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4
聳崔嵬,似補青天煉幾回。燕子只疑蓬島近,銜泥飛上講經臺。”(與海島、佛
母諸巖相連,巖中巢燕最多)《棋盤石》上雲:“黑白徒爭方中,千秋一局暮
雲籠。知音若解來聽法,片石如逢遠錄公。”(相傳遠錄公為歐陽公因棋說法於
此)《張公巖》雲:“昔人出世愛求仙,藥臼丹爐尚宛然。可惜不留黃鶴在,借
騎相訪萬峰顛。”(宋有張野夫修真於此,如海島巖亦有呂純陽遺蹟)《觀音嚴》
雲:“絕險原無路可攀,鑿開石竇即禪關。普陀莫嘆風濤隔,只隔桃花水一灣。”
(一名嘯月岩,過桃花澗而入石關,下俯桃花洞)《檣山》雲:“望中蜃市浸潮
痕,縹緲方壺半島心。只恐神鞭鞭石去,獨留一柱作雲根。”(浮山臨湖,自湖
上望之如浮舟回抱此山,取義曰檣。下即小峽,亦曰纜山焉)天池同學招遊浮山,
勞子既作一十六圖,餘因各系以絕句。詩成已久,於甲戌春天池始見之,遂委書
博笑。不知何時續此勝遊也。弟李{常心}並識。
小絨線衚衕某家有舊書兩架,急欲售。餘聞之往,以錢五十千得《管子》、
《莊子》、初印《韻府》及《類函》、《事文類聚》、《六臣註文選》、元刻
《楚詞》、《北堂書鈔》、《四庫總目》等書。但其直咄嗟而辦殊不易易,因借
張表弟相如衣裘質以予之。問主人何故賣書,答雲:“贖當耳。”賣書贖當,借
當買書,亦可留為異日佳話。
先七世祖開化公諱文燮,字經三,號羹湖,又號聽翁,博通今古,工文辭書
畫,稱名家。中順治甲午舉人,己亥進士。與王漁洋先生善。先生《居易錄》稱
公詩畫皆有名。年六十餘忽病不識字,即其姓名亦不自知,醫不知為何症也。竟
以是終。公生於明天啟丁卯,卒於康熙壬申,年六十有六。公之得此奇症也,家
乘無傳。則公之遺事為子孫之所不知者,又不知凡幾矣。可勝慨哉。
“歸庵”,先曾王父曹州公自顏其柩也,且作記。公在塞外六年,辛苦艱難,
怡然自若。讀是記而曠達之懷百年如見矣。檢舊笥得稿,因書之以留佳話。記曰:
姚介石名興滇,桐城巨族,曹州太守。乾隆己巳有軍臺之役。軍臺者準噶爾
蠢動,設置塞北之郵遞也。自張家口出關,至鄂爾坤新城,共二十九臺,長亙三
千餘里,委蛇曲折。臺丁就水草遷徙不常,其實不止此也。每臺處蒙古十七家於
其間,每年出資以養之。介石派坐二十二臺,逾瀚海西北更十餘程,地名桃李。
樹木不生,鳥獸絕跡,悲風晝夜呼號,飛沙朝夕霾。飲惟酪,飲惟羶,毳幕荒
涼,孤身寥寂,冰山雪窖,酷冷奇寒。介石居常以命數自安處之,尚覺坦然。惟
是其俗,人物故後,棄於荒野,聽犬狼食之。如食之速,則以為魂魄登仙。不食
則謂成鬼道矣,人皆畏之,即富厚之家,亦不數日血肉未乾即火而棄之。葬事固
未之聞,棺木從不之識。介石以清白之軀既貧且老,既老且病,託跡穹廬,草霜
風燭,未可定也。固不敢以父母遺體飼犬狼,即委之灰燼亦所不忍。聞北千里外
爾登兆其地阡木稍可,因託人購之,木價二兩八錢,運價八兩。倘命數已定,全
屍而南,不亦幸歟。語云“生寄死歸”,故顏其前日“歸庵”,題之曰“姚介石
之柩”。僥倖生還,作將來一段佳話,未為不可。或謂之痴,或謂之達,不問也。
時乾隆十五年庚午,介石年五十有六,“歸庵”成,因為之記。並附以詩:“死
歸生寄兩茫茫,不識他鄉與故鄉。五十六年都是幻,於今撇卻臭皮囊。”庚午九
月十九日介石自記並書。
《塞外竹枝詞》注云“基城主人俚調”,先曹州公戲作也。自識雲:“盧抱
孫《出塞集》有《竹枝詞》十三首,工妙異常,惜不盡夷民情事,故補寫之,其
已道者不及也。續貂之誚所不計”雲。“到此寧教心不灰,非風即雪更塵埃。氈
帷幾處山坳裡,一似生人在夜臺(夷民所處盡蒙古包,多在山坳中,以避風雪。
上尖下圓頂微平,圍以白氈,渾似墓冢)。席地鋪將幾片氈,羊羔牛犢系當前。
中央不是尋常火,冬夏五分馬糞燃(以氈鋪地,坐臥皆在其中。中央設糞火一爐,
以便炊爨,牛犢羊羔亦繫於側)。鮮品何由到大荒,夕飧一碗米稀湯。頻年酥迭
差生活(差讀釵),雖具人身實可傷(夷地菜蔬一無所有,以牛羊駝乳為食。呼
奶茶為酥迭差。富厚者傍晚煮粟米稀湯一餐。長年如此,誠可憐也)。釀成馬乳
不須沽,上品波羅韃束酥。劇飲何嘗分晝夜,從教醉倒在泥塗(以馬乳釀酒,
每飲必爛醉而後已。其波羅韃束酥甚佳)。家家來牧叱牛羊,幾處山頭下夕陽。
鄂博遙看知遠近,如飛一騎馬蹄忙(夷人每出必騎,騎必馳騁。壘小石于山巔,
為之鄂博,以志遠近)。偶爾驚聞忒默鳴,嗚嗚咽咽作哀聲。淒涼境界傷心淚,
鐵石肝腸亦動情(呼駝為“忒默”。拘其羔以食乳,母駝號[平聲]羔,悲涼悽
惻,慘不可聽。聞昔有坐檯者,聞此聲不覺痛哭。問其故,雲:“我母在家亦如
是想我矣。”孝子哉,惜失其諱)。焉知地獄與天堂,一定身屍飼犬狼。曾是眾
生都不若,尚教麻海落人腸(夷人死後,必棄置曠野,以飼犬狼。食之速者謂登
仙。不食則謂成鬼,人皆畏之,肉名麻海)。入門摩六各先施,卜而汗尊西北陲。
幾卷靈文勤捧誦,慈雲妄想見牟尼(夷俗敬佛,以西北隅為尊,入門必叩首。呼
佛為卜而汗,叩首謂摩六各)。男女鹹欽是喇嘛,恪恭五體拜袈裟。頂心一掌殊
驕貴,佛在何方莫認差(見喇嘛必五體投地,如拜佛然。拜畢,將頭就其側。喇
嘛則以手撲其頂,男女皆然。謂其五指有五尊佛在,荒唐妄誕如此)。見面捫都
禮數恭,差烏才罷又斟鍾。瓜田李下尋常事,幕內公然溫榻濃(夷人相見雲“捫
都”,問好之詞也。睡謂“溫榻”。投宿者;毋論識與不識,同處一幕)。畢世
何曾見沐湯,肌膚垢汙齒牙黃。焉支枉自誇顏色,那得消魂別有香(男女自出胎
一洗,終身不知沭浴)。裝飾珊瑚辮髮垂,羊裘狐帽賽男兒。弓鞋笑說金蓮步,
手製新靴嵌綠皮(男婦驟難分別,婦女不束腰帶,穿耳辮髮,飾以珊瑚)。對人
也解作嬌羞,口肯連聲不轉頭。臨上馬時才一笑,故翻纖手掩雙眸(呼閨女為口
肯,皆善騎)。見慣夷妝別樣新,一般嫋娜小腰身。歸時莫教雙鬟侍,惟恐釵
裙詫異人。遠出龍沙已二年,幾回搔首向南天。不須更作蓬萊想,但到中華便是
仙。”後又識雲:“予不識夷文,無從翻譯。篇中夷語,不過就其音而書之,字
之確否,不得而考也。”元之按蒙古語奶茶當為“酥臺差”(差音近釵),差即
茶也,臺訓有,言茶中有酥也。呼駝為“忒默”(默音近摩)。肉當為“哈”。
佛當為“布爾汗”(汗音近上聲)。叩首當為“摩爾郭”。問好為“捫都”(捫
音去聲)。睡為“溫塔”(溫音近去聲,塔音近他字上聲)。閨女當為“叩肯”。
先端恪公官刑部尚書時作一聯雲:“常覺胸中生意滿,須知世上苦人多。”
北平黃叔琳鋟版懸於普濟堂。又吾鄉張文端公書室一聯雲:“讀不盡架上古書,
卻要時時努力。做不盡世間好事,必須刻刻存心。”粵西陳榕門相國一聯雲:
“惜食惜衣豈為惜財原惜福,求名求利但須求己莫求人。”仕宦者果能胸中生意
常滿,能刻刻存心,能惜福求己,必無貪酷鑽營等事。貧窮者果能胸中生意常滿,
能刻刻存心,能惜福求己,必無邪辟奸詐之行。以之勸天下、教子孫,數語用之
不盡,固不獨可作座右銘也。
江西臨川驛壁間有女子題詩,雲:“無端驅馬向南天,回首吳山隔暮煙。一
點鄉心飛雁外,五更歸夢落燈前。曉風殘月三千里,水綠蘋香二十年。愁絕明朝
聽杜宇,又隨芳草過臨川。”清俊綺麗,書法亦明秀,一時傳頌。款署曰“姑蘇
女史虞桐鳳”。群以不知其人為惜。餘亦初愛其句。家辰沅觀察蓮溪先生興潔能
詩賦,引見入都為誦之,先生笑而不言,後乃知即所作也。書者為同邑顧含章坤。
顧書學董,以秀媚勝,茲特效女子用筆加柔嫵焉。先生以桐城人僑居姑蘇,時官
鳳凰廳司馬,撮合恰如女子之名。虞姓乃隱姚氏也。可知凡驛壁旅店女子題詩,
如“鑲紅旗下說明珠”之類,皆文人一時遊戲,嫁名為之耳。未可信為真也。
虎如族祖嘗過直隸開州,於郭外壁問題《柳梢青》詞一闋,雲:“秋老吟
鞍,開州郭外,有客停驂。鄉夢重重,離愁一一,歧路三三。晚風亂撲征衫,對
涼月,床空夜闌。昨夕山東,今朝薊北,明日河南。”天然恰當,其地正合有此
一詞。
●卷七
辛未七月,彗星見,長五尺餘。問之欽天監,以為含譽星。唐懿宗鹹通五年
彗星見,司天奏以為含譽瑞星,宣示中外。《居易錄》載康熙中彗星見,給事中
粘本盛上言以為含譽星。案《晉書,天文志》瑞星“三曰含譽,光耀似彗,喜則
含譽射”。唐司天蓋又以彗似含譽而名之矣。《志》又曰“妖星,一日彗星”,
“見則兵起,大水”。此次星以七月五日戌初後見於中臺,屬柳宿,至牛宮約百
日,至天漢中。案是星行緯度順天市垣,歷星、張、翼、軫、角、亢、氐、房、
心、尾、箕,至牛、鬥間方隱,故行百日。《史記·天官書》曰“柳、七星、張,
三河”,謂分野也。《晉·天文志》曰:“自柳七度至張十六度,於辰在午,周
之分野,屬三河。”又曰:“河內入張九度。”《漢·天文志》曰“襖星,不出
三年,其下有軍。”歲癸酉九月,滑縣有李文臣、牛亮臣之亂。是年睢州上泛,
河決,寧陵一帶俱為澤國。考《占驗書》有“血及廟門”句(廟門謂太廟門也),
林清之亂,紫禁城內殺人,太廟後牆血及矣。
《周禮疏》引《春秋緯運鬥樞》、《文耀鉤》並雲:“太微宮有五帝座星。
青帝曰靈威仰,赤帝曰赤怒,黃帝曰含樞紐,白帝曰白招拒,黑帝曰汁光紀。”
緯書之說,後世多疑不經。道光壬寅,英夷有欲來天津之謠。都人有設乩卜問
者。太歲真人丁邁降壇,判雲:“殷天君即過此,當邀之。”有頃神降,問者問
神何往,判雲:“將往天津會議。五帝輪遞值年,一帝管五百歲。今時為赤怒
帝值年。若有大事,仍集五帝會議。茲靈威仰諸帝尚未到,天機不可洩也。”然
則緯書可盡目為偽託歟?
《說文》“,覆蓋也,從皿聲”,烏含切。《玉篇》“於含切”。《廣
韻》屬二十二覃諳宇下,烏含切。按《說·文注》作合,是乃含字之誤,蓋宋本
刻工之錯。汲古閣仿宋大字本、額絢齋仿宋小字本俱不敢擅改也。今人遂以字
有平,仄二音,非也。
有一友宴客,席間,客話及贈馬事。在坐一少年卒然問曰:“母馬耶?父馬
耶?”滿坐匿笑。主人解之曰:“馬有以母稱者,即可以父母稱。”翼曰,友言
於餘。因撿《史記·平準書》,“而乘字牝者擯而不得聚會”,《注》:《漢書
音義》曰:“皆乘父馬,有牝馬間其間則是,故斥出不得會同。”又《史記
·秦紀》徐廣曰:“秦地有父馬生駒。”“父馬”二字甚典雅。
娃娃,《說文》:“吳、越之間謂好曰娃。”今通稱幼孩為娃娃。僱工王姓
名秋兒,年二十許矣。女僕高媼舊與之同村居,一時稱秋兒為娃娃,舉室鬨然。
晚間詢之,據段媼雲:北方謂人在某地生者則曰某地娃娃。如京裡生,則稱京裡
娃娃,屯裡生則稱某屯裡娃娃。謂秋兒為娃娃者,蓋追言其所生之地也。說頗有
理。若陝西人直稱年三、四十許者亦曰娃娃。書此以備方言一則。
吾鄉俗稱日至未刻為日偏西,當是日平西之訛耳。日平西,高麗詩人曾用之。
李齊賢詩曰:“木頭雕作小唐雞,筋子粘來壁上棲。此鳥膠膠執時節,慈顏始是
日平西。”
唐雞,據高麗詩當是鳥名。京中有人家門首貼一聯雲:“灶下已無新晉馬,
釜中猶有舊唐雞。”自與高麗詩有別。聞晉馬、唐雞二物,翁閣學、紀文達皆不
識為何典,未查出。
古詩“遺我雙鯉魚,中有尺素書”。高句驪溟州有女子與書生約為婚姻,父
母欲別納婿,女子以帛書屬魚。書生烹魚得書,遂往諧約焉。此亦伍中寄書之一
證。
餑餑,古之飠畢飠羅也。《玉篇》“飠畢飠羅,餅屬”,《廣韻》“餌也”。
《資暇錄》“畢羅者,蕃中畢氏、羅氏好食此味,因名。今字從食,非也”。
《升庵外集》“北人呼為波波,南人訛為磨磨”。按今京中書為餑餑,有硬麵餑
餑、發麵餑餑、笪子餑餑、笪子餑餑、實子兒餑餑等名。又新歲用水煮食若南人
所謂餃子者,曰煮餑餑。《名義考》:“京師人謂餅曰{麻食}{麻依},當為母母。
《禮》八珍淳母,煎醢加黍上,沃以膏者是也。”按今餑餑製法與淳母絕不相似,
即煮餑餑亦無須加黍沃膏,《名義考》之說誤矣。餑,《玉篇》蒲沒切,面餑。
《廣韻》同。北人呼入聲字音近平,如呼粥為周之類。餑餑特轉音為波波耳。
《名義考》謂為{麻食}{麻食}。《玉篇》“{麻食},莫波切。”“{麻食},食也,
出《異字苑》。”《廣韻》“莫婆切”,列摩字下。是即升庵所謂磨磨也。今河
南呼為磨磨,字當作{麻食}。京中呼為波波,字當作餑。以母字解者遠甚。
俗說“三不知”,意料不到之辭也,但不知所本。伯山族弟雲:“《左傳》
‘三不知而入之,不亦難乎’,俗說當本此。”
俗說“強盜不入五女之門”。漢光祿勳陳蕃諫桓帝曰:“鄙諺言‘盜不過五
女門’,以女貧家也。’”俗說由來久矣。
京中俗語謂何時曰“多早晚”(早字俗言讀音近盞)。《隋書·藝術傳》:
“樂人王令言,亦妙達音律。大業末,煬帝將幸江都。令言之子嘗從,於戶外彈
琵琶,作翻調《安公子曲》。令言時臥室中,聞之大驚,蹶然而起,曰:‘變,
變。’急呼其子曰:‘此曲興自早晚?’其子對曰:‘頃來有之。’”族弟伯山
曰:“然則此語蓋由來已久。”
山東李鼎和曾得屏賊盜咒語,羈旅路宿頗可預防。咒曰:“七七四十九,賊
盜滿處走。伽藍把住門,處處不著手。童七童七,奈若何。”學此咒,清晨日出
時向東方默唸四十九遍,勿令雞犬婦人見之。
玉田劉方來言:“辛未七月,天津大風暴雨,雷電砰轟,自德州西來,若逐
物者。至柴炭廠霹靂震地,廠中大火,雷電覆東去,至海岸而止。似有物被追,
避匿柴炭廠中,雷一擊,不中,物復東逃入海,追至海岸被獲也。烈風迅雷中,
糧艘傷桅數百,或半折、或拔去、或中裂,焚燒無算。及霽,海岸有大魚一,長
十數丈,脊高過人。有蜘蛛一,大如叵羅,剔去兩目。”餘聞秦州人言龍獲重譴,
必抉去兩目而死(秦州出龍骨,常有墮龍,人皆見之)。此二物蓋獲天譴。大魚
疑即龍也。
《居易錄》載:“康熙三十八年,青州修葺府學,學訓某多侵漁。一日得狂
疾,大呼子路擊之,宛轉數日竟死。”餘聞前輩言張尚書某(即張文敏照也)。
以藥殺仲副憲永檀,張歸至仲家淺,見子路以椎擊其首,亦以是死。子路為聖門
禦侮之賢,數千年後猶猛烈疾惡如此。
額嶽齋司農雲:舊聞嚴嵩當國時,凡質庫能得嚴府持一帖往候者,則獻程儀
三千兩。蓋得此一帖即可免外侮之患。金陵三山街松茂典猶藏此帖,以為古玩。
帖寫“嵩拜”二字,字體學魯公,大可五寸,紙四邊不留餘地。乾隆四十五年曾
親見之。
戊寅七月九日晡時,平谷縣大風。有黑雲起於天望山,若旋舞之狀,自山而
西,復折而東。過西閣村,屋皆倒,拔其椽盤空而舞,屋瓦翩翩如燕子。其風直
至獨漉河邊,陷地作坑,寬三畝餘,黑水注焉。或曰龍為之,或曰蛟為之。餘謂
蛟龍行必以風雨,而蛟之起未有不被水者,是日但見黑雲挾風而奔,無雨無水,
不知何怪,殆非蛟龍也。
三河縣姜福山甘泉寺,俗傳唐太宗徵高麗借兵於寺僧,僧不與,軍回圍寺。
寺前有兩石狗,太宗夜聞狗吠,挽弓射之,一發沒鏃。今寺前有石狗一,身有箭
瘢,年久鏃亡,鐵鏽處猶宛然可驗。其一狗逃去,今在狗兒府(村名),身沒地
中,首出地外。傳說有人掘之,其身仍隨土而下,究只一首露於土上。二說香河
張汝俊拔貢為餘言之。
宣武門內武公衛衚衕,桂杏農觀察菖卜居焉。宅西有園,曲榭方亭之前鑿小
池,砌石為小山,有一石砣然蒼古,為群石冠,苔蘚蒙密,摩挲石陰,得“萬曆
三十年三月起堆壘山子高倪修造”十六字。杏農屬餘書小額詳記之。
今之象棋與古不同。晁[C043]咎《象戲序》雲“蓋縱橫十一,棋三十二為兩
軍耳”。今棋仍三十二,而縱只十路,橫只九路。以車、馬、象、士按之,橫九
路已足,餘二路正不知如何位置。豈炮亦與車、馬同路耶?牛僧孺《玄怪錄》:
“汝南岑順於呂氏故宅夜聞鼙鼓聲,介冑人報曰:‘金象將軍傳語與天那賊會戰。’
順明燭以觀之,夜半後東壁鼠穴化為城門,有兩軍列陣相對。部伍既定,軍師進
曰:‘天馬斜飛度三止,上將橫行擊四方,輜車直入無迴翔,六甲次第不乖行。’
於是鼓之,兩軍俱有一馬斜去三尺止。又鼓之,各有一步卒橫行一尺。又鼓之,
車進。須臾,炮石亂下。因發掘東壁,乃古冢,有象戲局,車、馬具焉。”據此,
馬則斜行三路,車直進不回,與今馬只斜行二路、縱橫迴轉無定者相異。此今與
唐、宋不同者也。而胡應麟《筆叢》引《玄怪錄》岑順事雲:“馬斜行三路,正
與今同。”則明時馬猶斜行三路,今則又不同矣。
德勝門內積水潭龍王廟曰匯通寺,乃乾隆間敕修者。疊土成山,砌石碗蜒有
致。廟之後有一石,相傳為落星,遍身如雲頭倦成者。叩之聲如銅,質堅而有白
點。詢之定如和尚,雲:“非落星,因其身有白點,故謂之‘星星石’耳。”廟
前河地雜種芰荷,大可遊{甜心},亦一小勝也。
西郭八里莊慈壽寺內有一太湖石,高四尺餘,瘦、露、秀三者俱備矣。
寶西園比部得一太湖石,堅白如玉,兩峰淨峭,高三尺餘,為同寅舒靈阿借
去玩供,即攜歸西安駐防矣(舒君行四,於浙江臬司任乞病引歸西安)。
近見蘭林泉得一煙壺,乃玳瑁瑪瑙。一面有背面鍾馗,神致勃勃;一面有魚
一、蝦一。無少人力,不事牽強,亦佳玩也。
南苑新宮門外二鐵獅,極有神致,上有“除邪辟惡鎮宅大吉”,後有一花押
不可識。前有皇十年月日,又前有彰德安陽縣銅冶鎮及冶工姓名四五人,古氣
磅礴。座之四面,一面即字款,其三面皆陽文荷花水草,亦極有致。疑是金輦宋
物也。
京城騾車近多踵事增華,即買賣車之站口、跑海者,裡幃亦有納綾窗,亦有
玻璃矣(市中制車供人僱用曰“買賣車”。終日置同口,得價方行曰“站口”,
求西奔走莫定曰“跑海”)。額約齋司農雲:“乾隆初只有驢車。其先德農中丞
起初在部當差時,猶只驢車。惟劉文正有一白馬車,人見白馬車即知劉中堂來矣。
自川運例開,騾車始出。其時名騾車為“川運車”。適讀吾鄉劉海峰徵君《贈姚
道衝歸裡》詩,有“騾車日日穿衚衕”句。道衝為餘叔高祖,名孔鋅,以雍正戊
申保舉人才來京,然則騾車雍正時已有之矣。大興金春甫克諧雲:“乾隆三十年
後,京中惟馬車漸多,騾車尚罕見。”蓋前此或有,自川運始盛行也。車之有旁
門,則紀文達始創也。車旁開門礙於轉軸,於是將輪移後,始有後擋之制。
王漁洋《居易錄》載甘肅民間名字率多四字,如馬毛向上之類。近見黔中一
役卒名沙臥赤雞,亦奇。
《池北偶談》載“宋郎中師祁工書。遘風疾,左手把筆,其工不減於舊。”
又引《老學庵筆記》,載“陸元長、宗室不微、樑子輔皆左手作字,趙廣左手畫
觀音大士”云云。餘同年光州吳黼庭玉堂,壬戌進士,乙丑補殿試,考試試差皆
左手書,奏摺小字更奇。按杜子美晚枯右臂,有“悠悠伏枕左書空”句。明範叔
成字元白,以左臂畫花鳥山水得名。陳湘以左臂畫山水人物得名。吾鄉陳遐伯為
賊傷右腕,書畫皆用左。錢田間《過遐伯》詩云:“丹青一隻手,智慧再來身。”
天之生物,雖五方之地燥溼不同,未有不以得雨為膏澤者。西域則畏雨,蓋
得風則穰,得雨則歉也。其俗男女遇於途,有相識者必以接吻為敬,氵崩然作聲,
更以聲大為能。星伯同年見之,不禁大笑。天地既異,固無怪其習俗也。
道光十一年辛卯,海口潮湧,江水因之泛溢,自江西以下,沿江州縣波災。
貴州則有蛟患。吾鄉亦蛟水併發,東南鄉宛在水中。大水時,一女子避未及,水
幾沒腰。有一人急援手救之,女子乃呼號大哭曰:“吾乃數十年貞節,何男子汙
我左臂。”遂將同被災者菜刀自斷其臂,仍赴水而死。惜不知姓氏,恐天下窮而
貞者似此湮沒不少也。
又有被荒女子,年未及笄,與幼弟乞食於村館中。適先生外出,借筆題雲:
“沿門乞食施恩少,仰面求人受辱多。欲賦歸來歸不得,臨流悵望涕滂沱。”題
畢揮淚而去。先生歸見詩,詢諸弟子,追之不及。次日,聞人報有女子同幼男死
於河中。惜未知姓氏。
日者王璞庵,行三,山西大同人,生不茹葷。童時讀書古寺。九歲略識文意,
見道書喜之,頓有出世之志。十二歲逃入宣化府之華陽山。慮家人<見>之也,
力避於人跡不到處,欲尋洞穴棲止。山有五洞,俱有人在焉。先一洞,其人甚癯,
無衣,惟下體被以樹葉。言皆鳥音,不能辨,以樹枝畫地作字相問答。蓋康熙間
參將學道入山者,忘其名。別一洞,其人蝟須可怖,語言不通,問之則畫地告以
雍正間某盜逃入此者。其二洞,人見之皆不禮,問之不應。山中無食,只食松毛。
有一種果味似杏,必先食此果而後食松則有味,否則不可下嚥。風雨至,則癯者
令避入其洞,晴則臥洞外。一日遊山後,為家人尋見,強之歸。其所見之人,蓋
皆百餘歲矣。深山之中殆常有之,不獨華山為然也。
漁洋載覺隱吃飯事,嘗疑其傳聞有誤。甲申正月二十日,圓明園引見贊善歸,
過胡默軒九思家,見一人持一畫卷求售。系寧公畫、覺隱書,成邸物也。上有
大同山翁凝始子題,雲,“寧公能詩善畫,不知何許人。或隱或顯,當是避
世之士。與覺隱同心同德,覺隱到處,此公亦到。覺隱本不能畫,畫皆寧仙之
筆。然有覺隱題,寧仙方肯著筆。卻有一件奇特處,覺隱吃飯,此公不舉箸,
只靜坐。及乎飯畢起身,寧仙亦飽,鼓腹而歌。若寧仙吃飯,覺隱亦飽。時
人莫測其旨,因書以志之。”據此,則漁洋非寓言。然亦奇矣。此捲成邸題字兩
行,亦言初以漁洋為疑,後乃信之。
李進士薛,河南遂平人。生未及歲,乳母抱之立門外閒望。有肩菜者過,李
卒然問曰:“汝非某某乎,何以至此?”乳母驚僕,以為妖也。自是乃不言。三
歲認字讀書,過目不忘,其家皆以遠大期之。自知前生姓薛,因名曰薛。六歲時,
本家昆仲就別塾讀書為文。一日塾師改課文,小講甫就,有事他出,置文於案。
眾徒亦爭出遊戲,掩門而已。晚塾師歸,見文已改完,並師所改小講亦有更易之
句。師大駭,問之眾徒,別無客至,意東家亦無是人也。越日又改課文,故置於
案,託言有事又出,潛於外伺之。午間回,見門開,闖然逕入,見薛方蹲於師座,
執筆點竄未輟也。師乃驚服。古人詩云“書到今生讀已遲”,信不誣也。李中乾
隆丙戌科進士。惜乎不壽,蓋根基未深也。
人病有怪症,古籍常載之。戊寅九月,有一人大解移時,糞不得盡,久之始
畢。自疑糞不得如此之多,回視見出一蟲,狀似蛔,以竿挑之,長几丈餘,驚駭
成疾。邀餘內表弟胡伯扔治之,診視本無病,乃以驚得病也。醫之半月始愈。其
蟲胡亦不識,即雲是蛔。竊疑人腹亦不得容如此之大蟲也。後與蘇舍人都禮話及,
蘇自言曾得此病,但覺胸腹悶脹欲解。及解時,有蟲出,移晷不得盡,呼人曳之。
蟲粗如拇指,長丈,頭扁而黑睛,曳出後亦無異。蘇亦知醫,不能指其名也。
人生邀福之心過甚,則事之斷無是理者亦據信而不疑。青烏之說不可廢,然
一為所惑,則必終為所愚。京中有趙八瘋子者,創為醫地之說。嘗為武清一曾仟
縣令者卜地,告之曰:“適得吉壤,在某村某家之灶下。去其屋,則得吉。”某
令遂別構地造屋,遷其人而購其室。及毀灶,趙又熟視曰:“此地惜為灶所洩,
地力弱矣。”某令曰:“為之奈何?”曰:“醫之自能復元。藥當用人參一斤、
肉桂半斤。俟得此二物付我,餘藥我自為合之。”某令如其教,備參、桂授之。
越日掘地下藥。又告曰:“三日後夜半立於一里之外,若遙見此地有火光浮起,
則元氣大復矣。”乃潛施火藥於地外,陰令人潛往,約以某夜遠見有籠燭前行者
即燃之。及期,至某令家邀其夜中籠燭往視,漏三下,曰:“是其時矣。”遂往,
遙望其地果有火光進發,乍喜曰:“君家福甚大,不意元氣之復若是之速也。”
某令亦大喜。然為藥物故,家資已消耗過半。趙售其參、桂,家稱小康。無何,
趙子俱亡,趙亦得奇疾,身如死但能飲食而已,始大悔平生所愚者不止某令,而
所售參、桂之資亦歸於盡。身受其報,天道當然。而為所愚者,絕不思理之有無,
又愚之愚者也。
有瞽者,習大拘灶之術。每至人家,輒知其家之事,藉以自神其陽宅陰地之
學。有人召之者,入其門以手摩挲門戶,便言其家祖墳何向,去家遠近若干,某
某時當見某事,某某人當有某疾,豪釐不差。人以為神。若召之卜地,乃預令其
徒潛往熟視以告。及至其所,略踹數步,便言此地某山某向某龍入首。祖山或廉
貞、或貪狼,俱能言之。因告其人曰:“以此地論,當是大吉。但隨我所指觀之,
左當有何等山何等坡作龍是否,右當有何等山何等坡作虎是否,水當何等去、朝
當何等峰、下關當何等高低是否,是則真吉矣。”其人見一一與所言合,亦不禁
大喜。因請點穴擇期,深信不疑矣。嘗為某家擇日下葬,告曰:“是日特奇,至
時當有鳳凰過此,爾輩伺之。鳳一至,是即葬時矣。”乃預以錢三百買白雄雞一,
即令鬻雞者抱雞於某時向某處葬地走過,雞仍付之。至時,問:“有鳳來否?風
當白色,當謹視之無忽。”少頃,鬻者抱雞來。人鹹曰:“不見鳳,唯有白雄雞
來。”乃喜曰:“雞即風之類,天下誰見有真風耶。吉時至,當速葬。”葬者亦
心喜,以為特奇也,而不知墮其術中矣。
天津鹽商某患一奇症,胸膈間有一物梗悶。久之,知有一小人在膈,能言語,
惟病者自聽之,旁人不之聞也。小人若言欲食何物,即須與之食。如有食物至,
小人言不食,即不能下嚥。病者苦之,百治罔效。聞某善醫,邀治之。令取大蛛
網數十枚,層疊貼於胸前、背中,仍敷以藥。無何,小人在內呼捆縛甚楚,蛛網
亦漸入皮內。醫者言:“此小人若能生出之,是一至寶。”欲生出之,病者覺腹
脹不可忍,乃以藥化之。及化下,身體俱無,惟存其首,長寸餘,宛然一姣好童
子矣。《輟耕錄》載都下兒患頭痛,有回回醫官用刃割開額上,取一小蟹出。蓋
皆理之不可解者也。
人死後回煞之說,南方謂之回煞,亦城謂之出殃。常雲麾言地安門外某家有
新死者,延陰陽生檢出殃日。生檢查告以期,且曰:“此殃大異於尋常,當為厲。
閤家徙避仍恐不免於祟,唯有某鴉番烏克神(即看街兵之稱)。膽大能敵,當邀
至家以御之。”其家甚恐,至日奔訪某鴉番烏克神,邀之酒食,食畢告以故。某
亦素負其膽,不肯辭。至夜聞棺蓋作聲,視之蓋已離,棺中人慾起矣。急躍棺上
力按之,相持竟夜。雞鳴,棺中人始帖然,某仍合其棺。及其家人至,問夜來情
景,某不言,但以無事答之而歸。其家復以無事告陰陽生,生愕然曰:“是吾誤
檢日也。其究殃之歸,正在今日耳。然其厲不可言狀矣。欲御之,仍非某不可。”
其家復至某處,求其再來。某心欲卻而恐失膽大名,欲去恐力不敵,姑應之而心
自疑慮。偶至街前,見一測字者,卒然問曰:“爾有何心事?當告我可為籌之。”
某怪其無因而先知,乃告之故。測字者曰:“鬼甚厲而將不敵。我有爆竹三枚相
贈,但至事急時放一枚,三放可無事矣。然不可在屋中,當登屋以俟。”某至,
如測字者所指。及半夜,棺蓋裂聲甚猛,果不似前夜。蓋方裂,屍已出,四望無
人即出院中。復四望,見某在屋上,躍而登將及矣。某放一爆,應身倒,少頃復
起,如是者三爆盡而雞鳴,屍不復起矣。其家人至,備悉其狀,舁屍復殯。往告
陰陽生家,入門,生已死,身若火燃者,硝磺氣猶未散也,其人大駭。復詢,知
此生素恨某,欲因此殺之且亦神其術。欲圖人而使亡者先受暴露之毒,冥冥自不
能恕,其為人所傷,固天道宜然。此等術士之能為禍,亦復可懼。測字者不問先
知,是亦可疑者也。
《三國演義》不知作於何人,東坡嘗謂兒童喜看《三國志》影戲,則其書已
久。嘗聞有談《三國志》典故者,其事皆出於《演義》,不覺失笑。乃竟有引其
事入奏者。《輟耕錄》載院本名目有《赤壁鏖兵罵呂布》之目。雍正間,札少宗
伯因保舉人才引孔明不識馬謖事,憲皇怒其不當以小說入奏,責四十仍枷示焉。
乾隆初,某侍衛擢荊州將軍,人賀之輒痛哭。怪問其故,將軍曰:“此地以關瑪
法尚守不住,今遣老夫,是欲殺老夫也。”聞者掩口。此又熟讀《演義》而更加
憒憒者矣。“瑪法”,國語呼祖之稱。
●卷八
“安倭何”,國語木變石也。木之變石,惟松則然,關東多有之,多奇物也。
《隙光亭雜識》引《墨客揮犀》雲:“泰山有柏木,一枝長數尺,半化為石。”
又《錄異記》:“婺州永康縣山亭中有枯松樹,因斷之,誤墮水中化為石。”今
嘗見人蓄松化石為玩,可驗其說非誣。蓋古人不知此物,故以為異。揆愷功雖見,
殆亦不知此物之多耳。案此石惟松能化。《墨客揮犀》之所謂柏,恐亦松之誤矣。
關東人取此石製為佩刀形,安以柄,用以磨錯鐵刀如泥,古所未聞也;今不惟木
能變石,草亦有之。草結即上水石也。孫少蘭給諫案頭蓄一石,如畫家合解索、
披麻皴而文細過之,高可尺許,皆數千百草根團結成者。蓋枯草芟夷後,其根水
流一處:日久凝結,名曰草結。言惟鳳陵中有之,不可多得。案此石三門等處亦
有售者,出自黃河中。草根絕細,水沫之形俱在,蓋亦如水精之結而成石也。名
曰上水石,文秀可玩,其質亦輕,但性脆耳。惟出之鳳陵之語殊未確。
同年謝峻生崧言其家舊藏宣紙若干卷,約高八尺,苦無長篋貯之。有賣柏木
者,命工作為箱,香潤可愛。數月啟視,紙皆黃白駁斑,乃知柏木走油,紙俱印
透,竟無一幅完好者。記以告人,一切篋笥,當慎辨柏木也。
華山出小松,長二三寸。登華者,西峰道人以此為土物饋遺。以淨甌盛水置
其中,則青蔥可愛。行則夾置紙本,經年累月,雖幹不瘁,見水仍活。名“華山
松”,其實則苔也。
《曹南牡丹譜》,霑化可園主人蘇毓眉竹浦氏著,餘家書笥中有抄本,可與
鄞江周氏《洛陽牡丹記》、薛鳳翔《亳州牡丹記》並稱。惜但有其名而無其狀,
然曹南之勝已可想見。今為錄之。其譜曰:
牡丹,秦、漢以前無考,自謝康樂始,唐開元中始盛於長安。每至春暮,車
馬若狂,以不就賞為恥。逮宋洛陽之花,又為天下冠。至明而曹南牡丹甲於海內。
《五雜俎》載曹州一士人家牡丹有種至四十畝者。康熙戊申歲,餘司鐸南華。己
酉三月,牡丹盛開,餘乘款段遍遊名園。雖屢遭兵燹,花木凋殘,不及往時之繁,
然而新花異種,競秀爭芳,不止於姚黃魏紫而已也。多至一二千株,少至數百株,
即古之長安、洛陽恐未過也。因次其名,以列於左。
牡丹花目建紅 奪翠 花王 秦紅 蜀江錦 萬花主 一簇錦 丹鳳羽 出
賽妝 無雙燕 珊瑚 映日姿貌絕倫
以上皆絳紅色。絳紅之中,各有姿態,豔冶不同。宋紅 井邊紅 百花妒
鰲頭紅 洛妃妝以上皆倩紅色。第一嬌 萬花首 錦帳芙蓉 山水芙蓉 萬花奪
錦以上皆粉紅色。焦白 建白 尖白 冰輪 三奇 素花魁 寒潭月 玉璽凝輝
天香湛露 滿輪素月 綠珠粉以上皆素白色。銅雀春 獨佔先春以上皆銀紅色。
墨紫茄色 煙籠紫玉盤 王家紅 墨紫映金以上皆墨紫色。栗玉香 金輪 瓜瓤
黃 擎雲黃以上皆黃色。豆綠 新綠 紅線界玉以上皆綠色。瑤池春 藕絲金纏
鬥珠 蕊珠 漢宮春以上皆間色。胭脂點玉 國色無雙 春閨爭豔 胡紅 惠
紅枝紅 金玉錫 軟玉溫香 海天霞燦 楊妃春睡龍白 紫雲仙 磬玉仙 掌花
案 狀元紅 伊紅 雪塌 烏姬粉 平頭粉 金玉交輝 映水潔臨 何園白 嬌
容三變 花紅翦絨 紫霞仙 亮採紅以上諸品各色不同。
又嘗見斌笠井太僕藏江緯畫內園牡丹二冊。白者有鶴裘、鮫絹、白龍乘
(瓣中微有淡紅之意)、霞舉(瓣中亦覺微紅,而每瓣若拖長穗)。黃者有卿雲
黃、檀心暈(花白而攢心處微黃)、黃金買笑(淡黃)、羅浮香。綠者有麼鳳
(瓣多摺紋,宛如罌粟)。粉紅者有當爐面、十日觀(心如捲雲)。銀紅者有火
棗紅(色如木槿)。赭色有國色無雙。絳紅者有勝國香、楮雲。紅藕合者有天台
奇豔(花口尖瓣數片,心中瓣細長數寸,卷伸搖曳若風帶然)。淡藕合有劍氣、
蕊宮仙(花瓣外白)。紫者有瑪瑙盤、墨暈(花深紫近墨)、紫貝、(花深紫心
拖黃穗)。大紅者有勝扶桑(瓣多卷)、穎虯素春紅。命名或一時各異,然花多
異品,習所罕見。冊前有江自記一幅,記後一詩。記雲:“牡丹自李唐來愛者甚
眾。舒元輿雲:‘天后之鄉西河也,精舍下有牡丹種,其花特異。天后嘆上苑之
有闕,因命移植焉。由此京中日日寢盛,至今傳其種類,四海皆知所尚。”惟江
南亳州、山左曹州土水相宜,蕃衍者較異於當年。予夙慕之,每以不得見為恨。
甲戌春,因上構採新異種類,必先繪圖以獻,次選其本移栽內廷。予藉以從事,
歷春而秋,得遍涉諸園。及事竣,省其栽培之法,復別其種類,植之小圃。又經
年而辨其色朵枝葉之不同,洵知水陸草木之花,無更有齊其美者。予亦不願自私
其獨得,爰譜之以公諸海內,名公畫家採擇焉,未必無小補耳。五月初四日辰時,
在暢春園進呈寫生牡丹二十八種冊子,恭承御覽顧問。口占記事:‘文章半世無
知遇,賴有丹青供聖明。惜未繪圖呈菜色,敢題花句效清平。’老迂江緯。”鈐
江緯之印(白文),天章(朱文)。餘題其後雲:“老迂此冊,用筆兼洋法而著
色鮮豔,花葉如生,真能品也。冊本二十八幅,今失其四,為可惜耳。”茲書於
《曹南譜》後,以見牡丹之盛。然聞甘肅和州此花最佳,傳者絕少,又不知何如
也。
金銀花一名鴛鴦草,《隙光亭雜記》引《墨莊漫錄》雲“治中菌毒,取鴦鴛
草生啖”,即金銀花也。鴛鴦草可對蝴蝶花。
琉球謂馬蘭花為水翁花,羅漢松為木,冬青為福木,萬壽菊為禪菊。蓋未
識古來草木之名,以意名之耳。抑或彼國俗稱如此。記之可供詩人採用。胡桐淚,
《本草》“此物出西域”,自葉爾羌至阿克蘇千餘里,所在皆有之。其本質朽腐
不中材用,但可作薪。回人謂薪曰“活同”(不知其字,其音如是耳),故指此
木曰“活同”。中國人不知其故,因以胡桐名之,實非桐類也。其根下初生條葉
如細柳,及長則類銀杏。孟康《注》謂有二種葉,是也。其叢生之地有曰“胡桐
窠”。修志者不解其地,以為樹不應稱窠,即改為“鵡同窠”,《注》曰“鳥
名”,大誤矣。徐星伯雲:“其淚似松香之珠,粘於木上,取其珠則板片即隨手
下。”其腐如此。五臺回人售此最多,大小成片。有作偽者取其木,用根下沙粘
其上以充之。此鹼也,非淚也,當辨之。
△養花法
【蘭】
春不出,夏不日,秋不乾,冬不溼。此花最喜魚腥水。凡澆灌不可過頻,頻
則根爛。水在根下一過而已。蟻最喜食其根鬚,用油骨引去之,或用閩中鱟魚尾
曰鱟帆插於土中,亦去蟻。土底不可太緊,緊則不能發暢,且不易過水。
【牡丹】
牡丹最喜肥,種時根下宜以豬羊腸胃鋪之,則開花鮮茂。根總宜於暖。又名
鼠姑,根下時埋死鼠則茂。
【梅花】
花開後必生葉,葉乃另生之枝。須即將開過花之舊枝翦去,俟新枝長至六七
寸時,又將尖掐去,至冬方能有花,且夏不落葉。若任其長髮,則至夏必落葉,
即焦枯死矣。花總生於葉之根,夏之一葉即冬之一花也。夏五六月之曝日,宜早
辰不宜中晚,切忌。
【碧桃】
盆中碧桃,開花後亦將其殘枝翦去,留新芽。清明時移栽土地,霜降前入盆,
遲數日再入室。新條亦須掐尖方能有花。
【荷花】
種藕斷不開花。須擇其細如指而長者,乃花根也。種之不用河水、河泥亦能
開花。市肆賣者皆藕也,非生花之物,止足供蔬而已。
寶五峰雲善緣庵在海甸,有象棋三十二子,石體堅硬,有黑地白紋者,有白
地黑紋者,皆作冰裂紋。每匡中有菊花一朵,頗堪清供。
圓明園西北紅石山麓舊有蘭若寶藏寺,產菊花石。石性粗松不佳,其紋儼然
菊花,故名。斜側反正悉備,亦有致趣。惜其不堪把玩耳。
西路烏什一帶出花石,各色俱有,其紋皆有鳥獸人物之形,且有鬚眉毫末俱
足者。鐵冶亭宗伯夫人號如亭,得一石紫質而白紋,上一“如”字小篆,文下有
一茅亭。不事牽強,居然成其閨號。此尤奇也。予親見之。
五峰又言令兄西園比部郎於西郊拾一石,上有觀音大士像,眉目手足端然可
見。
瑪瑙花紋頗有成形者。博垣齋冠軍有一煙壺,上有螃蟹一支,螯足具備。
紫英石中有水者頗多。寶西園比部郎有一金魚,中有水二滴,如魚之腦。其
令弟五峰冠軍有一扇墜中亦有水二珠如穀米大,搖之可動。
蘇仙公土桃出湖南郴州。蘇仙公祠即東漢時蘇耽也。祠旁往往掘得土球,狀
如桃核,大如橄欖而扁。其質似土之結成,而又似沙之凝固,文亦若桃核之文,
搖之空,其中有物作響。亦有偽者,惟以搖之作響若空青者為真矣。星伯雲可以
治目。
嶺南果品其類甚多,新會橙為最佳,荔支次之,黃皮果又次之。餘至廣時已
中夏,尚有藏新會橙者,食之果佳。荔支正熟,以掛綠者為尤美。聞有名糯米
者,更美,未之食也。此外,餘遍嘗之,味皆不善。惟彭婆一種,蒸食之,去皮
五層,肉如新栗,其味亦似,且有新栗之嫩者。問之久客嶺南者,皆未之食。蓋
以其形異而忽之也。此果形如肥皂莢,色亦如之,擘開色深紅,如俗所謂癩蒲桃
者。子亦如皂子而稍大,其色正黑,皮屢去乃見肉。是嶺南之佳品也。或以為稱
蘋婆,此果非蘋果而亦稱蘋婆。
揚州洪氏園中蓄一鳥,似鶴而大,高三尺許,色純白,喙長尺許而青,顎下
至頸有皮下垂,宛同牛嗉。日飼小魚四五斤,守園者稱為海鵝。殆即《爾雅圖》
所繪彖其者,注“俗謂之痴鳥”。
雄雞生卵,南方人家以為不祥。餘館於長相國家,一日大徒持一雞子示餘,
曰:“此後院雄雞卵也。”甚訝之。及見居停懷亦亭雲麾了無異色,因問之,居
停曰:“此卵可賣京錢數百。喇嗎每歲供佛,必用此幾十枚。”餘訝每年焉得有
如許之多。居停乃言其法:“將雄雞圈入籠內,四外多放雌雞。雄者急不得出,
終日躁跳,不使飲水,三日則必下卵矣。故喇嗎所用不能窮竭。但此卵有青無黃。”
翌日小徒於書室中破之,果無黃者。乃知見駱駝馬腫背,少見必多怪也。紀文達
《閱微草堂筆記》載阿公迪斯言雄雞生卵之法,正與此同,而所言大如指頂並治
目疾則異。豈大小偶不同歟?治目疾則未考。
徐星伯同年言伊犁道中見一鼠如常鼠,見人則拱而立。《詩》所謂“相鼠”
也。晉公昌鎮伊犁時,蓄鼠數種,惜未能考其名矣。《禹貢》鳥鼠山,郭景純
《注》謂在隴西首陽縣,今甘肅蘭州渭源縣是也。一名青雀山。《爾雅》雲其鳥
為<鳥餘>,其鼠為<鼠突>,《注》:“<鼠突>如人家鼠而短尾。<鳥餘>似又
而小黃黑色。”星伯同年言賽喇木淖爾岸最多,皆穴地而窟。天將明,鳥先出翱
翔,形如喜鵲而小,綠身長尾。鼠如常鼠,蹲穴口顧望,漸走平地。鳥張翅登鼠
背,一鼠負一鵲。夏氣生涼,野地平闊,往來互馳,半時許方散。然則不僅渭源
有之矣。形與《注》亦少異。
徐星伯同年言:“龍觀察萬育在陝省辦理三省教匪時,坐屋內聞空中有飛聲,
院中適有擲地聲。出視見地上堆一物,高几二尺許,方圓亦徑尺許,熱氣尚蒸蒸
騰上也,怪之。其同事某雲:‘頃見一大鳥飛過,遂有物擲地上。蓋所遺糞也。’
此鳥不知何名。”龍在烏魯木齊親為星伯言之。
陝西顧縣令沂嘗蓄一虎,與之同寢處。升堂判事,虎則蹲於側。或偶露跋扈
之態,顧則撫其首曰:“虎兒毋若爾。”虎則俯首帖耳。然堂以下差役及訟者無
不戰慄,訟以是稀。顧即以是使無訟焉。廄有驚馬,莫敢誰何,顧恃其多力前制
之,胸為所傷。’歸室袒示虎,虎為之飠舌傷處不輟,兩日即愈。秦中丞承恩撫
陝,其太夫人聞之,欲見虎。秦以告顧,顧乃吉服牽虎往,市人大驚趨避。入轅
門馳報太夫人,門甫啟,太夫人遙望見之,亦駭然避。撫軍但大聲曰:“好虎,
好虎,請速回。”越時,顧以事公出,勢不得與虎諧,留之書室,令一僕飼之,
婉慰而別。家人終不免戒心,不與之食,俟其力微戕之。顧歸,虎已死,悲不能
已,葬之。有言及者,猶感傷不置。旋亦辭官去雲。古者豢龍有法,豈顧亦有法
以豢虎歟?《列子》言梁鴦養虎,顧豈其人耶?虎之於顧若家人然,是亦異聞矣。
同年徐星伯學使松言之。
王春亭刺史言多餘山侍郎慶之戚某以善騎稱。嘗買一馬,乘之出廠渠門。甫
出城,有遠來大車一輛,此馬瞥見,長號一聲,即橫於車前,群馬聞聲惶悚俱不
敢進。是馬屹然而立,某不知所為。僕人某者知其故,即解衣物遙擲與其主人,
主人接之。馬知騎者已得物也,乃飛奔而去,迅不可遏。遇深溝短壁一躍過之,
遇推小車者亦一躍過之,落荒而馳,至於曠野無居人之所,兩蹄前跪,俯伏不動,
若斂跡避人之狀,某乃得下。詢諸僕,始知其為響馬也。蓋盜劫人財如此,馬亦
習與性成矣。是亦格物一事。
禁宰耕牛,地方官之一責也。北地日宰數十百,亦不之禁。或言此係菜牛,
別為一種。餘以為未嘗使之耕耳,若耕未見不可也。張上舍大宗言客甘肅時,曾
以問人,據言耕牛脊有駕木之骨,菜牛則無,故不可耕也。
葦仙喜獵,雲獵狼不可造次。凡狼獨行者可施槍,若兩狼行則當擊其後。蓋
狼行,雄者在前,雌者在後,若雄者被害,雌者必登高處以睞,見人即前,捨命
以鬥,槍或施藥不及,必為所傷。若雌者被擊,則雄者即逸矣。若三狼,亦止擊
其後者。狼之行恆以三足,其一爪曲以護其喙。狼喙最畏人擊,故以爪護之,所
以御擊也。狼若中槍,長號之聲如鬼加厲,最不可聞。又狼性隨煙,鳥槍火出,
煙必回退,狼中槍者即隨槍煙回撲。獵者於施槍後隨蹬於地,轉首向後,右手拔
短刀持向左耳前,以備狼之回撲以刺之也。若其時有風,槍煙不能回退,必先直
上空中而後散,狼中槍亦必上躍與煙齊,而後墜地以斃也。狼性亦最狠矣,然猶
能死其雄。人之謀其夫者,視之何如也。
都城市中有戲海豹者,圍以布幔,索錢三文乃許入視。其物實魚而狗頭,喙
若虎,四足,類鱉,黑質黃斑若豹皮,長三尺餘,其噓如吼。與之食物,能以前
兩足據桶,出水而奪之,狀甚獰猙。戲者謂之海豹。按《山海經》北嶽之山,諸
懷之水出焉,其中多旨魚,魚身而犬首。《說文》有旨、鮪。郝蘭皋農部謂
極似今海狗,登州海中有之,豈即膃肭耶?
麈即今之四不像也,似鹿非鹿,似狍非狍。其角可為決,時所稱堪達罕(平
聲)也。此獸角根如掌,中如腐朽,色黯黑,以之為決。周圍黑道勻透者為貴,
然百不得一。其皮可為半臂,衣之愈久則愈厚,愈久亦愈軟。若為油水所汙,俟
其幹揉之,仍復如故。凡皮見水則硬,衣此者若嫌其汙,可加氵濯焉。聞此衣
油垢既甚,可御火,槍刀不利,卒爾亦不能刺也。關東兵卒多衣之。
徐星伯言阜康縣至綏來縣相距五、六百里,有一白鹿,大如馬,往來各城,
或亦至衙署。見則人喜,所過城市競以芻秣飼之,多不食,食則其人必福,所入
之署,官必有喜。長文襄自伊犁將軍升任陝甘總督,經阜康,鹿立於公館門外,
次日啟行復至。間數年,文襄以平張格爾封威勇公。
天啟好貓,貓兒房所飼,十、五成群。牡者人稱某“小廝”,牝者稱某“丫
頭”。或加職銜,則稱“某老爺”。比中宮例關賞。見陳《天啟宮詞》。《筠
廊偶筆》所載尚不詳。
元人賣貓有契,《永樂大典》載其契雲:“一隻貓兒是黑斑,本在西方諸佛
前。三藏帶歸家長養,護持經卷鎮民間。行契是甲賣,與鄰居人看,三面斷價錢,
隨契已交還。買主願如石崇富,壽如彭祖福高遷。倉禾自此巡無怠,鼠殘從茲捕
不閒。不害願牲等六畜,不得偷盜食諸般。日日在家宅守物,莫走東去與西邊。
如有故違走外去,堂前引過受笞鞭。年月日契。”
太常寺有仙蝶,褐衣色,一稍大,一稍小。有一翅微缺,人以“老道”稱之。
偶見飛來,或出手祝之曰:“老道,我輩欲得見顏色,請少住。”蝶即飛落手中。
若人有戲之之意,祝之不住也。德文莊公官大宗伯兼管太常甚久,蝶常往來於院
中。文莊歿後,蝶忽來殯前旋繞,意若來吊,依依不置,良久乃去。蓋文莊生平
公正,足以感之。然亦見蝶之通靈也。
格物之學無窮盡也。平陰朱葦仙雲:“蛇之交,恆以清明為候。至時至,
動以千百。雌蛇盤屈,雄者以大小層疊於上,疊至五六,以極小者為頂,如砌塔
然。移時乃解。雌者去,別一雌蛇隨即其地盤屈,反其尾以向上,雄者復層疊焉。
午前如是。若午後,則雄蛇之極小者在下,復以次層疊,雌者居上,如塔倒置。
山東名曰“蛇霧”。蛇霧之日,周圍數十里內之蛇皆至一處,或一畝、兩畝之地
皆滿。所交之地每年必於是地,過此則無。或言地卑溼則然,或言地暖處則然。
交時見人不畏,擊之亦不動。或以竿挑之,則委地如死。交必天大霧之日,蓋亦
陰氣所感也。
草中有蟄草,聞之久矣。而未得其詳。朱葦仙言之頗悉。此草高寸許,葉微
似艾,八楞三尖,有毛。每霜後,草枯而此獨鮮。恆於立冬時放花,花著於葉之
近本處,如石竹而小,黃色,心似菊,有紅色一線圍之。花時,凡蜈蚣蠍虺諸蟲
紛趨,旋繞三四匝,飠舌其葉而去。最後則蛇至,且食其花及葉與莖而去,去則
蟄矣。諸蟲之來先於蛇,次春出亦在蛇先。蛇最後蟄,故出亦在後。蛇之行屈曲,
及食此花行不百曲即止,昂首若噎,少頃復行,行復如是。至可蟄處,以首著地,
而後盤屈不動焉。百蟲不嗅此花,不能蟄也。茌平有王氏婦,一日拾薪於野,歸
覺頭暈,但昏睡。醫胗視無病,不食亦不起,如是者兩月餘。立春後漸醒,驚蟄
忽起,病恍然失。家人問故,乃言拾薪時見有鮮草開花,蟲競來嗅花,因亦摘食
之,有頃但覺頭暈,其沈睡初不自知也。此草或雲即俗所謂透骨草。努牙時,近
根四圍之草皆外向。此草出,及一寸,中心放一花,花中白心,一線獨抽,即挺
莖也。春著紅花,秋後芟夷既盡,交冬陳根勃發,是謂蟄草,則未之審也。
甘肅徽縣多蝦蟆精。往往晴天陡作黑雲,遂雨雹,禾稼人畜甚或被傷。土人
謂之“白雨”。其地每見雲起,輒以槍擊之,轟聲群振,雲亦時散。平時有入山
者,見山谷間蝦蟆無數,不論大小,口俱銜冰。皋蘭沈大尹仁樹為徽縣少府時,
有陣雲起,眾槍齊發,雲中墮一皂靴,送置城隍廟,翌日,失所在。沈之侄親為
星伯同年言之。蓋蝦蟆陰類,陰氣所積,時或為災。北地亦常有之。此精乃喜著
皂靴,殊可怪也。
嘉慶己卯秋,河南省黃河決蘭陽口,鄭州、延津,水皆圍城。河流向由儀封
而下。未決時,人見儀封有黑氣一道,橫亙於河。如是者一日餘。黑氣中見有大
手,河水遂不下流,乃由旁決。此黑氣與大手不知是何異矣。先是春夏間,鄭州
城壕遍地皆蛙,大小層累連銜,幾無隙地,斃於履、斃於車者不可勝計。何由而
來,何自而去,皆莫能曉。及秋遂有河決之患。蛙,陰類也,常止於窪,大水則
不能容。先見,是為大水異常之兆。次年密縣城壕亦如此,殆有勝焉,人皆驚恐,
而卒不驗。此理不可知也。又己卯夏,汜水決。先是春間,有一足鳥大如雞,鳴
集縣之文廟桐樹上。人以為商羊見,主大水。汜水縣果有水患。次年密縣之超化
寨有蟲鳴,其音如雲“二丈五”,適其時城壕蛙見,俱以為水來當深二丈五矣,
卒復無事,然此蟲究不知為何蟲也。
江蘇寶山濱海。海舊去城三十里,今已至城邊。嘉慶丁巳歲秋月,天大雷電
風雨,一晝夜不止。海水暴漲,水自城頭下,城門俱閉。次午始晴明,城中人鹹
至海塘閒,觀見大魚五,或身首截分為二,或從腰斷,或頭截其半,刀痕甚齊。
其魚首多類牛頭,非常魚之狀,一首重至千斤。當是海中怪也。然大雷電相搏一
晝夜,神力幾不得勝,此怪亦非常矣。家弟輩俱見之。
龜,《說文》:“舊也”,介蟲之長,四靈之一,其為物也壽,故古人多以
命名。宋代尚有之。不知何時以為惡物,相避不以為名與字。嘉慶己巳,朝鮮國
遣陪臣韓用龜進表,以龜命名,猶存古意。
陝中金錢龜產於郭汾陽家廟蓮花池中。小者如拇指,愈小愈珍,小者直錢百
餘。餘購得數枚,裹以紙,置行笥中。越數日,取出透風,少飲以水,仍包置笥
中,可遠行也(《山堂肆考》:“蘇州城南有道士養一龜,狀如錢,置閤中,時
使出戲衣褶間。”殆即此也)。
王漁洋《居易錄》雲:“近京師筵席多尚異味,戲佔絕句雲:‘灤鯽黃羊滿
玉盤,菜雞紫蟹等閒看。’”在漁洋時已覺奢靡甚矣。近日筵席必用填鴨一,鴨
值銀一兩有餘;魚翅必用鎮江肉翅,其上者斤直二兩有餘;鰉魚脆骨白者斤直二
三兩。一席之需竟有倍於何曾日食所費矣。踵事增華,亦可懼也。
鰉魚脆骨,鰉魚頭也,出黑龍江。餘使瀋陽,聞其土人云:“嘉慶十年前此
物甚賤,一魚頭大者須一車載之,不過售錢五百。自京中以此骨為美品,魚頭遂
不肯售,競相晾曬發賣,每一斤亦須銀八九錢矣。”曾記莫少空清友先生宴客設
此味,座中有其鄉人以為涼粉也。翼日,見先生問曰:“前日食君家所制涼粉特
佳,曾令人學制,總不能及,不知何以有此味也?”聞者笑其村蠢,餘殊嘉其樸
誠。
《爾雅》:“高,大蝦。”李和叔林元《使琉球記》雲:“龍頭蝦,長尺
餘,絳甲,朱髯,血睛,火鬣,類世所畫龍頭。”徐葆光《傳信錄》雲:“一名
高;《爾雅注》:高,大蝦也。”無龍頭之說。魚之飛必自銜其尾。畜魚者
運蹇,則其魚自飛入他人之池。吾鄉松山湖多魚,畜魚者甚夥。張孝廉介純嘗於
冬至月遊湖邊,倏忽間似有風起,俄而水中潑剌聲。守魚者哭,問之,曰:“時
當冬深,魚皆潛伏水底。今忽有聲,魚將飛矣。”頃見魚皆自銜其尾圓若環,密
如飛蝗,投於他池,須臾而盡。魚豈能飛,蓋有使之者。
寶冠軍使奎,字五峰,號文垣,記養魚之法頗有足採者。錄之:
龍睛魚此種黑如墨,至尺餘不變者為上,謂之墨龍睛。其有純白、純紅、純
翠者,又有大片紅花者、細碎紅點者、虎皮者、紅白翠黑雜花者,變幻花樣,不
能細述。文人每就其花色名之。總以身粗而勻,尾大而正,睛齊而稱,體正而圓,
口團而闊,要其於水中起落遊動穩重平正,無俯仰奔竄之狀,令觀者神閒意靜,
乃為上品。又有一種蛋龍睛,乃蛋魚串種也。
蛋魚此種無脊刺,圓如鴨子。其顏色花斑均如龍睛,唯無墨色,睛不外突耳。
身材頭尾所尚如前。又有一種於頭上生肉指餘厚,致兩眼內陷者,尤為玩家所尚。
此種純白而紅其首肉為上色,共名之曰獅子頭。魚逾老,其首肉逾高大。此種有
於背上生一刺,或有一泡如金者,乃為文魚所串之故,不足貴也。
文魚此種顏色花斑亦如前,亦無墨色者,身體頭尾俱如龍睛,而兩眼不外突
耳。年久亦能生獅子頭。所尚如前。有脊刺,短者、缺者、不連者,乃蛋魚所串
耳。此三種另有洋種,無鱗,花斑細碎,尾有軟硬二種。
世多草魚,花色皆同此,而身細長,尾小。佳者以紅魚尾有金管、白魚尾根
有銀管者為尚。亦無墨色者,名曰金魚。
又有赤鯉、金鯽,皆食魚所變。無三四尾者,皆直尾也。不過園池中蓄以點
綴而已。養法亦如各種,亦能生子得魚。此三種另有洋種,無鱗而花斑細碎,其
尾又有軟硬二種。
養魚斷不可用甜水。近河則用河水,不然即用極苦澀井水,取其不生蝨。新
泉水尤佳。
魚水綠乃活,不可換。其色紅或黃必須換。
凡換水,必先備水一缸曬之,曬兩、三日乃可入魚。魚最忌新冷水也。水頻
換,則魚褪色。
大缸一口養大魚五六寸者二三對足矣。多則鬧熱擠觸不安,必致損壞。
魚喂蟲必須清早,至晚令其食盡。如有未盡者及缸底死蟲,晚間打淨。夜間
水靜則魚安,不然亦致魚死之道。再沙蟲中亦有別種惡蟲,亦須略擇。
子魚初生,以雞子煮熟,擰其黃於布上,擺於水中,子自知食之。及三四分
大,不能食大蟲,乃將蟲置細絹羅內,於水面篩之,有小蟲漏下者,與之食。至
五六分大,則居然食蟲矣。
魚子出淨之後至能於水中游行時,須輕將閘草提於他器內,以水投之。有魚
仍取回原缸。水定後,缸內有蟲如蝦而扁口如蜈蚣,最能齧小魚,宜揀淨,不然
則盡為所害矣。
魚缸養魚總須明官窯缸,雖破百片,亦可鋸補。瓦亦用明官窯瓦,缸外用鐵
屑泥之,則不漏矣。
曬子須用紅沙淺缸,取其曬到底耳。
魚遍身起泡如水晶,乃天熱水壞。以新涼水激之,不然即潰爛死矣。
魚瘦暗不歡,乃病也,即以鹽擦其遍身,另盆養之,使吐黑涎即愈。鹽納入
兩腮亦佳。
魚蝨如臭蝨而白色透如蝦色,一著身斷不可落,能使魚死,必須撈出。以鹽
擦之,亦佳。
魚子不可過曬,過曬則化。不曬亦不能出,故須樹陰,或覆以篩之,亦可。
三日必出魚矣。
凡魚生子,總在穀雨前後。視其沿堤趕咬乃其候也,即將閘草縛小石墜於缸
內,任其穿過,即有子粘草上,亟取出納別水缸內,若不取,恐為公魚所食。其
趕畢一次後,隔十餘日一次,看其趕即須放草接子矣。水近缸沿,則每被鴿子連
魚飲去,故水不宜過深。子初出如蟻不可見,伏於缸上或草上。出魚後三五日內
不可亂動其水,恐有傷於尾也。
冬收缸入向陽無油煙屋內,魚不食亦不生子,其水總不必換。俟春半時出屋
換水。其屋冬亦須火,不使冰過凍而已。亦不宜太暖。每歲於霜降收入,春分時
出屋,然亦須看天時冷暖耳。出屋後,仍有數夜見冰,亦由是見天時也。
或雲魚不可曬,或雲魚必須曬,又云可曬不曬。予見養魚者未嘗不曬,究不
知何以為憑也。姑記此以待試。然予家魚每過曬則生水泡滿身,或予之缸新有火
乎?俟得良法再記。
魚熱則浮,冷則沉。然春秋朝日每亦停水面曝陽,則非熱也。魚之雌雄最難
辨,有云脊刺長為雌,脊刺短為雄者。有云前兩分水有疙疸粗硬澀手者為雄,否
為雌者。又有云前兩分水大者為雄,小者為雌者。又有云盡後尾下分水雙者為雌,
單為雄者。皆不足憑之論也。其雄雌動作氣質究有陰陽之分,近尾下腹大而垂者
為雌,小而收者為雄;粗者為雌,細者為雄。此秘法也。其餘諸法皆愚人之論耳。
諸體未備時,其種類亦不易識。惟視其色,黑為龍睛,青為文魚、蛋魚,極易辨
也。缸底魚矢須用汲筒汲出。若水至晚太熱,緣曬甚也,須用生涼水添之。
魚生子若人不知,則粘於缸上,有落底者則自食之矣。若早見缸上有子,即
換缸。不然,則可一日不喂蟲。伏秋間雖有子,亦不能甚長,不能出息也。
秋日不可過換水,天寒不可多下蟲,寒則魚不甚食。然秋中喂大魚,則來年
子早而壯。
魚子出後,水極清不必換,本水養之,魚乃不傷元氣。
有養魚不換新水者,即換,亦於本缸內水撤舊添新。此法魚最弱,市語謂之
水頭軟。若即從舊缸移入新水者,謂之水頭硬,雲此法所養之魚強壯。
魚尾根札者難於過冬,綹尾者易養,此論最驗。
冬入室時水不能曬,即用生水,次日移入,然須於院中見冰後入屋。驚蟄時
即可出屋,若天寒亦可遲幾日。春分前後亦不必曬水。天寒井底暖,新水不冷,
若曬則反冷矣。
又法,養魚先要講究水之活,魚得長生矣。如居家吃水缸內投以食,魚其能
經久存活者,以其每日去舊更新,非取水之故也。蓋新水入缸三日必渾,三日後
澄清,四日水性側立,方可下魚。下魚之後,春末猶寒,隔一日撤換新水一次。
交夏之後,一日撤換一次。撤換之法,先用倒流吸筒吸出缸底泥滓,添入新汲井
水,不用甜水、河水。如盛五擔水之缸,每日撤換一擔,視缸之大小,以此類推。
有魚之水,七日必渾。渾則當移魚他缸,刷淨原缸,全換新水,曬過三四日之水
再入魚。入魚之後照舊撤換。一交秋令,水自澄清,無俟添換矣。缸內不放閘草,
一恐魚蟲藏匿致魚不得食,二恐草爛水臭以致魚生蝨蟻之患。穀雨前後便可喂蟲。
一交九月節,魚自不食矣。至魚無故浮水面,口出水上空吸吐泡者,乃是受熱之
故,速添新汲涼水以解之。若魚沉缸底懶動,是受寒之故,速撈入淺水內曬之。
魚或歪倒浮游,或如死水中,及動之腮仍能張翕,急取出以鹽擦之,另盆養之,
猶可得活。俟其涎沫吐淨,方可置原缸內。
冬魚出房不可太早。於清明前後,置於向陽之處,用木板蓋覆。天若和暖,
一日撤板一塊,漸次撤去。若驟然不蓋,夜間寒霜侵入,魚必受傷。
夏月伏暑之時,必當半遮半露,不可使魚受熱毒。雨水性沉,日色蒸曬,必
致發變。著雨後,一俟晴明,即用倒流吸桶撤淨缸底雨水,則無害矣。若降雨之
先將缸添滿,或缸有水孔,隨落隨流,雨水不能到底,則不必撤之矣。
冬月蓄魚之法,不須喂蟲,亦不必曬水。添撤只要視水有渾色,便取新水換
之。以純陽之性在地下,井水性暖故也。置放處不可令缸底實貼坑上,須用矮架
託之。亦不可過暖,即水面有薄冰亦無妨。缸口用紙封之,不致於落灰塵,更省
遮蓋也。
餵魚之法。須將撈來紅蟲用清水漂淨,否則蟲之臭水入缸,淨水為之敗壞矣。
餵魚蟲不拘時候,日不可留餘蟲也,夜恐蟲浮水面,魚不得受甘露之益。若一時
不得魚蟲,或用雞鴨血和白麵曬乾為細蟲喂之,或用曬乾魚蟲及淡金鉤蝦米為末
飼之,皆可。
分魚央之法。先用洗淨揉軟棕片一塊,擇閘草四、五束,去根,以繩線縛
之,擊以石塊,墜草於其水中間,不可散放。後看牝魚跳躍急烈有欲擺子之勢,
即取放水淺缸內。入公魚二尾,恐一公魚追趕不力。俟母魚沉底懶於游泳,便是
已擺子之候,即將公魚取出,遲恐為其吞食魚子。缸須置向陽之處,切忌雨水。
聽其自變,不過七八日便能生動如螞蟻蠅蛆之狀,生長最速。俟其化成魚央,
先以小米糊晾冷,用竹片挑掛草上,任其尋食,並用粗夏布口袋盛蟲入水中,任
其吞啄,即透出小白蟲。三四日後,雖能趕食散蟲,亦須先擇白色小蟲飼之。即
可食紅大蟲時,亦不可喂之過飽,恐嫩魚腹脹致斃也。沙蟲之極小者名曰麵食,
白色,在水皮上如面之浮,不能分其粒數。初生小魚食之甚佳,且易長而堅壯。
小魚長至半寸許,即宜分缸,每缸不過百頭。至寸餘,則每缸三十足矣。多
則擠熱而死,竟至一頭不留。漸長漸分,至二寸餘大,則一缸四、五、六對。至
三寸,則一缸不過四頭、六頭而已。然養缸如此,若庭院賞玩,則一缸一對,至
多二對,始足以盡其游泳之趣,而觀者亦可心靜神逸也。
魚不可亂養,必須分隔清楚。如黑龍睛不可見紅魚,見則易變。翠魚尤須分
避黑、白、紅三色串觖。花魚亦然。紅魚見各色魚則亦串花矣。蛋魚、紋魚、龍
睛尤不可同缸。各色分缸,各種異地,亦令人觀玩有致。
子出魚後,夜夜須將缸蓋起,次日日出後開之。否則每至凍死,一缸為之一
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