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萬三千二百兩。左翼盈餘一萬八千兩。右翼盈餘七千三百二十兩。夔關十一萬兩。
武昌關一萬二千兩。歸化城一千六百兩。梧州廠七千五百兩。潯州廠五千二百兩。
打箭爐向無例額,照例盡收盡解。山海關四萬九千四百八十七兩零。殺虎口一萬
五千四百一十四兩零。張家口四萬五百六十一兩零。
乾隆朝江南地方黃河漫口次數:
乾隆七年七月銅山縣石林口等處漫口,本年十二月合龍。乾隆十年七月阜寧
縣陳家浦漫口,本年十月合龍。乾隆十五年六月清河縣豆班集漫口,本年七月合
龍。乾隆十八年八月張家馬路漫口,本年十二月合龍。乾隆十九年八月孫家集漫
口,二十一年十月合龍。乾隆三十一年八月韓家堂漫口,本年十月合龍。乾隆三
十八年八月陳家道口漫口,本年十月合龍。乾隆三十九年八月老壩口漫口,本年
九月合龍。乾隆四十五年六月睢寧縣郭家渡漫口,本年九月合龍。乾隆四十六年
六月魏家莊漫口,本年八月合龍。乾隆五十一年七月李家莊等處漫口,本年十月
合龍。
河南地方黃河漫口次數:
乾隆十六年六月陽武十三堡漫口,十七年正月合龍。乾隆二十六年七月楊橋
等處漫口,本年十一月合龍。乾隆四十三年七月儀封等處漫口,四十五年二月合
龍。乾隆四十五年七月考城五堡、芝麻莊等處漫口,本年八月合龍。乾隆四十五
年七月張家油房漫口,本年十二月合龍。乾隆四十六年七月焦橋漫口,本年本月
臺龍。乾隆四十六年七月青龍崗漫口,四十八年三月合龍。乾隆四十九年八月睢
州漫口,本年十一月合龍。乾隆五十二年六月睢州十三堡漫口,本年十月合龍。
順治間,林司農起龍條奏軍營綠旗兵制,略曰:“有制之師兵雖少,以一當
十,餉愈省,兵愈強,而國富。無制之師兵雖多,萬不敵千,餉愈貴,兵愈弱,
而國貧。今天下綠旗營兵幾六十萬,而地方有事即請滿洲大兵。是六十萬之多,
仍不足當數萬之用。推原其故,總緣將官赴任,召募家丁,隨營開糧,軍牢、伴
當、吹手、轎伕皆充兵數。甚有地方鋪戶命子侄充兵,以免差徭,其月餉則歸之
本管。又馬兵關支草料多有剋扣短少,至驛遞缺馬,亦借營兵應付,是以馬皆骨
立,鞭策不前。又器械如:弓箭、刀槍、盔甲、火器等項,俱鈍敝朽壞。至於帳
房、窩鋪、雨衣、弓箭罩從未見備。又春秋兩操之法竟不舉行,將不知分合奇正
之勢,兵不知坐作進退之法。徒空國幣而竭民膏,雖有百萬之眾,亦屬何益。然
其大病有二:一則營兵原以戡亂,今乃責之捕盜;一則出餉養兵原以備戰守之用,
今則加以剋扣,兵丁所得僅能存活,又不按月支發,貧乏之兵何以自支?今總計
天下綠旗兵共六十萬,誠抽得二十萬精兵,養以四十萬兵餉,餉厚兵精,不過十
年可使庫藏充溢”云云。足見營伍廢弛大概。然以兵為伴當,器械鈍敝之弊,今
亦不免。
古北口提督衙門兵馬冊檔內有轎伕十八名,皆戰兵充役,為阿公迪斯所
奏。山西之兵以將領令之服役過嚴,遂懷恨砍傷本管參將王棟,為倭公什布所奏。
豈舊習相沿未可除耶?餘於乾隆甲寅、乙卯隨任六安。有德參將海者蒞任,合兵
演習,槍箭無一日或輟。每晨曦欲吐,而教場之槍聲已發矣。兵初苦之,既復甚
感,蓋月餉可得足平也。六安營兵素多事,至是地方安帖。蓋整頓與廢弛,惟在
其人也。德,滿洲人。
鄭方伯源之伏法也,或謂侍郎羅國俊劾之。餘於史館曾見彈章,銜名由內
裁去,略曰:“如湖南布政司鄭源躊者,凡選授州縣官到省,伊即諭以現有某人
署理,暫不必去,俟有好缺以爾署之。有守候半年、十月者,資斧告匱,衣食不
供。聞有缺出,該員請示,伊始面允,而委脾仍然不下。細詢其故,需用多金,
名為買缺。以缺之高下定價之低昂,大抵總在萬金內外。該員財盡力窮,計無所
出,則先曉諭州縣書吏、衙役人等務即來省伺候。書役早知其故,即攜重資而來,
為之幹辦。及到任時,錢糧則必假手於戶書,漕米則必假手於糧書,倉谷、採買、
軍需等項則必假手於倉書,聽其率意濫取,加倍浮收。上下交通,除本分利。至
於衙役以訟事入鄉,先到原告家需索銀兩,謂之啟發禮。次到被告家,不論有理
無理,橫行嚇詐,家室驚駭,饜飽始得出門。由此而入族保、詞證各宅,逐一搜
求,均須開發。迨到案時,不即審結,鋪堂、散班之費,莫可限量。蓋各有所挾,
積漸之勢使然也。是以賊盜蜂起不敢申報,報則枉費銀兩,不為緝獲,獲即受賄
放去,毫無裨益。諺雲:‘被盜經官重被盜。’凡此,皆由署事官員貽害之所致
也。蓋不見機取利,則瓜代者又至矣。內有一二自好者,任其擺弄,不肯曲從。
如長沙府屬之湘鄉縣知縣張博實授已七年,在任不滿四月;湘潭縣知縣衛際可實
授已五載,至今並未到任。大率好缺皆然,不勝枚舉。巡撫姜晟近在同城,豈無
聞見,只以其納賄和坤,莫可誰何,蓋自守則有餘,而振刷則不足也。且聞鄭源
在署,家屬四百餘人外,養戲班兩班,爭奇鬥巧,晝夜不息。昨歲九月,因婚
嫁將家眷一分送回,用大船十二隻,旌旗耀彩,輝映河干。凡此靡費,皆民膏脂。
是以楚南百姓富者貧,貧者益苦矣。臣不忍坐視一方赤子日填溝壑,冒昧直陳,
不敢隱諱,亦不敢虛飾”云云。此摺頗簡切。是以王三槐之亂則曰“官逼民反”。
由此觀之,倚仗權門魚肉百姓,正不獨一鄭源也。其時南尹閣學壯圖召至京,
即以整飭吏治入奏,略曰:“現今所急者川省軍務,尤莫急於各省吏治。吏治日
見澄清,賊匪自然消滅。賊匪不過癬疥之疾,而吏治實為腹心之患也。以今日外
省陋習相沿,幾有積重難返之勢。惟在亟宜剔刷,破格調劑,庶乎有益,似非徒
仗雷霆誡諭所能聳其聽也。臣以為除弊者不搜其作弊之由,則弊終不可除。治病
者不治其受病之根,則病終無由治。伏查乾隆三十年以前,各省屬員未嘗不奉承
上司,上司未嘗不取資屬員。第覺彼時州縣俱有為官之樂,閭閻鹹享樂利之福,
良由風氣淳樸,州縣於廉俸之外,各有陋規,盡足敷公私應酬之用。近年以來,
風氣日趨浮華,人心習成狡詐。屬員以夤緣為能,上司以逢迎為喜,踵事增華,
誇多鬥靡,百弊叢生,科斂竟溢陋規之外。上下通同一氣,勢不容不交結權貴以
作護身之符。此督撫所以竭力趨奉和┞,而官民受困之原委也”云云。語極明快,
後半則請清查陋規,以乾隆三十年前舊有者存之,乾隆三十年以後續加者去之。
謂與其任憑隱瞞以釀無窮之弊,何如明為指破,以施調劑之恩耳。
鹽法之弊,鹽價愈增而弊愈甚。江南私鹽充斥,固由私梟,亦半由糧艘鹽船
之夾帶。戊寅歲,江、廣緝私頗力。孫寄圃制軍奏言:“與其巡查於私鹽上船之
後,不若嚴緝於未經上船之先。江安回空漕船收買蘆鹽,入山東境即行隨路售賣。
其至江、廣者,則由淮南、淮北場灶之透漏。淮北則海州、沭陽一帶由□□集運,
至北運河上船。淮南則寶應、高郵、甘泉境內由六閘、鳳皇、壁虎等橋上船。乃
北運河一帶責成河標右營游擊,淮南一帶責成揚州營游擊,均協同文員按所撥巡。
仍由運司籌給員弁、兵役、薪水、飯食、僱坐船隻、燈燭等項之用。其江、廣鹽
船夾帶,則責成奇兵營游擊,協同文員巡視。黃速港、老虎頭等處,禁其私運上
船。”其法似嚴而私鹽如故,良以私梟俱為亡命,巡查者莫可誰何。而鹽船之夾
帶名為官物,監製處或守舊規,遂致偷漏。糧船之回空,催趲者或恐遲誤,極力
趲行,不暇盤詰。即如吾邑之官鹽每斤五十八文,私鹽每斤四十二文,私銷公然
於江岸售賣,百姓利之,官不能問。他郡當亦同然。甚有本為官鹽名為私梟。河
南項城食蘆鹽,上蔡食淮鹽,上蔡與項城接壤。蘆鹽價半而色白,其鹽真。淮鹽
價倍而色黑,其鹽雜。上蔡之人即於項城買鹽,是官鹽也,然一入蔡境則為私販。
故項城鹽每歲暢銷,上蔡令每年處分。紅胡等輩,俱以私販而起。然必上蔡以南
不準買蘆鹽,不但價貴民自不肯,且一年即有半年淡食,民亦不能。明萬曆間,
黃河以南鹽價騰踴,私販甚眾,各執利器往來自如。官軍莫敢誰何。御史李戴奏
曰:“私鹽之眾,由官鹽之不行。官鹽之所以不行者,商人因腳價重,不攙和不
足以償本,沙土參半,味苦不佳。官鹽價重味苦,民又不堪淡食,故私鹽日眾。”
可知鹽法之弊,今昔一轍。是安得賢有司籌一善良之策,息事足民,行之永久而
無弊也。
嘉慶十年四月十五日,山東全中丞保代奏江西鹽生況元禮條陳時務策一摺。
上以況元禮所陳五款皆繫條列時事利弊,其中不但無違礙字句,且有可採之處,
尚堪嘉許,著全保賞之銀百兩、緞二疋,令其自行回籍。聖德淵涵,不遺葑菲。
而元禮慨慷直陳,亦有足傳者。特錄全公原奏及所上全公書,以貽當事觀鑑焉。
“署山東巡撫臣全保奏:本月初五日,有江西監生況元禮赴臣衙門呈送封章條陳,
懇乞代進。並稟稱因中途馬斃不得叩闕等情。查該監生年已七十,詰其因何越分
言事,是否意圖幹進。據云‘皇上求治若渴,廣開言路,草茅下賤不過藉達愚誠。
且年已衰老,實無希幸之心’等語。臣查稟內所列五條款目,皆系時事,既據彌
封呈請代奏,不敢壅於上聞。茲將封策原稟一併恭呈御覽。”“況元禮上山東全
撫憲代奏稟,為挾策入都,中途馬斃,不得叩闕恭進,乞代轉奏。欽惟我皇上臨
御大寶,求治若渴,不棄芻蕘,多方容納,惟恐言路阻塞。天下有志之士無不感
激思奮,欲以自獻。生家處江右,念切日邊,齋沐祓濯,謹就時務切要者五事:
一日足兵;二曰理財;三日靖洋,抄附乾隆五十八年上廣東長總督海盜條議;四
日除弊要得情法之平;五曰善後當圖久遠之計。即此五者匯成一策,敬謹繕寫裝
潢。本擬馳赴都門叩闕恭進,奈事有相左,遇不從心。以三月十五日在王家營僱
車起,早行至紅花埠遇雨泥濘,邊馬倒斃一頭。次日至李家莊轅馬又斃。三馬斃
二,原車不能前進。一路短盤,至濟資斧告罄,進退維谷。竊念生所言者,均屬
關係國家現在切要之圖,自嘉慶四年蒙皇上廣開言路以來,七年之內曾無一人言
及。若以馬斃之故輒廢半途,無由上達天聽,在生固不足惜,誠恐上辜聖主天恩
破格求言之典,而薄天下之無入耳。山東接壤畿輔,大人體國公忠,是敢特叩崇
階,懇乞代為轉奏。生謹當待罪憲轅,恭候皇上命下,不勝戰慄之至。”原策甚
長未錄。
州縣中差役之擾鄉民,其術百端。同年程次坡御史條陳川省積弊,有“賊開
花”等名目。言民間遇有竊案,呈報之後,差役將被竊鄰近之家資財殷實而無頂
帶者,扳出指為窩戶,拘押索錢。每報一案,牽連數家,名曰“賊開花”。鄉曲
無知,懼幹法網,出錢七八千至十數千不等。胥役欲壑既盈,始釋之,謂之“洗
賊名”。一家被賊,即數家受累,如此數次,殷實者亦空矣。有魯典史者刻一聯
榜於堂,聯雲:“若要子孫能結果,除非賊案不開花。”此川省之弊蠹,正恐不
獨川省為然也。地方大吏安得盡天下蠹役一一而知之,在能使親民者極力整剔而
已,親民者又安得盡一縣蠹役一一而除之,在能使作奸者有所忌憚而已。上能整
剔,下有忌憚,其弊久而自除。吾願凡膺民社之責者,人人如魯典史之存心則善
矣。典史忘其名。
程御史摺又云:川省吏治日趨嚴酷,州縣多造非刑,有繃杆、鉤杆、站籠等
名,此類當與吾鄉鸚哥架、美人妝相等。地方官待胥役則付之寬典,治愚民則繩
以峻法,幾何不輕重倒置耶?古來“貪”、“酷”二字連綴而言,貪則鮮有不酷,
酷則鮮有不貪者,蓋酷正所以濟其貪也。作法於涼,古人深戒。
有人持手卷一軸求售者,白綾行書,為明主事楊眉伯自書舊劾太監題本一件。
雲:
署管街道工部營繕清吏司主事楊所修題為內員擅毆部官微臣因公受辱乞賜乾
斷以申體統事。竊照朝廷設官分職,各有職掌,孰敢紊而孰敢拒者。職奉部札署
管街道,兢業自持,每以蚊負是懼。恭照五月初三日夏至,至駕大祭地於方澤,
凡經徭處所一切排棚、接簷、幌杆例應拆去,以肅觀瞻,業已行令各坊拆卸去後,
又於本月二十日,該司禮監掌印太監褚憲章差內使秦、陳二員同會極門李旗尉到
職公署,傳將一應幌杆、非棚、接簷務要盡行拆卸等因,奉此,遵又檄行各坊。
尤恐奉行不力,職親赴地方,公同拆卸。即出嚴示,如有下役需索戶人分文者,
許即喊稟,以憑究贓,題參正罪,張掛通衢曉諭。外臣見都會之下,居處鱗集,
非公侯貴戚即紳土內臣,凡遇郊祀經徭處所、一應排接等項,依限拆卸,並無抗
違,所以遵朝廷之功令也。乃有方澤壇泰折街牌坊對面侵佔官街,高架脊棚一座,
用黃紙大書“司設監堆設上用錢糧公署”字樣。臣詣視之,並無上用錢糧,實開
張燒酒雜貨店也。及再訊系何人戶,突有內官一員挺身出,辱問系何官,乃稱司
設監管理官陸永受也。其棚實系聖駕往回迎面御覽之處,萬一上問,咎將誰諉,
職宛言相勸,仍責開鋪戶趙二立行拆卸。今本月二十六日本部尚書劉遵憲、侍郎
李覺斯、營繕司郎中夏士譽、都水司郎中韓友範、監督郎中何敦伯、監督員外侯
效忠、太常寺少卿提喬、署工科印務左給事中尹洗、巡視城工工科給事中李如璧、
巡視廠庫四川道監察御史葉初春、內官監總理工程太監蘇我民等公閱方澤壇工。
而陸永受統內官十餘員,並黨惡王識貨等,懷拆卸脊棚之恨,率領多人,攢臣詈
毆,扯碎公服,將跟隨皂役亂行毒打。又捉班役董科,在於祭壇禁地擅行重責二
十二板,幾斃,現鎖羈鋪。即眾臣對面莫敢誰何。臣思拆卸一事,原所以淨街道、
肅觀瞻而光大典也。內臣陸永受等不遵功令即行拆卸,反蔑祖制,詈毆部官,敢
於祭壇重地擅自行刑,事出異變。夫臣子氣節,祖宗將萬年以培養之,皇上將百
計以振育之,安忍挫辱之至於此極也。
其原棚所貼黃紙並本官陸永受親書職名不
敢擅進御覽,除送司理監照驗外,伏乞勃下該衙門,將陸永受等及黨惡王識貨等
一併嚴提究治施行。緣系內員擅毆部官,微臣因公受辱,乞賜乾斷,以申體統事。
謹題請旨。五月初二日,奉聖旨:“陸永受等、王識貨等著司理監問明具奏。”
該司理監典簿何景立覆,奉聖旨:“典理街道宜清,陸永受擅行辱官責役,殊屬
不諳,著降三級,打二十,照舊。王識貨等著釋放。徐之麟等姑免究,該衙門知
道。”祟禎十五年八月日,偶自公無事,憶及長安往跡,不覺愴然書之,用志聖
恩之難忘也(楊印所修,眉伯甫)。
勝朝閹寺肆無忌憚,於此可見。
●卷三
跳神,滿洲之大禮也。無論富貴士宦,其內室必供奉神牌,只一木版,無字。
亦有用木龕者,室之中西壁一龕,北壁一龕。凡室南向、北向,以西方為上;東
向、西向,則以南方為上。龕設於南,龕下有懸簾幃者,俱以黃雲緞為之。有不
以簾幃者。北龕上設一椅,椅下有木五,形若木主之座。西龕上設一杌,杌下有
木三。春秋擇日致祭,謂之跳神。其木則香盤也。祭時,以香末灑於木上燃之。
所跳之神,人多莫知,遂相以為祭祖。嘗與嵩觀察齡、伊孝廉克善詳言之。南方
人初入其室,室南向者多以北壁為正龕,西為旁龕;東向則以西壁為正龕,南為
旁龕。不知所謂旁龕,正其極尊之處。始悟《禮》所謂以西方為上,南方為上,
與此正合。極尊處所奉之神,首為觀世音菩薩,次為伏魔大帝,次為土地。是以
用香盤三也。相傳太祖在關外時,請神像於明,明與以土地神。識者知明為自獻
土地之兆,故神職雖卑,受而祀之。再請,又與以觀音、伏魔畫像。伏魔呵護我
朝,靈異極多,國初稱為“關瑪法”。“瑪法”者,國語謂祖之稱也。中壁所設,
一為國朝朱果發祥仙女,一為明萬曆帝之太后,關東舊語稱為“萬曆媽媽”。蓋
其時明兵正盛,我祖議和,朝臣執不肯行,獨太后堅意許可,為感而祀之,國家
仁厚之心亦云極矣。餘則本家之祖也。其禮,前期齋戒。祭用豕,必擇其毛純黑
無一雜色者。及期未明,以豕置於神前。主祭者捧酒尊而祝之,畢,以酒澆入豕
耳,豕動則吉。若豕不動,則復叩祝,曰:齊盛不潔與,齋戒不虔與,或將有不
吉,或牲毛未純與。下至細事一一默祝,以牲動為限,蓋所因為何,祝至何語而
牲動矣。其牲即於神前割之,烹之。煮豕既熟,按豕之首、尾、肩、脅、肺、心
排列於俎,各取少許,切為釘,置大銅碗中,名“阿嗎尊肉”,供之,行三跪、
三獻禮。主祭者前,次以行輩排列,婦女後之,免冠叩首有聲。禮畢,即神前嘗
所供阿嗎尊肉,蓋受胙意也。至晚,復獻牲如晨禮,撤燈而祭,其肉名“避燈肉”。
其禮,祭神之肉不得出門,其骨與狗。狗所餘骨,則夜中密棄之街,看街者即為
埋之,亦有焚為灰而埋者。惟避燈肉則以送親友雲。舊禮,舍外一見祭室灶煙起,
不論相識與否,群至賀,席地坐,以刀割肉自食。後漸以主人力不足供眾,遂擇
請親友食肉矣。其日,炕上鋪以油紙,客圍坐,主家僕片肉於錫盤饗客,亦設白
酒。是日則謂吃肉,吃片肉也。次日則謂吃小肉飯,肉絲冒以湯也。其所謂阿嗎
尊肉,初不以食客,意謂此不可令客食也,然亦有與客食者。蓋主家人多,當其
自嘗尚不足,故不能食客。若主家人少,自嘗有餘,又恐棄之,故以食客。初非
秘不與客也。客食畢不謝,唯初見時道賀而已。客去,主人亦不送。又主屋院中
左方立一神杆,杆長丈許。杆上有錫鬥,形如淺碗。祭之次日獻牲,祭於杆前,
謂之祭天。舊有祝文,首句雲“阿布開端機”。國語“阿布開”,天也;“端機”,
聽也。謂曰天聽著。下文為“某某設祭”云云。今多不用祝文,唯主祭者默自口
祝而已。又覺其文首句詞氣闊大,其祝時多亦不用此,首句但言“某某今擇於某
月日獻牲設祭”。是祭也,男子皆免冠拜,婦人則不與。其錫鬥中切豬腸及肺肚
生置其中,用以飼烏。蓋我祖為明兵追至,匿於野,群烏覆之。追者以為烏止處
必無人,用是得脫,故祭神時必飼之。每一置食,烏及鵲必即來共食,鷹從未
敢下,是一奇也。錫鬥之上、杆梢之下,以豬之喉骨橫銜之。至再祭時,則以新
易舊而火之。祭之第三日換鎖,換鎖者,換童男女脖上所帶之舊鎖也。其鎖以線
為之。舊禮,生人後乞線於親戚家為之作鎖。今不復乞線,但自買線為之。線用
藍、白二色,亦有用紅、黃者,聚為粗線作圈。線頭合處結一疙疸,結處翦小綢
三塊縫其上。舊例,上次祭時所帶,必至下次祭時始換之。今多隻帶三日即取而
藏之,下次祭時再帶之以俟換。其換鎖之儀,用箭一枝,搭扣處系以細麻及新鎖。
院中神杆旁別置小杆,杆上扎柳枝一束,柳上翦白紙作垂綏二以系之。神座木版
前有一釘,用黃絨繩一條,其繩極長,一端掛於釘上,一端牽於門外,系之柳枝
上。令帶鎖者群聚圍座一處。主祭者持箭,以麻縷新鎖繞於香菸上,然後取一細
縷搏於帶鎖者之懷。置已遍,復繞於煙,每繞一度,懷麻縷一度。如是者三,然
後換新鎖。其舊鎖即繫於所牽之黃繩上。自國初以來,所易者均在,若有以午久
朽壞者,始取而焚之。神座前,平時每掛一黃布袋,即用以貯黃繩者也。當祭時
開袋取繩,祭畢仍貯之懸於神前。其帶鎖,男子至受室、女子至於歸後始止。每
換鎖時,有祭品一席,撤供即置於帶鎖者圍座處,群爭攫而食之。其未受室、於
歸者,雖年二十餘,亦行此禮,亦與群兒攫食,蓋受福之意也。
滿洲跳神,有一等人專習跳舞、諷誦祝文者,名曰“薩嗎”(亦滿洲人)。
跳神之家先期具簡邀之。及至,摘帽向主家神座前叩首。主家設供,獻黑豕畢,
薩嗎乃頭戴神帽,身繫腰鈴,手擊皮鼓,即太平鼓,搖首擺腰,跳舞擊鼓,鈴聲、
鼓聲一時俱起。鼓每抑揚擊之,三擊為一節,其節似街上童兒之戲者。薩嗎誦祝
文,旋誦旋跳。其三位神座前,文之首句曰“伊蘭梭林端機”,譯言三位聽著也。
五位前,文之首句曰“孫扎梭林端機”,譯言五位聽著也。下文乃“某某今擇某
某吉日”云云。其鼓別有手鼓、架鼓,俱系主家自擊,緊緩一以薩嗎鼓聲為應。
薩嗎誦祝至緊處,則若顛若狂,若以為神之將來也。誦愈疾,跳愈甚,鈴鼓愈急,
眾鼓轟然矣。少頃,祝將畢,薩嗎復若昏若醉,若神之已至,憑其體也,卻行作
後僕狀,主家預設椅,對神置,扶薩嗎坐於椅,復作閉氣狀。主人於時叩神前,
持杯酒灌豕耳,豕掙躍作聲,主家乃闔族喜曰:“神聖領受矣。”乃密為薩嗎去
鼓、脫帽、解鈴,不令鈴鼓少有響聲。薩嗎良久乃蘇開目,則闖然作驚狀,以為
己之對神坐之無禮也,急叩謝神,徐起,賀主家。禮畢,眾乃受福。薩嗎即古之
巫祝也。其跳舞即婆娑樂神之意。帽上插翎,蓋即鷺羽、鷺之意也。必跳舞,
故曰跳神。二十年前餘嘗見之。今祭神家罕有用薩嗎跳祝者,但祭而已。此亦禮
之省也。
湯山之東三家店有一破廟,外有碑臥焉。為趙子昂書,大楷,頗近顏魯公。
寶五峰冠軍奎手拓數字,惜無人護持也。
木蘭為較獵之所,又謂之哨。哨者,哨鹿也。哨鹿者著鹿皮,衣鹿角冠,夜
半於曠山中吹哨作牡鹿聲,則牝鹿銜芝以哺之。蓋鹿性淫,一牡能交百牝,必至
於死,死則牝鹿銜芝草以生之,故哨之以取其芝也。每秋駕臨,以行秋獼之典。
其中有地名半截塔,有一塔傾圮已久,內有字曰“敬德監造”,乃元時物也。五
峰言半截塔之北,有地忘其名,有一墓,前有二小石,皆作成房室之狀。其左者,
上一小額曰“孝敬之墓”,以過路未將拓出。右者,門半開,露半身小兒。
大覺寺在圓明園西,金之清水院也,今猶擅泉竹之勝。斌笠耕太僕嘗遊憩焉。
次日晨起,欲窮附近山水因至。山有二棧,其山甚高。山頂有玉皇廟,惟一老內
監盧姓養靜其中,每日下山樵汲自給。山有洞,洞口石明淨若有人常摩挲者。又
至城子山,山上皆磚砌,若城。山頂有真武殿一間,其門內塵封,乃返。告之方
丈慧徹,慧徹戒莫再往。問其故,告曰:“二棧之內監,頗有道行。前曾有女子
至其旁挑之,誦經如故,久之不為動。女乃言曰:‘本欲食汝,我乃洞中之蟒也,
洞中之淨石即我出入所致。汝修行頗堅,不能害。自後約為談友,可乎?’內監
許諾。女出入必風,於是日至城中,有所見聞,歸必以告。因言:‘但不能進內
城,正陽門有關聖守之,各門皆有神。惟外城可至耳。’此處有蟒妖,不可輕至
也。”
城子山之麓地名水塔寺,有園一區,本傅東山部郎園也,同年英竹泉少寇瑞
得之。園固有池,竹泉芟刈古柳而廣大之。後歸於霄叟相國師,師乃修葺名之。
京城貢院內有一白蛇,出則不利於考官。十八房,惟第三房屋舍孫辰東沒於
其中,孫蓋非考終命者,同考官多不肯居是屋,或於親友同為房考者約共一室,
此屋遂空。戊寅鄉試,楊編修希銓與某以此舍為會食之所。一日甫晚餐,屋牆忽
傾倒,如人力推者然,懼而出,不敢食於此,而家人及鄉廚(場中謂鄉官廚為鄉
廚)。遂以為廁。一日有青蛇一自戶下出,了不畏人。眾趨視,則更有大白蛇一,
巨如茶盂,長六七尺,蟠於舍中,昂首視人,群懼而奔。不數日,同考廣東崔舍
人槐沒於闈中,貴州某病亦幾危。此蛇不知是何怪也?更有青蛇,則又不僅一白
蛇矣。
孫沒於第三房,後頗為厲,拆而改葺,亦復未安。自其子河間太守憲緒釋褐
後,稍稍安靜。某科憲緒以充同考官,眾留此屋與之。孫己攜香楮入闈,至舍設
奠,哭而祝之。此舍由此稍安。己巳會試,同年邵編修葆鍾充同考,不知此舍為
孫之屋也,居之。試事畢,亦無他異。揭曉前一日,同人有賀之者,詢得其由,
是夕寒熱大作。填榜時竟不能升堂出闈,半月而沒。甲戌春闈,孫少蘭侍御入闈
最後,惟餘此舍。少蘭乃約與餘同居,問之,辛未同考已無人敢居者。此舍由此
遂廢。今復有崔舍人之事,又將廢一屋舍矣。
都中天主堂有四:一日西堂,久毀於火,其在蠶池口者曰北堂,在東堂子胡
同曰東堂,在宣武門內東城根者曰南堂。南堂內有郎士寧線法畫二張,張於廳事
東、西壁,高大一如其壁。立西壁下,閉一目以覷東壁,則曲房洞敞,珠簾盡卷。
南窗半啟,日光在地。牙籤玉軸,森然滿架。有多寶閣焉,古玩紛陳,陸離高下。
北偏設高几,几上有瓶,插孔雀羽於中,燦然羽扇。日光所及,扇影、瓶影、幾
影不爽毫髮。壁上所張字幅篆聯,一一陳列。穿房而東,有大院落。北首長廊連
屬,列柱如排,石砌一律光潤。又東則隱然有屋焉,屏門猶未啟也。低首視曲房
外,二犬方戲於地矣。再立東壁下,以覷西壁,又見外堂三間。堂之南窗日掩映,
三鼎列置三幾,金色迷離,堂柱上懸大鏡三。其堂北牆樹以扇,東西兩案,案
鋪紅錦,一置自鳴鐘,一置儀器,案之間設兩椅。柱上有燈盤,四銀燭矗其上。
仰視承塵,雕木作花,中凸如蕊,下垂若倒置狀。俯視其地,光明如鏡,方磚一
一可數。磚之中路,白色一條,則以白石者。由堂而內寢室,兩重門戶,簾櫳
然深靜。室內几案遙而望之飭如也,可以入矣。即之,則猶然壁也。線法古無
之,而其精乃如此,惜古人未之見也,特記之。
尺五莊在南西門外裡許,都人士夏日遊玩之所也。有亭沼荷池、竹林花圃,
可藉以酌酒娛賓。其西北為柏家花園,有長河可以泛舟,有高樓可以遠眺,茂林
修竹,曲榭亭臺,都中一勝境也。尺五莊乃其附庸耳。其初俱為王氏之園,繼為
果親王府所有,後乃歸之柏氏。柏氏不恤其村人,嘉慶六年大水,近園饑民競相
蹂躪,高樓則拆毀之,大木則斧戕之,林竹池荷鞠為茂草。柏氏不能有,乃鬻於
明氏,尺五莊則分鬻於多氏。明太守者,豐於財,乃購料庀材,欲復其舊而更壯
之。費資萬餘,材甫粗備,未及修而沒。其家乃轉售其材於匠氏半,造者亦毀而
售其材,荒煙蔓草中,但餘一片長河而已。尺五莊亦轉為特廉訪所有。廉訪名特
通阿,初守河南之汝寧,氵存擢為陝西廉訪。廉訪之購斯莊也,將以娛老。未幾
卒,公子乃於此地營窀穸焉。轉眼滄桑,可勝感嘆。莊外餘一亭,沿河構屋數間,
周曲設以葦籬,有售酒食者,以供遊人飲歇。城市莊嚴,到此饒有野趣,都人稱
“小有餘坊”焉。
餘少讀《書經》“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及十餘歲稍解文意,以為黃
河雖大,焉能懷襄山陵,以至滔天也,當系史臣故甚其詞耳。後督學中州,按部
陝州罷,親至三門以觀禹功。山距城三十里。此三十里兩面皆山,中夾一河,寬
可數十丈,氵朋騰澎湃。至三十里將盡之處,忽有一山如堵牆橫截其中。禹將此
山鑿三洞,如城門而大,中為神門,右為人門,左為鬼門。河乃由其中奔流而下。
當未鑿門之先,河流如入囊中,不得出,所謂“激而行之可使在山”,勢不得不
漫左右兩山而下。水自山而下,欲其不“浩浩滔天”不能也。今神門船不敢過,
人門亦不可進,蓋門旁有磯,稍不得法,則船必觸磯而敗,往來者惟鬼門耳。第
當其時禹如何而鑿,此其所以為神功也。立三門山上遙望之,可裡許中流有一大
石如柱,河水奔激,勢甚猛悍,至此觸石柱分流而下,其勢稍殺。此即所謂砥柱
也。又東則至孟津矣。孟津以上有山夾河,勢不得逞,是以亙佔無潰決之患。下
此則不可言矣。
河南少林寺後殿西壁前設供桌,供一石,高几二尺強,上下寬五七寸不等。
石面似平,凸凹實不平也。石質似淨,黃黑實不淨也。即之,一粗石了無異處。
向之後退至五六尺外,漸有人形;至丈餘,則儼然一活達摩坐鏡中矣,諦視,腮
邊短髭若有動意,與世所畫無纖毫差,蓋傳者實真像也。寺僧言乾隆三十六年駕
幸嵩山,欲觀祖師面壁石。石在少室山洞中,故浮置之者因請以呈覽焉。精氣所
存,終古不減。此餘所親見者。
由陝州至三門,循山邊而過,中有一段,差役、輿夫齊聲吶喊而疾趨。蓋山
上時有人拋石,實則無一人也。不喊則必被擊,大喊則少停。餘過此回首視之,
石復緩緩由山飛下,如有人拋之者。拋石積河邊,日積月累當亦成小山,而河邊
固無多石也。此理殊不可解。
少讀《左傳》,於秦之孟明頗重其人,重其能奮志終取晉邑也。後人亦未有
議之者。當其出師時,蹇叔哭送其子,謂晉人御師必於骰,果敗於ゾ,何其智不
蹇叔若也,殊為之惜。後考ゾ有二,東ゾ在今永寧北六十里,西崤在今陝州,其
中相距三十五里。或謂故道今峽石驛是。餘親至其地,詢知古道在張茅,去峽石
五里。因策騎至張茅,見山川險,望之生畏。蓋王莽以其地險,乃開今峽石之
道。今峽石之路猶不能並軌而驅,則當日ゾ、函之險阻可想而知。晉自滅虢,據
ゾ、函之固,有桃林之塞,以拒秦人之東,顧秦安能越此而東逞哉?於此乃知孟
明非將才矣。為大將者,必知天時,必明地利。盂明竟昧昧以致匹馬隻輪不返,
其為擒囚也,固宜。況由秦而東渡河,以道計之,當過虢之桑田(今闌鄉),入
桃林塞(今靈寶),越下陽(今陝州)、虢璋(今澠池。)周牆人(今新安),
越王城(今河南府),歷滑國(今偃師)、鞏(今鞏縣)、成皋(今泛水)鄶、
(今密縣),又西而後入鄭(今新鄭)。孤軍深入,兵家所忌。無論其必不可得,
即使得鄭,將誰屬哉?不得已滅滑而還,終亦為晉有,不能自守,此一定之理也。
似不應憒憒至此。蓋繆公之納晉公,久欲圖其割地,藉以為東圖耳。迨晉諸臣不
與,乃欲乘其喪不及備以掩而通東出之,謀為異日東轍計也。觀其自華陰出關,
經歷二崤,繞周之に轅(今鞏縣)、伊闕(今嵩縣),而後至今河南之偃師,行
嵌巖深谷中二千餘里,被弦高破其機關,乃滅滑還,其計原有在也。不料晉諸臣
皆奸雄,早已窺破,豈肯令其越崤、函以東一步耶。是以雖敗而繆公不肯罪之。
此行蓋非孟明之得已也。然欲行險僥倖,罪亦無辭耳。讀書論世,其時、其地、
其事不了了於胸中,未可輕易雌黃也。
山西平陸縣,春秋虞國也。河南陝州,春秋虢國也。今陝州至平陸不過五里,
由大陽渡渡河而行,雖迂道亦不至十里,山西到陝非由平陸不得達。自春秋至今
二千餘年,此道不易。晉欲取虢,舍虞即無由通。借之道以滅虢,歸不滅虞,是
終不能有虢也。此理不論何人亦當明之,而虞公竟宴然自安。千古愚人,莫虞公
若矣。
嘉慶戊辰九月二十二日,行抵華陰縣。將欲遊華,細雨不輟,虔心默祝,早
飯罷,忽然開朗。縣尹遣人告曰:“天助遊興,少俟路出,可先至玉泉院。明晨
入山,當具匹帛、布履、山輿以待。”及晡時,與小鶴同年乘馬出郭,對嶽前行。
危峰插天,秋樹紅黃相間,日光射影,如畫裡行也。過古云臺,廟宇宏壯,惜傾
圮已甚。又轉而過十方院,綠竹夾徑,清泉細流,其聲琅琅然,則至玉泉院也。
泉自山嶺而下,清澈毛髮,飲數甌,味甘洌沁入心脾。院有亭,亭下大石鐫“山
孫”二字,人因稱曰山孫亭,字方二尺餘,體似隸,筆法蒼古,不知何時書也。
有石洞卑而狹,傳內藏希夷遺骨。上有小碑,署“希夷遺冢”四字。有石屋,內
塑希夷睡像。聯為蔣爰亭侍郎撰,雲:“住常寂光,八百年恍如一日。開大法眼,
三千界妙入微塵。”額則侍郎先德霽園侍郎書也。有石船,傳是希夷臥處,船上
樓房傾圮矣。院中有大石,刻大字數行,一雲“五嶽當先”,一雲“五嶽朝天”,
一雲“三峰插秀”,一雲“蓬萊仙景”。字法頗端凝,皆萬曆年人書。有一院,
顏曰“小有洞天”。堂上塑歷來入華登仙者,中一座像稍大,則老子也。四圍列
座五十六,有戴笠者,有雙髻者,有老者、少者,有宮人,有公主。每座後皆木
牌,書仙之姓氏、出身及飛昇脫化顛末。又有堂五間,旁有迴廊,廊之中有曲房
糧儲,素觀察訥為女公子崇蘭坡同年綬夫人遊院而造者也。道人出迎客,吐屬殊
雅,急欲知華山景狀,先令述之,宛然如已經歷矣。二十三日,天明即朝食。縣
尹已具匹帛及山輿至,遂易布履,曳袍裙,四人輦山輿(俗名爬山虎)。民壯二,
左右掖,縴夫二,前曳而行,道人隨焉。經張超谷,繞河而進,河聲活活。山石
叢立如戟,行其上,數折至三里龕,山中有小庵,即龕也,言行已三里矣。過王
猛臺,有擘窠字三鐫於石壁。遙望嶽路,惴惴然如不屬。前進盡臺,則地脈與嶽
連,而其山固獨成一峰,絕不相與也。又進為五里關,關前大石上鐫“金天初地”
大字四,旁小字無算。石粗年久,茫不能辨。過此,一山壁立,中劃數丈,寬尺
許。道人告曰:“此希夷峽也。聞峽中有路上通,其下有二洞,闊腹舍口,其旁
舊有希夷廟,今亡矣。”又裡許,為小上方、大上方,皆於石壁鑿小窠,僅容趾,
舊時有鐵鎖可攀而上。山半有洞,洞前有臺,非人跡所到矣。對上方者為毛女峰,
山巔有毛女洞。再進而山腰有臺,有洞。道士指雲:“舊有女乘白鹿飛昇,為白
鹿巖也。”歷十八盤,輿不能進,以匹帛繫腰旋螺曳而前。古樹青蔥,遠連天碧,
道人曰:“是青柯坪矣。”心旌搖搖,小坐乃定,遂作上山計。越二里許,乃回
心嶺,有迴心石二,一為伺仙書;其一字絕大,而“回”作“迥”,則不知誰何
書也。石壁大刻“孝子回頭”及“當思父母”字。又一壁大書“英雄進步”四字。
壁之上鐫有詩云:“削出芙蓉峻且深,世人到此怯登臨。峰名落雁留邊雁,石號
迴心倦客心。玉女池中雲漠漠,老君洞外柏森森。煙霞滿目仙蹤渺,惟有黃鶯託
好音。”蓋國初人作。又前而陟,壁插天,鐵鎖垂若長繩,則所謂千尺幢也。將
欲援而登,忽冷雨密飛,凍雲四布,山峰,黯然五色,向聞瀑布,僅於雲隙
窺見片白。於是遊興嗒然,慨嘆而已。急下,山石磴如沐油,大風作簫聲,木葉
亂下,寒氣逼人毛髮。道人曰:“歲逢閏九月下旬,即往時十月之杪,土人當此
時相戒不行。即使今日晴明,固亦不得至蓮花峰也,將何宿焉?豈非山靈之默佑
星節乎。”遂與道人別。輿而歸,夜柝已相屬於道矣。道人婁姓,鄉人呼婁師。
謝薌泉儀部曾作《登太華記》,視明李攀龍所作為詳。然於入山之前路猶略,且
以上方有希夷峽,敘述舛錯,故為詳記補之。
蒲州文昌閣三層,內皆磚級盤旋而上,如登塔者。戊辰九月,過寺坡底(寺
即普救寺也),登其頂,面中條山,橫瞰黃河長沙如練。秋氣暮澄,遙望白雲若
煙籠寒水,則太華矣。可稱西道勝境。閣曰桂籍閣,四圍嵌小碑,刻明歷朝武科
第,自洪武丁卯科起,蓋亦武榜之雁塔也。閣之三層祀梓潼帝君王父母,中祀帝
君父母,下祀帝之妃及聖女、聖子、聖孫,俱有像。像前立木主,俱有封號。中
層木主書曰“聖父顯應慈佑仁裕令德王太元初帝儲真延慶天尊”,“聖母昭德積
慶慈懿恭惠妃嗣祥儲慶元君”。其上下封號惜皆不記憶。閣創何時,亦未及細考。
《蒲州府志》雲:“明成化中,建州人楊瞻初欲卜藏室於此。術者言:‘此為蒲
中風水第一,主科甲仕宦。’瞻曰:‘吾家何以當此,願公之。’州人因建閣其
上”云云。閣中碑像俱未之載。據言閣建於成化。今碑刻洪武丁卯以來科第,豈
成化以後追記耶?
普救寺與文昌閣隔坡。《志》雲:“寺有搴堵波,合磚成之。於地擊石,有
聲若吠蛤。”過其地因觀焉。寺甚古而不宏闊。《志》所謂明初並廣化、旌勳、
藏海、乾明四寺入焉者,蓋皆傾圮無有矣。寺外西偏有浮屠高十三層,當即《西
廂記》所云“日午當天塔影圓”也。塔前丈餘地有微凹,塔後亦然,蓋瓦石擊久
所致。試以石擊凹處,有聲出塔中,如巨蛙。土人不知空谷之應響也,遂以為塔
中有大蝦蟆精矣。然擊前地則聲在塔底,擊後地則聲在塔頂,前後上下所應不同,
理未可解。寺建於隋代,塔修於明嘉靖十三年。塔上有宋刻《陀羅尼經》,蓋宋
時亦重修之。小兒輩欲聞蝦蟆聲,日以瓦石擊塔,經字漫漶矣。按《志》雲:
“寺唐時名西永清院。五代漢遣郭威討李守貞於河中,週歲城未下,威召院憎問
之,對曰:‘將軍發善心,城即克矣。’威折箭為誓。翌日果破,乃不戮一人。
因改院曰普救。”是普救之名五代始有。《西廂記》作於金章宗時董解元,故稱
普救。何以元稹作《會真記》已有普救之名。
夷齊廟在首陽山,《水經注》所謂雷首山,一日獨頭山。山南有古冢,陵柏
蔚然,攢茂丘阜,俗謂之夷齊墓。其水西流,亦曰雷水。《晉書地誌》:“雷首
山,伯夷、叔齊隱其陽,所謂首陽山。”《太平寰宇記》雲:“首陽即雷首之南
阜。”餘至河東,問其山去官道不遠,因往謁。蹊徑荒僻,廟宇樸古,惟一道士
守焉,瘠而且老,面有菜色。殿中二像皆枯槁形。左廊壁間一石鐫昌黎《伯夷頌》,
為皇統己巳上黨趙漢卿書,字用柳家法。右立一石,隸書,兩面刻,乃開元十三
年梁卿書,字法在《御史臺精舍銘》上。前堂數碑,惟一大篆書可觀,蓋學李
陽冰者。殿西大冢二,中立一石,大字草書“首陽山古賢人之墓”,字法古峭,
石皮皆剝落,不知為何代書。字之空處鐫篆字數行,乃明嘉靖間人,蓋後人所記
耳。墓之對面有一碑,黃庭堅書,文勳篆額,山谷此書絕佳。以僻遠無人到,碑
亦鮮拓者,故唐、宋碑石皆完好無剝蝕之病。然亦幸其無人知,為能完潔也。按
《蒲州府志》載有顏魯公碑,丁約立石,惜匆遽未得遍審。若昌黎《頌》則書於
皇統己巳;為金熙宗之十四年,當宋高宗之紹興十九年;《志》乃以為唐碑,則
誤矣。
索倫(索音近蓑)風氣剛勁,故兵以索倫為強。其出師歸,有願留京者聽之,
月給糧銀四兩。然此中不盡索倫也,有達呼爾在焉。達呼爾者,本居黑龍江之地,
自為一部落,與索倫雜處,其習俗極鄙。其行輩有得官者,則以叔視之,不必一
族也,官進一階,則以叔祖視,受者亦居然叔、居然祖也。及平日以叔以祖事人
者一朝得官,官且同等,則稱之以兄弟焉。級若或過之,則向之所事以叔、所事
以祖者,即反其禮以待之。有不然者,則相戾矣。此達呼爾之習也。不知者通目
之曰索倫。
黑津乃“徽欽”二字訛音也,在三姓東三千里外散處,至東海邊。以魚為生,
即以魚皮為衣,故曰“魚皮笪子”,或謂“黑津笪子”,或謂“徽欽笪子”,名
異而實同也。所食之魚曰達布哈魚,牙最利,食小魚,類內地之烏魚。或以為乾,
或以為面,亦不一品。烹熟先以大碗而入,則人知其有親也。食時狗蹲於左右,
骨出即以飼狗。狗有時急欲食,則攫於其口邊。其人愛蟒衣,懸而不著。得蟒衣
則張於所居,多者以為富。其水曰戊子江,蓋海汊也。冬時水凍,坐扒犁駕狗而
行。或五、或七、或十一、或十三,日行可六七百里。前狗之領而行者曰狗頭,
狗頭一可直銀四五十兩。蓋行時狗頭前行,知有虎豹則回,其知也以聞氣而知也,
人視以為備,故貴之。餘內弟左子恕宜任伯都訥巡檢,知之最詳,為餘言之。
溝民者雜處於黑津之中,非黑津有別種也,蓋皆漢民掘人參者及內地逋逃者。
其中有老大哥為之長,群聽令焉。老大哥者,不計齒,其人公正,為眾所服,則
眾奉而尊之。條教嚴明,眾不敢犯。其刑有四。有鬥殺者,大哥號於眾,宰牛設
酒生祭之,問其人死所,願水,則以大石系而投之海;願火,則圍木致其人於中
而焚之;願坐籤子,則攀楊枝削其梢,插其人穀道中而撒之,楊枝上挑,人之腸
出矣;願埋,則穴土而坑之。以是無敢輕犯法者。
三姓中有民覺羅。國初之黑津秀而黠者來投,因編入旗。其人以國家有民公
之封,自以為宋後,因自名為民覺羅。
吉林多雨,蓋其地多山,重嵐釀溼,密霧蒸陰,晴暄和朗之天,歲不得多見
也。伯都訥多風,常以三四月起,大木拔折,屋瓦飛空,砰轟若千軍萬馬之奔,
洶湧若拔地掀天之浪,令人神懾心悸,四月以後則止。三姓多雪,雪時無花無片,
如四兩、半斤之絮團漫天而降,深及丈或七八尺常事也。故其地諺曰:“吉林雨,
三姓雪,伯都訥風。”
寧古塔與高麗以江為界,曰高麗江。其江半黑半清,近高麗者水黑,近寧古
塔者則清,水色兩分,蓋天之所以界內外也。江邊採薪者每見必相詈,隔水而詛,
習為風氣。此理殊不解。
吉林等處皆土城,無雉堞。左子恕任伯都訥巡司,於鄉村近圍場處,每晨起
常見對面城郭鮮明,女牆排列,樓閣煙村互相掩映,城上行人往來,或騎而過,
或倚而望,居然蜃樓海市,一大觀也。彼地人不識女牆,竟有不知其為城郭者。
初見時覺相距不過三四里許,急令人蹤跡之,出三十里仍無所見。每見必以清晨,
日出則滅。土人謂之現城,蓋凡有城郭人民之地,精氣所結,時或現形。如洪澤
湖邊人猶見泗州城郭樓臺,即其證也。是地舊去黃龍府不遠,或遼、金舊有州縣
歟。
葉爾羌,西域一大都會也。其辦事大臣公署,即小和卓木之花園。有大池,
水池中造八面亭,有長橋,高下曲直,可達亭前。居室臨水,有艇子艤於水旁,
開門即可泛舟。其地恆燠,夾水長堤,花木若春,垂楊兩岸,掩映水碧,西域無
楊,惟此園獨有。居其中恍如西湖上游也。辦事大臣向多三年更易。有福公勒洪
阿任此,集唐詩“白首即今行萬里”、“皇恩只許住三年”二語為聯,屬徐星伯
同年為之書。
徐星伯言福公喜為詩,曾任伊犁索倫營領隊大臣。伊犁西南邊外有特穆爾圖
淖爾,旁多古翁仲。福公巡邊至其處,作詩云“斜陽寄語雙翁仲,不是前朝舊鼓
笳”,殊清致可喜。《居易錄》雲:“陳給事說過喀魯三百里喀爾喀、車臣部落
界,即南望北斗矣。”餘嘗以問同年那太僕偶堂(丹珠前任內閣學士),言此說
未確,至彼地望鬥,覺七星相距空處較都中所見加寬耳。同年寶獻山相國興雲:
“此地高之故也。地高去天覺近,故望星之空處覺寬。”寶時自吐魯番來,因言
彼地望月中影似加明晰,望天河中白氣乃是小星。吐魯番較京師高一百五十餘里,
去天較京師將近一度,塔爾巴哈臺其地較京師高一百□□裡,故望星如此。其說
似可信。
《夏小正》曰“漢案戶”,謂天河也。獻山言吐魯番於六月望河,乃當東廂
屋脊,蓋其地在天河之西也。其地每月朔即見月。
葉爾羌、和闐皆產玉,和闐為多,然入貢則由葉爾羌大臣奏進。其商、回之
售賣,初無例禁。
自乾隆四十三年高公樸請間年一次官為開採,於是定例,玉禁
始嚴。凡私赴新疆偷販玉石,即照《竊盜律》計贓論罪。又辦事大臣期公成額、
阿公揚阿等先後請於密爾岱及巴爾楚克地方各添設卡倫一處,以防回民私採及商
民夾帶之弊。又請將採剩河玉賣與兵丁,俾轉售商民以沾微利。自是以後,玉器
遂為無價寶矣。嘗見雙冠軍構玉煙壺二枚,用白金一千八百兩。又冷姓商攜玉碗
四口,徑五寸,索直五千兩。及己未春弛玉禁,其從前因販玉獲罪者俱核釋。兵
丁轉售之例及密爾岱、巴爾楚克卡倫俱議裁。先是,葉爾羌奏進大玉,至是令即
於所至之處棄之,因棄於烏沙克塔克臺焉。惟商販應稅者於起票進關時,註明若
幹,每月造冊移付嘉峪關稅員查核。於是玉大賤。年餘猶見前索價五千之四碗,
只須八十兩矣。
和闐產玉之地有五:曰玉隴哈什,曰哈喇哈什,曰桑谷樹雅,曰哈琅圭,曰
塔克。惟出玉隴哈什、哈喇哈什二河中者美。其水皆出南山,東西夾和闐城而下。
和闐,古于闐,《漢書》所謂“于闐在南山下,其河北流”是也。西曰哈喇哈什
河,“哈什”譯言玉,“哈喇”譯言黑也,故玉色黯。東曰玉隴哈什河,“玉隴”
譯言察視之辭(俗言瞧看),其玉尤佳。嘉慶間,充貢之地皆罷採,歲唯取玉於
此河。其葉爾羌之玉則採於澤普勒善阿。採恆以秋分後為期,河水深才沒腰,然
常渾濁。秋分時祭以羊,以血瀝於河,越數日水輒清,蓋秋氣澄而水清。彼人遂
以為羊血神矣。至日,葉爾羌幫辦蒞採於河,設氈帳於河上視之。回人入河探以
足,且探且行。試得之,則拾以出水,河上鳴金為號。一鳴金,官即記於冊,按
冊以稽其所得。採半月乃罷,此所謂玉子也。近年產亦稀。回民應貢,出貲購以
獻矣。葉爾羌西南曰密爾岱者,其山綿亙,不知其終。其上產玉,鑿之不竭,是
曰玉山,山恆雪,欲採大器,回人必乘犛牛,挾大釘、巨繩以上。納釘懸繩,然
後鑿玉。及將墜,系以巨繩徐徐而下,蓋山峻,恐玉之卒然墜地裂也。今斧鑿碎
玉堆積,隨時可以之抵雀矣。其玉色青,蓋石之似玉者。《爾雅》雲“西北之美
者有崑崙墟之謬琳琅殲焉”,密爾岱是其地矣。記之可補《爾雅注》。
烏沙克塔克臺所棄玉三,即密爾岱所產也。徐星伯同年行經其處,大者萬斤,
次者八千斤,又次者三千斤,共置一處。初覆以屋,年久屋圮,玉之面南者俱為
風日所燥,剝落起皮。聞輦此大玉時,用馬數百匹,回民不善御,前卻不一,鞭
棰交下,積沙盈尺,軸動輒膠,回民持大瓶灌油以脂之,日裁行數里。奇公奉額
奏回民聞棄此玉,無不歡欣鼓舞,其喜可知也。
蒙古外藩王、貝勒及胡圖克圖死,皆遣官致祭,或賜奠。致祭者有祭文,星
使行一跪三叩首禮。賜奠者,星使至,立莫三爵而已。然賜奠之禮隆於致祭也。
星使回有私覿,羊幾頭,馬幾匹,駝幾隻,或佐以銀。星使反其銀與駝,或取一
二羊焉,或取一二馬焉,如是而已。貧者猶不能也。嘉慶己巳土爾扈特汗死,遣
子爵策侍衛楞往喀喇沙爾賜奠。汗之夫人,七額駙拉旺多爾濟之侄女也。策侍衛
至,夫人已往山中避熱。其地有古廟,只三楹,汗之柩置於外廊之地,其簡略如
此。策奠畢回,夫人遣其官等數人饋以小哈噠一(哈噠者,薄絹也,紅、黃二色,
蒙古買以敬佛,為貴物焉。大者長丈餘,小者數尺),小鳥槍一、元寶二。策受
哈噠,反銀物,仍以哈噠答之(受哈噠者必轉答以哈噠)。其人固請留其槍,不
獲已,將留之,先取以觀。其人乃曰:“槍門實有損,此地無能治者。”策固婉
卻之,乃還。某問其儀,具以告。某笑曰:“猶是小鳥槍也,昔以饋我,我不受。”
今為襲封,復持往伊犁獻松將軍,松將軍又不受。一損缺無用物耳,乃為至寶,
是則可憫也。
恰克圖(讀若去聲),我國與俄羅斯交界之所,庫倫大臣所轄也。庫倫,土
謝汗地,商民皆居毳帳,大臣衙門壁瓦則皆以木。交易即在恰噶爾,設監督焉,
彼亦遣人於恰噶爾總其事。以我之茶葉、大黃、磁、線等物易彼之哦噔糹由、灰
鼠、海龍等物。恰噶爾地最高,至其地如登嶺。然俄羅斯地漸寢下,故其國氣候
恆燠若矣。我之貨往,客商由張家口出票,至庫倫換票,到彼繳票。庫倫者,圈
子之謂也(庫讀若平聲)。今有喇嘛圈子,圈內皆喇嘛;買賣圈子,圈內皆買賣
人。客貨俱載以駱駝。俄羅斯人每以千里鏡窺之,見若干駝即知所載若干物。商
未至前四五日已瞭然,蓋其鏡已見於三四百里外矣。子爵策侍衛楞言之。
耐損,回俗大喜事也。凡未成丁者,十五歲以下,勢前必小割一刀,名曰耐
損。其禮,擇日請阿畔(阿畔者,老師傅也)至其家為割之。親友鹹賀,有以禮
物饋遺者。富家仍置酒饌,留賀者飲食。此禮不可解。李鼎和為餘言之。李,臨
清人,言其鄉回教俱如此,但不知惟臨清一州行之,抑天下回教皆然也。當訪之。
庚辰九月五日,徐星伯見過,出小銅佛示餘,言烏魯木齊所屬之濟木薩保惠
城為唐北庭都護地,保惠城北五里有舊城基址,土人名曰破城,其地往往得古錢
(皆開元錢)、銅器,而銅佛尤夥,大小不一。近時牟利者置窩棚於其地,掘而
貨之,然取之不竭。多餘山侍郎慶歸攜銅佛數尊,皆新出土者。星伯乞其一,高
約二寸,厚約二分,為韋陀狀。下有座似蓮花形,座有四孔,皆穿,下有圓柱,
似冠上頂柱,蓋用以安插者也。佛腦後有銅鼻一,直孔穿,蓋用以備綰系也。又
有一銅匕,長約七寸,綠墳起如粘翠,厚將及分,蔥然可愛。皆唐物也。
同年徐星伯學使自伊犁歸,攜一小圓錢盒相示。大如拇,上鏤銀文絕細,遠
觀儼若革麻子狀,下有鍵,所以莞開閹者,上有鈕,若洋表之環,闢之,蓋之裡
色赭,底之裡色銀。其中有翠色小雀,紅其首,罩以玻璃,如指南針,但雀之首
西向。云為回子阿渾所佩者。回俗,每日以未以後五時向西禮拜,蓋其祖國在西,
故禮之,且以送日也。此物惟阿渾之最尊者方得佩之。蓋出於藏地,即回疆亦少
有,得之甚不易也。星伯過葉爾羌時,遇克什米爾部人貨得之。其名曰“克闢勒
拉默”,回之祖國曰默特。
西藏,古吐番也。其地不耕不耨,播時普灑其種。及苗高二三寸,青蔥一片,
則分隴拔而棄之,隴之存者仍青蔥一片也。迨再長至四五寸,則腰割而棄之,存
者再發,收可十倍,蓋地氣之壯也。其俗,人家門首屋脊上安一物,如人之勢,
以屋之大小為物之大小,未有無此物者。大招則大可數尺矣。女子每日必塗面如
戲中鐵勒奴,蓋以喇嘛多,恐其見色不誠耳。鄂雲浦中丞駐藏時,有一傅粉抹脂
者,居然名妓也。身價甚高,招之不能即至。其名四字,人喚不清即以“倉場侍
郎”呼之,蓋其字音相近也。可為絕倒。
葉庶常桂雲晉寧州當國初尚有科名,自城南天台山崩後,科名遂絕。後越六
十年,始間有獲第者。今乃稍盛;蓋此山崩其半,自崩後山勢向外。形家說地氣
六十年一轉,今蓋其轉機也。風水之說其信然歟?
硇砂出庫車。徐星伯雲其山無名,在唐呼為大鵲山。其山極熱,夜望之如列
燈,取砂者春夏不敢近。雖極冷時,人去衣著一皮包,露兩目,入洞鑿之。然不
過一兩時即出,而皮包已焦,不能逾三時也。其砂著石上紅色星星,取出者皆石
塊,每石十數斤,不過有砂一二釐許。攜此者,用瓦罐盛石,密封其口。壇不可
滿,蓋火氣持重,滿則熱甚,砂走也。然受風亦走,受潮溼亦走。賈人攜此,每
行十數日,遇天氣晴明無風時,揭其封以出火氣。星伯過庫車時,曾攜數石密封
之,及抵伊犁,則石皆化成黃粉,而砂已不見矣。故攜此甚難,即其地亦不易得。
惟白色成塊者不化,乃其下等也,然可以及遠,內地所謂硇砂類即此耳。
鏹水以真硇砂合五倍子水而成,可爛銅鐵。星伯同年寓伊犁時,適有一舊鐵
香爐,戲取蠟油畫一龍,題數字於上。置水中一宿,爐上鐵銷熔一二分,而煅油
所畫則凸起不動,龍與字高出,而其地光平如鏡。攜至京,觀者以為刀法之平,
非秦、漢以後人所能,斷其為秦、漢器。可知鑑古者大率易欺也。
空青恆產於關外戈壁中(其地無水盡沙,所謂旱海也),惟粗石有之。沈縣
令仁樹初官甘肅徽縣及兩當雜職,其地為蒙古年班入京孔道。一歲蒙古包過(蒙
古所攜物,俱以大皮貯為包),裡下馬家兒從(凡官差用裡下之馬,其家必以人
從)。蒙古押包者前行,過一處下騎,見若蹲地者,見其手若釋子之捻訣者,見
若拾地上物塗目者。馬家兒從後觀之瞭然也,而不知所以。追及之,騎者去,視
其地,無有物也。諦尋之,見沙中有小石剖為二,就審之,剖處皆有窩,有滴水
貯窩中,意前騎者之塗目必是水也,亦醮而塗其目,水盡乃行。及夕問之,前下
騎者莫肯告,復自言其塗目事,前騎者驚曰:“爾何來得此造化耶?”明日騎者
行,從馬者以其馬歸,無他異也。久之,裡中有聚賭押寶者,此子至即見其盒中
物,或青龍,或白虎,若置於前無障礙者,因大笑眾人之皆盲也。眾隨之輒中,
寶主患之。異日有出寶者,此子至,無不中。寶主因相約賄之,乞勿至,至亦勿
言。於是衣服飲食不謀而裕如矣。一日眾飲之,向其術,秘不言。又極飲之醉,
苦詢之,始具道其故。眾共謀曰:“此子不死,此目不得除也。”因共殺之,遂
成獄。沈備得其詳。餘忘其為兩當為徽縣矣,此子亦忘其名。可知空青不徒治目
疾也。
徐星伯雲烏魯木齊開鉛廠,工人掘地得一石,碎之水出。廠官聞之,急令往
取水,已散地無餘。天生異寶,每誤棄於無知者之手,亦何可恨。西域賈人能識
寶,以有鱉寶也。徐星伯之僕李保兒者,舊從廣東觀察朱爾賡額,在伊犁曾見其
人,知其法。其法遇得鱉寶,與之約,相隨十年或八年。其物大若豆,喜食血,
亦與之約,每日食血若干釐,不及分也。約明,即以小刀劃臂納之臂中,自此即
能識寶,過期物自去矣。始知西域多識寶者,非生而異人,亦非別有幻術也。
爨國名“白蠻”也,字書多不載,蓋《廣韻》爨字下只注為姓,未注為國名,
故相承遺漏耳。按《隋書·蘇孝慈傳》,兄子沙羅撿校利州總管事,從史萬歲擊
西爨,累戰有功,進位大將軍(《冊府元龜》載孝慈開皇中簡授利州總管事,蓋
以沙羅誤作孝慈)。又《梁睿傳》睿請寧州朱提、南西爨並置總管州鎮。《輟
耕錄》載宋戲曲院本有五花爨弄。院本五人,一曰副淨,一曰副末,一曰引戲,
一曰末泥,一曰孤裝,又謂之五花爨弄。或曰宋徽宗見爨國人來朝,衣裝鞋履巾
裹傅粉墨舉動如此,使優人效之,以為戲。於是諸雜院爨有“人參腦子爨”、
“斷朱溫爨”、“變二郎爨”等名。其地在漢為地。南新出《爨龍顏碑》,
南北朝宋太始二年九月刻。書之以補爨字注之漏。
國學內有俄羅斯學。康熙間,許俄羅斯通中國,始遣其子弟入學,十年一更。
子弟若寄信於其國,皆露函交理藩院。理藩院譯其文進呈,無私語方為寄之。嘉
慶己巳忽寄書一本,皆漢字。其書卷前二頁有圓圖如太極狀,圖內黑白雜錯,若
畫雲氣者。其解以為陰陽二氣,有此二氣是生一男一女,男女自為配,是生天主,
反覆辨論,大意似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書奏,仁宗令察其書所自來,得其刻板
毀之。案俄羅斯,古丁零國也。人狡而狠,好利。其國教宗耶蘇。
海船敬奉天妃外,有尚書、拿公二神。按尚書姓陳名文龍,福建興化人,宋
鹹淳五年廷試第一,官參知政事,《宋史》有傳。明永樂中以救護海舟,封水部
尚書。拿公,閩之拿口村人,姓卜名偃,唐末書生,因晨起恍惚見二豎投蛇蠍於
井,因阻止汲者,自飲井水以救一鄉,因而成神,五代時即著靈異。二神亦海舟
所最敬者。
南土司,惟宣慰司最大,秩□品。其地隸版圖而為南掌老撾所奴隸,每蹂
躪索饋獻,有喀魚拉者為尤甚。宣慰司初尚富,今已敝,則不勝其擾,而喀魚
拉之來更頻。思茅同知轄是境也,能為之逐喀魚拉,即為稱職。蓋南掌諸國皆瘠
而窮,又為緬甸附庸,意者供億不足,不免旁索。嘉慶己卯,南掌入貢,其從者
所過,雖辦差之草簾亦取而留之,鄙可知矣。
滇、粵多蠱,有以藥成者,有自生者。熊編修常釒享典試南,偶與內監試
某觀察談及。某曰:“此易見耳。”翼日告曰:“蠱起矣。”熊出室望之,如放
洋燈者然。某曰:“貴人指之則落,星使何不試之。”熊指之,果墜。熊曰:
“觀察亦貴矣,何獨屬我?”某曰:“非欽使不應也。省中惟巡撫、學政乃可耳。
考官天使,故請試之。”此理殊不可解。
雲、貴邊境常有瘟氣。氣之至也,鼠必先災,鼠災必吐血而死。人家或見梁
上鼠奔突墮地吐血者,其人即奔,莫回顧,出門或橫走,或直馳,竭其力奔數十
裡,或可免。人有中之者,吐血一口即死。此氣之災,時或一條,時或一段。如
一村分南北街,竟有街南居室一空而街北完然者。如下村數十百家,竟有中間數
十家一空而村兩頭完然者。初聞此災不禍有功名之人,凡生監皆可免。近今生監
亦不免矣。此理亦不可解。
南掌,古越裳地,自周以後不通中國。明有刁線歹始通貢。雍正七年,遣頭
目叭猛花貢象。乾隆十年以該國遠,定為十年一貢。五十九年始賜敕印。彼時
國王召溫猛不克自振,逃赴越南。越南國將其敕印收繳,其國乃為其胞兄召蛇榮
代理。嘉慶十八年召溫猛死於越南之南雅,其國遂為蛇榮子召蟒塔度脂所有。每
貢用蒲葉金字表文。其貢使稱曰“大怕”(音近怕字之上聲,不知其字,聊記其
音耳),從者稱曰“後生”。曰“大怕”者,蓋其貴者尊稱也。大怕衣紅袍帽,
則若官轎前劊子手之式,其內衣布,緊纏其身,亦著靴。聞在其地則赤足,且不
著褲也。後生或衣藍布袍,或葛布,不帶領,暑日亦戴騷鼠帽,其狀不文。大怕
之服當亦如此。今所服者,蓋入南境後,地方取戲中衣帽使著之,非其國服也。
安南國,嘉慶九年錫號越南,古交趾也。其隨貢使來者,衣紅短襖,束綠帶,
以藍布纏頭,出兩角,若戲中之扮漁婆者。貢使則寬袍紗帽,帽上加一鑿花銅片,
若女子之翠圍。其地東南界南。人無尊卑,皆赤足。見有以繩作絡,人坐絡中
扛而行,則其長官出也。儼若中國之抬豬者矣。
廣東香山屬有地曰澳門,為通夷舶之所。其地隔海,廣東人及客廣者多未至
其地。餘嘗往遊之。夷屋鱗次,番鬼雜邏,儼然一外國也。明代許西洋租地,交
市只一千三百八十人耳。今所侵殆數倍矣。其人皆樓居,高樓峻宇,窗扇悉以玻
璃,軒敞宏深,令人意爽。樓下多如城之甕洞,賤者處之。其屋用白石攢灰堊之,
宛如白粉,潔淨可玩。其俗,有尊客至,當家老翁出迎,禮以脫帽為恭,以婦女
出見為敬,男子無少長則避之。客至,款留酒果,設大橫案,鋪以白布,列果品
茶酒於其上。近門處為尊客座,排列依次而北,其婦坐於案之橫頭。女子環案坐,
客西向則坐於客右,東向則坐於客左。案前各置磁盤,盤內置刀一、叉一,疊白
佈於上,布即飯單也。飲以熬茶,以和白糖,一女斟茶,則一女調糖,令鬼奴按
客座以進。食果,則女子切片置盤內,鬼奴遞送客前,取客前之盤返於主人,別
置他果,往復傳送。酒貯以玻璃罌,紅黃白各色俱備。杯亦玻璃,大小羅列,以
酒之貴賤分杯之大小。飲時則主翁自酌,鬼奴傳送,客飲愈多、食愈多則主人愈
樂。婦人妝束悉與洋畫同,其髻式與內地無異,但無尾耳。囟前留垂髮長二寸許,
被於額上,如內地未嫁女子之看毛,髮捲如畫獅,即《詩》所謂“捲髮如蠆”也。
生於其國者,發淺絳色而目光綠。生於澳門者與內地同,淺絳者天然捲毛,黑者
則盤束而成矣。女之大者,兩肩被以水紅細及乳,如雲肩而無瓣,聞富者仍加金
繡,胸俱露而不蔽,裙亦束於衣外。女之幼者,垂以褲腳,布之細如蟬翼。有
必也花園者,園中以銅絲結網蒙之。內有大樹一株,小樹數株,有假山,有
水池。壁上多插以樹枝,蓄各種鳥,紅黃白綠,五色燦然。鳥之上下飛鳴,宛如
在園林中也。或巢於樹,或巢于山間水旁,或巢於簷壁及所插枝上,名曰百鳥巢。
又有曰八角巢者,別一家之園也。巢乃一六方亭子耳。園中曲道逶迤,竹樹蔥,
與唐人園亭無異(番夷稱內地人為唐人),惟屋宇不同。園蓄雞一,大若小驢,
額上有肉角,食火,即火雞也。番人之有職者,所居牆外有黑鬼持火槍守之,隔
數十步立一人。衣以純黑,似戲中所扮朱八戒者,其冠亦似戲中孫行者之冠,胸
前用白皮條寬二寸左右交纏,用以兜槍。其人以左手插於皮條內握槍柄,槍直豎
於左乳前,火槍之旁復有鐵槍。槍雖兩用,重笨已極矣。持槍者直立不動,宛同
木偶人,過其旁但一目覷,頸不轉也。近旁有脫帽臥地者三四,蓋即循環替代者
也。此乃番國之官兵也。其富而無職者,門前立紅衣人,如戲中之劊子手,帽亦
似孫行者而斜其一邊,執藤鞭以守門焉。其俗有詞訟事呈於番官,番官具文列所
訴狀,下於被控者,被控者覆呈訴。如此三四,葛難明,則聚訟者與被訟
者於庭,列坐於地以質之。屈伸莫定,則以經冊列地,或翻之、或踐之,理曲者
不敢踐,則負矣。其國制,和尚為尊,有犯罪者請於和尚,和尚命之殺則殺,命
之宥則宥。然和尚之尊不及女尼。凡和尚所判,必告於尼,尼若不然則不行矣。
婦女與人有私,遇禮拜時必跪白於和尚前,蓋求和尚申天主莫之罪也。婦人最重
者兩乳,惟本夫得撫摩之,若與唐人私,和尚問以曾否撫乳,如曾撫及,即戒以
下次不可,當即懺悔,其婦亦唯唯而退。女之慾為尼者,先閉於寺樓,惟留一穴
通飲食。於是者一年。至期,其父母問之曰:“其苦如此,能否堅受?”如不能
受者,即令回家。願苦者,再閉一年,復問之,立志堅定,即終身閉於此樓,永
不與人見。殆佛家所謂真苦修行者,故其尊莫與比並矣。又其俗男子不得置妾,
不得與外婦私,其婦約束極嚴。而婦人隨所愛私之,其夫不敢過問。若其夫偶回
本國,往來須時,必託一友主其家。其友三四日一過宿,若逾多日不至,婦則尋
至,責以疏闊。其夫歸問友之往來疏密,密者即為好友,疏則不與之交矣。習俗
所尚,全與禮教相反。此天之所以別華、夷也。
番婦見客,又有相抱之禮。客至,婦先告其夫將欲行抱禮,夫可之,乃請於
客,客亦允,婦出見。乃以兩手搴其裙跳且舞,客亦跳舞,舞相近似接以吻,然
後抱其腰。此為極親近之禮也。
番國官職有文武。文由考校而得,主文字案牘,職有六等。武多世職,凡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