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孔子稱顏子「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其知不善,非獨知己,凡天 下不善皆知之,不善則固未嘗復行也。又曰「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亦是 非獨自見其過,乃見人之過而自訟。「其殆庶幾」,言庶幾於知幾。
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
始陳上下交以盡接人之道,卒具男女致一之戒而人道畢矣。
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嘗止息,易所謂「絪縕」,莊生所謂「生物以息 相吹」、「野馬一者歟!此虛實動靜之機,陰陽剛柔之始。浮而上者陽之清,降 而下者陰之濁,其感(遇)〔通〕聚結,為風雨,為霜雪,萬品之流形,山川之融 結,糟粕煨爐,無非教也。
心所以萬殊者,感外物而不一也。天大無外,其為感者絪縕(二端)而已。(萬) 物(之)〔物〕所以相感者,利用出入,莫知其鄉,一萬物之妙者歟!
〔虛則受,盈則虧,陰陽之義也。故陰得陽則為益,以其虛也;陽得陰則為 損,以其盈也。艮三索而得男,乾道之所以成也;兌三索而得女,坤道之所以成 也。故三之與上,有天地絪縕、男女構精之義者此也。〕
〔陰虛而陽實,故陽施而陰受;受則益,施則損,蓋天地之義也。艮三索而 得男,兌三索而得女,乾坤交索而男女成焉,故三之與上,所以有絪縕構精之義 。夫天地之絪縕,男女之構精,其致一至矣。是理也,可以意考,而言之所不能 喻也。以乾之三而索於坤,則是三人行而損一人也;索之而男女成焉,是得其友 也。乾坤合而損益之義著,非致一其孰能與於此!〕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君子修此三者, 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
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兇。」
此又終以昧於致用之戒。
子曰: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
推而行之存乎通,所謂合德;(隤)〔確〕然(確)〔隤〕然,所謂有體。乾於 天為陽,於地為剛,於人為仁;坤於天則陰,於地則柔,於人則義。先立乾坤以 為易之門戶,既定剛柔之體,極其變動以盡其時,至於六十四,此易之所以教人 也。
其稱名也雜而不越。
其文辭錯綜而條理不雜,〔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
世衰則天人交勝,其道不一,易之情也。人一作理。夫易,彰往而察來,而 微顯闡幽。
如坤初六驗履霜於已然、察堅冰於將至之類。一雲:「數往知來」,其義一 也。
其事肆而隱,顯者則微之使求其原,幽者則闡之使見其用;故曰「其事肆而 隱」。
〔卦有稱名至小而與諸卦均齊者,各著其義也,蓋稱名小而取義大也。〕因 貳以濟民行。
(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孰能與於此此言易之為書也至精者謂 聖人窮理以至於極盡精微處也)天下之理既已思盡(思),〔因〕易之三百八十四 爻變動以寓之人事告人,(以)〔則〕當如何時,如何事,(若其應也)如何則吉, 如何則兇,宜動宜靜,丁寧以為告戒,(此)〔所以〕因貳以濟民行也。易之興也 ,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
諳識情偽吉凶之變,故能(體)盡性命。
〔是故履,德之基也;〕
〔系辭獨說九卦之德者,蓋九卦為德,切於人事。〕困,德之脩也。
〔困而不知變,民斯為下矣;不待困而喻,賢者之常也。困之進人也,為德 辨,為感速,孟子謂「人有德慧術智恆存乎疢疾」以此。自古困於內無如舜,困 於外無如孔子。以孔子之聖而下學於困,則其蒙難正志,聖德日躋,必有人所不 必知而雲獨知者矣,故曰「莫我知也夫!」「知我者其天乎!」〕巽,德之制也。
量宜接物,故曰制也。
履和而至,
和必以禮節之,注意極佳。
益長裕而不設,
(益必實為有益如天之生物長必裕之非虛設也)
益物必誠,如天之生物,〔日進〕日息。〔自益〕必誠,如川之方至,〔日 增日得。〕施之妄,學之不勤,欲自益且不足,益人難〔矣〕哉!易曰:「益長 裕而不設」,〔設,謂虛設,〕信夫!〔因銘諸牖以自訟。〕
「益長裕而不設」,益以實也。妄加以不誠之益,非益也。〔益必實為有益 ,如天之生物,長必裕之,非虛設也。〕
巽稱而隱。
〔巽〕順以達志,故事舉而意隱。
井以辯義,
稱物平施,隨所求小大與之,此辯義也。
巽以行權。
不巽則失其宜也。
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
心不存之,是遠也,不觀其書,亦是遠也,蓋其為道屢遷。
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六爻相雜,唯其時物也。
於一卦之義,原始要終,究兩端以求其中。六爻則各指所之,非卦之質也, 故吉凶各類其情,指其所之。
其初難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辭擬之,卒成之終。若夫雜物撰德,辯是 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噫!亦要存亡吉凶,則居可知矣;知者觀其彖辭,則思 過半矣。
初上終始,三四非貴要之用,非內外之主,中爻以要存亡吉凶。如困卦「貞 大人吉無咎」,蓋以剛中也,小過小事吉,大事兇,以柔得中之類。
〔易為君子謀,不為小人謀,故撰德於卦,雖爻有小大,及系辭其爻,必喻 之以君子之義。〕
柔之為道,不利遠者。
柔之用近也。
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
爻者,交雜之義。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 邪?
剛柔錯雜,美惡混淆,文王與紂當之矣。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 ,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
不齊戒其心,則雜而著也。百物不廢,鉅細無不察也。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恆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恆簡以 知阻;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
擬議雲為,非乾坤簡易以立本,則易不可得而見也。
簡易故能悅諸心,〔知〕險阻故能研諸慮。
簡易然後(能)知險阻,(簡易)理得然後一以貫天下之道。
〔至健而易,至順而簡,故其險其阻,不可階而升,不可勉而至。〕
太虛之氣,陰陽一物也,然而有兩〔體〕,健順而已。(又)〔亦〕不可謂天 無意,陽之〔意〕健,不(耳)〔爾〕何以發散〔和一〕?陰之性常順,然而地體 重濁,不能隨則不能順,(則)〔少不順即〕有變矣。有〔變〕則有象,如乾健坤 順,有此氣則有此象可得而言;若無則直無而已,謂之何而可?是無可得名。故 形而上者,得辭斯得像,但於不形中得以措辭者,已是得像可狀也。今雷風有動 之象,須(謂)〔得〕天為健,雖未嘗見,然而成象,故以天道言;及其(發)〔法 也〕則是效也,〔效〕著則是成形,成形則(是)〔地〕道也。若以耳目所及求理 ,則安得盡!如言寂然湛然亦須有此象。有氣方有象,雖未形,不害像在其中。
系辭言「能研諸慮」,止是剩「侯之」二字。說者就解而「諸侯有為之主」 ,若是者即是隨文耳。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是故變化雲為,吉事有 祥,像事知器,佔事知來。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
言易於人事終始悉備,行善事者,易有祥應之理。萌兆之事,而易具著見之 器;疑慮而佔,則易示將來之驗。有以見天地之間,成能者聖人而已。能畏信於 易者,雖百姓之愚,能盡人鬼幽明之助。
天能(為)〔謂〕性,人謀(為)〔謂〕能。大人盡性,不以天能為能而以人謀 為能,故曰「天地設位,聖人成能」。
天人不須強分,易言天道,則與人事一滾論之,若分別則〔只〕是薄乎雲爾 。自然人謀合,蓋一體也,人謀之所經畫,亦莫非天理(耳)。
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
八卦有體,故像在其中。錯綜為六十四爻,〔爻〕彖所趨各異,故曰「情言 」。
變動以利言,吉凶以情遷。
能變通則盡利,累於其情則陷於吉凶矣。
情偽相感而利害生。
凡卦之所利與爻之所利,皆變通之宜也。如「利建侯」,「利艱貞〔吉〕」 。
〔屈信相感而利生,感以誠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雜以偽也。〕誠則順理 而利,偽則不循理而害。
易言「情偽相感而利害生」,則是專以人事言,故有情偽利害也。「屈信相 感而利生」,此則是理也,惟以利言。
說卦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
方其將有謀也,將有問也,命於蓍,此所謂「生蓍」,非謂在野而生蓍也。
事在未來之前,吉凶在(書)〔方〕策〔之〕上,蓍在手中,卒歸三處一時合,〔 豈〕非幽贊於神明而得爾也?起其用也。
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
地所以兩,分剛柔男女而效之,法也;天所以參,一太極兩儀而象之,性也 。
一物兩體〔者〕,氣也。一故神,兩在故不測。兩故化,推行於一。此天之 所以參也。兩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兩體者,虛實也,動靜也 ,聚散也,清濁也,其究一而已。有兩則有一,是太極也。若一則〔有兩〕,有 兩亦在,無兩亦一在。然無兩則安用一?不以太極,空虛
而已,非天參也。
(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
(理義即是天道也易言理於義一也求是即為理義言理義不如且言求是易曉求 是之心俄頃不可忘理於義此理雲 者猶人言語之間常所謂理者非同窮理之 理凡觀書不可以相類而泥其義不爾則字字相梗觀其文勢上下如充實之美與詩之言 美輕重不同)
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性盡其道,則命至其源也。一作至於原也。(致)〔知〕與至為道殊遠,盡性 然後至於命,不可謂一;不窮理盡性即是戕賊,不可至於命。〔然至於命〕者止 能保全天〔之〕所稟賦,本分者且不可以有加也。既言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則不容有不知。
天道即性也,故思知人〔者〕不可不知天,能知天斯〔能〕知人矣。〔知天 〕知人,與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同意。
釋氏〔元〕無(天)用,故不取理。彼以(性)〔有〕為無,吾儒以參為性,故 先窮理而後盡性。
凡人剛柔緩急,趨識無有同者,此「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也,及盡性則皆忘 之。
窮理亦當有漸,見物多,窮理多,從此就約,盡人之性,盡物之性。天下之 理無窮,立天理乃各有區處,窮〔理〕盡性,言性已是近人言也。既窮〔物〕理 ,又盡〔人〕性,然後能至於命,命則又就己而言之也。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 ,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陰陽、剛柔、仁義,所謂「性命之理」。
易一物而三才備:陰陽氣也,而謂之天;剛柔質也,而謂之地;仁義德也, 而謂之人。
一物而兩體〔者〕,其太極之謂歟!陰陽天道,像之成也;剛柔地道,法之 效也;仁義人道,性之立也;三才兩之,莫不有乾坤之道也。易一物而合三才, 天〔地〕人一,陰陽其氣,剛柔其形,仁義其性。
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
〔數往順,知來逆,易逆數,〕如孟子曰「苟求其故,則千歲之日至可坐而 致也」。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
全備天理,則其體孰大於此!是謂大人。以其道變通無窮,故謂之聖〔人〕 。聖人心術之運,固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默而識之處,故謂之神。動萬物者 莫疾乎雷,撓萬物者莫疾乎風,燥萬物者莫熯乎火,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潤萬物 者莫潤乎水,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
造化之功,發乎動,畢達乎順,形諸明,養諸容載,遂乎悅潤,勝(之)〔乎 〕健,不匱乎勞,始終乎止。
乾,健也;坤,順也;震,動也;巽,入也;坎,陷也;離,麗也;艮,止 也;兌,說也。
健、動、陷、止,剛之象;順、麗、入、說,柔之體。
〔一陽生於兩陰之上,各得其位,其勢止也。〕巽,為雞。
飛(遷)〔升〕躁動,不能致遠,雞之象。乾為寒,為冰,為大赤。
「乾為大赤」,其正色也;「為冰」,健極而寒甚也。
自此而下,皆所以明萬物之情。明一作類。坤為文,為眾。
「坤為文」,眾色也;「為眾」,容載廣也。震為敷,為蒼莨竹,為萑葦。
「震為萑葦」,「為蒼莨竹」,「為敷」,皆蕃鮮也。巽為木,為風,為長 女,為繩直,為工,為白,為長,為高,為進退,為不果,為臭;其於人也,為 寡發,為廣顙,為多白眼,為近利市三倍;其究為躁卦。
「巽為木」,萌於下,滋於上也;「為繩直」,順以達也;「為工」,巧且 順也;「為白」,因所遇而從也;「為長,為高」,木之性也;「為臭」,風也 ,入也;「於人為寡發廣顙」,躁人之象也。
坎為血卦,為赤。
「坎為血卦」,周流而勞,血之象也;「為赤」,其色也。離為乾卦,其於 木也為科上槁。
「離為乾卦」,「於木為科上槁」,附(其)〔且〕燥也。(一作且躁也。)艮 為徑路,為小石。
「艮為小石」,堅難入也;「為徑路」,通或寡也。或一作且。兌為毀折, 為附決。
「兌為附決」,內實則外附必決也;「為毀折」,物成則止,柔者必折也。
序卦
序卦相受,聖人作易,須有次序。
序卦無足疑。
序卦不可謂「非聖人之(縕)〔蘊〕」,今欲安置一物,猶求審處,況聖人之 於易!其間雖無極至精義,大概皆有意思。觀聖人之書,須布遍細密如是,大匠 豈以一斧可知哉!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為)〔唯〕萬物,故受 之以屯。
聚而不得出故盈,雖雷亦然。
物生必蒙,
蒙冒未肆。一作蒙稚者,矇昧未肆。
需者,飲4食之道也。
雲上於天,物皆有待之象。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後有禮,故 受之以履。
德積則行必有方,物積則散必有道。坎者,陷也;……離者,麗也。
一陷溺而不得出為坎,一附麗而不能去為離。〔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 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
〔性天經,然後禮義行,故曰有父子、君臣、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夷 者,傷也。傷於外者必反於家,故受之以家人。
傷於外必反於家,萬物自然之理。
雜卦
屯見而不失其居。
險在外,故不失其居;與渙、解義反,故曰緩必有所失。蒙雜而著。
「著」,古「著」字,雜著於物,所以為蒙。蒙,昏蒙也。(兌見而巽伏也)
(兌說在外巽入在隱)井通而困相遇也。
澤無水,理勢適然,故曰「相遇」。小過,過也。
〔小過〕,過而未顛也。履,小處也。
危者安其位者也,故履以不處為吉。大過,顛也。
過至於顛,故曰「大」。歸妹,女之終也。
妹歸而長,女之終也。一作歸妹。
佚文
系辭所舉易義是聖人議論到此因舉易義以成之亦是人道之大且要者也系辭反覆惟 在明易所以為易撮聚眾意以為解欲曉後人也化不可言難知可以言難見如日景之 行則可知之其所以行則難見也人於龜策無情之物不知其將如何惟是自然莫或使之 然者陰陽不測之類也己方虛心以鄉之卦成於爻以佔之其辭如何取以為佔聖人則又 於陰陽不測處以為佔或於夢寐或於人事卜之然聖人於卜筮亦鮮蓋其為疑少故也
不見易則不識造化不識造化則不知性命既不識造化則將何謂之性命也大易不 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人雖信此說然不知能以何為有以何謂之無如人之言曰自 然而鮮有識自然之為體觀其幾者善之幾也惡不可謂之幾如曰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 亦止言吉耳上交不諂下交不瀆人事不過於上下之交此可盡人道也且如孝弟仁之本 亦可以言幾造端乎夫婦亦可以言幾親親而尊賢亦可以為幾就親親尊賢而求之又有 幾焉又如言不誠其身不悅於親亦是幾處苟要入德必始於知幾
欲觀易先當玩辭蓋所以說易象也不先盡系辭則其觀於易也或遠或近或太艱難 不知系辭而求易正猶不知禮而□□秋也系辭所以論易之道既知易之道則易像在其 中故觀易必由系辭系辭獨說九卦之德者蓋九卦為德切於人事有謂心即是易造化也 心又焉能盡易之道易象系之以辭者於卦既已具其意象矣又切於人事言之以示勸戒 釋氏之言性不識易識易然後盡性蓋易則有無動靜可以兼而不偏舉也無則氣自然生 氣之生即是道是易
乾不居正位是乾理自然惟人推之使然邪
主應物不能固知此行而流也入德處不移則是道不進重滯者也
動靜不失其時是時措之宜也集義也集義久則自有光明靜則無見必動乃見其道 光明以其本之光明故其發也光明學行之乃見至其疑處始是實疑於是有學險而止蒙 夫於不當止而止是險也如告子之不動心必以義為外是險而止也蒙險在內是矇昧之 義蒙方始務求學而得之始是得所止也若蹇則是險在外者也
易乃是性與天道其字日月為易易之義包天道變化
易非止數春秋大義不止在元
在易則是至理在孟子則是氣
經學理窟
橫渠經學理窟序
橫渠經學理窟,或以為先生所自撰。偉按熙寧九年秋,先生集所立言以為正 蒙,其平日所俯而讀,仰而思,妙契而疾書者,宜無遺矣。明年,遂捐館舍,所 謂文集語錄及諸經說等,皆出於門人之所纂集。若理窟者,亦分類語錄之類耳, 言有詳略,記者非一手也。雖然,言之精者固不出於正蒙,謂是非先生之蘊不可 也。
論學則必期於聖人,語治則必期於三代,至於進為之方,設施之術,具有節 級,鑿鑿可行,非徒託諸空言者。朱子曰:「天資高則學明道,不然,且學二程 橫渠。」良以橫渠用功親切,有可循守,百世而下,誦其言,若盲者忽睹日月之 光,聾者忽聆雷霆之音,偷惰之夫鹹有立志,其正蒙之階梯與!其間數條,與遺 書所載不殊,如為學如登山麓及堯夫論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可見先生平昔與程氏 兄弟議論之同,而非勦以入也。
大理丞莆田黃君伯固,志趣高遠,守道篤信,有先生之勇,閒取理窟刻於官 寺,俾有志之士知所嚮往,亦推先生多栽培,思以及天下之意雲。刻成,謹題其 端始,識歲月。
嘉靖元年夏五月朔旦,後學弋陽汪偉謹書。
周禮
周禮是的當之書,然其間必有末世添入者,如盟詛之屬,必非周公之意。蓋 盟詛起於王法不行,人無所取直,故要之於神,所謂「國將亡,聽於神」,蓋人 屈抑無所伸故也。如深山之人多信巫祝,蓋山僻罕及,多為強有力者所制,其人 屈而不伸,必咒詛於神,其間又有偶遭禍者,遂指以為果得伸於神。如戰國諸侯 盟詛,亦為上無王法。今山中人凡有疾者,專使巫者視之,且十人間有五人自安 ,此皆為神之力,如周禮言十失四已為下醫,則十人自有五人自安之理。則盟詛 決非周公之意,亦不可以此病周公之法,又不可以此病周禮。詩云:「侯詛侯咒 ,靡屆靡究」,不與民究極,則必至於詛咒。
治天下不由井地,終無由得平。周道止是均平。
肉刑猶可用於死刑。今大辟之罪,且如傷舊主者死,軍人犯逃走亦死,今且 以此比刖足,彼亦自幸得免死,人觀之更不敢犯。今之妄人往往輕視其死,使之 刖足,亦必懼矣。此亦仁術。
天官之職,須襟懷洪大方看得。蓋其規模至大,若不得此心,欲事事上致曲 窮究,湊合此心,如是之大必不能得也。釋氏錙銖天地,可謂至大;然不嘗為大 ,則為事不得,若畀之一錢則必亂矣。至如言四句偈等,其先必曰人所恐懼,不 可思議,及在後則亦是小人所共知者事。今所謂死,雖奴隸灶間豈不知皆是空! 彼實是小人所為,後有文士學之,增飾其間,或引入易中之意,或更引他書文之 ,故其書亦有文者,實無所依取。莊子雖其言如此,實是畏死,亦為事不得。
一市之博,百步之地可容萬人,四方必有屋,市官皆居之,所以平物價,收 滯貨,禁爭訟,是決不可闕。故市易之政,非官專欲取利,亦所以為民。百貨亦 有全不售時,官則出錢以留之,亦有不可買時,官則出而賣之,官亦不失取利, 民亦不失通其所滯而應其所急。故市易之政,止一市官之事耳,非王政之事也。
井田至易行,但朝廷出一令,可以不笞一人而定。蓋人無敢據土者,又須使 民悅從,其多有田者,使不失其為富。借如大臣有據土千頃者,不過封與五十里 之國,則已過其所有;其他隨土多少與一官,使有租稅人不失故物。治天下之術 ,必自此始。今以天下之土碁畫分佈,人受一方,養民之本也。後世不制其產, 止使其力,又反以天子之貴專利,公自公,民自民,不相為計。「百姓足,君孰 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其術自城起,首立四隅;一方正矣,又增一表, 又治一方,如是,百里之地不日可定,何必毀民廬舍墳墓,但見表足矣。方既正 ,表自無用,待軍賦與治溝洫者之田各有處所不可易,旁加損井地是也。百里之 國,為方十里者百,十里為成,成出革車一乘,是百乘也。然開方計之,百里之 國,南北東西各三萬步,一夫之田為方步者萬。今聚南北一步之博而會東西三萬 步之長,則為方步者三萬也,是三夫之田也;三三如九,則百里之地得九萬夫也 。革車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以乘計之,凡用七萬五千人,今有九萬 夫,故百里之國亦可言(十)〔千〕乘也,以地計之,足容車千乘。然取之不如是 之盡,其取之亦什一之法也,其間有山陵林麓不在數。
「廛而不徵」,廛者猶今之地基錢也。蓋貯物之地,官必取錢,不徵者,不 稅斂之也。「法而不廛」,法者,治之以市官之法而已。廛與不廛,亦觀臨時如 何,逐末者多,則廛所以抑末也,逐末者少,不必廛也。
既使為采地,其所得亦什一之法。井取一夫之出也,然所食必不得盡,必有 常限,其餘必歸諸天子,所謂貢也。諸侯卿大夫采地必有貢,貢者必於時享,天 子皆廟受之,是「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祭」之義。其貢亦有常限,食採之餘,致 貢外必更有餘,此所謂天子幣餘之賦也。以此觀之,古者天子既不養兵,財無所 用,必大殷富,以此知井田行,至安榮之道。後世乃不肯行,以為至難,復以天 子之威而斂奪人財,汲汲終歲,亦且不足。
卿大夫采地、圭田,皆以為永業,所謂世祿之家。然古者世祿之家必不如今 日之官戶也,必有法。蓋捨役者惟老者,疾者,貧者,賢者,能者,服公事者, 捨此,雖世祿之家,役必不免也明矣。
井田亦無他術,但先以天下之地碁布畫定,使人受一方,則自是均。前日大 有田產之家,雖以田授民,然不得如分種、如租種矣,所得雖差少,然使之為田 官以掌其民。使人既喻此意,人亦自從,雖少不願,然悅者眾而不悅者寡矣,又 安能每每恤人情如此!其始雖分公田與之,及一二十年,猶須別立法。始則因命 為田官,自後則是擇賢。欲求古法,亦先須熟觀文字,使上下之意通貫,大其胸 懷以觀之。井田卒歸於封建乃定。封建必有大功德者然後可以封建,當未封建前 ,天下井邑當如何為治?必立田大夫治之。今既未可議封建,只使守令終身,亦 可為也。所以必要封建者,天下之事,分得簡則治之精,不簡則不精,故聖人必 以天下分之於人,則事無不治者。聖人立法,必計後世子孫,使周公當軸,雖攬 天下之政,治之必精,後世安得如此!且為天下者,奚為紛紛必親天下之事?今 便封建,不肖者復逐之,有何害?豈有以天下之勢不能正一百里之國,使諸侯得 以交結以亂天下!自非朝廷大不能治,安得如此?而後世乃謂秦不封建為得策, 此不知聖人之意也。
人主能行井田者,須有仁心,又更強明果敢及宰相之有才者。唐太宗雖英明 ,亦不可謂之仁主;孝文雖有仁心,然所施者淺近,但能省刑罰,薄稅斂,不慘 酷而已。自孟軻而下,無復其人。揚雄擇聖人之精,艱難而言之正,止得其淺近 者,使之為政又不知如何,據此所知,又不遇其時,無所告訴。然揚雄比董生孰 優?雄所學雖正當,而德性不及董生之博大,但其學差溺於公羊讖緯而已。
婦人之拜,古者首低至地,肅拜也,因肅遂屈其膝。今但屈其膝,直其身, 失其義也。
一畝,城中之宅授於民者,所謂廛裡,國中之地也。百家謂之廛,二十五家 為裡,此無徵。其有未授閒宅,區外有佔者徵之,「什一使自賦」也。
五畝,國宅,城中授於士者五畝,以其父子異宮,有東宮西宮,聯兄弟也, 亦無徵。城外郭內授於民者亦五畝,於公無徵。
十畝,場圃所任園地也,詩「十畝之間」此也,不獨築場納稼,亦可毓草木 也。城在郭外,徵之二十而一,蓋中有五畝之宅當受而無徵者,但五畝外者出稅 耳。
二十五畝,宅田、士田、賈田所任近郊之地也,孟子曰「餘夫二十五畝」此 也。宅田,士之在郊之宅田也;士田,士所受圭田也,兼宅田,共五十畝;賈田 ,賈者所受之田。孟子曰「卿以下有圭田五十畝」,此言士者,卿士通言之。
五十畝,官田、牛田、賞田、牧田者所任遠郊之地也。官田,庶人在官者之 田;牛田,牧公家牛之田;賞田,賞賜之田;牧田有二:牧六畜者一也,授於鄉 民者一也。此四者皆以五十畝為區,賞田以厚薄多寡給之。
百畝,鄉民所受井田不易者也。此鄉田百畝,兼受牧田五十畝,故其徵二十 而三。
百五十畝,田百畝,萊五十畝。遂人職曰:「夫廛,餘夫亦如之」,廛者, 統百畝之名也。又有萊五十畝,可薪者也。野曰萊,鄉曰牧,猶民與氓之別。其 受田之家,耕者之外猶有餘夫,則受二十五畝之田,萊亦半之,故曰「亦如之」 ,其徵二十而三。
二百畝,田百畝,萊百畝,此在二十而三與十二之徵之間,必更有法。
三百畝,田百畝,萊二百畝者,其徵十二。以萊田半見耕之田,通田萊三百 畝都計之得十二也。惟其漆林之徵二十而五者,其上園地,近郊、遠郊、甸、稍 、縣、都之漆林也。
周制受田自一畝至三百畝,計九等,餘夫增減猶在數外耳。
國中以免者多,役者少,故晚徵而早蠲之;野以其免者少,役者多,故早徵 而晚蠲之;貴者、賢者、能者、服公事者、老疾者多居國中,故免者多。
宅不毛者乃郭中受五畝之宅者,於公則無徵。然其間亦可毓草木取利,但於 裡中出布,止待裡中之用也。
居於田而不耕者,出屋中之粟。
閒民轉移之餘無職事者無所貢,故出夫家之徵,或徵其力,不用力則必有他 徵,孟子所謂「力役之徵」。夫者一夫,家者兼餘夫。
旅師閒粟野之田者,有未受而閒者,或已受之民徙於他處,或疾病死亡不能 耕者,其民之有力者權耕所出之粟也,旅師掌而用之。耡粟,助貸於民之粟,或 元有官給之本,或以屋粟、閒粟貸之,得其興積則平頒之。
幣,金、玉、齒、革泉布之雜名。
近郊疑亦通謂之國中,十一使自賦之者,蓋迫近王城,未容井授,故其稅十 一以為正。
遠郊二十而三,謂遠郊地寬,雖上地猶更給萊田五十畝,故其法二十而三。
餘夫則無萊田,六遂然後餘夫有萊田,故遂人職雲「餘夫亦如之」。國宅無徵, 則遠郊之宅有徵可知。
耡粟,興助之粟。
屋粟,不授田徙居之粟。
閒粟,井田耕民不時死徙,其田偶閒而未歸空土,有量力者暫資以為生者之 粟。
此三粟非公家正賦,專以資裡宰之師所謂旅師者裡中之養,供服器之用,為 賞罰之柄。
廛裡與園廛之別:廛,城中族居之名;裡,郭內裡居之稱;園廛在園地,其 制,百畝之間,十家區分而眾居者,詩人所謂「十畝之間」之田也。作詩者以國 地侵削,外無井受之田,徒有近郭園廛而已,故耕者無所用其力,則「桑者閒閒 」而多也。十畝之外,他人亦然,則削小無所容尤為著矣。
一夫藉則有十畝之收盡入於公,一夫稅則計十畝中歲之收取其一畝,借如十 畝藉中歲十石,則稅當一石而無公田矣。十一而稅,此必近之。
夫家之徵疑無過。家一人者謂之夫,餘夫竭作,或三人,或二人,或二家五 人,此謂之家。夫家之徵,疑但力征而已,無布縷米粟之徵,若歲無力征則出夫 布,閭師所謂「無職者出夫布」,非謂常出其布,不徵其力則出夫布以代之也。
周制,上田以授食多者,下田以授食少者,此必天下之通制也。又遂人「上 田萊五十畝,中百畝,下二百」。上田萊五十畝,比遠郊井受牧田之民二十而稅 三者無以異;中萊百畝,以肥瘠倍上萊;下萊二百畝,以肥瘠倍中萊;此三等蓋 折衷之均矣。然授上萊者稅二十而三,受下萊者乃多至十二,蓋田均則食少者優 ,不得不加之稅爾。「周道如砥」,此之謂也。
周禮惟太宰之職難看,蓋無許大心胸包羅,記得〔此〕復忘彼。其混混天下 之事,當如捕龍蛇,搏虎豹,用心力看方可。故議論天下之是非易,處天下之事 難,孔子常語弟子:「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其他五官便易看,止一職也。
守祧先公之遷主於後稷之廟,疑諸侯無祧廟,亦藏之於始祖之廟。
「謂之圭田」,恐是畦田,若菜圃之類,故授之在近又少也。
詩書
周南召南如乾坤。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但儀刑文王則可以取信家邦,言〔當〕學文王者 也。
蝀者,陰氣薄而日氣見也。有二者,其全見者是陰氣薄處,不全見者是陰氣 厚處。
聖人文章無定體,詩、書、易、禮、春秋,只隨義理如此而言。李翱有言: 「觀詩則不知有書,觀書則不知有詩」,亦近之。
「順帝之則」,此不失赤子之心也,冥然無所思慮,順天而已。赤子之心, 人皆不可知也,惟以一靜言之。
古之能知詩者,惟孟子為以意逆志也。夫詩之志至平易,不必為艱險求之, 今以艱險求詩,則已喪其本心,何由見詩人之志!
文王之於天下,都無所與焉。「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只觀天意如何耳。
觀文王一篇,便知文王之美,有君人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
萬事只一天理。舜舉十六相,去四凶,堯豈不能?堯固知四凶之惡,然民未 被其虐,天下未欲去之。堯以安民為難,遽去其君則民不安,故不去,必舜而後 因民不堪而去之也。
高宗夢傅說,先見容貌,此事最神。夫夢不必須聖人然後夢為有理,但天神 不間,人入得處便入也。萬頃之波與汙泥之水,皆足受天之光,但放來平易,心 便神也。若聖人起一欲得靈夢之心,則心固已不神矣。神又焉有心?聖人心不艱 難,所以神也。高宗只是正心思得聖賢,是以有感。
天無心,心都在人之心。一人私見固不足盡,至於眾人之心同一則卻是義理 ,總之則卻是天。故曰天曰帝者,皆民之情然也,謳歌訟獄之不之焉,人也而以 為天命。武王不薦周公,必知周公不失為政。
尚書難看,蓋難得胸臆如此之大,只欲解義則無難也。
書稱天應如影響,其福禍果然否?大抵天道不可得而見,惟佔之於民,人所 悅則天必悅之,所惡則天必惡之,只為人心至公也,至眾也。民雖至愚無知,惟 於私己然後昏而不明,至於事不幹礙處則自是公明。大抵眾所向者必是理也,理 則天道存焉,故欲知天者,佔之於人可也。
「稽眾捨己」,堯也;「與人為善」,舜也;「聞〔善〕言則拜」,禹也; 「用人惟己,改過不吝」,湯也;「不聞亦式,不諫亦入」,文王也;皆虛其心 以為天下也。
「欽明文思」,堯德也;「濬哲文明,溫恭允塞」,舜德也。舜之德與堯不 同,蓋聖人有一善之源,足以兼天下之善。若以字之多寡為德之優劣,則孔子「 溫、良、恭、儉、讓」又多於堯一字;至於八元、八凱,「齊聖廣淵,明允篤誠 ,忠肅恭懿,宣慈惠和」,則其字又甚多,如是反過於聖人。如孟子言「堯舜之 道孝悌而已」,蓋知所本。
今稱尚書,恐當稱「尚書」。尚,奉上之義,如尚衣尚食。
先儒稱武王觀兵於孟津,後二年伐商,如此則是武王兩畔也。以其有此,故 於中庸言「一戎衣而有天下」解作一戎(衣)〔殷〕,蓋自說作兩度也。孟子稱「 取之而燕民不悅弗取,文王是也」,只為商命未改;「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武 王是也」。此事間不容髮,當日而命未絕則是君臣,當日而命絕則為獨夫;故「 予不奉天,厥罪惟均」。然問命絕否,何以卜之?只是人情而已。諸侯不期而會 者八百,當時豈由武王哉?
靈臺,民始附也,先儒指以為文王受命之年,此極害義理。又如司馬遷稱文 王自羑裡歸,與太公行陰德以傾紂天下,如此則文王是亂臣賊子也。惟董仲舒以 為文王閔悼紂之不道,故至於日昃不暇食;至於韓退之亦能識聖人,作羑裡操有 「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之語。文王之於紂,事之極盡道矣,先儒解經如此, 君臣之道且不明,何有義理哉?如考槃之詩永矢弗過、弗告,解以永不復告君過 君,豈是賢者之言!
詩序必是周時所作,然亦有後人添入者,則極淺近,自可辨也。如言「不肯 飲食教載之」,只見詩中雲「飲之食之,教之誨之,命彼後車,謂之載之」,便 雲「教載」,絕不成言語也。又如「高子曰靈星之屍」,分明是高子言,更何疑 (一)也。
七月之詩,計古人之為天下國家,只是豫而已。
(堯夫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者溫潤之物若兩玉相攻則無所成必石以磨之譬 如君子與小人處為小人侵凌則修省畏避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如此便道理出來)
宗法
管攝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風俗,使人不忘本,須是明譜繫世族與立宗子法 。宗法不立,則人不知統系來處。古人亦鮮有不知來處者,宗子法廢,後世尚譜 牒,猶有遺風。譜牒又廢,人家不知來處,無百年之家,骨肉無統,雖至親,恩 亦薄。
宗子之法不立,則朝廷無世臣。且如公卿一日崛起於貧賤之中以至公相,宗 法不立,既死遂族散,其家不傳。宗法若立,則人人各知來處,朝廷大有所益。
或問:「朝廷何所益?」公卿各保其家,忠義豈有不立?忠義既立,朝廷之本豈 有不固?今驟得富貴者,止能為三四十年之計,造宅一區及其所有,既死則眾子 分裂,未幾蕩盡,則家遂不存,如此則家且不能保,又安能保國家!
夫所謂宗者,以己之旁親兄弟來宗己。所以得宗之名,是人來宗己,非己宗 於人也。所以繼檷則謂之繼檷之宗,繼祖則謂之繼祖之宗,曾高亦然。
言宗子者,謂宗主祭祀。宗子為士,庶子為大夫,以上牲祭於宗子之家。非 獨宗子之為士,為庶人亦然。
「宗子之母在,不為宗子之妻服」,非也。宗子之妻與宗子共事宗廟之祭者 ,豈可夫婦異服!故宗子雖母在亦當為宗子之妻服也,東酌犧象,西酌罍尊,須 夫婦共事,豈可母子共事也?未娶而死,則難立後,為其無母也。如不得已須當 立後,又須並其妾母與之,大不得已也。未娶而死,有妾之子,則自是妾母也。
「天子建國,諸侯建宗」,亦天理也。譬之於木,其上下挺立者本也,若是 旁枝大段茂盛,則本自是須低摧;又譬之於河,其正流者河身,若是涇流氾濫, 則自然後河身轉而隨涇流也。宗之相承固理也,及旁支昌大,則須是卻為宗主。
至如伯邑考又不聞有罪,只為武王之聖,顧伯邑考不足以承太王之緒,故須立武 王。所以然者,與其使祖先享卿大夫之祭,不若享人君之禮。至如人有數子,長 者至微賤不立,其間一子仕宦,則更不問長少,須是士人承祭祀。
古所謂「支子不祭」也者,惟使宗子立廟主之而已。支子雖不得祭,至於齋 戒致其誠意,則與祭者不異;與則以身執事,不可與則以物助之,但不別立廟, 為位行事而已。後世如欲立宗子,當從此義,雖不與祭,情亦可安。若不立宗子 ,徒欲廢祭,適足長惰慢之志,不若使之祭猶愈於已也。今日大臣之家,且可方 宗子法。譬如一人數子,且以適長為大宗,須據所有家計厚給以養宗子,宗子勢 重,即願得之,供宗子外乃將所有均給族人。宗子須專(直)〔立〕教授,宗子之 得失,責在教授,其他族人,別立教授。仍乞朝廷立條,族人須管遵依祖先立法 ,仍許族人將己合轉官恩澤乞回授宗子,不理選限官,及許將奏薦子弟恩澤與宗 子,且要主張門戶。宗子不善,則別擇其次賢者立之。
後來朝廷有制,曾任兩府則宅舍不許分,意欲後世尚存某官之宅或存一影堂 ,如嘗有是人,然宗法不立,則此亦不濟事。唐狄人傑、顏杲卿、真卿後,朝廷 盡與官,其所以旌別之意甚善,然亦處之未是。若此一人死遂卻絕嗣,不若各就 墳塚給與田五七頃,與一閒名目,使之世守其祿,不惟可以為天下忠義之勸,亦 是為忠義者實受其報。又如先代帝王陵寢,其下多有閒田,每處與十畝田,與一 閒官世守之。
禮言「祭畢然後敢私祭」,為如父有二子,幼子欲祭父,來兄家祭之,此是 私祭;祖有諸孫;適長孫已祭,諸孫來祭者祭於長孫之家,是為公祭。
王制言「大夫之廟一昭一穆,與太祖之廟而三」,若諸侯則以有國,指始封 之君為太祖,若大夫安得有太祖!
宗子既廟其祖檷,支子不得別祭,所以嚴宗廟,合族屬,故曰「庶子不祭祖 檷,明其宗也」。
宗子為士,立二廟;支子為大夫,當立三廟;是曾祖之廟為大夫立,不為宗 子立。然不可二宗別統,故其廟亦立於宗子之家。
禮樂
「禮反其所自生,樂樂其所自成」。禮別異不忘本,而後能推本為之節文;
樂統同,樂吾分而已。禮天生自有分別,人須推原其自然,故言「反其所自生」 ;樂則得其所樂即是樂也,更何所待!是「樂其所自成」。
周樂有象,有大武,有酌。像是武王為文王廟所作,下武繼文也,武功本於 文王,武王繼之,故武王歸功於文王以作此樂,像文王也。大武必是武王既崩, 國家所作之樂,奏之於武王之廟。
酌必是周公七年之後制禮作樂時於大武有增添 也,故酌言「告成大武」也,其後必是酌以祀周公。
「治亂以相」,為周召作;「訊疾以雅」,為太公作。
「入門而縣興金奏」,此言兩君相見,凡樂皆作,必肆夏也。至升堂之後, 其樂必不皆作,奏必有品次。大合樂猶今之合曲也,必無金石,止用匏竹之類也 。「八音克諧」,堂上堂下盡作也明矣。
古樂不可見,蓋為今人求古樂太深,始以古樂為不可知。只此虞書「詩言志 ,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一求之,得樂之意蓋盡於是。詩只是言志。歌只是永 其言而已,只要轉其聲,合人可聽,今日歌者亦以轉聲而不變字為善歌。長言後 卻要入於律,律則知音者知之,知此聲入得何律。古樂所以養人德性中和之氣, 後之言樂者止以求哀,故晉平公曰:「音無哀於此乎?」哀則止以感人不善之心 。歌亦不可以太高,亦不可以太下,太高則入於廝殺,太下則入於嘽緩,蓋窮本 知變,樂之情也。
周禮言「樂六變而致物各異」,此恐非周公之製作本意,事亦不能如是確然 。若謂「天神降」,「地只出」,「人鬼可得而禮」,則庸有此理。
商、角、徵、羽皆有主,出於唇、齒、喉、舌,獨宮聲全出於口,以兼五聲 也。徵恐只是徵平,或避諱為徵仄,如是則清濁平仄不同矣,齒舌之音異矣。
今尺長於古尺,尺度權衡之正必起於律。律本黃鐘,黃鐘之聲,以理亦可定 。古法律管當實千有二百粒秬黍,後人以羊頭山黍用三等篩子透之,取中等者用 ,此特未為定也。此尺只是器所定。更有因人而制,如言深衣之袂一尺二寸,以 古人之身,若止用一尺二寸,豈可運肘,即知因身而定。羊頭山老子說一稃二米 秬黍,直是天氣和,十分豐熟。山上便有,山下亦或有之。
律呂有可求之理,德性深厚者必能知之。
後之言歷數者,言律一寸而萬數千分之細,此但有其數而無其象耳。
聲音之道,與天地同和,與政通。蠶吐絲而商絃絕,正與天地相應。方蠶吐 絲,木之氣極盛之時,商金之氣衰。如言「律中大簇」,「律中林鐘」,於此盛 則彼必衰。方春木當盛,卻金氣不衰,便是不和,不與天地之氣相應。
先王之樂,必須律以考其聲,今律既不可求,人耳又不可全信,正惟此為難 。求中聲須得律,律不得則中聲無由見。律者自然之至,此等物雖出於自然,亦 須人為之;但古人為之得其自然,至如為規矩則極盡天下之方圓矣。
鄭衛之音,自古以為邪淫之樂,何也?蓋鄭衛之地濱大河,沙地土不厚,其 間人自然氣輕浮;其地土苦,不費耕耨,物亦能生,故其人偷脫怠惰,弛慢頹靡 。其人情如此,其聲音同之,故聞其樂,使人如此懈慢。其地平下,其間人自然 意氣柔弱怠惰;其土足以生,古所謂「息土之民不才」者此也。若四夷則皆據高 山溪谷,故其氣剛勁,此四夷常勝中國者此也。
移人者莫甚於鄭衛,未成性者皆能移之,所以夫子戒顏回也。
今之琴亦不遠鄭衛,古音必不如是。古音只是長言,聲依於永,於聲之轉處 過,得聲和婉,決無預前定下腔子。
禮所以持性,蓋本出於性,持性,反本也。凡未成性,須禮以持之,能守禮 已不畔道矣。
禮即天地之德也,如顏子者,方勉勉於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勉勉者,勉勉 以成性也。
禮非止著見於外,亦有無體之禮。蓋禮之原在心,禮者聖人之成法也,除了 禮天下更無道矣。欲養民當自井田始,治民則教化刑罰俱不出於禮外。五常出於 凡人之常情,五典人日日為,但不知耳。
今之人自少見其父祖從仕,或見其鄉閭仕者,其心正欲得利祿縱欲,於義理 更不留意。有天生性美,則或能孝友廉節者,不美者縱惡而已,性元不曾識磨礪 。
時措之宜便是禮,禮即時措時中見之事業者,非禮之禮,非義之義,但非時 中者皆是也。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又不可〔以〕一概言,如孔子喪出母,子思 〔不喪出母,又不可以子思〕守禮為非也,又如制禮(以)〔者〕小功不稅,使曾 子制禮,又不知如何,以此不可易言。時中之義甚大,須是精義入神以致用,〔 始得〕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此則真義理也;行其典禮而不達會通,則有非 時中者矣。禮亦有不須變者,如天敘天秩,如何可變!禮不必皆出於人,至如無 人,天地之禮自然而有,何假於人?天之生物便有尊卑大小之象,人順之而已, 此所以為禮也。學者有專以禮出於人,而不知禮本天之自然,告子專以義為外, 而不知所以行義由內也,皆非也,當合內外之道。
能答曾子之問,能教孺悲之學,斯可以言知禮矣。進人之速無如禮。(學)
學之行之而復疑之,此習矣而不察者也。故學禮所以求不疑,仁守之者在學 禮也。
學者行禮時,人不過以為迂。彼以為迂,在我乃是徑捷,此則從吾所好。文 則要密察,心則要洪放,如天地自然,從容中禮者盛德之至也。
古人無椅卓,智非不能及也。聖人之才豈不如今人?但席地則體恭,可以拜 伏。今坐椅卓,至有坐到起不識動者,主人始親一酌,已是非常之欽,蓋後世一 切取便安也。
氣質
變化氣質。孟子曰:「居移氣,養移體」,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居仁由義 ,自然心和而體正。更要約時,但拂去舊日所為,使動作皆中禮,則氣質自然全 好。禮曰「心廣體胖」,心既弘大則自然舒(大)〔泰〕而樂也。若心但能弘大, 不謹敬則不立;若但能謹敬而心不弘大,則入於隘,須寬而敬。大抵有諸中者必 形諸外,故君子心和則氣和,心正則氣正。其始也,固亦須矜持,古之為冠者以 重其首,為履以重其足,至於盤盂幾杖為銘,皆所以慎戒之。
人之氣質美惡與貴賤夭壽之理,皆是所受定分。如氣質惡者學即能移,今人 所以多為氣所使而不得為賢者,蓋為不知學。古之人,在鄉閭之中,其師長朋友 日相教訓,則自然賢者多。但學至於成性,則氣無由勝,孟子謂「氣壹則動志」 ,動猶言移易,若志壹亦能動氣,必學至於如天則能成性。
誠意而不以禮則無徵,蓋誠非禮無以見也。誠意與行禮無有先後,須兼修之 。誠謂誠有是心,有尊敬之者則當有所尊敬之心,有養愛之者則當有所撫字之意 ,此心苟息,則禮不備,文不當,故成就其身者須在禮,而成就禮則須至誠也。
天本無心,及其生成萬物,則須歸功於天,曰:此天地之仁也。仁人則須索 做,始則須勉勉,終則復自然。人須(當)〔常〕存此心,及用得熟卻恐忘了。若 事有汩沒,則此心旋失,失而復求之則才得如舊耳。若能常存而不失,則就上日 進。立得此心方是學不錯,然後要學此心之約到無去處也。立本以此心,多識前 言往行以畜其德,是亦從此而辨,非亦從此而辨矣。以此存心,則無有不善。
古人耕且學則能之,後人耕且學則為奔迫,反動其心。何者?古人安分,至 一簞食,一豆羹,易衣而出,只如此其分也;後人則多欲,故難能。然此事均是 人情之難,故以為貴。
所謂勉勉者,謂「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繼繼不已,乃善而能至於成 性也。今聞說到中道,無去處,不守定,又上面更求,則過中也,過則猶不及也 。不以學為行,室則有奧而不居,反之他而求位,猶此也。是處不守定,則終復 狂亂,其不是亦將莫之辨矣。譬之指鹿為馬,始未嘗識馬,今指鹿為之,則亦無 由識鹿也。學釋者之說得便為聖人,而其行則小人也,只聞知便為了。學者深宜 以此為戒。
孔子、文王、堯、舜,皆則是在此立志,此中道也,更勿疑聖人於此上別有 心。人情所以不立,非才之罪也。善取善者,雖於不若己採取亦有益,心苟不求 益,則雖與仲尼處何益!君子於不善,見之猶求益,況朋友交相取益乎?人於異 端,但有一事存之於心,便不能至理。其可取者亦(耳)〔爾〕,可取者不害為忠 臣孝子。
如是心不能存,德虛牢固,操則存,捨則亡,道義無由得生。如地之安靜不 動,然後可以載物,生長以出萬物;若今學者之心出入無時,記得時存,記不得 時即休,如此則道義從何而生!於不賢者猶有所取者,觀己所問何事,欲問耕則 君子不如農夫,問織則君子不如婦人,問夷狄不如問夷人,問財利不如問商賈, 但臨時己所問學者,舉一隅必數隅反。
「後生可畏」,有(異)〔意〕於古,則雖科舉不能害其志。然不如絕利一源 。
學者有息時,一如木偶人,搐則動,捨之則息,一日而萬生萬死。學者有息 時,亦與死無異,是心死也身雖生,身亦物也。天下之物多矣,學者本以道為生 ,道息則死也,終是偽物,當以木偶人為譬以自戒。知息為大不善,因設惡譬如 此,只欲不息。
欲事立須是心立,心不欽則怠惰,事無由立,況聖人誠立,故事無不立也。
道義之功甚大,又極是尊貴之事。
苟能屈於長者,便是問學之次第雲爾。
整齊即是如切如磋也,鞭後乃能齊也。人須偏有不至處,鞭所不至處,乃得 齊爾。不知疑者,只是不便實作,既實作則須有疑,必有不行處,是疑也。譬之 通身會得一邊或理會一節未全,則須有疑,是問是學處也,無則只是未嘗思慮來 也。
君子不必避他人之言,以為太柔太弱。至於瞻視亦有節,視有上下,視高則 氣高,視下則心柔,故視國君者,不離紳帶之中。學者先須去客氣,其為人剛, 行則終不肯進,「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為仁矣」。蓋目者人之所常用,且心常記 之,視之上下且試之。己之敬傲必見於視,所以欲下其視者,欲柔其心也,柔其 心則聽言敬且信。
人之有朋友,不為燕安,所以輔佐其仁。今之朋友,擇其善柔以相與,拍肩 執袂以為氣合,一言不合,怒氣相加。朋友之際,欲其相下不倦,故於朋友之間 主其敬者,日相親與,得效最速。仲尼嘗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與先生並行也 ,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則學者先須溫柔,溫柔則可以進於學,詩曰:「 溫溫恭人,惟德之基」,蓋其所益之多。
多聞見適足以長小人之氣。「君子莊敬日強」,始則須拳拳服膺,出於牽勉 ,至於中禮卻從容,如此方是為己之學。鄉黨說孔子之形色之謹亦是敬,此皆變 化氣質之道也。
道要平曠中求其是,虛中求出實,而又(轉)〔博〕之以文,則彌堅轉誠。不 得文無由行得誠。文亦有時,有庸敬,有斯須之敬,皆歸於是而已。存心之始須 明知天德,天德即是虛,虛上更有何說也!
求養之道,心只求是而已。蓋心弘則是,不弘則不是,心大則百物皆通,心 小則百物皆病。悟後心常弘,觸理皆在吾術內,睹一物又敲點著此心,臨一事又 記念著此心,常不為物所牽引去。視燈燭亦足以警道。大率因一事長一智,只為 持得術博,凡物常不能出博大之中。
求心之始如有所得,久思則茫然復失,何也?夫求心不得其要,鑽研太甚則 惑。心之要只是欲平曠,熟後無心如天,簡易不已。今有心以求其虛,則是已起 一心,無由得虛。切不得令心煩,求之太切則反昏惑,孟子所謂助長也。孟子亦 只言存養而已,此非可以聰明思慮,力所能致也。然而得博學於文以求義理,則 亦動其心乎?夫思慮不違是心而已,「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龍蛇之蟄,以存身 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此交相養之道。夫屈者所以 求伸也,勤學所以修身也,博文所以崇德也,惟博文則可以力致。人平居又不可 以全無思慮,須是考前言往行,觀昔人制節,如此以行其事而已,故動焉而無不 中理。
學者既知此心,且擇所安而行之己不愧。疑則闕之,更多識前言往行以養其 德,多聞闕疑,多見闕殆,而今方要從頭整理,將前言往行常合為一,有不合自 是非也。
人能不疑,便是德進,蓋已於大本處不惑,雖未加工,思慮必常在此,積久 自覺漸變。學者惡其自足,足則不復進。
立本既正,然後修持。修持之道,既須虛心,又須得禮,內外發明,此合內 外之道也。當是畏聖人之言,考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度義擇善而行之。致文於事 業而能盡義者,只是要學,曉夕參詳比較,所以盡義。惟博學然後有可得以參較 琢磨,學博則轉密察,鑽之彌堅,於實處轉(為)〔篤〕實,轉誠轉信。故只是要 博學,學愈博則義愈精微,舜好問,好察邇言,皆所以盡精微也。舜與仲尼心則 同,至於密察處料得未如孔子。大抵人君則有輔弼疑丞,中守至正而已,若學者 則事必欲皆自能,又將道輔於人。舜為人君,猶起於側微。
學者所志至大,猶恐所得淺,況可便志其小,苟志其小,志在行一節而已, 若欲行信亦未必能信。自古有多少要如仲尼者,然未有如仲尼者。顏淵學仲尼, 不幸短命,孟子志仲尼,亦不如仲尼。至如樂正子,為信人,為善人,其學亦全 得道之大體,方能如此。又如漆雕開言「吾斯之未能信」,亦未說信甚事,只是 謂於道未信也。
慎喜怒,此只矯其末而不知治其本,宜矯輕警惰。若天祺氣重也,亦有矯情 過實處。
人多言安於貧賤,其實只是計窮力屈,才短不能營畫耳,若稍動得,恐未肯 安之。須是誠知義理之樂於利慾也乃能。
天資美不足為功,惟矯惡為善,矯惰為勤,方是為功。人必不能便無是心, 須使思慮,但使常遊心於義理之間。立本處以易簡為是,接物處以時中為是,易 簡而天下之理得,時中則要博學素備。
義理
學未至而好語變者,必知終有患。蓋變不可輕議,若驟然語變,則知操術已 不正。
吾徒飽食終日,不圖義理,則大非也,工商之輩,猶能晏寐夙興以有為焉。
知之而不信而行之,愈於不知矣,學者須得中道乃可守。
人到向道後,俄頃不捨,豈暇安寢?然君子嚮晦入燕處,君子隨物而止,故 入燕處。然其仁義功業之心未嘗忘,但以其物之皆息,吾兀然而坐,無以為接, 無以為功業,須亦入息。
此學以為絕耶?何因復有此議論,以為興耶?然而學者不博。孟子曰:「無 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孔子曰:「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今欲功 及天下,故必多栽培學〔者〕,則道可傳矣。
人不知學,其任智自以為人莫及,以理觀之,其用智乃痴耳。碁酒書畫,其 術固均無益也,坐寢息,其術同,差近有益也,惟與朋友燕會議論良益也。然大 義大節須要知,若細微亦〔不〕必知也。
凡人為上則易,為下則難。然不能為下,亦未能使下,不盡其情偽也。大抵 使人常在其前,己嘗為之則能使人。
凡事蔽蓋不見底,只是不求益。有人不肯言其道義所得,所至不得見底,又 非於吾言無所不說。
人雖有功,不及於學,心亦不宜忘。心苟不忘,則雖接人事即是實行,莫非 道也,心若忘之,則終身由之,只是俗事。
今人自強自是,樂己之同,惡己之異,便是有固、必、意、我,無由得虛。
學者理會到此虛心處,則教者不須言,求之書,合者即是聖言,不合者則後儒添 入也。
要見聖人,無如論孟為要。論孟二書於學者大足,只是須涵泳。
以有限之心,止可求有限之事;欲以致博大之事,則當以博大求之,知周乎 萬物而道濟天下也。
尊其所聞則高明,行其所知則光大,凡未理會至實處,如空中立,終不曾踏 著實地。性剛者易立,和者易達,人只有立與達。「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 人」,然則剛與和猶是一偏,惟大達則必立,大立則必達。
學者欲其進,須欽其事,欽其事則有立!有立則有成;未有不欽而能立;不 立則安可望有成!
人若志趣不遠,心不在焉,雖學無成。人惰於進道,無自得達,自非成德君 子必勉勉,至從心所欲不踰矩方可放下,德薄者終學不成也。
聞見之善者,謂之學則可,謂之道則不可。須是自求,己能尋見義理,則自 有旨趣,自得之則居之安矣。
合內外,平物我,自見道之大端。
道德性命是長在不死之物也,己身則死,此則常在。
耳目役於外,攬外事者,其實是自惰,不肯自治,只言短長,不能反躬者也 。
天地之道要一言而道盡亦可,有終日善言而只在一物者,當識其要,總其大 體,一言而乃盡爾。
釋氏之學,言以心役物,使物不役心;周孔之道,豈是物能役心?虛室生白 。
今之(性)〔人〕滅天理而窮人慾,今復反歸其天理。古之學者便立天理,孔孟 而後,其心不傳,如荀揚皆不能知。
義理之學,亦須深沈方有造,非淺易輕浮之可得也。蓋惟深則能通天下之志 ,只欲說得便似聖人,若此則是釋氏之所謂祖師之類也。
此道自孟子後千有餘歲,今日復有知者。若此道天不欲明,則不使今日人有 知者,既使人知之,似有復明之理。志於道者,能自出義理,則是成器。
「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曰能者,是今日不能而能之, 若以聖人之能而為不能,則狂者矣,終身而莫能得也。
學貴心悟,守舊無功。
知德斯知言,己嘗自知其德,然後能識言也。人雖言之,己未嘗知其德,豈 識其言!須是己知是德,然後能識是言,猶曰知孝之德則知孝之言也。
三代時人,自幼聞見莫非義理文章,學者易為力,今須自作。
為學大益,在自(能)〔求〕變化氣質,不爾〔皆為人之弊〕,卒無所發明, 不得見聖人之奧。故學者先須變化氣質,變化氣質與虛心相表裡。
大中,天地之道也;得大中,陰陽鬼神莫不盡之矣。
仁不得義則不行,不得禮則不立,不得智則不知,不得信則不能守,此致一 之道也。
大率玩心未熟,可求之平易,勿迂也。若始求太深,恐自茲愈遠。
學不能推究事理,只是心粗。至如顏子未至於聖人處,猶是心粗。
觀書必總其言而求作者之意。
學者言不能識得盡,多相違戾,是為無天德,今顰眉以思,已失其心也。蓋 心本至神,如此則已將不神害其至神矣。
能亂吾所守脫文。
有言經義須人人說得別,此不然。天下義理只容有一箇是,無兩箇是。
且滋養其明,明則求經義將自見矣。又不可徒養,有觀他前言往行便畜得己 德,若要成德,須是速行之。
當自立說以明性,不可以遺言附會解之。若孟子言「不成章不達」及「〔所 性〕」「四體不言而喻」,此非孔子曾言而孟子言之,此是心解也。
讀書少則無由考校得義精,蓋書以維持此心,一時放下則一時德性有懈,讀 書則此心常在,不讀書則終看義理不見。書須成誦精思,多在夜中或靜坐得之, 不記則思不起,但通貫得大原後,書亦易記。所以觀書者,釋己之疑,明己之未 達,每見每知所益,則學進矣,於不疑處有疑,方是進矣。
學者潛心略有所得,即且志之紙筆,以其易忘,失其良心。若所得是,充大 之以養其心,立數千題,旋註釋,常改之,改得一字即是進得一字。始作文字, 須當多其詞以包羅意思。
常人教小童,亦可取益。絆己不出入,一益也;授人數次,己亦了此文義, 二益也;對之必正衣冠,尊瞻視,三益也;嘗以因己而壞人之才為之憂,則不敢 惰,四益也。
有急求義理復不得,於閒暇有時得。蓋意樂則易見,急而不樂則失之矣。蓋 所以求義理,莫非天地、禮樂、鬼神至大之事,心不弘則無由得見。
語道不簡易,蓋心未簡易,須實有是德,則言自歸約。蓋趣向自是居簡,久 則至於簡也。
聞之知之,得之有之。
孔子適周,誠有訪樂於萇弘,問禮於老聃。老聃未必是今老子,覲老子薄禮 ,恐非其人,然不害為兩老子,猶左丘明別有作傳者也。
家語國語雖於古事有所證明,然皆亂世之事,不可以證先王之法。
觀書且勿觀史,學理會急處,亦無暇觀也。然觀史又勝於遊,山水林石之趣 ,始似可愛,終無益,不如遊心經籍義理之間。
心解則求義自明,不必字字相校。譬之目明者,萬物紛錯於前,不足為害, 若目昏者,雖枯木朽株皆足為梗。
觀書且不宜急迫了,意思則都不見,須是大體上求之。言則指也,指則所視 者遠矣。若只泥文而不求大體則失之,是小兒視指之類也。常引小兒以手指物示 之,而不能求物以視焉,只視於手,及無物則加怒耳。
博大之心未明,觀書見一言大,一言小,不從博大中來,皆未識盡。既聞中 道,不易處且休,會歸諸經義。己未能盡天下之理,如何盡天下之言!聞一句語 則起一重心,所以處得心煩,此是心小則百物皆病也。今既聞師言此理是不易, 雖掩卷守吾此心可矣。凡經義不過取證明而已,故雖有不識字者,何害為善!易 曰「一致而百慮」,既得一致之理,雖不百慮亦何妨!既得此心,復因狂亂而失 之,譬諸亡羊者,挾策讀書與飲酒博塞,其亡羊則一也,可不鑒!
人之迷經者,蓋己所守未明,故常為語言可以移動。己守既定,雖孔孟之言 有紛錯,亦須不思而改之,復鋤去其繁,使詞簡而意備。
經籍亦須記得,雖有舜禹之智,(吟)〔吟〕而不言,不如聾盲之指麾。故記 得便說得,說得便行得,故始學亦不可無誦記。
某觀中庸義二十年,每觀每有義,已長得一格。六經循環,年欲一觀。觀書 以靜為心,但只是物,不入心,然人豈能長靜,須以制其亂。
發源端本處既不誤,則義可以自求。
學者信書,且須信論語孟子。詩書無舛雜。(理)〔禮〕雖雜出諸儒,亦若無 害義處,如中庸大學出於聖門,無可疑者。禮記則是諸儒雜記,至如禮文不可不 信,己之言禮未必勝如諸儒。如有前後所出不同且闕之,記有疑議亦且闕之,就 有道而正焉。
嘗謂文字若史書歷過,見得無可取則可放下,如此則一日之力可以了六七卷 書。又學史不為為人,對人恥有所不知,意只在相勝。醫書雖聖人存此,亦不須 大段學,不會亦不甚害事,會得不過惠及骨肉間,延得頃刻之生,決無長生之理 ,若窮理盡性則自會得。如文集文選之類,看得數篇無所取,便可放下,如道藏 釋典,不看亦無害。既如此則無可得看,唯是有義理也。故唯六經則須著循環, 能使畫夜不息,理會得六七年,則自無可得看。若義理則盡無窮,待自家長得一 格則又見得別。
語道斷自仲尼,不知仲尼以前更有古可稽,雖文字不能傳,然義理不滅,則 須有此言語,不到得絕。
由學者至顏子一節,由顏子至仲尼一節,是至難進也。二節猶二關,然而得 仲尼地位亦少詩禮不得。孔子謂學詩學禮,以言以立,不止謂學者,聖人既到後 ,直知須要此不可闕。不學詩直是無可道,除是穿鑿任己知。詩、禮、易、春秋 、書,六經直是少一不得。
大凡說義理,命字為難,看形器處尚易,至要妙處本自博,以語言復小卻義 理,差之毫釐,繆以千里。
從此學者,苟非將大有為,必有所甚不得已也。
學大原上
學者且須觀禮,蓋禮者滋養人德性,又使人有常業,守得定,又可學便可 行,又可集得義。養浩然之氣須是集義,集義然後可以得浩然之氣。嚴正剛大, 必須得禮上下達。義者,克己也 。
書多閱而好忘者,只為理未精耳,理精則須記了無去處也。仲尼一以貫之, 蓋只著一義理都貫卻。學者但養心識明靜,自然可見,死生存亡皆知所從來,胸 中瑩然無疑,止此理爾。孔子言「未知生,焉知死」,蓋略言之。死之事只生是 也,更無別理。
下學而上達者兩得之,人謀又得,天道又盡。人私意以求是未必是,虛心以 求是方為是。夫道,仁與不仁,是與不是而已。
既學而先有以功業為意者,於學便相害,既有意必穿鑿,創意作起事也。德 未成而先以功業為事,是代大匠斫希不傷手也。
為學須是要進有以異於人,若無以異於人則是鄉人。雖貴為公卿,若所為無 以異於人,未免為鄉人。
富貴之得不得,天也,至於道德,則在己求之而無不得者也。
漢儒極有知仁義者,但心與跡異。
戲謔直是大無益,出於無敬心。戲謔不已,不惟害事,志亦為氣所流。不戲 謔亦是持氣之一端。善戲謔之事,雖不為無傷。
聖人於文章不講而學,蓋講者有可否之疑,須問辨而後明,學者有所不知, 問而知之,則可否自決,不待講論。如孔子之盛德,惟官名禮文有所未知,故其 問老子郯子,既知則遂行而更不須講。
「忠信所以進德一者何也?閒邪則誠自存,誠自存斯為忠信也。如何是閒邪 ?非禮而勿視聽言動,邪斯閒矣。
日月星辰之事,聖人不言,必是顏子輩皆已理會得,更不須言也。
學者不可謂少年,自緩便是四十五十。二程從十四歲時便銳然欲學聖人,今 盡及四十未能及顏閔之徒。小程可如顏子,然恐未如顏子之無我。
心既虛則公平,公平則是非較然易見,當為不當為之事自知。
正心之始,當以己心為嚴師,凡所動作則知所懼。如此一二年間,守得牢固 則自然心正矣。
其始且須道體用分別以執守,至熟後只一也。道初亦須一意慮參較比量,至 已得之則非思慮所能致。
古者惟國家則有有司,士庶人皆子弟執事。又古人於孩提時已教之禮,今世 學不講,男女從幼便驕惰壞了,到長益兇狠,只為未嘗為子弟之事,則於其親已 有物我,不肯屈下,病根常在。
近來思慮大率少不中處,今則利在閒,閒得數日,便意思長遠,觀書到無可 推考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