬褂不是?」被人家瞅一眼笑兩笑, 自己也覺得失言,臊得臉通紅的。停不多大會兒,聽人家說,誰家兄弟中了舉了。

又冒失問:『是三爺家的五爺不是?』被人家說:『你敢是迷了罷。』 又臊得跑開去,等到三爺當真來了,就同看見自己的魂靈似的,那一親熱, 就不用問了。可是閨女家頭一回的大事,那兒那麼容易呢?自己固然不能啟口, 人家也不敢輕易啟口,不過乾親熱親熱罷哩!

「到了幾天後,這魔?的更深了,夜夜算計,不知幾時可以同他親近。

又想他要住下這一夜,有多少話都說得了;又想在爹媽眼前說不得的話, 對他都可以說得。

想到這裡,不知道有多歡喜。後來又想:我要他替我做什麼衣裳;

我要他替我做什麼帳幔子;

我要他替我做什麼被褥:我要他買什麼木器;我要問師父要那南院裡那三間北屋, 這屋子我要他怎麼收拾,各式長桌、方桌,上頭要他替我辦什麼擺飾,當中桌上、 旁邊牆上要他替我辦坐鐘、掛鐘;我大襟上要他替我買個小金錶;我們雖不用首飾, 這手肐膊上實金鐲子是一定要的,萬不能少;甚至妝檯、粉盒,沒有一樣不曾想到。

這一夜又睡不?了。又想知道他能照我這樣辦不能?又想任三爺昨日親口對我說: 『我真愛你,愛極了,倘若能成就咱倆人好事,我就破了家,我也情願;我就送了命, 我也願意,古人說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只是不知你心裡有我沒有?』 我當時怪臊的,只說了一句:『我心同你心一樣。』我此刻想來要他買這些物件, 他一定肯的。又想我一件衣服,穿久了怪膩的,我要大毛做兩套,是什麼顏色, 什麼材料:中毛要兩套;小毛要兩套;棉、夾、單、紗要多少套, 顏色花紋不要有犯重的。

想到這時候,彷彿這無限若干的事物,都已經到我手裡似的。

又想正月香市,初一我穿什麼衣裳, 十五我穿什麼衣裳;二月二龍抬頭,我穿什麼衣裳;清明我穿什麼衣裳;

四月初八佛爺生日, 各廟香火都盛,我應該穿什麼衣裳;五月節,七月半,八月中秋, 九月重陽,十月朝,十一月冬至, 十二月臘,我穿什麼衣裳:某處大會,我得去看,怎麼打扮;某處小會,我也得去, 又應該怎樣打扮。青雲、紫雲他們沒有這些好裝飾,多寒蠢,我多威武。

又想我師父從七八歲撫養我這麼大,我該做件什麼衣服酬謝他;

我鄉下父母我該買什麼東西叫他二老歡喜歡喜,他必叫?我的名兒說: 『大妞兒,你今兒怎麼穿得這麼花紹?真好看煞人!』又想二姨娘、大姑姑, 我也得買點啥送他,還沒有盤算得完,那四面的雞子,膠膠角角,叫個不住。

我心裡說這雞真正渾蛋,天還早?呢!再抬頭看,窗戶上已經白洋洋的了, 這算我頂得意的一夜。

「過了一天,任三爺又到廟裡來啦,我抽了個空兒,把三爺扯到一個小屋子裡, 我說:『咱倆說兩句話。』到了那屋子裡,我同三爺並肩坐在炕沿上,栽說: 『三爺我對你說……』這句才吐出口,我想那有這麼不害臊的人呢?人家沒有露口氣, 咱們女孩兒家倒先開口了。這一想把我臊的真沒有地洞好鑽下去,那臉登時飛紅, 振開腿就往外跑。三爺一見,心裡也就明白一大半了,上前一把把我抓過來望懷裡一抱, 說:『心肝寶貝,你別跑,你的話我知道一半啦,這有什麼害臊呢?人人都有這一回的, 這事該怎麼辦法?你要什麼物件?我都買給你,你老老實實說罷!』」

逸雲說:「我那心勃騰勃騰的亂跳,跳了會子,我就把前兒夜裡想的事都說出來了。

說了一遍,三爺沉吟了一沉吟說:『好辦,我今兒回去就稟知老太太商量, 老太太最疼愛我的,沒那個不依。俺三奶奶暫時不告訴他,娘們沒有不吃醋的, 恐怕在老太太眼前出壞。就是這麼辦,妥當,妥當。』話說完了,恐怕別人見疑, 就走出來了。我又低低囑咐一句:『越快越好,我聽您的信兒。』三爺說: 『那還用說。』也就匆匆忙忙下山回家去了。我送他到大門口,他還站住對我說: 『倘若老太太允許了,我這兩天就不來,我託朋友來先把你師父的盤子講好了, 我自己去替你置辦東西。』我說:『很好,很好。盼望?哩!』

「從此,有兩三夜也沒睡好覺,可沒有前兒夜裡快活, 因為前兒夜裡只想好的一面。這兩夜,卻是想到好的時候, 就上了火焰山;想到不好的時候。就下了北冰洋:一霎熱,一霎涼, 彷彿發連環瘧子似的。一天兩天還好受,等到第三天,真受不得了!

怎麼還沒有信呢?俗語說的好,真是七竅裡冒火,五臟裡生煙;

又想他一定是慢慢的制買物件,同作衣裳去了。心裡埋怨他: 『你買東西忙什麼呢?先來給我送個信兒多不是好, 叫人家盼望的不死不活的幹麼呢?』到了第四天,一會兒到大門上去看看, 沒有人來;再一會兒又到大門口?看,還沒有人來!腿已跑酸啦,眼也望穿啦。

到得三點多鐘,只見大南邊老遠的一肩山轎來了,其實還隔?五六里地呢, 不知道我眼怎麼那麼尖,一見就認準了一點也不錯,這一喜歡可就不要說了!

可是這四五里外的轎子,走到不是還得一會子嗎?忽然想起來, 他說倘若老太太允許,他自己不來,先託個朋友來跟師父說妥他再來。

今兒他自己來,一定事情有變!這一想,可就是彷彿看見閻羅王的勾死鬼似的, 兩隻腳立刻就發軟,頭就發昏,萬站不住,飛跑進了自己屋子,捂上臉就哭。

哭了一小會,只聽外邊打粗的小姑子喊道:『華雲,三爺來啦!快去罷!』二位太太, 您知道為什麼叫華雲呢,團為這逸雲是近年改的,當年我本叫華雲。我聽打粗的姑子喊, 趕忙起來,擦擦眼,勻勻粉,自己怪自己:這不是瘋了嗎?誰對你說不成呢?

自言自語的,又笑起來了!臉還沒勻完,誰知三爺已經走到我屋子門口, 揭起門簾說:『你幹什麼呢?』我說:『風吹砂子迷了眼啦!我洗臉的。』

「我一面說話,偷看三爺臉神,雖然帶?笑,卻氣像冰冷,跟那凍了冰的黃河一樣。

我說:『三爺請坐。』三爺在炕沿上坐下,我在小條桌旁邊小椅上坐下,小姑子揭?門簾, 站?支?牙在那裡瞅。我說:『你還不泡茶去!』小姑子去了。我同三爺兩個人臉對臉, 白瞪了有半個時辰,一句話也沒有說。等到小姑子送進茶來,吃了兩碗,還是無言相對。

我耐不住了,我說:『三爺,今兒怎麼?啦,一句話也沒有?』三爺長嘆一口氣,說: 『真急死人,我對你說罷!前兒不是我從你這裡回去嗎?當晚得空, 我就對老太太說了個大概。

老太太問得多少東西,我還沒敢全說,只說了一半的光景,老太太拿算盤一算, 說:「這不得上千的銀子嗎?」我就不敢言語了。老太太說:「你這孩子, 你老子千辛萬苦掙下這個家業,算起來不過四五萬銀子家當,你們哥兒五個, 一年得多少用項。你五弟還沒有成家,你平常喜歡在山上跑跑,我也不禁止。

你今兒想到這種心思,一下子就得用上千的銀子,還有將來呢?就不花錢了嗎?

況且你的媳婦模樣也不寒蠢,你去年才成的家,你們兩口子也怪好的。

去年我看你小夫婦很熱,今年就冷了好些,不要說是為這華雲,所以變了心了。

我做婆婆的為疼愛兒子,拿上千的銀子給你幹這事,你媳婦不敢說什麼, 他倘若說:『賠嫁的衣服不時樣了。』要我給他做三二百銀子衣服, 明明是擠我這個短兒,我怎麼發付他呢?你大嫂子、二嫂子都來趕羅我, 我又怎麼樣?我不給他們做,他們當面不說,背後說:『我們制買點物件, 姓任的買的,還在姓任的家裡,老太太就不願意了;老三花上千的銀子, 給別人家買東西,三天後就不姓任了,老太太倒願意。也不知道是護短呢, 是老昏了!』這話要傳到我耳朵裡,我受得受不得呢?你是我心疼的兒子, 你替我想想,你在外邊快樂,我在家裡受氣,你心裡安不安呢?倘若你媳婦是不賢慧的, 同你吵一回,鬧一回,也還罷了;倘若竟仍舊的同你好,格外的照應你,你就過意得去嗎?

倘若依你做了去,還是永遠就住在山上,不回家呢?還是一邊住些日子呢?

倘若你久在山上,你不要媳婦,你連老孃都不要了,你成什麼人呢?你一定在山上住些時, 還得在家裡住些時,是不用說的了。你在家裡住的時候,人家山上又來了別的客, 少不得也要留人家住。你花錢買的衣裳真好看,穿起來給別人看;你買的器皿,給別人用;

你買的帳幔,給別人遮羞;你買的被褥,給人家蓋;你心疼心愛心裡憐惜的人,陪別人睡;

別人脾氣未必有你好,大概還要鬧脾氣;睡的不樂意還要罵你心愛的人,打你心愛的人, 你該怎麼樣呢,好孩子!你是個聰明孩子,把你孃的話,仔細想想,錯是不錯?依我看, 你既愛他,我也不攔你,你把這第一個傻子讓給別人做,你做第二個人去,一樣的稱心, 一樣的快樂,卻不用花這麼多的冤錢:這是第一個辦法。你若不以為然,還有第二個辦法: 你說華雲模樣長得十分好,心地又十分聰明,對你又是十二分的恩愛, 你且問他是為愛你的東西, 是為愛你的人?若是為愛你的東西,就是為你的錢財了,你的錢財幾時完, 你的恩愛就幾時斷絕;

你算花錢租恩愛,你算算你的家當,夠租幾年的恩愛,倘若是愛你的人, 一定要這些東西嗎?

你正可以拿這個試試他的心,若不要東西,真是愛你;要東西,就是假愛你。

人家假愛你, 你真愛人家,不成了天津的話:『剃頭挑子一頭想』嗎?我共總給你一百銀子, 夠不夠你自己斟酌辦理去罷!」」

逸雲追述任三爺當日敘他老太太的話到此已止,德夫人對?環翠伸了一伸舌頭說: 「好個利害的任太太,真會管教兒子!」環翠說:「這時候雖是逸雲師兄, 也一點法子沒有吧!」德夫人向逸雲道:「你這一番話,真抵得上一卷書呢!

任三爺說完這話,您怎麼樣呢?」逸雲說:「我怎麼呢?哭罷咧!哭了會子, 我就發起狠來了。我說:『衣服我也不要了!東西我也不要了!任麼我都不要了!

您跟師父商議去罷!』任三爺說:『這話真難出口,我是怕你?急, 所以先來告訴你,我還得想法子,就這樣是萬不行!您別難受。

緩兩天我再向朋友想法子去。』我說:『您別找朋友想法子了, 借下錢來,不還是老太太給嗎?倒成了個騙上人的事,更不妥了, 我更對不住您老太太了!』那一天就這麼,我們倆人就分手了!」

逸雲便向二人道:「二位太太如果不嫌絮煩,願意聽,話還長?呢!」 德夫人道:「願意聽,願意聽,你說下去罷,」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4回 卻說逸雲又道:「到了第二天,三爺果然託了個朋友來跟師父談論, 把以前的情節述了一遍,問師父肯成就這事不肯?並說華雲已經親口允許甚麼都不要, 若是師父肯成就,將來補報的日子長呢。老師父說道:『這事聽華雲自主。

我們廟裡的規矩可與窯子裡不同:窯子裡妓女到了十五六歲,就要逼令他改裝, 以後好做生意;廟裡留客本是件犯私的事,只因祖上傳下來:年輕的人,都要搽粉抹胭脂, 應酬客人。其中便有難於嚴禁處,恐怕傷犯客人面子。前幾十年還是暗的, 漸漸的近來,就有點大明大白的了!然而也還是個半暗的事。

您只可同華雲商量?辦,倘若自己願意,我們斷不過問的。

但是有一件不能不說,在先也是本廟裡傳下來的規矩, 因為這比丘尼本應該是童貞女的事,不應該沾染紅塵;

在別的廟裡犯了這事,就應逐出廟去,不再收留, 惟我們這廟不能打這個官話欺人。可是也有一點分別: 若是童女呢,一切衣服用度,均是廟裡供給,別人的衣服, 童女也可以穿,別人的物件,童女也可以用。若一染塵事, 他就算犯規的人了,一切衣服等項,俱得自己出錢制買, 並且每月還須津貼廟裡的用項。若是有修造房屋等事, 也須攤在他們幾個染塵人的身上。因為廟裡本沒有香火田, 又沒有緣簿,但凡人家寫緣簿的,自然都寫在那清修的廟裡去, 誰肯寫在這半清不渾的廟裡呢?您還不知道嗎?況且初次染塵, 必須大大的寫筆功德錢,這錢誰也不能得,收在公賬上應用, 您才說的一百銀子,不知算功德錢呢?還是給他置買衣服同那動用器皿呢?

若是功德錢,任三爺府上也是本廟一個施主,斷不計較;若是置辦衣物, 這功德錢指那一項抵用呢?所以這事我們不便與聞,您請三爺自己同華雲斟酌去罷。

況且華雲現在住的是南院的兩間北屋,屋裡的陳設,箱子裡的衣服, 也就不大離值兩千銀子;要是做那件事,就都得交出來,照他這一首銀子的牌子, 那一間屋子也不稱,只好把廚房旁邊堆柴火的那一間小屋騰出來給他, 不然別人也是不服的。您瞧是不是呢?』

「那朋友聽了這番話,就來一五一十的告訴我,我想師父這話也確是實情, 沒法駁回。我就對那朋友說:『叫我無論怎麼寒蠢,怎麼受罪, 我為?三爺都沒有什麼不肯,只是關?三爺面子,恐怕有些不妥, 不必?急,等過一天三爺來,我們再商議罷。』那個朋友去了, 我就仔細的盤算了兩夜,我起初想,同三爺這麼好,管他有衣服沒衣服, 比要飯的叫化子總強點;就算那間廚房旁邊的小房子,也怪暖和的, 沒有什麼不對以的。我瞧那戲上王三姐拋綵球打?了薛平貴,是個討飯的, 他舍掉了相府小姐不做,去跟那薛平貴、落後做了西涼國王,何等榮耀, 有何不可。又想人家那是做夫妻,嫁了薛平貴,我這算什麼呢?

就算我苦守了十七年,任三爺做了西涼國王,他家三奶奶自然去做娘娘, 我還不是鬥姥宮的窮姑子嗎?況且皇上家恩典、雖準其貤封, 也從沒有聽見有人說過:誰做了官她封到他相好的女人的, 何況一個姑子呢!《大清會典》上有貤封尼姑的一條嗎?想到這裡, 可就涼了半截了!又想我現在身上穿的袍子是馬五爺做的, 馬褂是牛大爺做的,還有許多物件都是客人給的,若同任三爺落了交情, 這些衣物都得交出去。「馬五爺、牛大爺來的時候不問嗎?

不告訴他不行,若告訴他,被他們損兩何呢?說: 『你貪圖小白臉,把我們東西都斷送了!把我們待你的好意, 都摔到東洋大海里去,真沒良!真沒出息!』那時我說什麼呢?

況且既沒有好衣服穿,自然上不了臺盤。正經客來,立刻就是青雲他們應酬了, 我只好在廚房裡端菜,送到門簾子外頭,讓他們接進去,這是什麼滋味呢!

等到吃完了飯,刷洗鍋碗是我的差使。這還罷了。頂難受是清早上掃屋子裡的地!

院子裡地是火工掃,上等姑子屋裡地是我們下等姑子掃。倘若師兄們向客人睡在炕上, 我進去掃地,看見帳幔外兩雙鞋,心裡知道:這客當初何等契重我, 我還不願意理他,今兒我倒來替他掃地!心裡又應該是什麼滋味呢!

如是又想:在這兒是萬不行的了!不如跟任三爺逃走了罷。又想逃走, 我沒有什麼不行,可是任三爺人家有老太太,有太太,有哥哥,有兄弟, 人家怎能同我逃走呢?這條計又想左了。翻來復去,想不出個好法子來。

後來忽然間得了一條妙計:我想這衣服不是馬五爺同牛大爺做的嗎?

馬五爺是當鋪的東家,牛大爺是匯票莊掌櫃的。這兩個人待我都不錯, 要他們拿千把銀子不吃力的,況且這兩個人從去年就想算計我, 為我不喜歡他們,所以吐不出口來,眼前我只要略為撩撥他們下子, 一定上?。待他們把冤錢花過了,我再同三爺漫慢的受用, 正中了三爺老太大的第一策,豈不大妙?

「想到這裡,把前兩天的愁苦都一齊散盡,很是喜歡。停了一會子, 我想兩個人裡頭,找誰好呢?牛大爺匯票莊,錢便當,找他罷;

又想老西兒的脾氣,不卡住脖兒梗是不花錢的,花過之後,還要肉疼: 明兒將來見了衣裳,他也說是他做的;見了物件,也要說是他買的, 唧唧咕咕,絮叨的沒有完期。況且醋心極大,知道我同三爺真好, 還不定要唧咕出什麼樣子來才罷呢!又抽鴉片,一嘴的煙味,比糞還臭, 教人怎麼樣受呢?不用顧了眼前,以後的罪不好受。算了罷, 還是馬五爺好得多呢。又想馬五爺這個人,專吃牛羊肉。

自從那年縣裡出告示,禁宰耕牛,他們就只好專吃羊肉了。

吃的那一身的羊羶氣,五六尺外,就教人作噁心, 怎樣同他一被窩裡睡呢,也不是主意!又想除了這兩個呢, 也有花得起錢的,大概不像個人樣子;像個人約呢,都沒有錢。

我想到這裡,可就有點醒悟了。大概天老爺看?錢與人兩樣都很重的, 所以給了他錢,就不教他像人;給了他個人,就不教他有錢: 這也是不錯的道理。後來又想任三爺人才極好,可也並不是沒有錢, 只是拿不出來,不能怨他。這心可就又迷回任三爺了, 既迷回了任三爺,想想還是剛才的計策不錯,管他馬呢牛呢, 將就幾天讓他把錢花夠了,我還是跟任三爺快樂去。

看銀子同任三爺面上,就受幾天罪也不要緊的。這又喜歡起來了, 睡不?,下炕剔明瞭燈,沒有事做拿把鏡子自己照照,覺得眼如春水, 面似挑花,同任三爺配過對兒,真正誰也委曲不了誰。

「我正在得意的時候,坐在椅子上倚在桌子上,又盤算盤算想道: 這事還有不妥當處前兒任三爺的話不知真是老太太的話呢, 還是三爺自家使的壞呢?他有一句話很可疑的,他說老太太說, '你正可以拿這個試試他的心「,直怕他是用這個毒著兒來試我的心的罷?

倘若是這樣,我同牛爺,馬爺落了交,他一定來把我痛罵一頓,兩下絕交。

噯呀險呀!我為三爺含垢忍汙的同牛馬落交,卻又因親近牛馬, 得罪了三爺,豈不大失算嗎?不好,不好!再想看三爺的情形, 斷不忍用這個毒著下我的手,一定是他老太太用這個著兒破三爺的迷。

既是這樣,老太太有第二條計預備在那裡呢倘若我與牛爺,馬爺落了交情, 三爺一定裝不知道,拿二千銀票來對我說: '我好容易千方百計的湊了這些銀子來踐你的前約, 把銀子交給你,自己去採辦罷。「這時候我才不得活不得呢!

逼到臨了,他總得知道真情,他就把那二千銀票扯個粉碎, 賭氣走了,請教我該怎麼樣呢?其實他那二千的票子, 老早掛好了失票,雖然扯碎票子,銀子一分也損傷不了, 只是我可就沒法做人,活臊也就把我臊死了這麼說, 以前那個法子可就萬用不得了!

「又想,這是我的過慮,人家未必這麼利害, 又想就算他下了這個毒手,我也有法制他。什麼法子呢?

我先同牛馬商議,等有了眉目,我推說我還得跟父母商議, 不忙作定,然後把三爺請來,光把沒有錢不能辦的苦處告訴他, 再把為他才用這忍垢納汙的主意說給他,請他下個決斷。

他說辦得好,以後他無從挑眼;他說不可以辦, 他自然得給我個下落,不怕他不想法子去,我不賺個以逸待勞嗎?

這法好的又想,還有一事,不可不慮,倘若三爺竟說: 『實在籌不出款來,你就用這個法子,不管他牛也罷,馬也罷, 只要他拿出這宗冤錢來,我就讓他一頭地也不要緊。』 自然就這麼辦了。可是還有那朱六爺,苟八爺,當初也花過幾個錢, 你沒有留過客,他沒有法想;既有人打過頭客,這朱爺,苟爺一定也是要住的了。

你敢得罪誰呢?不要說,這打頭客的住,無論是馬是牛,他要住多少天, 得陪他多少天,他要住一個月兩個月,也得陪他一個月兩個月;剩下來日子, 還得應酬朱苟算。起來一個月裡的日子,被牛馬朱苟佔去二十多天, 輪到任三爺不過三兩天的空兒;再算到我自己身上,得忍八九夜的難受, 圖了一兩夜的快樂,這事還是不做的好。又想,噯呀,我真昏了呀!

不要說別人打頭客,朱苟牛馬要來,就是三爺打頭客,不過面子大些, 他可以多住些時,沒人敢撐他;可是他能常年在山上嗎?

他家裡三奶奶就不要了嗎?少不得還是在家的時候多, 我這裡還是得陪著朱苟牛馬睡。

「想到這裡,我就把鏡子一摔,心裡說:都是這鏡子害我的。

我要不是鏡子騙我,搽粉抹胭脂,人家也不來撩我,我也惹不了這些煩惱。

我是個閨女,何等尊重,要起什麼凡心?墮的什麼孽障?從今以後, 再也不與男人交涉,剪了辮子,跟師父睡去。到這時候,我彷彿大澈大悟了不是?

其實天津落子館的話,還有題目呢。

「我當時找剪子去剪辮子,忽然想這可不行,我們廟裡規矩過三十歲才準剪辮子呢, 我這時剪了,明天怕不是一頓打!還得做幾個月的粗工。等辮子養好了,再上臺盤, 這多麼丟人呢!況且辮子礙著我什麼事,有辮子的時候,糊塗難過;剪了辮子, 得會明白嗎?我也見過多少剪辮子的人,比那不剪辮子的時候,述要糊塗呢!

只要自己拿得穩主意,剪辮子不剪辮子一樣的事。那時我仍舊上炕去睡,心裡又想, 從今以後無論誰我都不招惹就完了。

「誰知道一面正在那裡想斬斷葛藤,一面那三爺的模樣就現在眼前, 三爺的說話就存在耳朵裡,三爺的情意就臥在心坎兒上,到底捨不得。

轉來轉去,忽然想到我真糊塗了!怎麼這麼些天數,我眼前有個妙策, 怎麼沒想到呢你瞧,任老太太不是說嗎?花上千的銀子,給別人家買東西, 三天後就不姓任的,可見得不是老太太不肯給錢,為的這樣用法, 過了幾天,東西也是人家的,人還是人家的,豈不是人財兩空嗎?

我本沒有第二個人在心上,不如我徑嫁了三爺,豈不是好?這個主意妥當, 又想有五百銀子給我家父母,也很夠歡喜的;有五百銀子給我師父, 也沒有什麼說的。我自己的衣服,有一套眼面前的就行了, 以後到他家還怕沒得穿嗎?真正妙計,巴不得到天明著人請三爺來商量這個辦法。

誰知道往常天明的很快,今兒要他天明,越看那窗戶越亮,真是恨人!

又想我到他家,怎樣伺候老太太,老太太怎樣喜歡我;我又怎樣應酬三奶奶, 三奶奶又怎樣喜歡我;我又怎樣應酬大奶奶,二奶奶,他們又怎樣喜歡!

我將來生養兩個兒子,大兒子叫他唸書,讀文章中舉,中進士,點翰林, 點伏元,放八府巡按,做宰相;我做老太太,多威武二兒子,叫他出洋, 做留學生,將來放外國欽差,我再跟他出洋,逛那些外國大花園, 豈不快樂死了我嗎?咳!這個主意好!這個主意好!

「可是我聽說七八年前,我們師叔嫁了李四爺,是個做官的 ,做過那裡的道臺,去的時候,多麼耀武揚威!未後聽人傳說, 因為被正太太凌虐不過,喝生鴉片煙死了。又見我們彩雲師兄, 嫁了南鄉張三爺,也是個大財主。老爺在家的時候,待承的同親姊妹一樣, 老爺出了門,那磨折就說不上口了,身上烙的一個一個的瘡疤老爺回來, 自然先到太太屋裡了,太太對老爺說:『你們這姨太太,不知道向誰偷上了, 著了一身的楊梅瘡,我好容易替他治好了,你明兒瞧瞧他身上那瘡疤子, 怕人不怕人?你可別上他屋裡去,你要著上楊梅瘡,可就了不得啦!』 把個老爺氣的發抖。第二天清早起,氣狠狠的拿著馬鞭子,叫他脫衣裳看疤, 他自然不肯。老爺更信太太說的不錯,扯開衣服,看了兩處,不問青紅皂白, 舉起鞭子就打。打了二三百鞭子,教人鎖到一空屋子裡去,一天給兩碗冷飯, 吃到如今,還是那麼半死不活的呢。再把那有姨太太的人盤算盤算: 十成裡有三成是正太太把姨太太折磨死了的;

十成裡也有兩成是姨太太把正太太憋悶死了的;

十成裡有五成是唧唧咕咕,不是鬥口就是淘氣;

一百里也沒有一個太太平平的。我可不知道任三奶奶怎麼, 聽說也很利害。然則我去到他家,也是死多活少。

況且就算三奶奶人不利害,人家結髮夫妻過的太太平平和和氣氣的日子, 要我去擾得人家六言不安,末後連我也把個小命兒送掉了, 圖著什麼呢?噯!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不如睡我的覺罷。

「剛閉上眼,夢見一個白髮白鬚的老翁對我說道: 『逸雲,逸雲,你本是有大根基的人,只因為貪戀利慾, 埋沒了你的智慧,生出無窮的魔障,今日你命光發露,透出你的智慧, 還不趁勢用你本來具足的慧劍,斬斷你的邪魔嗎?』我聽了連忙說: 『是,是!』我又說:『我叫華雲,不叫逸雲。』那老者道: 『迷時??叫華雲,悟時就叫逸雲了。』我驚了一身冷汗, 醒來可就把那些胡思亂想一掃帚掃清了,從此改為逸雲的。」

德夫人道:「看你年紀輕輕的真好大見識,說的一點也不錯。

我且問你:譬如現在有個人,比你任三爺還要好點, 他的正太太又愛你,又契重你的,說明瞭同你妹妹稱呼, 把家務全交給你一個人管,永遠沒有那咭咭咕咕的事,你還願意嫁他, 不願意呢?」逸雲道:「我此刻且不知道我是女人,教我怎樣嫁人呢?」 德夫人大驚道:「我不解你此話怎講?」未知逸雲說出甚話,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5回 話說德夫人聽逸雲說:他此刻且不知道他是女人,怎樣嫁人呢?

慌忙問道:「此話怎講?」逸雲道:「《金剛經》雲:『無人相, 無我相。』世間萬事皆壞在有人相我相。《維摩詰經》: 維摩詰說法的時候,有天女散花,文殊菩薩以下諸大菩薩, 花不著身,只有須菩提花著其身,是何故呢?因為眾人皆不見天女是女人, 所以花不著身。須菩提不能免人相我相,即不能免男相女相, 所以見天女是女人,花立刻便著其身。推到極處,豈但天女不是女身, 維摩詰空中,那得會有天女?因須菩提心中有男女相, 故維摩詰化天女身而為說法。我輩種種煩惱,無窮痛苦, 都從自己知道自己是女人這一念上生出來的。若看明白了男女本無分別, 這就入了西方淨土極樂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