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91

Chapter 2

Chapter 211,934 wordsPublic domain

卷八 魏相篇 子謂魏相真漢相:“識兵略,達時令,遠乎哉!” 子曰:“孰謂齊文宣瞢而善楊遵彥也?謂孝文明,吾不信也。謂爾朱榮忠, 吾不信也。謂陳思王善讓也,能汙其跡,可謂遠刑名矣。人謂不密,吾不信也。” 董常問:“古者明而不視,聰而不聞,有是夫?”子曰:“又有圓而不同, 方而不礙,直而不抵,曲而不佞者矣。”常曰:“濁而不穢,清而不皎,剛而和, 柔而毅,可乎?”子曰:“出而不聲,隱而不沒,用之則成,舍之則全,吾與爾 有矣。” 子游馬頰之穀,遂至牛首之谿,登降信宿,從者樂。姚義、竇威進曰:“夫 子遂得潛乎?”子曰:“潛雖伏矣,亦孔之炤。”威曰:“聞朝廷有召子議矣。” 子曰:“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讎亦不我力。”姚義曰:“其車既載,乃棄 爾輔。”竇威曰:“終逾絕險,曾是不意。”子喟然,遂歌《正月》終焉。既而 曰: “不可為矣。” 子曰:“《書》以辯事,《詩》以正性,《禮》以制行,《樂》以和德,《春秋 元經》以舉往,《易》以知來。先王之蘊盡矣。” 王孝逸曰:“惜哉!夫子不仕,哲人徒生矣。”賈瓊曰:“夫子豈徒生哉?

以萬古為兆人,五常為四國,三才九疇為公卿,又安用仕?”董常曰:“夫子以 《續詩》《續書》為朝廷,《禮論》《樂論》為政化,《贊易》為司命,《元經》為 賞罰。此夫子所以生也。”叔恬聞之曰:“孝悌為社稷,不言為宗廟,無所不知 為富貴,無所不極為死生。天下宗之,夫子之道足矣。” 賈瓊曰:“中山吳欽,天下之孝者也。其處家也,父兄欣欣然;其行事也, 父兄焦然,若無所據。”子曰:“吾黨之孝者異此:其處家也,父母晏然;其行 事也,父兄恬然,若無所思。” 裴嘉有婚會,薛方士預焉。酒中而樂作,方士非之而出。子聞之曰:“薛方 士知禮矣,然猶在君子之後乎?” 文中子曰:“《元經》有常也:所正以道,於是乎見義。《元經》有變也: 所行有適,於是乎見權。權義舉而皇極立矣。” 董常曰:“夫子《六經》,皇極之能事畢矣。” 文中子曰:“《春秋》,一國之書也。其以天下有國,而王室不尊乎?故約 諸侯以尊王政,以明天命之未改,此《春秋》之事也。《元經》,天下之書也。其 以無定國而帝位不明乎?徵天命以正帝位,以明神器之有歸,此《元經》之事也。” 董常曰:“執小義妨大權,《春秋》《元經》之所罪與?”子曰:“斯謂皇之不極。” 禦河之役,子聞之曰:“人力盡矣。” 子居家,不暫舍《周禮》。門人問子。子曰:“先師以王道極是也,如有用 我,則執此以往。通也宗周之介子,敢忘其禮乎?” 子曰:“《周禮》其敵於天命乎?《春秋》,抗王而尊魯,其以周之所存乎? 《元經》抗帝而尊中國,其以天命之所歸乎?” 張玄素問禮。子曰:“直爾心,儼爾形,動思恭,靜思正。”問道。子曰: “禮得而道存矣。”玄素出,子曰:“有心乎禮也。夫禮有竊之而成名者,況躬 親哉!” 魏徵問君子之辯。子曰:“君子奚辯?而有時平為辯,不得已也,其猶兵乎?” 董常聞之曰:“君子有不言之辯,不殺之兵,亦時乎?”子曰:“誠哉!不知時, 無以為君子。” 文中子曰:“聞謗而怒者,讒之由也;見譽而喜者,佞之媒也。絕由去媒, 讒佞遠矣。” 子曰:“聞難思解,見利思避,好成人之美,可以立矣。” 子謂董常曰:“我未見勤者矣。蓋有焉,我未之見也。” 子曰:“年不豐,兵不息,吾已矣夫?” 子謂北山黃公善醫,先寢食而後針藥;汾陰侯生善筮,先人事而後說卦。

房玄齡問正主庇民之道。子曰:“先遺其身。”曰:“請究其說。”子曰: “夫能遺其身,然後能無私,無私然後能至公,至公然後以天下為心矣,道可行 矣。”玄齡曰:“如主何?”子曰:“通也不可究其說,蕭、張其猶病諸?噫!

非子所及,姑守爾恭,執爾慎,庶可以事人也。” 江都有變,子有疾,謂薛收曰:“道廢久矣,如有王者出,三十年而後禮樂 可稱也,斯已矣。”收曰:“何謂也?”子曰:“十年平之,十年富之,十年和 之,斯成矣。” 子曰:“早婚少娉,教人以偷;妾媵無數,教人以亂。且貴賤有等,一夫一 婦,庶人之職也。” 子謁見隋祖,一接而陳《十二策》,編成四卷。薛收曰:“辯矣乎!”董常 曰:“非辯也,理當然爾。” 房玄齡請習《十二策》,子曰:“時異事變,不足習也。” 虞世基遣使謂子曰:“盍仕乎?”子曰:“通有疾,不能仕也。”飲使者, 歌《小明》以送之。世基聞之曰:“吾特遊繒繳之下也,若夫子可謂冥冥矣。” 文中子曰:“問則對,不問則述,竊比我於仲舒。” 子曰:“吾不仕,故成業;不動,故無悔;不廣求,故得;不雜學,故明。” 文中子曰:“凝滯者,智之蝥也;忿憾者,仁之螣也;纖吝者,義之蠹也。” 子曰:“《元經》之專斷,蓋蘊於天命,吾安敢至哉?”董常聞之曰:“《元 經》之與天命,夫子而不至,其孰能至也?” 子謂竇威曰:“既冠讀《冠禮》,將婚讀《婚禮》,居喪讀《喪禮》,既葬讀 《祭禮》,朝廷讀《賓禮》,軍旅讀《軍禮》,故君子終身不違《禮》。”竇威曰: “仲尼言:不學《禮》,無以立。此之謂乎?” 子述《婚禮》。賈瓊曰:“今皆亡,又焉用續?”子曰:“瓊,爾無輕禮, 無諂俗,姑存之可也。” 子贊《易》至《觀卦》,曰:“可以盡神矣。” 子曰:“古者進賢退不肖,猶患不治;今則吾樂賢者而哀不賢者,如是寡怨, 猶懼不免。《詩》雲:惴惴小心,如臨空穀。” 子讀《說苑》。曰:“可以輔教矣。” 子之韓城,自龍門關先濟,賈瓊、程元後。關吏仇璋止之曰:“先濟者為誰?

吾視其顙頹如也,重而不元;目燦如也,澈而不瞬;口敦如也,閎而不張;鳳頸 龜背,須垂至腰,參如也。與之行,俯然而色卑;與之言,泛然而後應。浪驚拖 旋而不懼,是必有異人者也。吾聞之:天下無道,聖人藏焉,鞠躬守默,斯人殆 似也。”程元曰:“子知人矣。是王通者也。”賈瓊曰:“吾二人師之而不能去 也。”仇璋曰:“夫杖一德,乘五常,扶三才,控六藝,吾安得後而不往哉?” 遂舍職從於韓城。子謂賈瓊曰:“君子哉,仇璋也!比董常則不足,方薛收則有 餘。” 文中子曰:“吾聞禮於關生,見負樵者幾焉;正樂於霍生,見持竿者幾焉。

吾將退而求諸野矣。” 子曰:“多言不可與遠謀,多動不可與久處。吾願見偽靜詐儉者。” 賈瓊曰:“知善而不行,見義而不勸,雖有拱璧之迎,吾不入其門矣。”子 聞之曰:“強哉矯也!” 仇璋謂薛收曰:“子聞三有七無乎?”收曰:“何謂也?”璋曰:“無諾責, 無財怨,無專利,無苟說,無伐善,無棄人,無畜憾。”薛收曰:“請聞三有。” 璋曰:“有慈,有儉,有不為天下先。”收曰:“子及是乎?”曰:“此君子之 職也,璋何預焉?”子聞之曰:“唯其有之,是以似之。” 子曰:“君子先擇而後交,小人先交而後擇。故君子寡尤,小人多怨,良以 是夫?” 子曰:“君子不責人所不及,不強人所不能,不苦人所不好。夫如此,故免。

老聃曰:吾言甚易行,天下不能行。信哉!” 仇璋問:“君子有爭乎?”子曰:“見利爭讓,聞義爭為,有不善爭改。” 薛收問:“聖人與天地如何?”子曰:“天生之,地長之,聖人成之。故天 地立而《易》行乎其中矣。” 薛收問《易》。子曰:“天地之中非他也,人也。”收退而歎曰:“乃今知 人事修,天地之理得矣。” 子謂收曰:“我未見欲仁好義而不得者也。如不得,斯無性者也。” 子曰:“嚴子陵釣於湍石,爾朱榮控勒天下。故君子不貴得位。” 子曰:“火炎上而受制於水,水趨下而得志於火。故君子不欲多上人。” 子贊《易》至“山附於地剝”,曰:“固其所也,將安之乎?是以君子思以 下人。” 芮城府君讀《說苑》。子見之曰:“美哉,兄之志也!於以進物,不亦可乎?” 子之居,常湛如也。言必恕,動必義,與人款曲以待其會。故君子樂其道, 小人懷其惠。

叔恬曰:“凝於先王之道:行思坐誦,常若不及;臨事往來,常若無誨,道 果艱哉!”子曰:“吾亦然也。”叔恬曰:“天下惡直醜正,凝也獨安之乎?” 子悄然作色曰:“神之聽之,介爾景福。君子之於道也,死而後已。天不為人怨 諮而輟其寒暑,君子不為人之醜惡而輟其正直。然汝不聞《洪範》之言乎?平康 正直。夫如是,故全。今汝屑屑焉,三德無據,而心未樹也。無挺,無訐,無固, 無抵,斯之謂側僻。民用僣忒,無乃汝乎?”叔恬再拜而出。

仇璋進曰:“君子思以下人,直在其中與?”子笑而不答。薛收曰:“君子 樂然後笑,夫子何為不與其進也?”子曰:“唯狂克念,斯非樂乎?” 子謂仇璋、薛收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

卷九 立命篇

文中子曰:“命之立也,其稱人事乎?故君子畏之。無遠近高深而不應也, 無洪纖曲直而不當也。故歸之於天。《易》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 魏徵曰:“《書》雲:惠迪吉,從逆兇,惟影響。《詩》雲:不戢不難,受 福不那。彼交匪傲,萬福來求。其是之謂乎?”子曰:“徵其能自取矣。”董常 曰:“自取者其稱人邪?”子曰:“誠哉!惟人所召。” 賈瓊進曰:“敢問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何謂也?”子曰:“召之在前,命 之在後,斯自取也。庸非命乎?噫!吾未如之何也已矣。”瓊拜而出,謂程元曰: “吾今而後知元命可作,多福可求矣。”程元曰:“敬佩玉音,服之無斁。” 文中子曰:“度德而師,易子而教,今亡矣。” 子曰:“不以伊尹、周公之道康其國,非大臣也。不以霍光、諸葛亮之心事 其君者,皆具臣也。” 董常歎曰:“善乎,顏子之心也!三月不違仁矣。”子聞之曰:“仁亦不遠, 姑慮而行之,爾無苟羨焉。惟精惟一,誕先登於岸。”常出曰:“慮不及精,思 不及睿,焉能無咎?焉能不違?” 繁師玄聞董常賢,問賈瓊以齒。瓊曰:“始冠矣。”師玄曰:“籲!其幼達 也。”瓊曰:“夫子十五為人師焉。陳留王孝逸,先達之傲者也,然白首北面, 豈以年乎?瓊聞之:德不在年,道不在位。” 門人有問姚義:“孔庭之法,曰《詩》曰《禮》,不及四經,何也?”姚義 曰:“嘗聞諸夫子矣:《春秋》斷物,志定而後及也;《樂》以和,德全而後及也; 《書》以製法,從事而後及也;《易》以窮理,知命而後及也。故不學《春秋》, 無以主斷;不學《樂》,無以知和;不學《書》,無以議制;不學《易》,無以通 理。四者非具體不能及,故聖人後之,豈養蒙之具邪?”或曰:“然則《詩》《禮》 何為而先也?”義曰:“夫教之以《詩》,則出辭氣,斯遠暴慢矣;約之以《禮》, 則動容貌,斯立威嚴矣。度其言,察其志,考其行,辯其德。志定則發之以《春 秋》,於是乎斷而能變;德全則導之以樂,於是乎和而知節;可從事,則達之以 《書》,於是乎可以立制;知命則申之以《易》,於是乎可與盡性。若驟而語《春 秋》,則蕩志輕義;驟而語《樂》,則喧德敗度;驟而語《書》,則狎法;驟而語 《易》,則玩神。是以聖人知其必然,故立之以宗,列之以次。先成諸己,然後 備諸物;先濟乎近,然後形乎遠。亶其深乎!亶其深乎!”子聞之曰:“姚子得 之矣。” 子曰:“識寡於亮,德輕於才,斯過也已。” 子曰:“治亂,運也,有乘之者,有革之者。窮達,時也,有行之者,有遇 之者。吉凶,命也,有作之者,有偶之者。一來一往,各以數至,豈徒雲哉?” 遼東之役,天下治船。子曰:“林麓盡矣。帝省其山,其將何辭以對?” 或問《續經》。薛收、姚義告於子。曰:“使賢者非邪,吾將飾誠以請對;

愚者非邪,吾獨奈之何?”因賦《黍離》之卒章,入謂門人曰:“五交三釁,劉 峻亦知言哉!” 房玄齡問:“善則稱君,過則稱己,可謂忠乎?”子曰:“讓矣。” 杜如晦問政。子曰:“推爾誠,舉爾類;賞一以勸百,罰一以懲眾。夫為政 而何有?”如晦出,謂竇威曰:“讜人容其訐,佞人杜其漸,賞罰在其中。吾知 乎為政矣。” 文中子曰:“制命不及黃初,志事不及太熙,褒貶不及仁壽。”叔恬曰:“何 謂也?”子泫然曰:“仁壽、大業之際,其事忍容言邪?” 賈瓊問:“富而教之,何謂也?”子曰:“仁生於歉,義生於豐。故富而教 之,斯易也。古者聖王在上,田裡相距,雞犬相聞,人至老死不相往來,蓋自足 也。是以至治之代,五典潛,五禮措,五服不章。人知飲食,不知蓋藏;人知群 居,不知愛敬。上如標枝,下如野鹿。何哉?蓋上無為,下自足故也。”賈瓊曰: “淳漓樸散,其可歸乎?”子曰:“人能弘道,苟得其行,如反掌爾。昔舜、禹 繼軌而天下樸,夏桀承之而天下詐,成湯放桀而天下平,殷紂承之而天下陂,文、 武治而幽、厲散,文、景寧而桓、靈失。斯則治亂相易,澆淳有由。興衰資乎人, 得失在乎教。其曰太古不可複,是未知先王之有化也。《詩》《書》《禮》《樂》, 複何為哉?”董常聞之,謂賈瓊曰:“孔、孟雲亡,夫子之道行,則所謂綏之斯 來,動之斯和乎?孰雲淳樸不可歸哉?” 子曰:“以性制情者鮮矣。我未見處歧路而不遲回者。《易》曰:直方大, 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 竇威曰:“大哉,《易》之盡性也!門人孰至焉?”子曰:“董常近之。” 或問:“威與常也,何如?”子曰:“不知。” 子曰:“《大雅》或幾於道,蓋隱者也。默而成之,不言而信。” 或問陶元亮。子曰:“放人也。《歸去來》有避地之心焉。《五柳先生傳》, 則幾於閉關矣。” 子曰:“和大怨者必有餘怨,忘大樂者必有餘樂,天之道也。” 子曰:“氣為上,形為下,識都其中,而三才備矣。氣為鬼,其天乎?識為 神,其人乎?吾得之理性焉。” 薛收曰:“敢問天神人鬼,何謂也?周公其達乎?”子曰:“大哉,周公!

遠則冥諸心也。心者非他也,窮理者也。故悉本於天。推神於天,蓋尊而遠之也。

故以祀禮接焉。近則求諸己也。己者非他也,盡性者也。卒歸之人。推鬼於人, 蓋引而敬之也。故以饗禮接焉。古者觀盥而不薦,思過半矣。”薛收曰:“敢問 地祇。”子曰:“至哉!百物生焉,萬類形焉。示之以民,斯其義也。形也者, 非他也,骨肉之謂也。故以祭禮接焉。”收曰:“三者何先?”子曰:“三才不 相離也。措之事業,則有主焉。圜丘尚祀,觀神道也;方澤貴祭,察物類也;宗 廟用饗,懷精氣也。”收曰:“敢問三才之蘊。”子曰:“至哉乎問!夫天者, 統元氣焉,非止蕩蕩蒼蒼之謂也;地者,統元形焉,非止山川丘陵之謂也;人者, 統元識焉,非止圓首方足之謂也。乾坤之蘊,汝思之乎?”於是收退而學《易》。

子曰:“射以觀德,今亡矣。古人貴仁義,賤勇力。” 子曰:“棄德背義,而患人之不已親;好疑尚詐,而患人之不已信;則有之 矣。” 子曰:“君子服人之心,不服人之言;服人之言,不服人之身。服人之身, 力加之也。君子以義,小人以力。難矣夫!” 子曰:“太熙之後,天子所存者號爾。烏乎!索化列之以政,則蕃君比之矣。 《元經》何以不興乎?” 房玄齡謂薛收曰:“道之不行也必矣,夫子何營營乎?”薛收曰:“子非夫 子之徒歟?天子失道,則諸侯修之;諸侯失道,則大夫修之;大夫失道,則士修 之;士失道,則庶人修之。修之之道,從師無常,誨而不倦,窮而不濫,死而後 已。得時則行,失時則蟠。此先王之道所以續而不墜也,古者謂之繼時。《詩》 不雲乎: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如之何以不行而廢也?”玄齡惕然謝曰:“其 行也如是之遠乎?”

卷十 關朗篇

或問關朗。子曰:“魏之賢人也。孝文沒而宣武立。穆公死,關朗退。魏之 不振有由哉!” 子曰:“中國失道,四夷知之。”魏徵曰:“請聞其說。”子曰:“《小雅》 盡廢,四夷交侵,斯中國失道也,非其說乎?”徵退謂薛收曰:“時可知矣。” 薛收問曰:“今之民胡無詩?”子曰:“詩者,民之情性也。情性能亡乎?

非民無詩,職詩者之罪也。” 姚義困於窶。房玄齡曰:“傷哉,窶也!盍請乎?”姚義曰:“古之人為人 請,猶以為舍讓也,況為己乎?吾不願。”子聞之曰:“確哉,義也!實行古之 道矣,有以發我也:難進易退。” 子曰:“雖邇言必有可察,求本則遠。” 王珪從子求《續經》。子曰:“叔父,通何德以之哉?”珪曰:“勿辭也。

當仁不讓於師,況無師乎?吾聞關朗之筮矣:積亂之後,當生大賢。世習《禮》 《樂》,莫若吾族。天未亡道,振斯文者,非子誰歟?” 魏徵問:“議事以制,何如?”子曰:“苟正其本,刑將措焉。如失其道, 議之何益?故至治之代,法懸而不犯,其次犯而不繁。故議事以制,噫!中代之 道也。如有用我,必也無訟乎?” 文中子曰:“平陳之後,龍德亢矣,而卒不悔。悲夫!” 子曰:“吾於《續書》《元經》也,其知天命而著乎?傷禮樂則述章、志, 正歷數則斷南北,感帝制而首太熙,尊中國而正皇始。” 文中子曰:“動失之繁,靜失之寡。” 子曰:“罪莫大於好進,禍莫大於多言,痛莫大於不聞過,辱莫大於不知恥。” 子曰:“天子之子,合冠而議封,知治而受職,古之道也。” 薛收問政於仲長子光。子光曰:“舉一綱,眾目張;弛一機,萬事墮。不知 其政也。”收告文中子。子曰:“子光得之矣。” 文中子曰:“不知道,無以為人臣,況君乎?” 子曰:“人不裡居,地不井受,終苟道也。雖舜、禹不能理矣。” 子曰:“政猛,寧若恩;法速,寧若緩;獄繁,甯若簡;臣主之際,其猜也 寧信。執其中者,惟聖人乎?” 子曰:“委任不一,亂之媒也;監察不止,奸之府也。”裴晞聞之曰:“左 右相疑,非亂乎?上下相伺,非奸乎?古謂之蛇豕之政。噫!亡秦之罪也。” 杜淹問隱。子曰:“非伏其身而不見也,時命大謬則隱其德矣。惟有道者能 之。故謂之退藏於密。”杜淹曰:“《易》之興也,天下其可疑乎,故聖人得以 隱?”子曰:“顯仁藏用,中古之事也。”淹曰:“敢問藏之之說。”子曰:“泯 其跡,掞其心,可以神會,難以事求,斯其說也。”又問道之旨。子曰:“非禮 勿動,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淹曰:“此仁者之目也。”子曰:“道在其中矣。” 淹退謂如晦曰:“瞻之在前,忽然在後。信顏氏知之矣。” 文中子曰:“四民不分,五等不建,六官不職,九服不序,皇墳帝典不得而 識矣。不以三代之法統天下,終危邦也。如不得已,其兩漢之制乎?不以兩漢之 制輔天下者,誠亂也已。” 文中子曰:“仲尼之述,廣大悉備,曆千載而不用,悲夫!”仇璋進曰:“然 夫子今何勤勤於述也?”子曰:“先師之職也,不敢廢。焉知後之不能用也?是 藨是蒨,則有豐年。” 子謂薛收曰:“元魏已降,天下無主矣。開皇九載,人始一。先人有言曰: 敬其事者大其始,慎其位者正其名。此吾所以建議於仁壽也。陛下真帝也,無踵 偽亂,必紹周、漢。以土襲火,色尚黃,數用五,除四代之法,以乘天命。千載 一時,不可失也。高祖偉之而不能用,所以然者,吾庶幾乎周公之事矣。故《十 二策》何先?必先正始者也。” 魏永為龍門令,下車而廣公舍。子聞之曰:“非所先也。勞人逸己,胡甯是 營?”永遽止以謝子。

子曰:“不勤不儉,無以為人上也。” 門人竇威、賈瓊、姚義受《禮》,溫彥博、杜如晦、陳叔達受《樂》,杜淹、 房喬、魏徵受《書》,李靖、薛方士、裴晞、王珪受《詩》,叔恬受《元經》,董 常、仇璋、薛收、程元備聞《六經》之義。凝常聞:不專經者,不敢以受也。經 別有說,故著之。

太原府君曰:“文中子之教,不可不宣也。日月逝矣,不可便文中之後不達 於茲也。召三子而教之《略例》焉。” 太原府君曰凝,當居,栗如也,子弟非公服不見,閨門之內若朝廷焉。昔文 中子曰:“賢者,凝也,權則未,而可與立矣。”府君再拜曰:“謹受教。”非 禮不動終身焉。貞觀中,起家監察禦史,劾奏侯君集有無君之心。及退,則鄉黨 以穆。禦家以四教:勤、儉、恭、恕;正家以四禮:冠、婚、喪、祭。三年之畜 備,則散之親族。聖人之書及公服禮器不假。垣屋什物必堅樸,曰“無苟費也”;

門巷果木必方列,曰“無苟亂也”。事寡嫂以恭順著,與人不瑽曲,不受遺。非 其力,非其祿,未嘗衣食。饗食之禮無加物焉,曰“及禮可矣”;居家不肉食, 曰“無求飽”;一布被二十年不易,曰“無為費天下也”。鄉人有誣其稅者,一 歲再輸,臨官計日受俸。年逾七十,手不輟經。親朋有非義者,必正之,曰:“面 譽背毀,吾不忍也。”群居縱言,未嘗及人之短。常有不可犯之色,故小人遠焉。

杜淹曰:“《續經》其行乎?”太原府君曰:“王公大人最急也。先王之道, 布在此矣。天下有道,聖人推而行之;天下無道,聖人述而藏之。所謂流之斯為 川焉,塞之斯為淵焉。升則雲,施則雨,潛則潤,何往不利也。” 太原府君曰:“夫子得程、仇、董、薛而《六經》益明。對問之作,四生之 力也。董、仇早歿,而程、薛繼殂。文中子之教,其未作矣。嗚呼!以俟來哲。”

附錄

敘篇 文中子之教,繼素王之道,故以《王道篇》為首。古先聖王,俯仰二儀必合 其德,故次之以《天地篇》。天尊地卑,君臣立矣,故次之以《事君篇》。事君法 天,莫如周公,故次之以《周公篇》。周公之道,蓋神乎《易》中,故次之以《問 易篇》。《易》者,教化之原也。教化莫大乎禮樂,故次之以《禮樂篇》。禮樂彌 文著明則史,故次之以《述史篇》。興文立制,燮理為大,惟魏相有焉,故次之 以《魏相篇》。夫陰陽既燮,則理性達矣。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故次之以《立命 篇》。通性命之說者,非《易》安能至乎?關氏,《易》之深者也,故次之《關朗 篇》終焉。

文中子世家(杜淹撰)

文中子,王氏,諱通,字仲淹。

其先漢徵君霸,潔身不仕。十八代祖殷,雲中太守,家於祁,以《春秋》《周 易》訓鄉裡,為子孫資。十四代祖述,克播前烈,著《春秋義統》,公府闢不就。

九代祖寓,遭湣、懷之難,遂東遷焉。寓生罕,罕生秀,皆以文學顯。秀生二子, 長曰玄謨,次曰玄則;玄謨以將略升,玄則以儒術進。

玄則字彥法,即文中子六代祖也,仕宋,曆太僕、國子博士,常歎曰:“先 君所貴者禮樂,不學者軍旅,兄何為哉?”遂究道德,考經籍,謂功業不可以小 成也,故卒為洪儒;卿相不可以苟處也,故終為博士,曰先師之職也,不可墜, 故江左號王先生,受其道曰王先生業。於是大稱儒門,世濟厥美。先生生江州府 君煥,煥生虯。虯始北事魏,太和中為並州刺史,家河汾,曰晉陽穆公。穆公生 同州刺史彥,曰同州府君。彥生濟州刺史,一曰安康獻公。安康獻公生銅川府君, 諱隆,字伯高,文中子之父也,傳先生之業,教授門人千餘。隋開皇初,以國子 博士待詔雲龍門。時國家新有揖讓之事,方以恭儉定天下。帝從容謂府君曰:“朕 何如主也?”府君曰:“陛下聰明神武,得之於天,發號施令,不盡稽古,雖負 堯、舜之姿,終以不學為累。”帝默然曰:“先生朕之陸賈也,何以教朕?”府 君承詔著《興衰要論》七篇。每奏,帝稱善,然未甚達也。府君出為昌樂令,遷 猗氏、銅川,所治著稱,秩滿退歸,遂不仕。

開皇四年,文中子始生。銅川府君筮之,遇《坤》之《師》,獻兆於安康獻 公,獻公曰:“素王之卦也、何為而來?地二化為天一,上德而居下位,能以眾 正,可以王矣。雖有君德,非其時乎?是子必能通天下之志。”遂名之曰通。

開皇九年,江東平。銅川府君歎曰:“王道無敘,天下何為而一乎?”文中 子侍側十歲矣,有憂色曰:“通聞,古之為邦,有長久之策,故夏、殷以下數百 年,四海常一統也。後之為邦,行苟且之政,故魏、晉以下數百年,九州無定主 也。上失其道,民散久矣。一彼一此,何常之有?夫子之歎,蓋憂皇綱不振,生 人勞於聚斂而天下將亂乎?”銅川府君異之曰:“其然乎?”遂告以《元經》之 事,文中子再拜受之。

十八年,銅川府君宴居,歌《伐木》,而召文中子。子矍然再拜:“敢問夫 子之志何謂也?”銅川府君曰:“爾來!自天子至庶人,未有不資友而成者也。

在三之義,師居一焉,道喪已來,斯廢久矣,然何常之有?小子勉旃,翔而後集。” 文中子於是有四方之志。蓋受《書》於東海李育,學《詩》於會稽夏琠,問《禮》 於河東關子明,正《樂》於北平霍汲,考《易》於族父仲華,不解衣者六歲,其 精志如此。

仁壽三年,文中子冠矣,慨然有濟蒼生之心,西遊長安,見隋文帝。帝坐太 極殿召見,因奏《太平策》十有二,策尊王道,推霸略,稽今驗古,恢恢乎運天 下於指掌矣。帝大悅曰:“得生幾晚矣,天以生賜朕也。”下其議於公卿,公卿 不悅。時將有蕭牆之釁,文中子知謀之不用也,作《東徵之歌》而歸,曰:“我 思國家兮,遠遊京畿。忽逢帝王兮,降禮布衣。遂懷古人之心乎,將興太平之基。

時異事變兮,志乖願違。籲嗟!道之不行兮,垂翅東歸。皇之不斷兮,勞身西飛。” 帝聞而再徵之,不至。四年,帝崩。

大業元年,一徵又不至,辭以疾。謂所親曰:“我周人也,家於祁。永嘉之 亂,蓋東遷焉,高祖穆公始事魏。魏、周之際,有大功於生人,天子錫之地,始 家於河汾,故有墳隴於茲四代矣。茲土也,其人憂深思遠,乃有陶唐氏之遺風, 先君之所懷也。有敝廬在茅簷,土階撮如也。道之不行,欲安之乎?退志其道而 已。”乃續《詩》《書》,正《禮》《樂》,修《元經》,贊《易》道,九年而六經 大就。門人自遠而至。河南董常,太山姚義,京兆杜淹,趙郡李靖,南陽程元, 扶風竇威,河東薛收,中山賈瓊,清河房玄齡,鉅鹿魏徵,太原溫大雅,潁川陳 叔達等,鹹稱師北面,受王佐之道焉。如往來受業者,不可勝數,蓋千餘人。隋 季,文中子之教興於河汾,雍雍如也。

大業十年,尚書召署蜀郡司戶,不就。十一年以著作郎、國子博士徵,並不 至。

十三年,江都難作。子有疾,召薛收,謂曰:“吾夢顏回稱孔子之命曰:歸 休乎?殆夫子召我也。何必永厥齡?吾不起矣。”寢疾七日而終。門弟子數百人 會議曰:“吾師其至人乎?自仲尼已來,未之有也。《禮》:男子生有字,所以昭 德;死有諡,所以易名。夫子生當天下亂,莫予宗之,故續《詩》《書》,正《禮》 《樂》,修《元經》,贊《易》道,聖人之大旨,天下之能事畢矣。仲尼既沒,文 不在茲乎?《易》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請諡曰文中子。”絲麻設位, 哀以送之。禮畢,悉以文中子之書還於王氏。《禮論》二十五篇,列為十卷。《樂 論》二十篇,列為十卷。《續書》一百五十篇,列為二十五卷。《續詩》三百六十 篇,列為十卷。《元經》五十篇,列為十五卷。《贊易》七十篇,列為十卷。並未 及行。遭時喪亂,先夫人藏其書於篋笥,東西南北,未嘗離身。大唐武德四年, 天下大定,先夫人返於故居,又以書授於其弟凝。

文中子二子,長曰福郊,少曰福畤。

錄唐太宗與房魏論禮樂事

大唐龍飛,宇內樂業,文中子之教未行於時,後進君子鮮克知之。

貞觀中,魏文公有疾,仲父太原府君問候焉,留宿宴語,中夜而歎。太原府 君曰:“何歎也?”魏公曰:“大業之際,徵也嘗與諸賢侍文中子,謂徵及房、 杜等曰:‘先輩雖聰明特達,然非董、薛、程、仇之比,雖逢明王必愧禮樂。’ 徵於時有不平之色,文中子笑曰:‘久久臨事,當自知之。’及貞觀之始,諸賢 皆亡,而徵也、房、李、溫、杜獲攀龍鱗,朝廷大議未嘗不參預焉。上臨軒謂群 臣曰:‘朕自處蕃邸,及當宸極,卿等每進諫正色,鹹雲:嘉言良策,患人主不 行,若行之,則三皇不足四,五帝不足六。朕誠虛薄,然獨斷亦審矣。雖德非徇 齊,明謝濬哲,至於聞義則服,庶幾乎古人矣。諸公若有長久之策,一一陳之, 無有所隱。’房、杜等奉詔舞蹈,讚揚帝德。上曰:‘止。’引群公內宴。酒方 行,上曰:‘設法施化,貴在經久。秦、漢已下,不足襲也。三代損益,何者為 當?卿等悉心以對,不患不行。’是時群公無敢對者,徵在下坐,為房、杜所目, 因越席而對曰:‘夏、殷之禮既不可詳,忠敬之化,空聞其說。孔子曰:周監二 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周禮》,公旦所裁,《詩》《書》,仲尼所述,雖綱紀 頹缺,而節制具焉。荀、孟陳之於前,董、賈伸之於後,遺談餘義,可舉而行。

若陛下重張惶墳,更造帝典,則非駑劣所能議及也。若擇前代憲章,發明王道, 則臣請以《周典》唯所施行。’上大悅。翌日,又召房、杜及徵俱入,上曰:‘朕 昨夜讀《周禮》,真聖作也。首篇雲:“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 分職,以為人(民)極。”誠哉深乎!’良久謂徵曰:‘朕思之,不井田、不封建、 不肉刑而欲行周公之道,不可得也。大《易》之義,隨時順人。周任有言:陳力 就列。若能一一行之,誠朕所願,如或不及,強希大道,畫虎不成,為將來所笑, 公等可盡慮之。’因詔宿中書省,會議數日,卒不能定,而徵尋請退。上雖不復 揚言,而閑宴之次謂徵曰:‘禮壞樂崩,朕甚憫之。昔漢章帝眷眷於張純,今朕 急急於卿等,有志不就,古人攸悲。’徵跪奏曰:‘非陛下不能行。蓋臣等無素 業爾,何愧如之?然漢文以清靜富邦家,孝宣以章程練名實,光武責成委吏,功 臣獲全,肅宗重學尊師,儒風大舉,陛下明德獨茂,兼而有焉,雖未冠三代,亦 千載一時。惟陛下雖休勿休,則禮樂度數,徐思其宜,教化之行,何慮晚也?’ 上曰:‘時難得而易失,朕所以遑遑也。卿退,無有後言。’徵與房、杜等並慚 栗,再拜而出。房謂徵曰:‘玄齡與公竭力輔國,然言及禮樂,則非命世大才, 不足以望陛下清光矣。’昔文中子不以《禮》《樂》賜予,良有以也。向使董、 薛在,適不至此。噫!有元首無股肱,不無可歎也。” 十七年,魏公薨,太原府君哭之慟。十九年,授餘以《中說》,又以魏公之 言告予,因敘其事。時貞觀二十年,九月記。

東皋子答陳尚書書(王福畤撰)

東皋先生,諱績,字無功,文中子之季弟也。棄官不仕,耕於東皋,自號東 皋子。

貞觀初,仲父太原府君為監察禦史,彈侯君集,事連長孫太尉,由是獲罪。

時杜淹為御史大夫,密奏仲父直言,非辜。於是太尉與杜公有隙,而王氏兄弟皆 抑而不用矣。

季父與陳尚書叔達相善。陳公方撰《隋史》,季父持《文中子世家》與陳公 編之。陳公亦避太尉之權,藏而未出,重重作書遺季父,深言勤懇。季父答書。

其略曰: 亡兄昔與諸公遊,其言皇王之道,至矣。僕與仲兄侍側,頗聞大義。亡兄曰: “吾周之後也,世習禮樂,子孫當遇王者得申其道,則儒業不墜,其天乎?其天 乎?”時魏文公對曰:“夫子有後矣,天將啟之,徵也儻逢明主,願翼其道,無 敢忘之。” 及仲兄出胡蘇令,杜大夫嘗於上前言其樸忠。太尉聞之怒,而魏公適入奏事, 見太尉,魏公曰:“君集之事果虛邪?禦史當反其坐果實邪?太尉何疑焉?”於 是意稍解。然杜與仲父抗志不屈,魏公亦退朝默然。其後君集果誅,且吾家豈不 幸而為多言見窮乎?抑天實未啟其道乎?

僕今耕於野有年矣,無一言以裨於時,無一勢以託其跡,沒齒東皋,醉醒自 適而已。然念先文中之述作,門人傳受升堂者半在廊廟,《續經》及《中說》未 及講求而行。嗟乎!足下知心者顧僕何為哉?願記亡兄之言,庶幾不墜,足矣。

謹錄《世家》既去,餘在福郊,面悉其意。幸甚,幸甚!

錄關子明事

關朗字子明,河東解人也。有經濟大器,妙極佔算,浮沈鄉裡,不求官達。

太和末,餘五代祖穆公封晉陽,尚書署朗為公府記室。穆公與談《易》,各 相嘆服。穆公謂曰:“足下奇才也,不可使天子不識。”入言於孝文帝,帝曰: “張彝、郭祚嘗言之,朕以蔔算小道,不之見爾。”穆公曰:“此人道微言深, 殆非彝、祚能盡識也。”詔見之,帝問《老》《易》,朗寄發明玄宗,實陳王道, 諷帝慈儉為本,飾之以刑政禮樂。帝嘉歎,謂穆公曰:“先生知人矣。昨見子明, 管、樂之器,豈佔算而已!”穆公再拜對曰:“昔伊尹負鼎幹成湯,今子明假佔 算以謁陛下,臣主感遇,自有所因,後宜任之。”帝曰:“且與卿就成筮論。” 既而頻日引見,際暮而出。會帝有烏丸之役,敕子明隨穆公出鎮並州,軍國大議 馳驛而聞,故穆公《易》筮,往往如神。

先是穆公之在江左也,不平袁粲之死,恥食齊粟,故蕭氏受禪而穆公北奔, 即齊建元元年,魏太和三年也,時穆公春秋五十二矣。奏事曰:“大安四載,微 臣始生。”蓋宋大明二年也。既北遊河東,人莫之知,惟盧陽烏深奇之,曰:“王 佐才也。”太和八年,徵為秘書郎,遷給事黃門侍郎,以謂孝文有康世之意,而 經制不立,從容閑宴,多所奏議,帝虛心納之。遷都雒邑,進用王蕭,由穆公之 潛策也。又薦關子明,帝亦敬服,謂穆公曰:“嘉謀長策,勿慮不行,朕南征還 日,當共論道,以究治體。”穆公與朗欣然相賀曰:“千載一時也。”俄帝崩, 穆公歸洛,逾年而薨,朗遂不仕。同州府君師之,受《春秋》及《易》,共隱臨 汾山。

景明四年,同州府君服闋援琴,切切然有憂時之思,子明聞之曰:“何聲之 悲乎?”府君曰:“彥誠悲先君與先生有志不就也。”子明曰:“樂則行之,憂 則違之。”府君曰:“彥聞:治亂損益,各以數至,苟推其運,百世可知,願先 生以筮一為決之,何如?”子明曰:“佔算幽微,多則有惑,請命蓍,卦以百年 為斷。” 府君曰:“諾。” 於是揲蓍布卦,遇《夬》之《革》(兌上乾下)(兌上離下),舍蓍而歎曰: “當今大運,不過二再傳爾。從今甲申,二十四歲戊申,大亂而禍始,宮掖有蕃 臣秉政,世伏其強,若用之以道,則桓文之舉也;如不以道,臣主俱屠地。”府 君曰:“其人安出?”朗曰:“參代之墟,有異氣焉,若出,其在並之郊乎?” 府君曰:“此人不振,蒼生何屬?”子曰:“當有二雄舉而中原分。”府君曰: “各能成乎?”朗曰:“我隙彼動,能無成乎?若無賢人扶之,恐不能成。”府 君曰: “請刻其歲。”朗曰:“始於甲寅,卒於庚子,天之數也。”府君曰:“何 國先亡?”朗曰:“不戰德而用詐權,則舊者先亡也。”府君曰:“其後如何?” 朗曰: “辛醜之歲,有恭儉之主,起布衣而並六合。”府君曰:“其東南乎?” 朗曰:“必在西北。平大亂者未可以文治,必須武定。且西北用武之國也。東南 之俗,其弊也剽;西北之俗,其興也勃。又況東南,中國之舊主也?中國之廢久 矣。天之所廢,孰能興之?”府君曰:“東南之歲可刻乎?”朗曰:“東南運曆, 不出三百,大賢大聖,不可卒遇,能終其運,所幸多矣。且辛醜,明王當興,定 天下者不出九載。己酉,江東其危乎?”府君曰:“明王既興,其道若何?”朗 曰:“設有始有卒,五帝三王之化複矣。若非其道,則終驕亢,而晚節末路,有 桀、紂之主出焉。先王之道墜地久矣,苛化虐政,其窮必酷。故曰:大軍之後, 必有凶年;積亂之後,必有兇主。理當然也。”府君曰:“先王之道竟亡乎?” 朗曰:“何謂亡也?夫明王久曠,必有達者生焉。行其典禮,此三才五常之所繫 也。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故王道不能亡也。”府君曰:“請推其數。” 朗曰:“乾坤之策,陰陽之數,推而行之,不過三百六十六,引而伸之,不過三 百八十四,天之道也。噫,朗聞之,先聖與卦象相契,自魏已降,天下無真主, 故黃初元年庚子,至今八十四年,更八十二年丙午,三百六十六矣,達者當生。

更十八年甲子,其與王者合乎?用之則王道振,不用,洙泗之教修矣。”府君曰: “其人安出?”朗曰:“其唐晉之郊乎?昔殷後不王而仲尼生周,周後不王,則 斯人生晉。夫生於周者,周公之餘烈也;生於晉者,陶唐之遺風也。天地冥契, 其數自然。”府君曰:“厥後何如?”朗曰:“自甲申至甲子,正百年矣。過此 未或知也。” 府君曰:“先生說卦,皆持二端。”朗曰:“何謂也?”府君曰:“先生每 及興亡之際,必曰‘用之以道,輔之以賢,未可量也’,是非二端乎?”朗曰: “夫象生有定數,吉凶有前期,變而能通,故治亂有可易之理。是以君子之於《易》, 動則觀其變而玷其佔,問之而後行,考之而後舉,欲令天下順時而進,知難而退, 此佔算所以見重於先王也。故曰:危者使平,易者使頌,善人少惡人多,暗主眾 明君寡。堯舜繼禪,歷代不逢;伊周復闢,近古亦絕,非運之不可變也,化之不 可行也?道悠世促,求才實難。或有臣而無君,或有君而無臣,故全之者鮮矣。

仲尼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此有臣而無君也。章帝曰:堯作《大章》, 一夔足矣。此有君而無臣也。是以文武之業,遂淪於仲尼;禮樂之美,不行於章 帝。治亂之漸必有厥由,而興廢之成終罕所遇。《易》曰:功業見乎變。此之謂 也。何謂無二端!”府君曰:“周公定鼎於郟、鄏,蔔世三十,蔔年八百,豈亦 二端乎?”朗曰:“聖人輔相天地,準繩陰陽,恢皇綱,立人極,修策迥馭,長 羅遠羈,昭治亂於未然,算成敗於無兆,固有不易之數,不定之期。假使庸主守 之,賊臣犯之,終不促已成之期,幹未衰之運。故曰:周德雖衰,天命未改。聖 人知明王賢相不可必遇,聖謀睿策有時而弊,故考之典禮,稽之龜策,即人事以 申天命,懸歷數以示將來。或有已盛而更衰,或過算而不及,是故聖人之法所可 貴也。向使明王繼及,良佐踵武,則當億萬斯年與天無極,豈止三十世八百年而 已哉?過算餘年者,非先王之功,即桓、文之力也。天意人事,豈徒然哉?”府 君曰:“龜策不出聖謀乎?” 朗曰:“聖謀定將來之基,龜策告未來之事,遞 相表裡,安有異同?”府君曰:“大哉人謨!”朗曰:“人謀所以安天下也。夫 天下大器也,置之安地則安,置之危地則危,是以平路安車,狂夫審乎難覆;乘 奔馭朽,童子知其必危,豈有《周禮》既行,歷數不延乎八百;秦法既立,宗祧 能逾乎二世?噫!天命人事,其同歸乎?” 府君曰:“先生所刻治亂興廢果何道也?”朗曰:“文質遞用,勢運相乘。

稽損益以驗其時,百代無隱;考龜策而研其慮,千載可知。未之思歟?夫何遠之 有?” 府君蹶然驚起,因書策而藏之,退而學《易》。蓋王氏《易》道,宗於朗焉。

其後,宣武正始元年歲次甲申,至孝文永安元年二十四歲戊申,而胡後作亂, 爾朱榮起並州,君臣相殘,繼踵屠地。及周齊分霸,卒並於西,始於甲寅,終於 庚子,皆如其言。明年辛醜歲,隋高祖受禪,果以恭儉定天下。開皇元年,安康 獻公老於家,謂銅川府君曰:“關生殆聖矣,其言未來,若合符契。” 開皇四年,銅川夫人經山樑,履巨石而有娠,既而生文中子,先丙午之期者 二載爾。獻公筮之曰:“此子當知矣。”開皇六年丙午,文中子知《書》矣,厥 聲載路。九年己酉,江東平,高祖之政始迨。仁壽四年甲子,文中子謁見高祖, 而道不行,大業之政甚於桀、紂。於是文中子曰:“不可以有為矣。”遂退居汾 陽,續《詩》《書》,論禮樂。江都失守,文中寢疾,歎曰:“天將啟堯舜之運, 而吾不遇焉,嗚呼!此關先生所言皆驗也。”

王氏家書雜錄(王福畤撰)

太原府君,諱凝,字叔恬,文中子亞弟也。貞觀初,君子道亨,我先君門人 布在廊廟,將播厥師訓,施於王道,遂求其書於仲父。仲父以編寫未就不之出, 故六經之義代莫得聞。

仲父釋褐,為監察禦史。時御史大夫杜淹謂仲父曰:“子聖賢之弟也,有異 聞乎?”仲父曰:“凝忝同氣,昔亡兄講道河汾,亦嘗預於斯,然六經之外無所 聞也。”淹曰:“昔門人鹹存記焉,蓋薛收、姚義綴而名曰《中說》。茲書,天 下之昌言也,微而顯,曲而當,旁貫大義,宏闡教源。門人請問之端,文中行事 之跡,則備矣。子盍求諸家?”仲父曰:“凝以喪亂以來,未遑及也。”退而求 之,得《中說》一百餘紙,大底雜記不著篇目,首卷及序則蠹絕磨滅,未能詮次。

會仲父黜為胡蘇令,歎曰:“文中子之教不可不宣也,日月逝矣,歲不我與。” 乃解印而歸,大考六經之,而繕錄焉。《禮論》《樂論》各亡其五篇,《續詩》《續 書》各亡《小序》,推《元經》《贊易》具存焉,得六百六十五篇,勒成七十五卷, 分為六部,號曰“王氏六經”。仲父謂諸子曰:“大哉兄之述也,以言乎皇綱帝 道,則大明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無不至焉。自春秋以來,未有若斯之述也。” 又謂門人曰:“不可使文中之後不達於茲也。”乃召諸子而授焉。

貞觀十六年,餘二十一歲,受六經之義;三年,頗通大略。嗚呼!小子何足 以知之,而有志焉。

十九年,仲父被起為洛州錄事,又以《中說》授餘曰:“先兄之緒言也。” 餘再拜曰:“《中說》之為教也,務約致深,言寡理大,其比方《論語》之記乎?

孺子奉之,無使失墜。” 餘因而辨類分宗,編為十編,勒成十卷,其門人弟子姓字本末,則訪諸紀牒, 列於外傳,以備宗本焉。且《六經》《中說》,於以觀先君之事業,建義明道,垂 則立訓,知文中子之所為者,其天乎?年序浸遠,朝廷事異,同志淪殂,帝閽攸 邈,文中子之教抑而未行,籲可悲哉!空傳子孫以為素業雲爾。時貞觀二十三年 正月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