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續集

Part 3

Chapter 34,903 wordsPublic domain

那家人引著老殘,方下臺階,不知怎樣一恍,就到了一個極大的街市, 人煙稠密,車馬往來,擊轂摩肩。正要問那引路的人是甚麼地方,誰知那引路的人, 也不知道何時去了,四面尋找,竟尋不著。心裡想道:「這可糟了。

我此刻豈不成了野鬼了嗎?」然而卻也無法,只好信步閒行。看那市面上, 與陽世毫無分別,各店舖也是懸著各色的招牌,也有金字的、白字的、黑字的。

房屋也是高低大小,新舊不齊。只是天色與陽間差別,總覺暗沉沉的。

老殘走了兩條大街,心裡說何不到小巷去看看,又穿了兩三條小巷,信步走去, 不覺走到一個巷子裡面。看見一個小戶人家,門口一個少年婦人,在雜貨擔子買東西。

老殘尚未留心,只見那婦人抬起頭來,對著老殘看了一看,口中喊道: 「你不是鐵二哥哥嗎?你怎樣到這裡來的?」慌忙把買東西的錢付了,說: 「二哥哥,請家裡坐吧。」老殘看著十分面熟,只想不起來她是誰來, 只好隨她進去,再作道理。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9回 話說老殘正在小巷中瞻望,忽見一個少年婦人將他叫住,看來十分面善, 只是想不起來,只好隨她進去。原來這家僅有兩間樓房,外面是客廳, 裡間便是臥房了。老殘進了客屋,彼此行禮坐下,仔細一看,問道: 「你可是石家妹妹不是?」那婦人道:「是呀!二哥你竟認不得我了!

相別本也有了十年,無怪你記不得了。還記當年在揚州,二哥哥來了, 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不喜歡。那時我們姐妹們同居的四五個人, 都未出閣。誰知不到五年,嫁的嫁,死的死,五分七散。回想起來, 怎不叫人傷心呢!」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老殘道:「噯!

當年石嬸娘見我去,同親姪兒一般待我。」誰知我上北方去了幾年, 起初聽說妹妹你出閣了,不到一二年,又聽你去世了,又一二年, 聽說石嬸娘也去世了。回想人在世間,真如做夢一般,一醒之後, 夢中光景全不相干,豈不可歎!當初親戚故舊,一個一個的, 聽說前後死去,都有許多傷感,現在不知不覺的我也死了,悽悽惶惶的, 我也不知道在哪裡去的是好。今日見著妹妹,真如見著至親骨肉一般。

不知妹妹現在是同嬸嬸一塊兒住不是?不知妹妹見著我的父親母親沒有?」 石姑娘道:「我哪裡能見著伯父伯母呢?我想伯父伯母的為人, 想必早已上了天了,豈是我們鬼世界的人所能得見呢!就是我的父母, 我也沒有見著,聽說在四川呢。究竟怎樣也不得知,真是悽慘。」 老殘道:「然則妹妹一個人住在這裡嗎?」石姑娘臉一紅,說道: 「慚愧死人,我現在陰間又嫁了一回了。我現在的丈夫是個小神道, 只是脾氣非常暴虐,開口便罵,舉手便打,忍辱萬分,卻也沒一點指望。」 說著說著,那淚便點點滴滴的下來。

老殘道:「你何以要嫁的呢?」石姑娘道:「你想我死的時候, 才十九歲,幸尚還沒有犯甚麼罪,閻王那裡只過了一堂,就放我自由了。

只是我雖然自由,一個少年女人,上哪裡去呢?我婆家的翁姑找不著, 我孃家的父母找不著,叫我上哪裡去呢?打聽別人,據說凡生產過兒女的, 婆家才有人來接,不曾生產過的,婆家就不算這個人了。

若是同丈夫情義好的,丈夫有繫念之情,婆家也有人來接, 將來繼配生子,一樣的祭祀。這雖然無後,尚不至於凍餒。

你想我那陽間的丈夫,自己先不成個人,連他父母聽說也做了野鬼, 都得不著他的一點祭祀,況夫妻情義,更如風馬牛不相干了。

總之,人凡做了女身,第一須嫁個有德行的人家, 不拘怎樣都是享福的。停一會我指給你看,那西山腳下一大房子有幾百間, 僕婢如雲,何等快樂。在陽間時不過一個窮秀才,一年掙不上百十吊錢。

只為其人好善,又孝順父母,到陰間就這等闊氣。其實還不是大孝呢!

若大孝的人,早已上天了,我們想看一眼都看不著呢。女人若嫁了沒有德行的人家, 就可怕的很。若跟著他家的行為去做,便下了地獄,更苦不可耐, 像我已經算不幸之幸了。若在沒德行的人家,自己知道修積, 其成就的比有德行人家的成就還要大得多呢。只是當年在陽世時不知這些道理, 到了陰間雖然知道,已不中用了。然而今天碰見二哥哥,卻又是萬分慶幸的事。

只盼望你回陽後努力修為,倘若你成了道,我也可以脫離苦海了。」

老殘道:「這話奇了。我目下也是個鬼,同你一樣,我如何能還陽呢?

即使還陽,我又知道怎修積!即使知道修積,僥倖成了道,又與你有甚麼相干呢?」 石姑娘道:「一夫得道,九族昇天。我不在你九族內嗎?那時連我爹媽都要見面哩!」 老殘道:「我聽說一夫得道,九祖昇天。那有個九族昇天之說嗎?」石姑娘道: 「九祖昇天,即是九族昇天。九祖享大福,九族亦蒙少惠,看親戚遠近的分別。

但是九族之內,如已下地獄者,不能得益。像我們本來無罪者,一定可以蒙福哩!」 老殘道:「不要說成道是難極的事,就是還陽恐怕也不易罷!」石姑娘道: 「我看你一身的生氣,決不是個鬼,一定要還陽的。但是將來上天,莫忘了我苦海中人, 幸甚幸甚。」老殘道:「那個自然。只是我現在有許多事要請教於你。

鬼住的是什麼地方,人說在墳墓裡,我看這街市同陽間一樣,斷不是墳墓可知。」 石姑娘道:「你請出來,我說給你聽。」

兩人便出了大門。石姑娘便指那空中彷彿像黃雲似的所在,說道: 「你見這上頭了沒有?那就是你們的地皮。這腳下踩的,是我們的地皮。

陰陽不同天,更不同地呢!再下一層,是鬼死為?的地方。鬼到人世去會作祟,? 到鬼世來亦會作祟。鬼怕?,比人怕鬼還要怕得兇呢!」老殘道: 「鬼與人既不同地,鬼何以能到人世呢?」石姑娘道:「俗語常言, 鬼行地中,如魚行水中;鬼不見地,亦如魚不見水。你此刻即在地中, 你見有地嗎?」老殘道:「我只見腳下有地,難道這空中都是地嗎?」 石姑娘道:「可不是呢!我且給憑據你看。」便手摻著老殘的手道: 「我同你去看你們的地去。」彷彿像把身子往上一攢似的,早已立在空中, 原來要東就東,要西就西,頗為有趣。便極力往上遊去。石姑娘指道: 「你看,上邊就是你們的地皮了。你看,有幾個人在那裡化紙呢。」

看那人世地皮上人,彷彿站在玻璃板上,看得清清楚楚。

只見那上邊有三個人正化紙錢,化過的,便一串一串掛下來了。

其下有八九個鬼在那裡搶紙錢。老殘問道:「這是件甚事?」 石姑娘道:「這三人化紙,一定是其家死了人,化給死人的。那死人有罪, 被鬼差拘了去,得不著,所以都被這些野鬼搶了去了。」老殘道: 「我正要請教,這陽間的所化紙錢銀錠子,果有用嗎?」石姑娘說: 「自然有用,鬼全靠這個。」老殘道:「我問你,各省風俗不同, 銀錢紙錠亦都不同,到底哪一省行的是靠得住的呢?」石姑娘道: 「都是一樣,哪一省行甚麼紙錢,哪一省鬼就用甚麼紙錢。」老殘道: 「譬如我們遨遊天下的人,逢時過節祭祖燒紙錢,或用家鄉法子, 或用本地法子,有妨礙沒妨礙呢?」石姑娘道:「都無妨礙。

譬如揚州人在福建做生意,得的錢都是爛板洋錢,匯到揚州就變成英洋, 不過稍微折耗而已。北五省用銀子,南京、蕪湖用本洋,通匯起來還不是一樣嗎?

陰世亦復如此,得了別省的錢,換作本省通用的錢,代了去便了。」

老殘問道:「祭祀祖、父,能得否?」石姑娘道:「一定能得, 但有分別、如子孫祭祀時念及祖、父,雖隔千里萬裡,祖、父立刻感應, 立刻便來享受。如不當一回事,隨便奉行故事,毫無感情,祖、父在陰間不能知覺, 往往被野鬼搶去。所以孔聖人說『祭如在』,就是這個原故。聖人能通幽明, 所以制禮作樂,皆是極精微的道理。後人不肯深心體會,就失之愈遠了。」 老殘又問。「陽間有燒房化庫的事,有用沒用呢?」石姑娘說:「有用。

但是房子一事,不比銀錢,可以隨處變換。何處化的庫房,即在何處,不能挪移。

然有一個法子,也可以行。如化庫時,底下填滿蘆席,莫教他著土,這房子化到陰間, 就如船隻一樣,雖千里萬裡也牽得去。」老殘點頭道:「頗有至理。」

於是同回到家裡,略坐一刻,可巧石姑娘的丈夫也就歸來。見有男子在房, 怒目而視,問石姑娘這是何人?石姑娘大有觳觫之狀,語言蹇澀。老殘不耐煩, 高聲說道:「我姓鐵,名叫鐵補殘,與石姑娘係表兄妹。今日從貴宅門口過, 見我表妹在此,我遂入門問訊一切。我卻不知陰曹規矩,親戚準許相往來否?

如其不許,則冒昧之罪在我,與石姑娘無涉。」那人聽了,向了老殘仔細看了一會, 說:「在下名折禮思,本係元朝人,在陰曹做了小官,於今五百餘年了。原妻限滿, 轉生山東去了,故又續娶令表妹為妻。不知先生惠顧,失禮甚多。先生大名, 陽世雖不甚大,陰間久已如雷震耳。但風聞仙壽尚未滿期,即滿期亦不會閒散如此, 究竟是何原故,乞略示一二。」老殘道:「在下亦不知何故,聞係因一個人命牽連案件, 被差人拘來。既自見了閻羅天子,卻一句也不曾問到。原案究竟是哪一案, 是何地何人何事。與我何干係,全不知道,甚為悶悶。」折禮思笑道:「陰間案件, 不比陽世,先生一到,案情早已冰消瓦解,故無庸直詢。但是既蒙惠顧, 禮宜備酒饌款待,惟陰間酒食,大不利於生人,故不敢以相敬之意致害尊體。」 老殘道:「初次識荊,亦斷不敢相擾。但既蒙不棄,有一事請教。僕此刻孤魂飄泊, 無所依據,不知如何是好?」折禮思道:「閣下不是發願要遊覽陰界嗎?

等到閣下遊興衰時,自然就返本還原了,此刻也不便深說。」又道: 「舍下太狹隘,我們同到酒樓上熱鬧一霎兒罷!」便約老殘一同出了大門。

老殘問向哪方走,析禮思說:「我引路罷。」就前行拐了幾個彎, 走了三四條大街, 行到一處,迎面有條大河,河邊有座酒樓,燈燭輝煌,照耀如同白日。

上得樓去,一間一間的雅座,如蜂窩一般。折禮思揀了一個座頭入去, 有個酒保送上菜單來。折公選了幾樣小菜,又命取花名冊來。折公取得, 遞與老殘說:「閣下最喜招致名花,請看陰世比陽間何如?」 老殘接過冊子來驚道:「陰間何以亦有此事。僕未帶錢來,不好相累。」 折公道:「些小東道,尚做得起,請即挑選可也。」老殘打開一看, 既不是北方的金桂玉蘭,又不是南方的寶寶媛媛,冊上分著省份, 寫道某省某縣某某氏。大驚不止,說道:「這不都是良家婦女嗎?何以當著妓女!」 折禮思道:「此事言之甚長。陰間本無妓女,係菩薩發大慈悲,所以想出這個法子。

陰間的妓女,皆係陽間的命婦罰充官妓的,卻只入酒樓陪坐,不薦枕蓆。

陰間亦有薦枕蓆的娼妓,那都是野鬼所為的事了。」老殘問道: 「陽間命婦,何以要罰充官妓呢?」折禮思道:「因其惡口咒罵所致。

凡陽間咒罵人何事者,來生必命自受。如好咒罵人短命早死等, 來世必夭折一度,或一歲而死,或兩三歲而死。陽間妓女, 本係前生犯罪之人,判令投生妓女,受辱受氣,更受鞭撲等類種種苦楚。

將苦楚受盡,也有即身享福的,也有來生享福的。惟罪重者,一生受苦, 無有快樂時候。若良家婦女,自己丈夫眠花宿柳,自己不能以賢德感化, 令丈夫迴心,卻極口咒罵妓女,並咒罵丈夫;在被罵的一邊,卻消了許多罪, 減去受苦的年限。如應該受十年苦的,被人咒罵得多,就減作九年或八年不等。

而咒罵人的,一面咒罵得多了,陰律應判其來生投生妓女,一度亦受種種苦惱, 以消其極口咒罵之罪。惟犯此過的太多,北方尚少,南方幾至無人不犯,故菩薩慈悲, 將其犯之輕者,以他別樣口頭功德抵銷。若犯得重者,罰令在陰間充官妓若干年, 滿限以後往生他方,總看他咒罵的數目,定他充妓的年限。」

老殘道:「人在陽間挾妓飲酒,甚至眠花宿柳,有罪沒有?」 折公道:「不能無罪,但是有可以抵銷之罪耳。如飲酒茹葷,亦不能無罪, 此等統謂之有可抵銷之罪,故無大妨礙。」老殘道:「既是陽間挾妓飲酒有罪, 何以陰間又可以挾妓飲酒,豈倒反無罪耶?」折公道:「亦有微罪。所以每叫一局, 出錢兩千文,此錢即贖罪錢也。」老殘道:「陽間叫局,也須出錢, 所出之錢可算贖罪不算呢?」折公道:「也算也不算。何以謂之也算也不算?

因出錢者算官罪,可以抵銷;不出錢算私罪,不準抵銷,與調戲良家婦女一樣。

所以叫做也算也不算。」老殘道:「何以陽間出了錢還算可以抵銷之公罪, 而陰間出了錢即便抵銷無罪,是何道理呢?」折公道: 「陽間叫局,自然是狎褻的意思,陰間叫局則大不然。凡有錢之富鬼, 不但好叫局,並且好多叫局。因官妓出局,每出一次局,抵銷輕口咒罵一次。

若出局多者,早早抵銷清淨,便可往生他方,所以陰間富翁喜多叫局, 讓他早早消罪的意思,係發於慈悲的念頭,故無罪。不但無罪,且還有微功呢。

所以有罪無罪,專爭在這發念時也。若陽間為慈悲念上發動的,亦無餘罪也。」 老殘點頭歎息。

折公道:「講了半天閒話,你還沒有點人,到底叫誰呀?」老殘隨手指了一名。

折公說:「不可不可!至少四名。」老殘無法,又指了三名。折公亦揀了四名, 交與酒保去了。不到兩秒鐘工夫,俱已來到。老殘留心看去,個個容貌端麗, 亦復畫眉塗粉,豔服濃妝。雖強作歡笑,卻另有一種陰冷之氣,逼人肌膚, 寒毛森森欲豎起來。坐了片刻,各自散去。

折公付了錢鈔,與老殘出來,說:「我們去訪一個朋友吧。」老殘說:「甚好。」 走了數十步,到了一家,竹籬茅舍,倒也幽雅。折公扣門,出來一個小童, 開門讓二人進去。進得大門,一個院落,上面三間敞廳。進得敞廳,覺桌椅條檯, 亦復佈置得井井有條。牆上卻無字畫,三面粉壁,一抹光的, 只有西面壁上題著幾行大字, 字有茶碗口大。老殘走上前去一看,原來是一首七律。寫道:

野火難消寸草心,百年荏苒到如今。

牆根蚯蚓吹殘笛,屋角鴉梟弄好音。

有酒有花春寂寂,無風無雨晝沉沉。

閑來曳杖秋郊外,重疊寒雲萬裡深。

老殘在牆上讀詩,只聽折禮思問那小童道:「你主人哪裡去了?」 小童答道:「今日是他的忌辰,他家曾孫祭奠他呢,他享受去了。」 折禮思道:「那麼回來還早呢,我們去吧。」老殘又隨折公出來。

折公問老殘上哪裡去呢,老殘道:「我不知道上哪裡去。」 折公凝了一凝神,忽然向老殘身上聞了又聞,說:「我們回去, 還到我們舍下坐坐吧。」

不到幾時,已到折公家下。方進了門,石姑娘迎接上來, 走至老殘面前,用鼻子嗅了兩嗅,眉開眼笑的說:「恭喜二哥哥!」 折公道:「我本想同鐵先生再遊兩處的,忽然聞著若有檀香味似的, 我知道必是他身上發出來的,仔細一聞果然,所以我說趕緊回家吧。

我們要沾好大的光呢!」石姑娘道:「可盼望出好日子來了。」 折禮思說:「你看此刻香氣又大得多了。」老殘只是愣,說: 「我不懂你們說的甚麼話。」石姑娘說:「二哥哥,你自己聞聞看。」 老殘果然用鼻子嗅了嗅,覺得有股子檀香味,說: 「你們燒檀香的嗎?」石姑娘說:「陰間哪有檀香燒!

要有檀香,早不在這裡了。這是二哥哥你身上發出來的檀香, 必是在陽間結得佛菩薩的善緣,此刻發動, 頃刻你就要上西方極樂世界的。我們這裡有你這位佛菩薩來一次, 不曉得要受多少福呢!」

正在議論,只覺那香味越來得濃了,兩個小樓忽然變成金闕銀臺一般。

那折禮思夫婦衣服也變得華麗了,面目也變得光彩得多了,老殘詫異不解何故,正欲詢問。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