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葉亭雜記

Part 3

Chapter 318,990 wordsPublic domain

於王事者,即以其子襲其官。其住澳門之大班,多其國之貴者。曾有一大班病死,

剖其腹,細按其五臟,某髒受病一一為圖註明,歸白其國主,屍則葬於澳門。其

墓似浮圖,與僧家葬禮無異。其非貴人之沒於澳門者,死即埋,久之,則去其骨

骸,更以埋新死者。

聞番人言,紅毛國中水火皆有專家,只許一家賣火,一家賣水,無二肆也。

人家夜不舉火,至晚,鬻火者能令室中自明,無俟燃燭也。欲水亦先告鬻者,屋

宇皆有水法,水即自至,無俟擔桶也。夷人多巧工,此語或不虛也。

夷船隻許進澳門,易小舟進黃埠,此外不得至也。戊寅,有一夷船至,守口

者問之,答以遭風,將整篷索而後去。越數日,篷索不整,亦不去。守者稟於制

府,禁米菜小艇不得出口。夷船不得食,具狀以訴,不由其大班轉稟。阮制府令

責其大班,以該船既不應到所不當到之地,乃又不訴所應當訴之人,何該國漫無

統屬至此。大班乃實訴,其船係為提取軍餉六十萬而來,非數日所能卒辦,俟餉

齊即去。乃不禁米艇,越半月果去。蓋紅毛時為雁雕戰敗而提餉也。紅毛善水戰,

雁雕善弓矢,引以登陸,以強弩毒矢射之,大喪其師。紅毛近漸強,橫遭此損折,

是亦天挫其鋒也。

●卷四

太學石經凡一百九十碑,為江南拙老人蔣衡書,乾隆五十七年始勒石。先是

五十六年,高廟欲勒石經於太學,初命彭文勤公元瑞司校讎,金司空簡司工。五

十九年高廟啟蹕,幸避暑山莊,文勤不隨扈,命每晨攜筆硯至乾清官遍校內府所

┑宋刻各本,金司空備食。文勤因得觀人間罕見之本,考其同異,著為一書,名

曰《乾隆御定石經考文提要》。凡蔣書不合於古者,俱改正之。碑成,文勤面奏

雲:“石經將垂訓萬世,只臣與金簡二人列後銜,臣以末學,金又高麗人,恐不

足取信。”因加派和相國┞、王文端傑為總裁,董文恭誥、劉文清墉及金司空、

彭文勤為副,金司空士松、沈司農初、阮制軍元、瑚太宰圖禮、那太宰彥成隨同

校勘,獨文勤得邀宮銜,並命仿《五經文字》、《九經字樣》例,每經勒《考文

提要》於後。和相國嫉焉,大毀《提要》不善,並言非天子不考文,議文勤重罪。

高廟論雲:“彭元瑞本以《乾隆御定石經》加其上,何得目為私書?”和計不行,

乃令人作《考文提要舉正》,分訓詁、偏旁、諧聲三門,以為己作也以進。又訾

《提要》多不合坊本,不便士子,請妨禁銷燬,並命彭某不得私藏。高廟嘆曰:

“留為後人聚訟之端,亦無不可。”其事乃寢。和乃密令人將碑字從古者一夜盡

挖改之,而文勤之《考文提要》亦不果刊。嘉慶八年,文勤奏請詳加察核,仁宗

命董文恭、紀文達、朱文正、戴文端、那冢宰查對,但將碑字之草率漏畫略加修

補而已。阮制軍之撫浙江也,始以《考文提要》屬門下士許進士紹京刊刻焉。

《提要》之作,薈萃宋本之善者。嘉慶二年,乾清宮毀於火,宋本俱燼,今乃藉

是書以存其大概,豈非深幸耶。碑無故被一夜之災,抑又何也?蔣衡,江蘇金壇

恩貢生,乾隆五年以手書《十三經》進,賜國子監學正。衡為人作書,每自稱曰

“江南寫十三經拙老人蔣衡”,後更名振生。

《駢字類編》書板久不存,人家有藏者,亦據為奇貨。嘉慶甲戌夏,武英殿

奏請清查板片書籍,時同年謝峻生編修為提調官。查至南薰殿,見爐坑內(燒火

炕出灰之坑,都中名曰爐坑。)有物貯焉,命啟之,板片堆積,審之則《駢字類

編》板也。核校短二千頁,因奏請刻板千補之(板兩面刻字,故只用千板)。今

此書發賣,士子俱得見之矣。

武英殿書籍其存而不發賣者,向貯於殿之後敬思殿。甲戌夏清查,將完好者

移貯前殿,其殘缺者變價,符咒等書悉付之丙,於是敬思殿空為貯板片之所。謝

峻生雲,查書時,窗臺上有黃袱包貯一物,拂塵展視,得書十二本,蓋兵書也。

無名目,書中畫圖,按圖解說,如白虹貫日、惡風震雷之類,天見何象則何如應,

畫有斷屍橫陳、將軍缺首等像,圖皆著色畫,見之可怖。《解》俱稱朱子曰,恐

系秘本,不敢細讀,因進御覽,奉旨仍謹藏於殿中。案兵家書有圖者,惟《虎鈐

經》撮天時人事之變,凡六壬、遁甲、星辰、日月、風雲備舉,其佔有飛鶚長虹、

八卦四陣諸圖。《經》為宋許洞撰。又《握機經》于衡衝風雲諸陣皆繪有圖,為

明曹允儒撰。此稱朱子,則不知何書,疑為偽託紫陽者也。其變價之書,峻生購

得《通志堂經解》白紙本,雖缺少《三禮圖》,而其本絕佳,書內有謙牧堂印,

猶是內府收存之初本也。

活字板造始於宋,沈括《筆談》雲:“宋慶曆中,畢異為活字板,以膠泥燒

成。”陸深《金臺紀聞》則雲:“毗陵人初用鉛字,視板印尤巧妙。”蓋其始或

以泥,或以鉛也。乾隆三十九年,金侍郎簡請廣《四庫全書》中善本,因仿宋人

活字板式,鐫木單字二十五萬餘,高宗以活字板之名不雅馴,賜名曰“聚珍板”。

有元一代之史,明人不解其國語,於其人姓名多訛舛錯謬。高宗《御定三合

音訓》,先擬依其國語改定,如脫脫當為托克托,阿里不哥當為額布格,帖

木兒當為特穆爾之類,其名始正。惜自國子監取三史板交武英殿,久未舉行。善

讀者取《音訓》查對,即瞭然矣。趙甌北纂《廿二史札記》,將《音訓》刻入,

正此意也。道光初年敕改,軍機章京又率意翻換,如額布格更為阿里克布克,

和爾果斯更為和爾和遜,此類不可勝數,閱者幾不能識為何名。尤可笑者,史中

有“金覆蓋海”句,是總金州、復州、蓋平、海城四縣而言也,纂者改為“金復

哈噶”,蓋誤以“蓋海”為人名也。又《睿宗傳》“飲酒歡甚顧謂左右曰”,纂

者以“甚顧”二字改為“薩賴”,蓋“甚顧”二字刷本略有模糊,遂誤以兩字為

人名。若此之類甚多,且挖改原書,不久必有脫落之弊。後奉旨校正,常州吳伯

興宗丞孝銘時官水部郎,分得列傳,與餘話及。足知纂書官不出一手,亦重得其

人也。

廣東省城內雙門底拱北樓上有銅壺滴漏,其時最準。三層,大小五桶皆以銅

為之,桶旁鐫字雲“延三年十二月十六日造”,以後另行小字雲“作頭洗運行

作頭杜子盛南海縣該吏陳用和廣東道宣慰使司都元帥府陰陽提領簡德轉監鑄承務

郎廣州路南海縣尹兼勸農事周勝寶提調監鑄廣州路總管府提控案牘兼照磨承發架

閣常天錫廣州路總管知事宋君敬承直郎廣州路總管推官王亨承德郎廣州路總管府

推官王思聰廣州路總管府判官扎忽廣東道宣慰使司都元帥府令史常文廣承宣郎廣

東道宣慰使司都元帥府都事王巨威承務郎廣東道宣慰使司都元帥府都事楊復承宣

郎廣東宣慰使司都元帥府經歷穆齊候承宣郎廣東道宣慰使司都元帥府經歷捏古佝

中順大夫廣東道宣慰副使僉都元帥府事王從政奉議大夫廣東道宣慰副使僉都元帥

府事拜降懷遠大將軍同知廣東道宣慰使司副都元帥阿剌不花中奉大夫廣東道宣慰

使都元帥怙裡資善大夫廣東道宣慰使都元帥馬速忽”。此壺至今五百餘年,尚能

不差時刻,猶可見古人之製作也。阮芸臺製府仿其式,以錫為壺,置於廳事之旁,

時刻俱不能準。蓋工人未能得其中之消息也。或曰錫不能如銅之堅,故易壞耳。

《文王鼎》,《宣和博古圖》載鼎銘七字曰“魯公作文王尊彝”。薛尚功

《鐘鼎款識》載《魯公鼎》銘同,蓋即《博古》之《文王鼎》也。姜紹書《韻石

齋筆談》記李吾節鎮淮陰,遣中翰黃黃石以千三百金得《文王鼎》於梁嵇少

峰家。後記此鼎之轉徙甚詳。劉公<甬戈>《七頌堂識小錄》雲:“《文王鼎》所

見凡二,馮涿鹿、孫退谷二家所藏形制皆同。孫氏翡翠尤勝”云云。此中或即有

吾之物亦未可知。然世安得有如許《文王鼎》哉?吾之物,其篆文及鼎之輕

重大小,《筆談》已言,其與《宣和》所藏迥異。誠如所謂“飛鳧家見鼎之方而

古者即指名為《文王鼎》,恐不免見牛呼戴,見馬呼韓矣”。

《通志堂經解》納蘭成德容若校刊,實則崑山徐健庵家刊本也。高廟有“成

德借名,徐乾學逢迎權貴”之旨。成為明珠之子。徐以其家所藏經解之書薈而付

梓,鐫成名,攜板贈之,《序》中絕不一語及徐氏也。書中有宋孫莘老《春秋經

解》十五卷,而目錄中無之。山東朱鳶湖在武英殿提調時得是本,以外間無此書,

用活字板印之,蓋以通志堂未曾付刻也。其時校是本者為秦編修敦甫恩復。秦家

有通志堂刻本,持以告朱,朱愕然,不知當日目中何以缺此也。秦雲,據其所見,

為目中所無者尚不止此。豈是書有續刻歟?

《復齋鐘鼎款識冊》,南宋秦氏喜物也。喜為檜子,其門客董良吏為之

摹繪成冊。今歸揚州阮制軍元,刊本傳世。此冊自宋流傳,展轉至明,項氏以銀

二百得之。又展轉至揚州,秦編修敦甫欲仍以銀二百購之,其人不售,有陸氏者

增銀二十,乃歸陸氏。陸後攜至杭州,時阮撫浙,因乞跋,阮欲以原購之數取之,

不可。西湖多御碑,一日陸忽於碑旁鐫“內閣中書臣陸某敬觀”。守土者以陸大

不敬,將置獄。阮以書生無知,乃為解釋。陸感德之,獻是冊以謝,遂歸阮。夫

喜之為人不足重,而其所寶之器其猶存人間與否亦未可知,而乃藉是圖以至於

今,使人按圖知古,則敝楮勝於吉金多矣。豈其中亦有神物護持之歟?

楊妹子善畫,《圖繪寶鑑》載其畫,有《趙清獻琴鶴圖》特佳。但云不知其

名,或曰是清獻之妹,或曰公之女也,或又曰清獻公媳也,總不可考。案姜二酉

《韻石齋筆談》,乃宋寧宗恭聖皇后妹也。姓楊氏,且為南宋人,與清獻姓既不

同,而年代復遠,或人所云舛誤甚矣。《筆談》又云:“凡御府馬遠畫多命題詠,

曾見馬遠《松院鳴琴》小幅,楊娃題其左方雲:‘閒中一弄七絃琴,此曲少知音。

多因澹然無味,不比鄭聲淫。松院靜,竹樓深,夜沈沈。清風拂軫,明月當軒,

誰會幽心。調寄《訴衷情》。”’庚辰秋,有友持山水畫幅屬題,畫遠山一角,

近坡老松蔥鬱,松下一人鳴琴,款署馬遠名。雖贗物而頗有韻致,幅邊多題詠。

餘乃為一絕雲:“宛然如對晚風清,松院沈沈夜月明。但少題詞楊妹子,輕吟一

闋訴衷情。”

古人收藏名跡,多鈐以私印記識。賞鑑家一經品題,後人多藉以珍重。即賈

似道之奸惡,世反以有長字印及秋壑圖章、半山堂等印為可寶。項子京蒐羅名品,

固一世之豪,其傳於今者私印累累,殊不傷雅,而《韻石齋筆談》遽以石衛尉黥

美人譬之。其載價於楮尾,亦欲後人不輕視耳,乃謂與賈豎甲乙賬簿無異,未免

惡詈。是則毛西河一流習氣矣。

詩以道性靈,故往往有讖語。《齊五行志》曰:“文惠太子作七言詩,後句

輒雲‘愁和諦’,後果有和帝禪位。”又曰:“文惠太子在東宮作《兩頭纖纖》

詩,後句雲‘磊磊落落玉山崩’,自此諸王宰相相繼薨徂,二宮晏駕。”唐駱賓

王《帝京篇》雲:“倏忽搏風生羽翼,須臾失浪委泥沙。”人謂賓王與敬業興兵

揚州,大敗逃死,此其讖也。崔曙《試明堂火珠》雲:“夜來雙月滿,曙後一星

孤。”以是得名,明年卒,唯存一女,名星星。元張之翰除松江知府,題桃符雲:

“雲間太守過三載,天下元貞第二年。”是歲即卒。六安陳鰲中嘉慶丙辰科進士,

覆試第一。時題為“首夏猶清和”。陳起句雲:“入夏初居首,春光剩幾分。”

丙辰以前數科,凡覆試第一,多得狀元,人俱以狀頭期之。乃不數日即卒,竟未

與殿試。又曾見吳雲莊上舍持一扇為畢某詩(忘其名)。末句有“空漾人浸一江

煙”之句。餘曰:“此人恐有水厄。”越歲,雲莊為言前見扇頭作詩人已死於水

矣。無心出之,往往有應,蓋亦機之先見者歟。

宋曹士冕作《法帖譜系》,世罕得其本。浙江鮑士恭家有藏本,人亦希見。

餘嘗於《永樂大典》中寫出之。其論《淳化帖》之支派甚詳。內有《澧陽帖》雲

“舊有法帖石本,其後散失,僅存者右軍數帖而已。或雲《武陵帖》蓋以澧陽本

重刻,未知孰是”云云,而澧陽刻石之原委未明。於《鼎帖》雲“武陵郡齋板本

較諸帖增益最多,博而不精”云云,而所刻卷數之多寡未述。按晁公武《讀書志》

有《武陵法帖》二十二卷,王若谷以秘閣法帖合潭、絳、臨江、汝、海諸帖,參

校有無,補其遺逸,成是書。鼎中張斛刊之石。曹雲武陵板本增益最多,或言武

陵以澧陽本重刻,則澧陽自較諸帖為多矣。又系石本,當即張斛所刻之《武陵法

帖》也。晁公武見此帖,距曹氏作《譜系》時三十餘年。或士冕未見全帖,未能

詳考耶。書之以補曹氏之未備。

宋李莊簡公光致胡忠簡公書雲:“見公漢隸甚奇古。今漢碑絕難得,不知左

右何從而學之,乃超勝如是。僕有《轉物庵碑》,乃‘鄒”德”久’書不甚佳,

得暇為作此三字,甚幸。”據此帖,足見南宋得漢隸之難如此。洪、趙諸君所藏

乃能如彼之富,則其購求之艱,用心之苦,為何如也。後世乃猶欲持一帖之漏以

訾議之耶。

歲辛未,見蔡鹽場大使傳聲購朱文公手書注《魯論先進第十一篇》,猶是未

定草稿也。竹紙墨格,以今本較之,其塗改及不同處不過數十字(曾逐字開寫一

紙收存,今不見矣)。書法極蒼秀可愛。然以所改字讀之,亦無大緊要。或明代

善書者偽託之耳。

《存復齋集》載有《跋司馬溫公於範忠宣手帖上書通鑑稿》。《跋》雲:

“此稿標題晉永昌元年之事。是年王敦還鎮,元帝崩。此江左立國之一變也。故

公不得不手書之”云云。今讀《通鑑》,於是年事簡明詳盡,令人瞭然可見。先

輩不知費兒許心血往復審正,而後脫稿也。《存復齋集》元朱德潤撰,字澤民,

睢陽人,流寓吳中。延末以薦授翰林,應奉文字,兼國史院編修官,尋授鎮東

行中書省儒學提舉。虞伯生序惜以畫事掩其名,周伯琦作墓誌謂山水人物有古作

者風,其《雪獵賦》稱“天子大搜於柳林,召小臣朱德潤圖而賦之”,是善畫矣。

今罕有傳者。按德潤移疾歸,至正十二年起為江浙行中書省照磨官參軍事,攝守

長興,《集》題“徵東儒學提舉”,案《集》中文止於至正十一年,是《集》蓋

成於未起官以前也。

嘗見墨筆細竹一副,畫為道異,題為子昂,殆偽造者仿本也,故不入錄。題

曰:“文湖州詠竹,一字至十字成詩。竹,竹。森寒,結綠。湘江濱,渭水曲。

帷幔翠戟,戈矛蒼玉。虛心異眾草,勁節逾凡木。化龍杖入仙坡,呼鳳侶鳴神谷。

月娥巾帔淨丹丹,風友笙竽清簌簌。林間飲酒瘦影搖尊,石上圍棋輕陰覆局。屈

大夫逐去徒悅椒蘭,陶先生歸來但存松菊。若論檀欒之操無敵於君,欲圖瀟灑之

姿莫賢於僕。”《歷代題畫詩類》及《廣群芳譜》俱未選,故錄之。

盧村硯餘在中州曾得其一,瓦質而龜形。餘既莫知其所出,試以墨亦不甚奇,

未之重也。及試陝州,見士子有用此者,問之,雲:“殊不易得,有不發墨者偽

也。”然不能言其詳。山長馮夢花綬,浙人也,在陝久,見而問之,乃為餘具道

所考。時當冬寒,且言遇寒不凍,驗之果然。馮有長詩一章,前有《序》敘述甚

詳,記以備考。《序》雲;“村在陝州城南三十里,傳有隱士盧景者,好造瓦硯,

硯成悉瘞之崖壁間,村以是得名。然莫詳其時代,州乘亦逸其人,惟硯窯故址猶

在。人於得硯處時見開元古錢,因疑硯為唐時物雲。硯之大者徑尺,小者三四寸,

形制如箕、如瓢、如龜鱉之甲,下有兩足或四足,質似粗而甚薄,然堅緻密栗不

可磨削,性發墨而不滲。以盛水,暑月不涸,寒月不凍。或謂其古澄泥類也。硯

之在村隨處皆有,乃入土輒數丈,上多居人屋廬,禁人發掘,必俟其旁崖崩裂,

始爭鋤土出之。又往往為沙石壓損,完者百不得一,故村人甚秘惜焉。辛未夏,

於州城偶得之,因記以詩:‘鏗然片瓦堅於鐵,大或如瓢輕如葉。陝人貽我向我

言,此為古硯歲千百。父老相傳作硯人,姓盧名景多高節。平生造硯不賣錢,窖

之土內如埋壁。至今時代不可稽,求之志乘皆湮沒。廢窯毀敗子孫亡,村以盧喚

未曾易。窯外村前百丈崖,田夫往往揮鋤掘。掘時常見開元錢,粘泥附硯相狼籍。

以錢證硯硯可知,當是唐時人手澤。吾聞盧綸尉閿鄉,又聞盧奐守二虢。豈其後

人隱是村,藉端猶奮文人烈。不然尋常陶埴家,好名孰抱如斯癖。其時澄泥出虢

州,更傳石琢稠桑驛。唐人硯譜競寶之,勝於龍尾斧柯石。二者年來早失傳,搜

羅不得人爭惜。此硯當時不著名,胡為歷劫難磨滅。尾圓頭銳腹低凹,一池似月

環其額。案頭昂首類於蟾,裙邊舒足跛同鱉。偶爾金壺勺水傾,積旬曾未虞枯竭。

研之三匣墨如雲,一泓終日凝靈液。瓦當銅雀世紛紛,孰優孰劣無能別。詞人寶

愛過琳艘,銀箋珊管勳同策。吁嗟乎!作字張芝尚有池,吟詩魏野常留宅。足與

黃流底柱共千秋,誰知更有區區陶瓦稱奇絕。’”

●卷五

◎竹葉亭雜記

董相國文恭公年五十大拜,入直軍機,三十餘年,見人從無疾聲厲色,禮貌

之周到,雖於童子亦不肯忽也。而退直入家則性氣殊急。出門能謙恭數十年如一

日,實亦人所難能也。公鼻中有淤肉閉塞,氣不得通。每當嚴冬,入西華門,撲

面風來,則張口迎之,或風甚氣逆,則小立暫喘。老年得上氣疾,至冬恆劇,蓋

亦由鼻息之不能轉運也。

座師朱相國文正公晚年恆閉目養靜。門生故舊至,公倚桌坐,以杖支頤。杖

頭置青絹一幅,蓋以拭目也。與客談,亦不睜目,語喜詼諧。翰林院土地相傳為

昌黎文公,故有文公祠。公以為代文公者為吳殿撰鴻。一日丁祭畢,舁轎過文公

祠,公自轎中回首作拱介,大聲曰:“老前輩有請矣。”乙丑除夕,餘至公家,

問公歲事如何,因舉胸前荷囊示曰:“可憐此中空空,押歲錢尚無一文也。”有

頃,閽人以節儀呈報曰:“門生某爺某爺節儀若干封。”公因謂餘曰:“此數人

太呆,我從不識其面,乃以阿堵物付流水耶!”其諧謔如此。自以為前身為文昌

宮之盤陀石,因號盤陀老人。有請乩者,謂公系文昌二世儲君,名淵石,故字石

君。奏請加梓潼封號,行九拜禮。卒之日,臥處一布被、布褥而已。上親賜莫,

駕至門即放聲哭,且賜以詩,有“半生唯獨宿,一世不談錢”。《傳》曰“知臣

莫若君”,信哉。

青烏之術似不可信,然亦有可據者,蓋亦在其術之精與否也。朱文正公其先

浙人,曾祖客於京,業鍛。有江西一士,善地理而道不行,已甚。居與朱翁

鄰,每出入,扃戶則屬朱翁為視焉。居數歲,怏怏將歸,謂朱翁曰:“承翁愛已

久,愧無以報德,意中卜得佳城二三處,翁能移殯此乎?”翁謝以無力置地。術

士言:“此地價不昂,我力尚能買以贈翁也。”因以千文買蘆溝西鎮岡塔前地一

區,為植榆一株,謂曰:“他年移殯來,樹下即穴也。前後左右,視此樹均,即

葬,後嗣當大貴。然須堅囑後人:若貴,切無以土冢不華,別加土山與石坊、享

堂等物也。”公嘗為餘外舅言如此。故公雖入閣,惟土墳一丘,樹二三十株而已。

公歿後,公之侄山東方伯錫爵於墳後培以小土山,中央畫一紅日。居無何,公子

四晶卿遂亡,公之孫觀察塗年未四十而夭,方伯亦褫職責戍,侄孫某守常州府亦

降職,比部某病廢。累世簪纓,頓嗟零落。餘為公曾孫道其顛末,歸不告家人,

竟至墓所將土山毀去之,乃舉於鄉,由教習得縣尹。公後起乃有人矣。誰謂術士

之言盡不可信耶。

靜海勵氏,大姓也,四世翰林,為直隸望族,三代皆官司寇、少寇。文恭公

杜訥少嗣於杜家,故姓杜。後欲歸宗,不知其姓,仁皇帝特賜姓勵。故雖為大姓,

人丁不多。大司寇廷儀,其子也。少司寇宗萬,其孫也。曾孫翰林守謙字子大,

嘗以臘月宴客,擇客之有貂裘者邀之。重簾幛風,圍爐炙火,客至其堂,不知其

外邊之有寒也。及入席,益以火爐,客熱甚,加以酒,愈熱,客皆脫裘而飲。宴

罷欲去,紛然<見>裘俱不見。喧吒間,主人出他裘一一衣客,且人與質票一紙,

謝曰:“歲事迫人,無可為計,諸君貂裘俱已借入質庫矣。”客無如何,唯唯而

散。一時傳為佳話。

仕宦之通塞,實有子平所不能推者。休寧汪薰亭閣學滋畹,凡日者皆言官不

過同知,困頓場屋,始就鹽場大使。乾隆戊申赴部候選,自分風塵夢不作大羅天

上客矣。候選者例每月朔到部投供。閣學平生喜鬥馬吊,一日歡會,繼之以夜,

次日為月朔,不忍舍之散,同室人有投供者,倩之代。同室人到部忘之,是月出

缺。汪以月朔未投供也,不得選,懊恨無及,不得已入闈應試。是科獲售聯捷,

成進士,官翰林,不二十年至內閣學士。使同室者一為投供,則早已執手版聽鼓

轅門矣。然平生不知幾經精子平者推算,竟無一許其為木天人也,亦異矣哉。或

曰:“凡鄉居五日規,即有之,或遇陰晦,則誕生之時多由意度。蓋時辰不得真

也。”理或然歟。

蕪湖黃左田司空鉞,乾隆庚戌進士,授主事,怏怏而歸。設帳江左,自分終

老湖山矣。嘉慶己未,朱文正公入京,招之來,薦為內廷供奉。定例,南書房非

翰林不能行走,黃乃以候補主事入直懋勤殿。每日入直,例南齋供奉,由乾清門

出入;懋勤殿供奉,只帶領匠役由石門入。黃以年近六十且多病,恆有浩然之志。

歲甲子駕幸翰林院,黃格於例不得與。上以黃當差有年,特賜翰林;又以其頂戴

六品,若與編修頭銜,有似降等,因授對品翰林。以一未經補缺之主事,卒爾得

開坊翰林,實異數也。由此典試、督學、總裁,不及十五年官一品。庚辰八月,

入直樞密。老福正未可量也。當候補戶部主事時,上念其貧,命戶部尚書侍郎每

歲助銀五百兩,尤為異數。

滿洲、蒙古由翰林出身者,不數年必至閣學、侍郎,若至十餘年則不多有。

蒙古法學士梧門先生,名式善,能詩,性情灑落,有飄然出世之態。以□□科翰

林起家,□□年不過四品。然每及四品輒躓,今已屢躓屢起矣。先生喜與文士遊,

所居為李西涯之故居。蘇齋翁閣學顏其西室曰“詩龕”,人因稱為詩龕先生。晚

喜食山藥,又名其齋曰“玉延秋館”。性不能飲,然有看花飲酒之約,雖風雨必

至。又愛畫,朱青上、素人、野雲時往來其門,號“三朱”。嘗要三朱作《詩龕

圖》,青上寫太湖石,素人、野雲分司竹樹亭榭焉。詩畫之會,一時稱勝。嘗蓄

王麓台山水小卷,前為南齋諸公題詠,因凡入南齋者,俱請之題。己巳餘供奉南

齋,亦與名楮尾焉。暮年好學益篤。卒以學士終。壬申冬,召餘與孫平叔爾準至

其家,告曰:“有事屬二君,二君其為吾祭文墓銘乎。”神色沮喪。居無何,果

卒。先生壯而無子,夫人病痿者已若干年。買妾久不育,一歲有娠,先生夢窗前

桂花大開,然實無有桂也,喜而醒,則家人叩扉報公子誕生矣,因名曰桂馨。未

弱冠成進士。先是未第時,求婚於英大冢宰煦齋先生。吾鄉方葆巖制軍精於平,

冢宰以桂屬之推,制軍極贊成之。桂以進士授中書,群謂先生平生學問為文人領

袖,公子將光大以食其報也。不三歲亦病瘵卒,復無嗣。天道不可知也。猶記詩

龕一聯十六字,錢梅溪隸書,雲“言論大蘇,性情小謝;襟懷北海,風度西涯”,

可作先生像贊。

俗言凡大貴者多有異人處,此語或然。曹文恪宗伯秀先臥被僅四尺餘,只覆

胸腹而已,赤兩足置於被外,雖甚寒亦然。劉文清相國臥被甚長,睡時將被摺為

筒,疊其下半,挨入之,家人俟其入被中,並將上半反疊如包裹狀,雖酷暑亦然。

是亦罕聞之事。

五來之說鑿然有之。紀文達公殆自精靈中來也。人傳公為火精轉世。此精女

身也,自後五代時即有之。每出見,則火光中一赤身女子,群以銅器逐之。一日

復出,則入紀家。家人爭逐,則見其逕入內室。正譁然間,內報小公子生矣。公

生時耳上有穿痕,至老猶宛然如曾施鉗環者。足甚白而尖,又若曾纏帛者,故公

不能著皂靴。公常脫襪示人,不之諱也。人又言公為猴精。蓋以公在家,几案上

必羅列榛、栗、梨、棗之屬,隨手攫食,時不住口。又性喜動,在家無事不肯坐

片時也。又傳公為蟒精。以近宅地中有大蟒,自公生後,蟒即不見。說甚不一。

或謂火光女子即蟒精也。以公耳、足驗之,傳為女精者其事或然。惟公平生不穀

食,面或尚一食之,米則未也。飯時只肉一盤,熬茶一壺耳。宴客餚饌亦精潔,

主人惟舉箸而已。英煦齋先生嘗見其僕奉火肉一器,約三斤許,公旋話旋啖,須

臾而盡,則飯事畢矣。此故則人所不解。

紀文達又善吃煙。其煙管甚巨,煙鍋絕大,可盛煙三四兩,盛一次可自圓明

園至家吸不盡也。都中人稱為“紀大鍋”。

劉相國文清公卒之歲,臘月二十一日封篆,公坐內閣堂上,座後有一白貓臥

於褥,體態甚偉。當其未坐時,固無貓也。此物自何來,人亦不知。堂上中書、

供事等群見之而不敢言。公退,貓亦遂不見。二十四日早公卒。或謂所臥之貓蓋

狐也。

蘊大司空布家中窗戶俱用竹簾,雖隆冬亦無用氈布者。蓋其性嗜軒敞,不使

眼界閉一室也。冬日退朝,只衣綿袍,凝寒亦不著皮裘。臥時以被子覆於身,四

圍俱不摺拂。其睡亦無定所,一夜嘗易數處。此亦稟性獨異者。有老媼嘗役於其

家,出則為人言之。餘見施吉士鑾坡隆冬亦不著裘,即皮帽皮領亦不著,其事略

相似。

前輩善啖者首推曹大宗伯文恪公,次則達香圃宗伯椿。人言文恪肚皮寬鬆,

摺一二疊以帶束之,飽則以次放摺。每賜食肉,王公大臣人攜一羊烏叉,皆以遺

文恪,轎倉為之滿。文恪坐轎中,取置扶手上,以刀片而食之,至家,轎倉中之

肉已盡矣。故其奏中有“微臣善於吃肉”之句,道其實也。香圃宗伯家甚貧,每

餐或不能肉食,惟買牛肉四五斤以供一飽。肉亦不必甚爛,略煮之而已。宗伯人

極儒雅;惟食時見肉至,則喉中有聲,如貓之見鼠者又加厲焉,與同食者皆不敢

下箸。都城風俗,親戚壽日必以燒鴨、燒豚相饋遺。宗伯每生日,饋者多,是日

但取燒鴨,切為方塊,置簸箕中,宴坐以手攫啖,為之一快。傷寒病起,上問尚

能食肉否,對以能食。於是賜食肉,乃竟以此反其病而終。

座師長沙劉文恪公誕生時,是夕村人見燈火燭路,挑者、抬者、車推者絡繹

前來,約半里許。即之,則皆酒也。意村中無此大肆可容貯者,俟其過,尾之而

行,望至劉宅門首蜂擁而入。眾趨視寂無一人,門固扃也。正驚愕間,門內有喜

聲報生男矣。公平生飲最豪,可三晝夜不輟杯,終亦不醉。同飲有一日半日潛逃

者,公皆稱為吃短命酒。宋周益公生時,家人聞廚室有人言曰:“醬至矣,蔥猶

不至。奈何?”益公生平不食蔥。俗有食祿不曾帶來之說,信哉。

劉文恪公傳是鍾離祖師後身,故公即以仙之名及字為名與字,而面圓、色紅、

須微,常帶笑容,與世所畫八仙中之鐘離仙宛肖。公少時家貧,為文不能延良師。

家有乩,每課文求乩,仙筆削督責頗嚴。一日文偶冗長,仙謂不宜,公乃短章,

仙怒,因不閱,悔謝乃免。及成名始去。五來原有自仙來者,而乃有仙為師,亦

奇矣。

戴可亭師相於任四川學政時得疾,似怯症。成都將軍視之,告以有峨嵋山道

士在省,曷請治之。因邀道士至署。道士謂與其有緣,病可治,因與對坐五日,

教以納吸之法,由是強健。道光乙未,餘典試江西。揭曉之次晨,甫撤棘而師相

至。是年正九十壽,精神步履如六十許人,惟重聽耳。餘問及飲食,師言:“每

日早飯時食稀粥,多半茶碗。晚餐時食人乳一淺碗。”餘曰:“即此飽耶?”師

拍案大聲曰:“人須吃飽耶?”年九十六卒。聞師飲食如此已多年。蓋峨嵋道士

傳有秘法也。

桂文敏公芳以少農、軍機大臣奉命赴鞠案,中途授漕督,因旋旆蒞任,行至

荊州患病。桂之祖總督兩湖,沒於楚,父恆官湖北督糧觀察,又沒於楚。都人聞

公病,皆危之,以其先不利於楚也。桂在京時與曹文正公同掌翰林院事,而彼此

過訪未曾登堂。病時遭夢桂來訪,坐廳事告雲:“吾已物化矣。惟吾祖、吾父俱

不利於楚,是何故也?”曹曰:“君尊人豈官楚乎?”桂曰:“前吾家書煩君攜

寄,乃忘之耶?”言已,復曰:“吾今約君往履安寺,彼地絕佳可樂矣。”曹不

欲往,桂起坐牽其衣,曹堅退。桂曰:“可相待二十年。”曹驚寤,次日桂兇聞

至。曹追憶寄書事,乃其典試湖北時,桂曾倩寄家書,不誣也。桂二世官楚俱不

利,乃至過楚亦不利。三世厄於楚,此中豈有因果歟?文正沒時恰符二十年。

座師英煦齋先生庚辰四月十四日五十壽,仁宗錫以詩章,並有文綺荷囊等物。

謝摺有云:“惟國家際周甲延禧之盛會,澤必同沾;而臣工無五旬拜賜之前聞,

施真逾格。”是年為六旬萬壽之次年,舊典亦無賜臣工五十壽者,蓋曠典也。時

先生為冢宰兼步軍統領,故摺中又有“統七校而周巡,俾先宿衛;首六官而步治,

忝正卿階”之句,亦可謂極一時之榮。

奎玉庭照甲戌授庶吉士。先是,令弟奎芝圃耀以辛未庶常授編修,煦齋先生

作《示兒詩》有“應呼乃弟為前輩,敢向而翁認晚生”句,一時榮之。德文莊公

以乾隆翰林起家.官至大宗伯。先生為乾隆癸丑翰林,玉庭昆仲後先繼美,為滿

洲科第第一人家。成親王為書一匾曰“祖孫父子兄弟翰林”。今玉庭長公子錫祉

又以乙未科編修擢司業。四世翰林,誠玉堂嘉話也。

煦齋先生未婚時,和相欲妻之,德文莊公辭焉,和銜之。乙卯,先生以庶常

散館,和密令監試者索詩稿,記其句,將欲黜之。是日有索稿者,先生輒與之。

及繕寫,別為一詩登卷。次日閱卷,遍索先生之卷而不得。是科滿洲留館只先生

一人。和由是益怏怏,故文莊公揚歷中外垂四十年,卒不得一諡。嘉慶年始迫錫

易名之典焉。人皆眼文莊之識遠,先生應事之捷也。

鄭侍御敏行未釋褐時,夢几上列大印一,四角無數小印圍之。解者以為異日

必掌封疆,小印乃屬吏象也。乙丑,鄭以言事左遷禮部主事,補儀制司,管鑄印

局,始恍然前夢已驗,官止此矣,因乞歸。

長牧庵相國麟撫山東時,每歲臨清關有解巡撫公費若干兩,相國欲奏歸公。

其長公子懷亦亭雲麾新方十餘歲,以為不可,曰:“大人不取此項,不足為廉。

若一奏入,瓜代者至,將必仍舊貫。是令司關者倍出之矣。”不聽,果如公子言。

相國亦稍悔所見之不遠也。及為喀什噶爾辦事大臣也,先是新奠定之初,一切

賦稅較之準噶爾時有減無增,回民悅服。其喀什噶爾回民內有伯德爾格一種,素

皆販運營生,絕無恆產,歲例稅金十兩,金絲緞二匹。乾隆二十七年有阿奇木莫

薩者,於正貢外索普爾錢二十千文,辦事大臣海明查出,即將此錢作為正賦。相

國具奏,以為既非賦課舊有,應革。又伯德爾格初只八十餘戶,迨乾隆四十五年

有四百餘戶,辦事大臣瑪興阿議增貢金四十兩。相國以為無論中外百姓回民,生

計日繁,則生計日難,從無計戶增賦之例,應裁。又喀什噶爾看管果園回民歲進

葡萄一千斤,辦事大臣永貴議以徒勞臺站,只收二百斤;餘八百斤,每斤作錢十

文折價存庫。相國以事雖細微,體制不合,宜免。此節殊得綏番之體。

松相國督兩廣時,餘堂叔蘭扇運同時丁內艱,在其幕府。一日相國宴客,邀

之同座。食間,關部遣紀白事,相國命之入。其人見相國宴客,餚饌必豐,因屬

目焉。相國見之,意其人之垂涎也,曰:“汝愛食吾餚乎?”取二簋與之。相國

之小僕詫其事,自座後翹足而望。相國回首見之,意小僕亦垂涎也,曰:“汝亦

愛食此餚乎?”復取二簋與之,存其餘以食客。客頗怏怏,族叔亦為之惶然,相

國不之顧也,盡醉而罷。松相國除吏部尚書入京,行抵涿州,八喇嘛遣人迎之。

相國乘一馬,喇嘛之使人乘一騾,易騎而行。自涿連宵至圓明園,其家人戚友迎

於長新店者俱不知也。到園已四更,扣軍機章京直廬之門,呼葉公起為具摺。葉

公者,戶部郎中葉公繼雯也。是日葉公非入直期,其同事重松相國之為人,亦不

敢辭。而相國亦不問其姓名即以葉稱之而已。次日面聖即呈講《大學》首章,以

為治國平天下當自正心誠意始。出借勒相國肩輿,候客家人始聞相國之已到都也。

晚仍宿園中。又次日入城,先赴吏部之任,日晡方歸家。其妾迎於中門,相國顧

謂長公子曰:“此誰家戚誼也?”長公子曰:“此某姨娘耳。”相國乃恍然問曰:

“汝今亦老矣。”其為人曠達如此。

人之癖好,實有不可解者。米南宮有石癖,趙魏公有馬癖。盧氏莫宗伯清友

先生,名瞻べ,別號韻亭,有扇癖。不論冬夏,居則几上、架上、榻上、座上無

非扇也。喜為詩,又喜畫。有能畫者,必屬之畫扇,畫竟即題詩。且一題再題,

多至十數題,無不疊韻,俱細書於扇頭。畫有空處則補以詩焉。畫之優劣亦無去

取,但藉以題詩耳。先生兼管順天府尹時,以在私室審斷公事左遷,以太僕正卿

終壽。先生愛客,家人善制捶雞及燒賣,都中有“莫家捶雞”、“莫家燒賣”之

稱。善畫蘭,亦不擇筆,隨興畫之,淋漓飛動,在天池、板橋之間。

莫清友先生又喜論時文,愈老而文思愈勃勃,然未嘗落筆也。丁卯除夕,家

人設酒果度歲。先生忽欲作文,頃刻而成。元旦朝賀回,已繕清本,邀餘至其家

讀之,題為“式負版者”,興致酣暢,書卷富有,如墨卷中當行之作。先生為進

士至此已廿餘年,全無荒蕪之意,亦人所難能也。因命其長孫熟讀以為揣摩,長

孫受之而未讀。是年河南鄉試即此題,其長孫入場悔之莫及矣。以是科命題而先

生於除夕忽作此題文,亦似冥冥中莫或使之,非偶然也。而其孫竟不讀文,且不

得一薦,此理殊不可解。

雪庵和尚喜畫《八大人覺經》,用筆俊勁,深得魯公三昧,明萬曆辛卯夏包

副憲檉鐫石。曾見其為弟子惠福書者。其傳於世者不知尚有幾本。寶五峰冠軍奎

藏有墨跡一卷,字較包刻覺稍小,誠所謂鐵畫銀鉤,無纖毫敗筆。是卷聞鐵冶亭

先生總督兩江時曾勒石,未之見也。五峰沒,以之殉葬,真跡不復在人間矣。固

不獨繭紙之入昭陵也。按雪庵名普光,字元暉,號雪庵,俗姓李氏,大同人。元

至元間特封昭文館大學士,賜號元悟大師。《圖繪寶鑑》但載其善畫,山水學關

仝,墨竹學文湖州,而不知其能畫也。

揚州梅蘊生孝廉植之績學士也,能詩又善琴,方弱冠琴已擅名。喜深夜家人

睡靜後,獨坐而彈。一夕,曲未終,見窗紙無故自破,覺有穴窗竊聽者。俄而花

香撲鼻,已入室矣。乃言曰:“果欲聽琴,吾為爾彈。吾顧不願見爾也。”急滅

其燈,曲終乃寢。自是每鼓琴,窗外必有聲。間亦有鬼至,滿室如臭溝之味。

乃曰:“此味殊不可耐。”乃不彈,鬼亦去。昔師曠奏於郭門,空天鶴至;敬伯

彈於洲渚,劉女魂來。妙音感通,琴其最也。梅君之琴蓋妙矣。而深夜無人,鬼

來不怖,其膽亦不可及也。

揚州朱素人,名本,行四,善畫,尤工花卉,一時能品也。嘉慶壬戌、癸亥

間,曾作炕上小屏十二幅,為莫韻亭大京兆壽,花果翎毛蟲魚無不一一飛動,餘

嘗仿之,幅末未署款,亦無年月。道光辛巳,商山司馬由濟寧緘寄屬題,餘為志

其顛末雲:“畫屏十二幅,揚州朱素人本為韻亭宗伯夫子壽,計已二十餘年矣。

商山官任城,檢點舊藏,重付裝潢,郵寄京師,屬元題識。素人精繪事,稱能品。

茲畫筆墨淋漓,尤為傑作。元時學塗抹,嘗集於三花樹齋,月餘不見夫子,必招

致之。至則筆研縱橫,杯盤狼藉,甚勝事也。今夫子騎箕天上,素人埋骨青山。

撫今思昔,能不慨然,輒書數言,不勝車過腹痛之感。”題畢,以無便未寄。壬

午五月書來索取,重綴兩絕於後:“汶上迢迢遠寄將,摩挲舊跡益神傷。如今畫

手看前輩,嵩嶽高高江水長。”“重展遺縑向暮天,當年雅集已雲煙。房公老去

廷蘭死,零落人間有鄭虔。”筆墨韻事,特記之。

古今孤介之性,惟能詩畫者為多,而畫家尤甚。倪迂、蕭尺木輩性不能與人

同也。蓋丘壑幽邃、花竹清閒之氣蘊釀已深,故畫品愈高,而其性愈僻。朱昂之

者,常州人,字青上,一字青立,善山水,酷近大痴,兩目上視,蓋觀摩古畫久

而習成也。其姊之夫官錦縣,招之,朱前往,道過都中留月餘,落落不與人往來。

其同里孟麗堂,名覲乙,善花卉,得惲家三昧,而獨以幽勝。時不得館,餘邀之

同居。朱與盂少同窗,且相善也,來視孟,餘因得識之。朱長餘十二歲,而以餘

生於申,渠亦生於申,又所生月、日、時皆同,又名若字又與餘參差同其半,而

又獨重餘之為人,遂相友善。然每過餘,但飲茶耳。若飢,則出袖中巾,取數錢

令僕人購餅以食。餘欲備則去。一日來別,餘言:“祖道古人不廢,餘尚可食客

乎?”乃約日製春菘一器,煮肉二斤飽食之。及出關至錦,以官署不勝舌舌

遂亡去。其戚蹤跡得之,已逃禪矣,拘之回,送歸吳。其性之孤僻如此。麗堂善

啖,無室家兒女,一身孑然,居京十餘年,亦不與人結納。目短視,作畫時常以

筆醮色,每誤醮水,則以水塗之,及紙乾,但存魂而已。與其人善,落筆則必精

心於高古一派;以其人俗,則作俗畫與之。然其所謂俗者,每得佳畫。所謂高古

者,半水半墨,若在煙雲縹緲間矣。若不喜其人,則以其紙作畫而他贈焉。其性

之幽僻又如此。

人有生同年、月、日、時而命絕不相似者,星家因言所生之地有不同也。汪

文端公廷珍與盛京成司馬書同年、月、日、時生。汪進士第,成僅一舉。汪官六

品,成必五品。汪五品,成則四品。成官侍郎,汪則三品。官階每成大一級。今

汪官尚書,而成猶侍郎,其爵位猶不甚相遠。所可異者,二公面貌酷肖。八字向

而乃面貌亦同,此則罕聞事也。其曩時丁內外艱年歲亦略相同。

張姬,盱眙汪孟棠觀察雲任愛姬也,早卒。汪固深於情者,思之殊切。都中

友以“繭子”呼之,謂其多情纏綿若繭也,汪即別號繭茲。家伯山太守為姬作傳,

汪歸舟詠長律三十首,曰《秋舫吟》。官番禺時,新安汪玉賓浦、顧子紹遠承、

陳務之務滋摘其句為圖三十幅,筆墨高秀,各極意致,殊足供案頭清玩。汪詩亦

纏綿如其人,如:“比翼禽棲連理枝,長教相守不相離。也知此願非虛語,未必

他生有見時。供養曇花新畫本,迷離燈火舊題詞。怪他牛女空靈爽,腸斷秋河月

半規。”“幽明消息渺愁予,手把清尊問碧虛。無地可埋人世恨,何由能達夜臺

書。苦心領略瓜應似,薄命思量絮不如。少小便教飄泊甚,雙眉曾未一朝舒。”

“劇憐嬌鳥冒風沙,繒繳聲中逼歲華。萬里依人何竟死,一生多難久無家。秋潮

旅櫬隨萍梗,暮雨靈旗下荻花。千種相思無限恨,亂拋筆硯毀琵琶。”“倩女歸

來信有靈,夜深時見火青熒。雁驚殘月呼前浦,鬼語荒蘆聚遠汀。山與雲昏天黯

黯,樹如人立影亭亭。船頭吟罷招魂句,秋水微茫數點螢。”讀之令人心側,惜

幅長不能備載。其好句如:“徵實事留今日想,憑虛心寫舊時容。”“卻看曙後

燈猶熱,不道春前草竟枯。”“記得西南園畔路,四無人處哭棠梨。”“信有詞

堪誓天地,須知恩不在形骸。”“夢到醒來嫌太短,花從落後想初開。”“摘花

露重紅侵袖,鬥草煙濃綠滿裙。”“針榭笑聲聞得喜,菊屏清韻佐持螯。”

“簾每放遲歸燕子,窗常開早飼鸚哥。”“一秋扌棄向西風哭,酬爾當年淚萬行。”

“怪底此身如薤露,不堪回首望蘆溝。”“舊事只餘鴻雪印,春心分付絮泥沾。”

皆清俊可人,為略記之。其畫三十幅,汪居十七,如“雙眉曾未一朝舒”、“珠

帕求詩蘸淚痕”、“摘花露重紅侵袖”、“題紈小令字能抄”、“二月風寒掩病

幃”、“芙蓉涼露泣秋江”、“蓬窗燈影自低徊”、“烏棲風桕滿天霜”、“為

種春花瘞繡衾”,顧之“千林雜葉聲爭響”、“不堪回首望蘆溝”,陳之“春心

分付絮泥沾”、“商略移蕉伴曲欄”等幅,尤為雅緻。

同年吳中翰蘭雪嵩梁舊官國子博士,善詩。有姬名綠春,姓岳氏,山西文水

縣人也,善墨蘭。餘丁卯夏避雨蘭雪齋中,蘭雪命姬出見,對客揮毫,天然韶秀。

姬年十五歸吳,十九而夭。蘭雪傷之。姬生時最喜梅,家有梅將花,嘗曰:“梅

不但花可愛,影亦可愛也。”及花開而姬卒。蘭雪乃作《梅影》詩:“臨水柴門

久不開,寒香寞寞委荒苔。獨憐一樹梅花影,曾上仙人縞袂來。”(蘭雪時有母

喪,姬捫良素。)詩具一往情深之概。法時龕學士讀之,曰:“可稱‘梅影中書’。”

歲辛巳,餘使瀋陽,《歲暮懷人》詩有《贈蘭雪》一首,即用此稱。詩云:“清

思都在飲茶初(蘭雪善飲茶),今日詩家合讓渠。欲識蓮花舊博士,即今梅影老

中書。”

琉球國遣官生入監讀書,自康熙二十二年部議準行,五年限。每逢冊封之年,

請於使臣回京代奏。其來也四人,率以四年而歸,歸其國則授四品官。嘉慶十年,

其子弟來,吳蘭雪時以博士教之,頗聰穎。十四年己巳,還國過山東,蔣別駕第

護送之。其子弟有贈蔣詩者,有詩草,即今傳海國“筆花何止屬江郎”之句,工

秀可誦。蘭雪衣缽傳之海外矣。後蘭雪為候補中書,嘗作詩云:“鳳凰未識池邊

樹,桃李先栽海外花。”亦韻事也。

琉球人作書,大率皆學《十七帖》,惟子弟遣入學者,始學作楷。其書札與

中華無異,但以“閣下”字易稱曰“門屏”耳。官制;宰相曰“法司”,王族子

弟之俊秀者曰“若秀”。其國以得蘭雪詩為珍寶。嘗得詩,藉子弟寄禮物謝之,

刀、扇、雪酒、花布、蕉布、銅壺、護壽、□□八種。護壽者,紙也。□□者,

煙也。得吳姬墨蘭,亦酬以八種,刀以團扇易之。

僧慧朗者,九江人,能詩。有句雲:“雲濃暗溼遊山屐,雨細斜侵聽水人。”

人以為可為蘭雪之徒,因師焉。蘭雪贈之詩有“九峰雲裡一詩僧”之句。

浙江鈕殿撰福保,戊戌進士。餘督學浙中,按部湖州。歲試,烏程廩、增、

附與試者三十一人,餘視點冊,其祖與陳大士同名三十一人,皆同祖兄弟也。因

問廣文何以如此之盛,廣文答曰:“除已登科出仕者,本年大魁及拔貢入都朝考

皆同祖者。”因問究有若干人,答曰八十餘。其祖生子八人。子之子,或十餘、

或八九、或七八不等。餘讚歎久之。廣文曰:“其兄弟至多,皆讀書無習匪者。”

此尤世間所難有者也。鈕氏之德益厚矣。餘新取入學福登亦際泰孫。

汪司馬官同知時,車行堤上,忽風雨雷電大作,避大柳樹下。及霽,下車欲

溲,回首猛見車窗內坐一人揮扇,童子侍。揭簾視之,則現影車窗玻璃中,由是

不散。家以為異,取而供之。歷二十餘年,家中兒童作弓矢戲,適破之。玻璃不

全,而影不散。餘通家張石卿侍讀亮基,其甥也,持此示餘。平視之,一殘缺玻

璃片耳。向陽斜視之,一仙坐其中,儀容甚偉,面微紅,雙眸炯炯,白鬚甚長,

發上著紅色道冠,衣紫,伸右臂執羽扇,儼然鏡中人也。所侍童子衣缺其半。平

視之,仍一無所見。達摩像見於面壁之石,蓋九年精氣所積。此則雷雨片時,雖

有仙靈避劫者,何精氣數十年不散,亦可異也。

同年朱虹舫閣學方增留心堪輿之學,自謂新得蔣大鴻秘傳,非尋常青烏家所

能道。有錢君者,年未三十,以青烏術自命。庚寅夏,僑寓宣武門外大街,徐星

伯同年與往還。錢寓之對門某店有高竿,徐問:“此竿當門無礙乎?”錢曰:

“有此大佳,我為是移寓來也。”徐以虹舫為問,錢曰:“頗聞其人,尚未入室。”

一日朱過徐,徐因言錢居不遠。朱即倩徐同往候之,與語大悅,相謂:“今海內

言是學者,殆莫我兩人若也。”朱卜宅兵馬司中街,修理既協,移居焉。十月錢

卒,十一月朱卒,卜吉得兇甚矣。學問無窮,人固不可自信也。

朱閣學官翰林時,寓宣武門內絨線衚衕。初有子,三人一日出城,行至大街,

忽有旋風起於車前,塵灰騰沸,不能見人,乃旋車回。未幾其夫人及子相繼而沒。

閣學固好行善事者,皆不解其故,然行善愈力。歲庚寅冬有疾,閣學素知醫,每

煎藥,熬大黃濃汁為湯,眾勸之不顧,服大黃十六斤,腹瀉不起。時其如夫人有

娠方八月。餘為聯挽之雲:“上蒼有靈,八月定教昌厥後;大黃為厲,九泉應悔

自知醫。”道其實也。

斌廉訪笠耕說某家宴客,客有以世族相誇耀者,繼而相謔,繼而揮拳,斌為

解之乃釋。

吳中翰蘭雪說吾鄉劉孟塗開在江西與同學數人論道統,中有兩人論不

合,繼而相詈,繼而揮拳。因憶翁覃溪、錢籜石兩先生交最密,每相遇必話杜詩,

每話必不合,甚至繼而相搏。或謂論詩不合而至於搏,猶不失前輩風流,若論道

統、誇世族至於相搏,殆未可以風流目之也。

許秋巖漕督兆椿由貴撫遷漕運總督,過楚中,有一縣令方擢武岡刺史,與許

初無往來,而銳於酬應,作稟賀許。稟中“漕”字俱寫作“糟”字。許乃於稟後

判一詩還之,詩曰:“生平不作醉鄉侯,況奉新綸速置郵。豈可尚書加曲部,何

妨邑宰作糟丘。讀書字應分魚魯,過客風原各馬牛。聞道名區已遷轉,武岡是否

五缸州。”

慶雲崔孝廉旭,字曉林,號念堂,嘉慶庚申科與餘同為張船山先生門下士,

善詩,困於禮闈已二十年矣。己卯春,榜後不歸,教讀都中,以待庚辰之試也。

復下第,八月將歸。其先德事母孝,冬夜自起煮豆粥進母,念堂為作《寒宵煮豆

圖》,求文士題詠,因亦屬餘。餘題雲:“花落棠梨春樹枝,百年魚菽不堪思。

與君共有《南陔》淚,未忍題君煮豆詩。”念堂刻詩集二冊,又為題詞。餘賦七

言斷句二篇:“潦倒西風落木多,一杯相屬且高歌。清詞合共香山老,雙屐龍門

載酒過。”“吾師一去吳江冷,零落遺編付剡藤。傳得佛馱鐵如意,人人爭識雁

門僧。”船山先生守萊州,乞養歸蜀,過吳門因暫留。歲甲戌春,遂卒於吳門。

夫人以喪歸,零丁飄泊,惟三女依母存焉。石琢堂廉訪蘊玉為同年生,為刻其遺

稿二十卷。念堂為詩深得師傳,故次篇云然。題畢不禁南豐之感。其少君又刻

《補遺》六卷。

舊友楊秀才天玉,丙子秋赴金陵。錄科前一歲,丁本生母憂,是時降服已闋,

而學官未之申明,格不能試,附船而歸。及燕子磯風浪大作,舟覆,同舟十四人

皆沒於水。江故有救生船,因浪大俱袖手坐視。潛山柳舍人際清,寒士也,時為

諸生赴金陵應試,適見之,泊舟懸賞以募救者,獲起七人,楊公與焉。柳為之解

衣贈路資,七人由是得生。而柳之試資已罄竭蹶,至金陵稱貸以畢試事。是科獲

雋,連捷成進士,授中書。柳之釋褐在救人之後,未始非陰騭有以致之也。

江寧吳葆恬者業醫,住細柳巷。一日門首閒眺,翹一足於戶外。俄頃間聲音

嫋娜,舉動娉婷,宛一女子矣,自言:“我明代某家女,避亂落煙花隊中,悒

鬱投水死。適過此,吳某不應以足阻我,故禍之。”百計禳解不去,越十數日乃

曰:“管先生善為文,知與管善,能丐管先生為作傳,當即去。”因乞於管,不

可。堅請之,曰:“生平不為若輩作傳。”終不可,鬼亦不去。時值鄉試,有徽

人某者亦善醫,能以針刺鬼。乞治之,乃針吳右手鬼窠少商穴,鬼痛楚作聲,再

針而鬼逃矣。管先生名同,字異之,嘉慶孝廉,從家惜翁為古文,其不為女妓為

文宜也。但此女能死,亦可嘉憫。堅請不許,抑亦甚矣。

朱孝廉雲錦客揚州,僱一庖人王姓,自言幼時隨其師役於山西王中丞直望署

中。王喜食驢肉絲,廚中有專飼驢者,蓄數驢肥而健。中丞食時,若傳言炒驢肉

絲,則審視驢之腴處,到取一臠烹以獻。驢到處血淋漓,則以燒鐵烙之,血即止。

鴨必食填鴨。有飼鴨者,與都中填鴨略同,但不能使鴨動耳。蓄之之法,以紹酒

壇鑿去其底,令鴨入其中,以泥封之,使鴨頭頸伸於壇口外,用脂和飯飼之。壇

後仍留一窟,俾得遺糞。六七日即肥大可食,肉之嫩如豆腐。若中丞偶欲食豆腐,

則殺兩鴨煎湯,以湯煮豆腐獻之。豪侈若此,宜其不能令終也。

●卷六

吾鄉張英沙先生若瀛初官熱河巡檢。高廟巡幸日,張治道塗。有內監過,

不禮於張,張杖之。高廟嘉其有膽,擢縣令,遊升南路同知。其生平爽直有如此

者。歸田後,於西郭外創一園,名逸園。欲速成,然燭施工,樓臺牆屋草草而已。

有言其不堅者,答曰:“我之年幾許矣,此足娛我。遑問我後耶?”園額跋雲:

“平地起樓臺,樓臺起平地。平地兮樓臺,樓臺兮平地。”此四語甚有意味,足

發人猛省。生平喜作詩,不甚求工,諧謔語頗多趣致。嘗記其嘲大鼻五律,末聯

雲:“江南一噴嚏,江北雨漾檬。”嘲矮人末聯雲:“陽溝三寸水,呼喚渡船來。”

嘲面黑末聯雲:“有時眠漆凳,秋水共長天。”(傳聞此二句系後人改易)令人

絕倒。

英沙先生,總憲公弟也。總憲八十生辰,先生以杖為壽,仍系以詩云:

“鄭重提攜此一枝,枯藤亦有化龍時。須知手足關情重,莫待顛危始執持。”讀

此詩者,孝弟之心可油然生矣。

外祖貴西觀察楠軒張公。乾隆乙酉科江南鄉試,題為“鄉人儺”一節,文已

入彀,副考欲作元,而正考閱得吳珏一卷,欲以此卷次之,副考不肯,曰:“留

為下科中元可也。”竟不獲售。後以戊子科“憲問恥子曰邦有道谷”題發解。前

一歲十月,有懷寧江君夢試此題,文成,不得意輒毀之,再作再毀,及三作,苦

思竟不能成。有一老人云:“何自苦乃爾,欲見解元文乎?”以稿示之,請再讀,

許之,因默記之。醒則急挑燈錄稿,熟讀之。久漸有知其事而索觀者,江恐人之

見之也,乃焚其稿。及入場時,聊背誦則不能成篇,入龍門則並題而忘之矣。及

題下果然,同號者皆欣然作文,江猶思之若痴。人多交卷,乃草草而納。一齣龍

門,元文乃依然爛熟於胸中也。十六日歸,舟夜泊採石。月下楠軒公坐船頭朗誦

其文。江散步江邊,聞聲輒躍入船中,大叫曰:“為解元賀。”公愕然。江背誦

一字無差,因道其夢。榜發果然。豈冥中前一歲已有元墨耶,又何以先露其機耶?

若前副考,可謂能識文矣。

侄婿張子畏寅於書攤上見抄錄奏稿一本,皆乾隆九年京察自陳題本也。首即

其家晴嵐先生,後為漕督顧琮、蘇撫陳大受、甘撫黃廷桂、浙撫常安、晉撫阿里

袞、川陝督慶復、江督尹繼善、福撫周學健,共九件。今錄晴嵐先生一通,以存

舊式。且先生出身履歷,吾鄉後輩恐不備知,錄之更以昭吾鄉之盛事焉。奏雲:

“乾隆九年四月二十三日通政使司通政使臣張若靄奏為遵例自陳不職懇賜罷斥以

肅察典事。準吏部諮開,自乾隆六年起至乾隆九年,京察屆期,在京部院等衙門

三品以上滿、漢官員,於乾隆九年三月,令其將三年事蹟過愆據實自陳等因。竊

臣年三十二歲,由臣父張廷玉吏部左侍郎任內蔭二品官生。雍正八年十月,內奉

世宗憲皇帝恩旨:‘張廷玉著給一等阿達哈哈番,永遠承襲,仍加二級。’又奉

旨:‘世職準長子張若靄承襲,仍准入場。應得恩蔭,照例移給次子張若澄。欽

此。’中雍正十年壬子科舉人。中十一年癸丑科進士,殿試第二甲一名,奉旨:

‘今日諸臣進殿試卷,朕閱至第五卷,字畫端楷,策內“公忠體國”一條,頗得

古大臣之風,因拔至一甲三名。諸臣皆稱為允當。及拆號,乃大學士張廷玉之子

張若靄,朕心深為喜悅。蓋大臣子弟能知忠君愛國之心,異日必為國家宣力。大

學士張英立朝數十年,清忠和厚,終始不逾。張廷玉朝夕在朕左右勤勞翊贊,時

時以堯、舜期朕,朕亦以皋、夔期之。張若靄秉承家教,兼之世德所鍾,故能若

此。非獨家瑞,亦國之慶也。因遣人往諭張廷玉,使知朕實出至公,非以大臣之

子而有意甄拔。乃張廷玉再三懇辭,以為“普天下人才眾多,三年大比莫不想望

鼎甲。臣蒙恩現居政府,而子張若靄登一甲三名,與寒士爭先,於心有未安。倘

蒙皇恩,名列二甲已為榮幸之至。”朕以伊家忠藎積德有此佳子 弟,中一鼎甲

亦人所共服,何必遜讓。張廷玉跪奏雲:“皇上至公,諸臣亦無私曲,以臣子一

日之長叨蒙恩取。但臣家何等恩榮未備,只算臣情願讓與天下寒士。求皇上憐臣

愚衷。若君恩祖德庇佑臣子,留其福分以為將來上進之階,更為美事。”陳奏之

時,情詞懇至,朕不得不勉從其請,著將張若靄改為二甲一名,即以二甲一名沈

文鎬改為一甲三名,以表大臣謙謹之誠,並昭國家制科之盛事。朕之私中公、張

廷玉公中私之心跡,亦令普天下士共知之。’五月內奉旨:‘張若靄原取中鼎甲,

著照鼎甲例授為翰林院編修。’旋奉旨:‘張若靄著辦理軍機處行走。’十三年

六月內奉旨:‘署日講起居注官。’凡此數年以來,忝叨恩蔭,濫列詞曹,珥筆

彤廷,趨承講幄,疊膺賞賚,備沐慈仁,深慚教育之恩,未效駑駘之力。雍正十

三年皇上龍飛御極,臣父以總理事務又荷恩綸,賞給世襲頭等輕車都尉,嗣經部

議歸併為三等子,仍令張若靄承襲。奉旨:‘依議。欽此。’九月二十一日奉旨:

‘張若靄在南書房行走。’乾隆元年六月奉旨:‘張若靄著以原銜充日講起居注

官。欽此。’二年五月乾清宮御試,蒙恩取置第五名,升授翰林院侍講。十二月

以臣父總理事務告滿辭退,蒙恩賞給騎都尉。奉旨:‘大學士張廷玉在內廷行走

多年,輔弼贊襄,勤勞懋著,朕之視大學士鄂爾泰、張廷玉一切恩眷均屬一體。

今大學士鄂爾泰因賞給騎都尉由一等子照例授為三等伯,張廷玉亦著加恩由三等

子從優授為三等伯,仍著伊子張若靄承襲。欽此。’四年二月奉旨:‘張若靄著

補授翰林院侍讀學士。’五年閏六月初一日丁生母憂。七年十月初一日起服,旋

奉旨:‘張若靄著仍在南書房行走。’又奉旨:‘兼在懋勤殿行走。’十二月十

一日奉上諭:‘我朝文臣無封公侯伯之例,大學士張廷玉系格外加恩。彼時伊奏

請給伊子張若靄承襲之處不合,今著帶於本身,伊子張若靄不必承襲。欽此。’

八年三月補授翰林院侍讀學士。四月正大光明殿御試,欽取二等第三名。閏四月

升授通政使司右通政使。七月蒙恩特授光祿寺卿。乾隆九年三月初三日蒙恩補授

通政使司通政使。伏念臣一介庸愚,遭逢聖代,荷兩朝之恩遇,浹體淪肌;際累

世之昌隆,戴高履厚。朝朝視草,虛糜廩祿於西清;歲歲簪毫,深愧曠瘰於東觀。

覲龍光於咫尺,身愈近而惶悚彌深;瞻秘殿以趨蹌,職既虧而竭蹶尤甚。納四門

之敷奏,常期早達雲霄;沛萬姓之恩膏,猶恐稍遲雨露。寸衷莫補,徒奉絲言綸

詔之頒;半管難窺,謬廁玉管瑤籤之列。茲當庶績澄清之日,益顯微臣隕越之愆。

伏乞皇上俯鑑愚忱,即賜罷斥,庶不職懲而官方以勵,大典肅而臣分得安矣。乾

隆八年十二月二十日欽奉諭旨:‘凡大臣自陳乞罷者,令各舉德行才能堪以自代

之人隨疏奏聞。欽此。’竊臣看得太僕寺少卿陳其凝為人樸實,辦事明練,堪以

代臣之職。謹據臣所見舉以自代。伏惟聖主垂鑑,為此具本。謹奏。”吾鄉左上

舍兆薇,忠毅公裔孫也,寓金陵。一日遊洞神宮,見數輩請乩,皆金陵人,因觀

之。乩忽書一絕雲:“先輩風規舊識荊,講堂猶記勒鍾銘。東林君子攻西廠,明

德於今有後昆。”又書“明禮部主事陳禮”,眾不知所謂。詩蓋為左君而書也。

以生平欽識之人,忽見其孫,不覺欣喜而發耳。人神同一性情哉。

吾鄉錢明經(忘其名)善詩賦。每歲督學科歲試古詩,錢必冠軍。一歲題為

《天柱賦》,錢入場時飲酒過多竟大醉,入號輒酣睡。同試者疾其每試居首,不

肯呼之使醒。有納卷者過其旁,乃告之。錢始瞢然,已無及矣。卒爾問題,書七

言絕句一首,詩云:“我來揚子江頭望,一片白雲數點山。安得置身天柱頂,倒

看日月走人間。”學使得卷,評雲:“此人胸中不知吞幾雲夢。”仍取第一。

丁上舍廷樞雲:士子應金陵省試舟行回家者,當過天門山,即梁山,在蕪湖

北。舟中有將獲雋者,其舟尾必有水蛇數頭銜而過水口。試者以為驗。相傳天門

山口不容蛇虺徑入,蛇每欲入,必隨有貴氣者乃得入。人之貴賤蛇亦能知,異哉。

樅楊有張姓行十九者,以漁為業。人皆以張十九呼之。一日漁於三江口,得

一鯉甚巨,邀眾舁之,約幾二百斤。鯉腹有文,宛然朱書。諦視之,文曰:“生

在黃天蕩,死在三江口。江湖八十年,付與張十九。”此鯉巨如此,乃不得化龍,

為張十九所網,豈有宿孽耶,抑定數耶?張亦由是改其業。

乙卯二月,餘在籍。一日喧傳滌岑(前明遺老陳先生焯舊宅園名也)有大樹

自鳴,聞者甚眾,至晚觀者亦眾。以爆驅之,聲少歇,少頃復鳴,如此數夜。其

聲若人長吟,乍高乍低,不知何怪。言者俱以為不祥,後亦無他異。有老人云:

“鳥生子後即不飛,俟其子啄其肉以自哺。啄時即哀鳴數日,食盡則止。”有

人搜樹視之果然。可知少見多怪。天下事往往如是也。

吾邑科甲仕宦,在江北稱盛,然科第中獨缺狀元、探花。嘉慶甲戌,龍汝言

始得狀頭。鄉人向有“沙塞三江口,桐城狀元有”之諺。此三江口在樅陽,為桐

邑地。十餘年來江口果長沙灘,驗矣。然有之不能留,豈其地仍有不宜耶?

嘉慶壬申大考以前,孫少蘭侍御夢其外祖張亭先生以筆二管屬以贈餘,

告曰:“此晴嵐閣學若靄之筆也。”不解其故。及餘考列一等四名,擢侍講,乃

憶晴嵐先生以大考一等第五升侍講。夢筆蓋預兆也。及戊寅大考,或謂晴嵐先生

平生大考二次,一次升侍講,二次以二等氵存升,不復與考矣。筆兩枝,蓋其兩

考所用者。此次殆應以二等氵存升耶。試畢,餘列三等十一名,以為夢筆但為侍

講兆耳。至道光甲申,餘考列二等,由此氵存升,不復與考,始悟贈筆兩枝之驗。

梧亭先生雖為餘外祖行,而未曾一面。鬼神先知,巧為預兆如此,數豈可不信哉。

然天下往往必有預示其兆者,其理究不可解。

吾邑有大貴者,樅陽江口必有大黿入河,向縣而拜。漁人每知之,伺以為驗。

張勤恪公若淖之受擢也,黿人河拜。甲戌前一歲又人河而拜,次年龍殿撰汝言大

魁天下。又張氏五畝園有大皂莢一株,不輕結莢,每結一莢,則張氏應科者必得

第一人。結一小莢,必得一副車。外祖貴西觀察楠軒公以戊子發解,是年樹結莢

一叢,計七枚。每至科場,張氏以此為驗。吾家有貴者,前一歲除夕戴安山(即

大凹山),祖墳必有火光。見者以為火也,即之則無。叔祖鐵松中丞巡撫江西時,

前一年除夕火光見。癸酉又見,則餘甲戌充會試同考官,五月即督學中州。鄉中

人云墓下子姓每獲第,亦常見火,但大小有不同耳。又餘老屋竹葉亭後(即王漁

洋詩“歲晚龍眠路,曾通竹葉亭”),有大皂莢一樹。每結一莢,則老屋內必死

一人。凡有死傷,以此為驗。此樹今為火燼,無復可驗。同一皂莢,張氏以為瑞,

吾家以為妖,此理殊不可解。

吾鄉浮山,勝地也。勞在茲澄嘗圖其勝境十六幅,為一冊,絹本,著色山水,

李古塘{常心}各題一絕,仍各系以跋,不知此物何以流轉入都。歲辛巳,有持以

求售者,鄉人故物,意欲留之,適以乏資還之。勞在茲此冊筆墨欠深厚,未足為

珍。而古塘題句殊清雅可喜,且為鄉中勝地題詠,邑乘久不修,他日藝文恐其無

徵,特為錄之以備異日修志者一助耳。

《華嚴寺》雲:“近倚峰陰接水光,林間樓閣照斜陽。紫衣舊賜恩猶在,山

鬼聞鍾拜御香。”(寺有神宗朝御賜《藏經》、紫衣猶存,新建一樓貯之)《寶

藏巖》雲:“洞門雲氣冷飄蕭,閒處堪容掛一瓢。我欲餐霞煮白石,丹梯有路指

青霄。”(由寶藏巖上凌霄巖甚險,非捫石板壁不能到)《妙高峰》雲:“何當

搔首問青天,呼吸將通帝坐前。下界煙波如此闊,不知經幾變桑田。”(妙高峰

乃茲山之最高處)《醉翁巖》雲:“垂簷覆戶石流蘇,聽罷談禪酒一壺。向道環

滁山色好,玲瓏得似此中無。”(巖名醉翁,以歐陽丈忠公得名)《金谷巖》雲:

“樹勢蒙蘢石勢欹,金身似見住山時。參來文字禪何用,幻出千尋無字碑。”

(巖內奉丈六金身,巖頂一石名無字碑)《紫霞關》雲:“十丈垂虹一徑盤,俯

臨絕壑仰層巒。捫蘿更踏蒼松頂,江上青峰為探看。”(援關而上為首楞巖,鍾

景陵題雲“望長流若帶,九華若筍”)《天然橋》雲:“石樑並駕若龍游,霞重

嵐深水漫流。偶遇樵人笑相問,前途可許到瀛洲。”(雙石跨間,下覆如屋,

上通人行,一名游龍構)《會聖巖》雲:“丹巖蒼壁列層層,九帶曾參最上乘。

要識禪機何處是,洞中清磬塔前燈。”(開山遠錄公塔院所在,建九帶堂於其上,

一名會勝者,巖洞之多,此處為勝焉)《浩笑廊》雲:“豁然中朗杳然深,到此

應忘入世心。高唱惟有詩一句,乾坤怪處少人尋。(浩笑廊一名陸子巖,一名蜿

蜒寶,遊人題詠滿壁,惟雷半兼“乾坤怪未了”之句傳耳)《石龍峰》雲:“夭

矯爭看出翠微,松濤聲裡勢如飛。漫驚風雨騰空去,留與遊人一振衣。”(峰在

會勝巖之前,丹並、金雞、朝陽、晚翠諸巖俱在望)《蓮花石》雲:“幾瓣嫣然

著雨開,丹砂千歲養成胎。若非天女空中散,即是曇摩海上來。”(關口至山頂

皆石,中有紅瓣如蓮,大數尺許,雨後尤鮮明可玩)《連雲峽》雲:“流丹滴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