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水經注》曰:水黑曰盧,不流曰奴;山 不連陵曰孤。梅花嶼介於兩湖之間, 四面巖巒,一無所麗,故曰孤也。是地水望澄 明,皦焉沖照,亭觀繡峙,兩湖反景, 若三山之倒水下。山麓多梅,為林和靖放鶴之 地。林逋隱居孤山,宋真宗徵之不就, 賜號和靖處士。常畜雙鶴,豢之樊中。逋每泛 小艇,遊湖中諸寺,有客來,童子開 樊放鶴,縱入雲霄,盤旋良久,逋必棹艇遄歸, 蓋以鶴起為客至之驗也。臨終留絕 句曰:「湖外青山對結廬,墳前修竹亦蕭疏。
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 紹興十六年建四聖延祥觀,盡徙諸院剎及士民 之墓,獨逋墓詔留之,弗徙。至元, 楊連真伽發其墓,唯端硯一、玉簪一。明成化 十年,郡守李瑞修復之。天啟間,有 王道士欲於此地種梅千樹。雲間張侗初太史補 《孤山種梅序》。
袁宏道《孤山小記》: 孤山處士,妻梅子鶴,是世間第一種便宜 人。我輩只為有了妻子,便惹許多閒 事,撇之不得,傍之可厭,如衣敗絮行荊棘中, 步步牽掛。近日雷峰下有虞僧儒, 亦無妻室,殆是孤山後身。所著《溪上落花詩》, 雖不知於和靖如何,然一夜得百 五十首,可謂迅捷之極。至於食淡參禪,則又 加孤山一等矣,何代無奇人哉!
張京元《孤山小記》: 孤山東麓,有亭翼然。和靖故址,今悉編 籬插棘。諸巨家規種桑養魚之利,然 亦賴其稍葺亭榭,點綴山容。楚人之弓,何問 官與民也。
又《蕭照畫壁》: 西湖涼堂,紹興間所構。高宗將臨觀之。
有素壁四堵,高二丈,中貴人促蕭照 往繪山水。照受命,即乞尚方酒四鬥,夜出孤 山,每一鼓即飲一鬥,盡一斗則一堵 已成,而照亦沉醉。
上至,覽之歎賞,宣賜金帛。
沈守正《孤山種梅疏》: 西湖之上,蔥蒨親人,亦爽朗易盡。獨孤 山盤鬱重湖之間,水石草木皆有幽色。
唐時樓閣參差,詩歌點綴,冠於兩湖。讀「不 雨山常潤,無雲水自陰」之句,猶可 想見當時。道孤山者,不徑西泠,必沿湖水, 不似今從望湖折闤闠而入也。
此地尚有古梅偃蹇,雲是和靖故居。
李流芳《題孤山夜月圖》: 曾與印持諸兄弟醉後泛小艇,從孤山而歸。
時月初上新堤,柳枝皆倒影湖中, 空明摩蕩,如鏡中,復如畫中。久懷此胸臆, 壬子在小築,忽為孟暘寫出,真畫中 矣。
蘇軾《書林逋詩後》: 吳儂生長湖山曲,呼吸湖光飲山淥。
不論世外隱君子,傭兒販婦皆冰玉。
先生可是絕俗人,神清骨冷無由俗。
我不識見曾夢見,瞳子瞭然光可燭。
遺篇妙字處處有,步繞西湖看不足。
詩如東野不言寒,書似西臺差少肉。
平生高節已難繼,將死微言猶可錄。
自言不作封禪書,更肯悲吟白頭曲。
我笑吳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
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盞寒泉薦秋菊。
張祜《孤山》詩: 樓臺聳碧岑,一徑入湖心。不雨山常潤, 無雲水自陰。
斷橋荒蘚合,空院落花深。猶憶西窗月, 鐘聲出北林。
徐渭《孤山玩月》詩: 湖水淡秋空,練色澄初靜。倚棹激中流, 幽然適吾性。
舉酒忽見月,光與波相映。西子拂淡妝, 遙嵐掛孤鏡。
座客本玉姿,照耀幾筵瑩。暇時吐高懷, 四座盡傾聽。
卻言處士疏,徒抱梅花詠。如以徑寸魚, 蹄涔即成泳。
論久興彌洽,返棹堤逾迥。自顧縱清談, 何嫌麾塵柄。
卓敬《孤山種梅》詩: 風流東閣題詩客,瀟灑西湖處士家。
雪冷江深無夢到,自鋤明月種梅花。
王稚登《贈林純卿卜居孤山》詩: 藏書湖上屋三間,松映軒窗竹映關。
引鶴過橋看雪去,送僧歸寺帶雲還。
輕紅荔子家千里,疏影梅花水一灣。
和靖高風今已遠,後人猶得住孤山。
陳鶴《題孤山林隱君祠》詩: 孤山春欲半,猶及見梅花。笑踏王孫草, 閒尋處士家。
塵心瑩水鏡,野服映山霞。巖壑長如此, 榮名豈足誇。
王思任《孤山》詩: 淡水濃山畫裡開,無船不署好樓臺。
春當花月人如戲,煙入湖燈聲亂催。
萬事賢愚同一醉,百年修短未須哀。
只憐逋老棲孤鶴,寂寞寒籬幾樹梅。
張岱《補孤山種梅敘》: 蓋聞地有高人,品格與山川並重;亭遺古 跡,梅花與姓氏俱香。名流雖以代遷, 勝事自須人補。在昔西泠逸老,高潔韻同秋水, 孤清操比寒梅。疏影橫斜,遠映西 湖清淺;暗香浮動,長陪夜月黃昏。今乃人去 山空,依然水流花放。瑤葩灑雪,亂 飄塚上苔痕;玉樹迷煙,恍墮林間鶴羽。茲來 韻友,欲步前賢,補種千梅,重修孤 嶼。凌寒三友,早連九里松篁;破臘一枝,遠 謝六橋桃柳。佇想水邊半樹,點綴冰 花;
待將雪後橫枝,低昂鐵幹。美人來自林下, 高士臥於山中。白石蒼崖,擬築草 亭招放鶴;濃山淡水,閒鋤明月種梅花。有志 竟成,無約不踐。將與羅浮爭艷,還 期庾嶺分香。實為林處士之功臣,亦是蘇長公 之勝友。吾輩常勞夢想,應有宿緣。
哦曲江詩(曲江張九齡有《庭梅吟》), 便見孤芳風韻;讀廣平賦,尚思鐵石 心腸。共策灞水之驢,且向斷橋踏雪;遙瞻漆 園之蝶,群來林墓尋梅。莫負佳期, 用追芳躅。
張岱《林和靖墓柱銘》: 雲出無心,誰放林間雙鶴。
月明有意,即思塚上孤梅。
關 王 廟
北山兩關王廟。其近嶽墳者,萬曆十五年 為杭民施如忠所建。如忠客燕,涉潞 河,颶風作,舟將覆,恍惚見王率諸河神拯救 獲免,歸即造廟祝之,並祀諸河神。
塚宰張瀚記之。
其近孤山者,舊祠卑隘。萬曆四十二年, 金中丞為導首鼎新之。太史董其昌手 書碑石記之,其詞曰:「西湖列剎相望,梵宮 之外,其合於祭法者,嶽鄂王、於少 保與關神而三爾。甲寅秋,神宗皇帝夢感聖母 中夜傳詔,封神為伏魔帝君,易兜鍪 而袞冕,易大纛而九斿。五帝同尊,萬靈受職。
視操、懿、莽、溫偶奸大物,生稱 賊臣,死墮下鬼,何啻天淵。顧舊祠湫隘,不 稱詔書播告之意。金中丞父子爰議鼎 新,時維導首,得孤山寺舊址,度材壘土,勒 牆墉,莊像設,先後三載而落成。中 丞以餘實倡議,屬餘記之。餘考孤山寺,且名 永福寺。
唐長慶四年,有僧刻《法華》於石壁。會 元微之以守越州,道出杭,而杭守白 樂天為作記。有九諸侯率錢助工,其盛如此。
成毀有數,金石可磨,越數百年而祠帝君。
以釋典言之,則舊寺非所謂現天大 將軍身,而今祠非所謂現帝釋身者耶。至人捨 其生而生在,殺其身而身存。孔曰成 仁,孟曰取義,與《法華》一大事之旨何異也。
彼謂忠臣義士猶待坐蒲團、修觀行 而後了生死者,妄矣。然則石壁巋然,而石經 初未泐也。頃者四川殲叛,神為助力, 事達宸聰,非同語怪。惟遼西黠鹵尚緩天誅, 帝君能報曹而有不報神宗者乎?左挾 鄂王,右挾少保,驅雷部,擲火鈴,昭陵之鐵 馬嘶風,蔣廟之塑兵濡露,諒蕩魔皆 如蜀道矣。先是金中丞撫閩,藉神之告,屢殲 倭夷,上功盟府,故建祠之費,視眾 差巨,蓋有夙意雲。」寺中規制精雅,廟貌莊 嚴,兼之碑碣清華,柱聯工確,一以 文理為之,較之施廟,其雅俗真隔霄壤。
董其昌《孤山關王廟柱銘》: 忠能擇主,鼎足分漢室君臣。
德必有鄰,把臂呼岳家父子。
宋兆禴《關帝廟柱聯》: 從真英雄起家,直參聖賢之位。
以大將軍得度,再現帝王之身。
張岱《關帝廟柱對》: 統系讓偏安,當代天王歸漢室。
春秋明大義,後來夫子屬關公。
蘇小小墓
蘇小小者,南齊時錢塘名妓也。貌絕青樓, 才空士類,當時莫不艷稱。以年少 早卒,葬於西泠之塢。芳魂不歿,往往花間出 現。宋時有司馬槱者,字才仲,在洛 下夢一美人搴帷而歌,問其名,曰:西陵蘇小 小也。問歌何曲?曰:《黃金縷》。
後五年,才仲以東坡薦舉,為秦少章幕下官, 因道其事。
少章異之,曰:「蘇小之墓,今在西泠, 何不酹酒吊之。」才仲往尋其墓拜之。
是夜,夢與同寢,曰:妾願酬矣。自是幽昏三 載,才仲亦卒於杭,葬小小墓側。
西陵蘇小小詩: 妾乘油壁車,郎跨青驄馬。何處結同心, 西陵松柏下。
又詞: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
燕於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
斜插玉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
夢斷彩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南 浦。
李賀《蘇小小》詩: 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 剪。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 珮。油壁車,久相待。冷翠燭,勞光彩。
西陵下,風吹雨。
沈原理《蘇小小歌》: 歌聲引回波,舞衣散秋影。夢斷別青樓, 千秋香骨冷。青銅鏡裡雙飛鸞,饑烏 吊月啼勾欄。風吹野火火不滅,山妖笑入狐狸 穴。西陵墓下錢塘潮,潮來潮去夕復 朝。墓前楊柳不堪折,春風自綰同心結。
元遺山《題蘇小像》: 槐蔭庭院宜清晝,簾卷香風透。美人圖畫 阿誰留,都是宣和名筆內家收。
鶯 鶯燕燕分飛後,粉淺梨花瘦。只除蘇小不風流, 斜插一枝萱草鳳釵頭。
徐渭《蘇小小墓》詩: 一抔蘇小是耶非,繡口花腮爛舞衣。
自古佳人難再得,從今比翼罷雙飛。
薤邊露眼啼痕淺,松下同心結帶稀。
恨不顛狂如大阮,欠將一曲慟兵閨。
陸宣公祠
孤山何以祠陸宣公也?蓋自陸少保炳為 世宗乳母之子,攬權怙寵,自謂系出宣 公,創祠祀之。規制宏廠,吞吐湖山。臺榭之 盛,概湖無比。炳以勢焰,孰有美產, 即思攫奪。旁有故錦衣王佐別墅壯麗,其孽子 不肖,炳乃羅織其罪,勒以獻產。捕 及其母,故佐妾也。對簿時,子強辯。母膝行 前,道其子罪甚詳。子泣,謂母忍陷 其死也。母叱之曰:「死即死,尚何說!」指 炳座顧曰:「而父坐此非一日,作此 等事亦非一日,而生汝不肖子,天道也,汝死 猶晚!」炳頰發赤,趣遣之出,弗終 奪。炳物故,祠沒入官,以名賢得不廢。隆慶 間,御史謝廷傑以其祠後增祀兩浙名 賢,益以嚴光、林逋、趙忭、王十朋、呂祖謙、 張九成、楊簡、宋濂、王琦、章懋、 陳選。會稽進士陶允宜以其父陶大臨自製牌版, 令人匿之懷中,竊置其旁。時人笑 其痴孝。
祁彪佳《陸宣公祠》詩: 東坡佩服宣公疏,俎豆西冷蘋藻香。
泉石蒼涼存意氣,山川開滌見文章。
畫工界畫增金碧,廟貌巍峨見矞皇。
陸炳湖頭誇勢焰,崇韜乃敢認汾陽。
六 一 泉
六一泉在孤山之南,一名竹閣,一名勤公 講堂。宋元祐六年,東坡先生與惠勤 上人同哭歐陽公處也。勤上人講堂初構,掘地 得泉,東坡為作泉銘。以兩人皆列歐 公門下,此泉方出,適哭公訃,名以六一,猶 見公也。其徒作石屋覆泉,且刻銘其 上。南渡高宗為康王時,常使金,夜行,見四 巨人執殳前驅。登位後,問方士,乃 言紫薇垣有四大將,曰:天蓬、天猷、翊聖、 真武。帝思報之,遂廢竹閣,改延祥 觀,以祀四巨人。至元初,世祖又廢觀為帝師 祠。泉沒於二氏之居二百餘年。元季 兵火,泉眼復見,但石屋已圮,而泉銘亦為鄰 僧舁去。洪武初,有僧名行升者,鋤 荒滌垢,圖復舊觀。仍樹石屋,且求泉銘,復 於故處。乃欲建祠堂,以奉祀東坡、 勤上人,以參寥故事,力有未逮。教授徐一夔 為作疏曰:「睠茲勝地,實在名邦。
勤上人於此幽棲,蘇長公因之數至。跡分緇素, 同登歐子之門;誼重死生,會哭孤 山之下。惟精誠有感通之理,故山嶽出迎勞之 泉。名聿表於懷賢,忱式昭於薦菊。
雖存古跡,必肇新祠。此舉非為福田,實欲共 成勝事。儒冠僧衲,請恢雅量以相成;
山色湖光,行與高峰而共遠。願言樂助,毋誚 濫竽。」 蘇軾《六一泉銘》: 歐陽文忠公將老,自謂六一居士。予昔通 守錢塘,別公於汝陰而南。公曰: 「西湖僧惠勤甚文而長於詩。吾昔為《山中樂》 三章以贈之。子閒於民事,求人於 湖山間而不可得,則往從勤乎?」予到官三日, 訪勤於孤山之下,抵掌而論人物, 曰:「六一公,天人也。人見其暫寓人間,而 不知其乘雲馭風,歷五嶽而跨滄海也。
此邦之人,以公不一來為恨。公麾斥八極,何 所不至。雖江山之勝,莫適為主,而 奇麗秀絕之氣,常為能文者用。故吾以為西湖 蓋公几案間一物耳。」勤語雖怪幻, 而理有實然者。明年公薨,予哭於勤捨。又十 八年,予為錢塘守,則勤亦化去久矣。
訪其舊居,則弟子二仲在焉。畫公與勤像,事 之如生。舍下舊無泉,予未至數月, 泉出講堂之後,孤山之趾,汪然溢流,甚白而 甘。即其地鑿巖架石為室。
二仲謂:「師聞公來,出泉以相勞苦,公 可無言乎?」乃取勤舊語,推本其意, 名之曰「六一泉」。且銘之曰:「泉之出也, 去公數千里,後公之沒十八年,而名 之曰『六一』,不幾於誕乎?曰:君子之澤, 豈獨五世而已,蓋得其人,則可至於 百傳。常試與子登孤山而望吳越,歌山中之樂 而飲此水,則公之遺風餘烈,亦或見 於此泉也。」 白居易《竹閣》詩: 晚坐松簷下,宵眠竹閣間。清虛當服藥, 幽獨抵歸山。
巧未能勝拙,忙應不及閒。無勞事修煉, 只此是玄關。
葛 嶺
葛嶺者,葛仙翁稚川修仙地也。仙翁名洪, 號抱朴子,句容人也。從祖葛玄, 學道得仙術,傳其弟子鄭隱。洪從隱學,盡得 其秘。上黨鮑玄妻以女。鹹和初,司 徒導招補主簿,幹寶薦為大著作,皆同辭。聞 交趾出丹砂,獨求為勾漏令。行至廣 州,刺史鄭嶽留之,乃煉丹於羅浮山中。如是 者積年。一日,遺書嶽曰:「當遠遊 京師,剋期便發。」嶽得書,狼狽往別,而洪 坐至日中,兀然若睡,卒年八十一。
舉屍入棺,輕如蟬蛻,世以為屍解仙去。智果 寺西南為初陽臺,在錦塢上,仙翁修 煉於此。臺下有投丹井,今在馬氏園。宣德間 大旱,馬氏甃井得石匣一,石瓶四。
匣固不可啟。瓶中有丸藥若芡實者,啖之,絕 無氣味,乃棄之。施漁翁獨啖一枚, 後年百有六歲。浚井後,水遂淤惡不可食,以 石匣投之,清洌如故。
祁豸佳《葛嶺》詩: 抱樸遊仙去有年,如何姓氏至今傳。
釣臺千古高風在,漢鼎雖遷尚姓嚴。
勾漏靈砂世所稀,攜來烹煉作刀圭。
若非漁子年登百,幾使還丹變井泥。
平章甲第半湖邊,日日笙歌入畫船。
循州一去如煙散,葛嶺依然還稚川。
葛嶺孤山隔一丘,昔年放鶴此山頭。
高飛莫出西山缺,嶺外無人勿久留。
蘇 公 堤
杭州有西湖,穎上亦有西湖,皆為名勝, 而東坡連守二郡。其初得穎,穎人曰: 「內翰只消遊湖中,便可以了公事。」 秦太虛因作一絕雲:「十里荷花菡萏初, 我公身至有西湖。欲將公事湖中了, 見說官閒事亦無。」後東坡到穎,有謝執政啟 雲:「入參兩禁,每玷北扉之榮;出 典二幫,迭為西湖之長。」 故其在杭,請浚西湖,聚葑泥,築長堤, 自南之北,橫截湖中,遂名蘇公堤。
夾植桃柳,中為六橋。南渡之後,鼓吹樓船, 頗極華麗。後以湖水漱嚙,堤漸凌夷。
入明,成化以前,裡湖盡為民業,六橋水流如 線。正德三年,郡守楊孟瑛闢之,西 抵北新堤為界,增益蘇堤,高二丈,闊五丈三 尺,增建裡湖六橋,列種萬柳,頓復 舊觀。久之,柳敗而稀,堤亦就圮。
嘉靖十二年,縣令王釴令犯罪輕者種桃柳 為贖,紅紫燦爛,錯雜如錦。後以兵 火,砍伐殆盡。萬曆二年,鹽運使朱炳如復植 楊柳,又復燦然。迨至崇禎初年,堤 上樹皆合抱。太守劉夢謙與士夫陳生甫輩時至。
二月,作勝會於蘇堤。城中括羊角 燈、紗燈幾萬盞,遍掛桃柳樹上,下以紅氈鋪 地,冶童名妓,縱飲高歌。夜來萬蠟 齊燒,光明如晝。湖中遙望堤上萬蠟,湖影倍 之。蕭管笙歌,沉沉昧旦。傳之京師, 太守鐫級。
因想東坡守杭之日,春時每遇休暇,必約 客湖上,早食於山水佳處。飯畢,每 客一舟,令隊長一人,各領數妓,任其所之。
晡後鳴鑼集之,復會望湖亭或竹閣, 極歡而罷。至一、二鼓,夜市猶未散,列燭以 歸。城中士女夾道雲集而觀之。此真 曠古風流,熙世樂事,不可復追也已。
張京元《蘇堤小記》: 蘇堤度六橋,堤兩旁盡種桃柳,蕭蕭搖落。
想二三月,柳葉桃花,遊人闐塞, 不若此時之為清勝。
李流芳《題兩峰罷霧圖》: 三橋龍王堂,望西湖諸山,頗盡其勝。煙 林霧障,映帶層疊;淡描濃抹,頃刻 百態。非董、巨妙筆,不足以發其氣韻。餘在 小築時,呼小舟槳至堤上,縱步看山, 領略最多。然動筆便不似甚矣,氣韻之難言也。
予友程孟暘《湖上題畫》詩云: 「風堤露塔欲分明,閣雨縈陰兩未成。我試畫 君團扇上,船窗含墨信風行。」此景 此詩,此人此畫,俱屬可想。癸丑八月清暉閣 題。
蘇軾《築堤》詩: 六橋橫截天漢上,北山始與南屏通。
忽驚二十五萬丈,老葑席捲蒼煙空。
昔日珠樓擁翠鈿,女牆猶在草芊芊。
東風第六橋邊柳,不見黃鸝見杜鵑。
又詩: 惠勤、惠思皆居孤山。蘇子倅郡,以臘日 訪之,作詩云: 天欲雪時雲滿湖,樓臺明滅山有無。
水清石出魚可數,林深無人鳥相呼。
臘月不歸對妻孥,名尋道人實自娛。
道人之居在何許,寶雲山前路盤紆。
孤山孤絕誰肯廬,道人有道山不孤。
紙窗竹屋深自暖,擁褐坐睡依團蒲。
天寒路遠愁僕夫,整駕催歸及未晡。
出山回望雲水合,但見野鶴盤浮屠。
茲遊淡泊歡有餘,到家恍如夢蘧蘧。
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後難摹。
王世貞《泛湖度六橋堤》詩: 拂幰鶯啼出谷頻,長堤夭矯跨蒼旻。
六橋天闊爭虹影,五馬飆開散曲塵。
碧水乍搖如轉盼,青山初沐競舒顰。
莫輕楊柳無情思,誰是風流白舍人?
李鑒龍《西湖》詩: 花柳曾聞暗六橋,近來遊舫甚蕭條。
折殘畫閣堤邊失,倒入山光波上搖。
秋水湖心眸一點,夜潭塔影黛雙描。
蘭亭感慨今移此,痴對雷峰話寂寥。
湖 心 亭
湖心亭舊為湖心寺,湖中三塔,此其一也。
明弘治間,按察司僉事陰子淑秉憲 甚厲。寺僧怙鎮守中官,杜門不納官長。
陰廉其奸事,毀之,並去其塔。嘉靖三十 一年,太守孫孟尋遺跡,建亭其上。
露臺畝許,周以石欄,湖山勝概,一覽無遺。
數年尋圮。萬曆四年,僉事徐廷祼重 建。二十八年,司禮監孫東瀛改為清喜閣,金 碧輝煌,規模壯麗,遊人望之如海市 蜃樓。煙雲吞吐,恐滕王閣、嶽陽樓俱無甚偉 觀也。春時,山景、□羅、書畫、古 董,盈砌盈階,喧闐擾嚷,聲息不辨。夜月登 此,闃寂淒涼,如入鮫宮海藏。月光 晶沁,水氣滃之,人稀地僻,不可久留。
張京元《湖心亭小記》: 湖心亭雄麗空闊。時晚照在山,倒射水面, 新月掛東,所不滿者半規,金盤玉 餅,與夕陽彩翠重輪交網,不覺狂叫欲絕。恨 亭中四字匾、隔句對聯,填楣盈棟, 安得借鹹陽一炬,了此業障。
張岱《湖心亭小記》: 崇禎五年十二月,餘住西湖。大雪三日, 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餘拿 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淞 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 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 餘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 爐正沸。見餘大驚喜,曰:「湖中焉 得更有此人!」拉餘同飲。餘強飲三大白而別。
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 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痴,更有痴似相 公者。」 胡來朝《湖心亭柱銘》: 四季笙歌,尚有窮民悲夜月。
六橋花柳,深無隙地種桑麻。
鄭燁《湖心亭柱銘》: 亭立湖心,儼西子載扁舟,雅稱雨奇睛 好。
席開水面,恍東坡遊赤壁,偏宜月白風 清。
張岱《清喜閣柱對》: 如月當空,偶似微雲點河漢。
在人為目,且將秋水剪瞳神。
放 生 池
宋時有放生碑,在寶石山下。蓋天禧四年, 王欽若請以西湖為放生池,禁民網 捕,郡守王隨為之立碑也。今之放生池,在湖 心亭之南。外有重堤,朱欄屈曲,橋 跨如虹,草樹蓊翳,尤更岑寂。古雲三潭印月, 即其地也。春時遊舫如鶩,至其地 者,百不得一。其中佛捨甚精,復閣重樓,迷 禽暗日,威儀肅潔,器缽無聲。但恨 魚牢幽閉,漲膩不流,劌鬐缺鱗,頭大尾瘠, 魚若能言,其苦萬狀。以理揆之,孰 若縱壑開樊,聽其游泳,則物性自遂,深恨俗 僧難與解釋耳。昔年餘到雲棲,見雞 鵝豚羖,共牢飢餓,日夕挨擠,墮水死者不計 其數。
餘向蓮池師再四疏說,亦謂未能免俗,聊 復爾爾。後見兔鹿猢猻亦受禁鎖,餘 曰:「雞鳧豚羖,皆藉食於人,若兔鹿猢猻, 放之山林,皆能自食,何苦鎖禁,待 以胥縻。」蓮師大笑,悉為撤禁,聽其所之, 見者大快。
陶望齡《放生池》詩: 介盧曉牛鳴,冶長識雀噦。吾願天耳通, 達此音聲類。
群魚泣妻妾,雞鶩呼弟妹。不獨死可哀, 生離亦可慨。
閩語既嚶咿,吳聽了難會。寧聞閩人肉, 忍作吳人膾。
可憐登陸魚,噞喁向人誶。人曰魚口喑, 魚言人耳背。
何當破網羅,施之以無畏。
昔有二勇者,操刀相與酤。曰子我肉也, 奚更求食乎。
互割還互啖,彼盡我亦屠。食彼同自食, 舉世嗤其愚。
還語血食人,有以異此無?
吳越王錢鏐於西湖上稅漁,名「使宅漁」。
一日,羅隱入謁,壁有磻溪垂釣圖, 王命題之。題雲:「呂望當年展廟謨,直鉤釣 國又何如?假令身住西湖上,也是應 供使宅魚。」王即罷漁稅。
放生池柱對: 天地一網罟,欲度眾生誰解脫。
飛潛皆性命,但存此念即菩提。
醉 白 樓
杭州刺史白樂天嘯傲湖山時,有野客趙羽 者,湖樓最暢,樂天常過其家,痛飲 竟日,絕不分官民體。羽得與樂天通往來,索 其題樓。樂天即顏之曰「醉白」。在 茅家埠,今改吳莊。
一鬆蒼翠,飛帶如虯,大有古色,真數百 年物。當日白公,想定盤礡其下。
倪元璐《醉白樓》詩: 金沙深處白公堤,太守行春信馬蹄。
冶艷桃花供祗應,迷離煙柳藉提攜。
閒時風月為常主,到處鷗鳧是小傒。
野老偶然同一醉,山樓何必更留題。
小青佛捨
小青,廣陵人。十歲時遇老尼,口授《心 經》,一過成誦。
尼曰:「是兒早慧福薄,乞付我作弟子。」 母不許。長好讀書,解音律,善奕 棋。誤落武林富人,為其小婦。大婦奇妒,凌 逼萬狀。一日攜小青往天竺,大婦曰: 「西方佛無量,乃世獨禮大士,何耶?」小青 曰:「以慈悲故耳。」大婦笑曰: 「我亦慈悲若。」乃匿之孤山佛捨,令一尼與 俱。小青無事,輒臨池自照,好與影 語,絮絮如問答,人見輒止。故其詩有「瘦影 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之句。
後病瘵,絕粒,日飲梨汁少許,奄奄待盡。乃 呼畫師寫照,更換再三,都不謂似。
後畫師注視良久,匠意妖纖。乃曰:「是 矣。」以梨酒供之榻前,連呼:「小 青!小青!」一慟而絕,年僅十八。遺詩一帙。
大婦聞其死,立至佛捨,索其圖並詩焚之, 遽去。
小青《拜慈雲閣》詩: 稽首慈雲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
願將一滴楊枝水,灑作人間並蒂蓮。
又《拜蘇小小墓》詩: 西冷芳草綺粼粼,內信傳來喚踏青。
杯酒自澆蘇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柳洲亭
柳洲亭,宋初為豐樂樓。高宗移汴民居杭 地嘉、湖諸郡,時歲豐稔,建此樓以 與民同樂,故名。門以左,孫東瀛建問水亭。
高柳長堤,樓船畫舫會合亭前,雁次 相綴。朝則解維,暮則收纜。車馬喧闐,騶從 嘈雜,一派人聲,擾嚷不已。堤之東 盡為三義廟。過小橋折而北,則吾大父之寄園、 銓部戴斐君之別墅。折而南,則錢 麟武閣學、商等軒塚宰、祁世培柱史、餘武貞 殿撰、陳襄範掌科各家園亭,鱗集於 此。過此,則孝廉黃元辰之池上軒、富春週中 翰之芙蓉園,比閭皆是。今當兵燹之 後,半椽不剩,瓦礫齊肩,蓬蒿滿目。李文叔 作《洛陽名園記》,謂以名園之興廢, 卜洛陽之盛衰;以洛陽之盛衰,卜天下之治亂。
誠哉言也!餘於甲午年,偶涉於此, 故宮離黍,荊棘銅駝,感慨悲傷,幾效桑薴翁 之遊苕溪,夜必慟哭而返。
張傑《柳洲亭》詩: 誰為鴻濛鑿此陂,湧金門外即瑤池。
平沙水月三千頃,畫舫笙歌十二時。
今古有詩難絕唱,乾坤無地可爭奇。
溶溶漾漾年年綠,銷盡黃金總不知。
王思任《問水亭》詩: 我來一清步,猶未拾寒煙。燈外兼星外, 沙邊更檻邊。
孤山供好月,高雁語空天。辛苦西湖水, 人還即熟眠。
趙汝愚《豐樂樓柳梢青》詞: 水月光中,煙霞影裡,湧出樓臺。空外笙 簫,雲間笑語,人在蓬萊。
天香暗 逐風回,正十里荷花盛開。買個小舟,山南遊 遍,山北歸來。
靈 芝 寺
靈芝寺,錢武肅王之故苑也。地產靈芝, 捨以為寺。至宋而規制浸宏,高、孝 兩朝四臨幸焉。內有浮碧軒、依光堂,為新進 士題名之所。元末毀,明永樂初僧竺 源再造,萬曆二十二年重修。餘幼時至其中看 牡丹,幹高丈餘,而花蕊爛熳,開至 數千餘朵,湖中誇為盛事。寺畔有顯應觀,高 宗以祀崔府君也。崔名子玉,唐貞觀 間為磁州鑒陽令,有異政,民生祠之,既卒, 為神。高宗為康王時,避金兵,走鉅 鹿,馬斃,冒雨獨行,路值三岐,莫知所往。
忽有白馬在道,鞚馭乘之,馳至崔祠, 馬忽不見。但見祠馬赭汗如雨,遂避宿祠中。
夢神以杖擊地,促其行。趨出門,馬 復在戶,乘至斜橋,會耿仲南來迎,策馬過澗, 見水即化。視之,乃崔府君祠中泥 馬也。及即位,立祠報德,累朝崇奉異常。六 月六日是其生辰,遊人闐塞。
張岱《靈芝寺》詩: 項羽曾悲騅不逝,活馬猶然如泥塑。
焉有泥馬去如飛,等閒直至黃河渡。
一堆龍骨蛻崖前,迢遞芒碭迷雲路。
煢煢一介走亡人,身陷柏人脫然過。
建炎尚是小朝廷,百靈亦復加呵護。
錢 王 祠
錢鏐,臨安石鑒鄉人,驍勇有謀略。壯而 微,販鹽自活。
唐僖宗時,平浙寇王仙芝,拒黃巢,滅董 昌,積功自顯。梁開平元年,封鏐為 吳越王。有諷鏐拒梁命者,鏐笑曰:「吾豈失 一孫仲謀耶!」遂受之。改其鄉為臨 安縣,軍為錦衣軍。是年,省塋壟,延故老, 旌鉞鼓吹,振耀山谷。自昔遊釣之所, 盡蒙以錦繡,或樹石至有封官爵者,舊貿鹽擔, 亦裁錦韜之。
一鄰媼九十餘,攜壺泉迎於道左,鏐下車 亟拜。媼撫其背,以小字呼之曰: 「錢婆留,喜汝長成。」蓋初生時,光怪滿室, 父懼,將沉於了溪,此媼苦留之, 遂字焉。為牛酒大陳,以飲鄉人;別張蜀錦為 廣幄,以飲鄉婦。年上八十者飲金爵, 百歲者飲玉爵。鏐起勸酒,自唱還鄉歌以娛賓, 曰:「玉節還鄉兮掛錦衣,父老遠 近來相隨。鬥牛光起天無欺,吳越一王駟馬歸。」 時將築宮殿,望氣者言:「因故 府大之,不過百年;填西湖之半,可得千年。」 武肅笑曰:「焉有千年而其中不出 真主者乎?奈何困吾民為!」遂弗改造。宋熙 寧間,蘇子瞻守郡,請以龍山廢祠妙 音院者,改為表忠觀以祀之。今廢。明嘉靖三 十九年,督撫胡宗憲建祠於靈芝寺址, 塑三世五王像,春秋致祭,令其十九世孫德洪 者守之。郡守陳柯重鐫表忠觀碑記於 祠。
蘇軾《表忠觀碑記》: 熙寧十年十月戊子,資政殿大學士、右諫 議大夫、知杭州軍事臣言:「故越國 王錢氏墳廟,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孫之 墳,在錢塘者二十有六,在臨安者十 有一,皆蕪穢不治,父老過之,有流涕者。謹 按:故武肅王鏐,始以鄉兵破走黃巢, 名聞江淮。復以八都兵討劉漢宏,並越州以奉 董昌,而自居於杭。及昌以越叛,則 誅昌而並越,盡有浙東西之地,傳其子文穆王 元瓘。至其孫忠獻王仁佐,遂破李景 兵而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 景,以迎周世宗之師,其後,卒以國 入覲。三世四王,與五代相為終始。天下大亂, 豪傑蜂起,方是時,以數州之地盜 名字者不可勝數,既覆其族,延及於無辜之民, 罔有孑遺。而吳越地方千里,帶甲 十萬,鑄山煮海,像犀珠玉之富甲於天下,然 終不失臣節,貢獻相望於道。是以其 民至於老死不識兵革,四時嬉遊,歌舞之聲相 聞,至於今不廢。其有德於斯民甚厚。
皇帝受命,四方僭亂,以次削平。西蜀江南, 負其險遠,兵至城下,力屈勢窮,然 後束手。而河東劉氏百戰守死,以抗王師,積 骸為城,灑血為池,竭天下之力,僅 乃克之。獨吳越不待告命,封府庫,籍郡縣, 請吏於朝,視去國如傳捨,其有功於 朝廷甚大。昔竇融以河西歸漢,光武詔右扶風 修其父祖墳塋,祀以太牢。今錢氏功 德殆過於融,而未及百年,墳廟不治,行道傷 嗟,甚非所以勸獎忠臣、慰答民心之 義也。臣願以龍山廢佛寺曰妙音院者為觀,使 錢氏之孫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墳 廟之在錢塘者,以付自然。其在臨安者,以付 其縣之淨土寺僧曰道微。歲各度其徒 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時修其祠 宇,封植其草木。有不治者,縣令亟 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幾永終不墮,以稱朝 廷待錢氏之意。臣昧死以聞。」制曰:
可。其妙音院賜改名錶忠觀。
銘曰: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龍飛鳳舞, 萃於臨安。篤生異人,絕類離群。奮 挺大呼,從者如雲。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強 弩射潮,江海為東。殺宏誅昌,奄在 吳越。金券玉冊,虎符龍節。大城其居,包絡 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島蠻。
歲時歸休,以燕父老。曄如神人,玉帶球 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 大貝南金。五胡昏亂,罔堪託國。三王相承, 以符有德。既獲所歸,弗謀弗諮。先 王之志,我維行之。天祚忠孝,世有爵邑。允 文允武,子孫千億。帝謂守臣,治其 祠墳。毋俾樵牧,愧其後昆。龍山之陽,巋焉 斯宮。匪私於錢,惟以勸忠。非忠無 君,非孝無親。凡百有位,視此刻文。
張岱《錢王祠》詩: 扼定東南十四州,五王並不事兜鍪。
英雄球馬朝天子,帶礪山河擁冕旒。
大樹千株被錦紱,錢塘萬弩射潮頭。
五胡紛擾中華地,歌舞西湖近百秋。
又《錢王祠柱銘》: 力能分土,提鄉兵殺宏誅昌;一十四州, 雞犬桑麻,撐住東南半壁。
志在順天,求真主迎周歸宋;九十八年, 像犀筐篚,混同吳越一家。
淨 慈 寺
淨慈寺,周顯德元年錢王俶建,號慧日永 明院,迎衢州道潛禪師居之。潛嘗欲 向王求金鑄十八阿羅漢,未白也。王忽夜夢十 八巨人隨行。翌日,道潛以請,王異 而許之,始作羅漢堂。宋建隆初,禪師延壽以 佛祖大意,經綸正宗,撰《宗鏡錄》 一百卷,遂作宗鏡堂。熙寧中,郡守陳襄延僧 宗本居之。歲旱,湖水盡涸。寺西隅 甘泉出,有金色鰻魚遊焉,因鑿井,寺僧千餘 人飲之不竭,名曰圓照井。南渡時, 毀而復建,僧道容鳩工五歲始成。塑五百阿羅 漢,以田字殿貯之。紹興九年,改賜 淨慈報恩光化寺額。復毀。孝宗時,一僧募緣 修殿,日饜酒肉而返,寺僧問其所募 錢幾何,曰:「盡飽腹中矣。」募化三年,簿 上佈施金錢,一一開載明白。一日, 大喊街頭曰:「吾造殿矣。」復置酒餚,大醉 市中,揠喉大嘔,撒地皆成黃金,眾 緣自是畢集,而寺遂落成。僧名濟顛。識者曰: 「是即永明後身也。」嘉泰間,復 毀,再建於嘉定三年。寺故閎大,甲於湖山。
翰林程珌記之,有「濕紅映地,飛翠 侵霄,簷轉鸞翎,階排雁齒。星垂珠網,寶殿 洞乎琉璃;日耀璇題,金椽聳乎玳瑁」 之語。時宰官建議,以京輔佛寺推次甲乙,尊 表五山,為諸剎綱領,而淨慈與焉。
先是,寺僧艱汲,擔水湖濱。紹定四年,僧法 薰以錫杖扣殿前地,出泉二派,鍬為 雙井,水得無缺。淳祐十年,建千佛閣,理宗 書「華嚴法界正偏知閣」八字賜之。
元季,湖寺盡毀,而茲寺獨存。明洪武間毀, 僧法淨重建。正統間復毀,僧宗妙復 建。萬曆二十年,司禮監孫隆重修,鑄鐵鼎, 葺鐘樓,構井亭,架掉楔。永樂間, 建文帝隱遁於此,寺中有其遺像,狀貌魁偉, 迥異常人。
袁宏道《蓮花洞小記》: 蓮花洞之前為居然亭。亭軒豁可望,每一 登覽,則湖光獻碧,鬚眉形影,如落 鏡中。六橋楊柳一絡,牽風引浪,蕭疏可愛。
晴雨煙月,風景互異,淨慈之絕勝處 也。洞石玲瓏若生,巧逾雕鏤。餘常謂吳山南 屏一派皆石骨土膚,中空四達,愈搜 愈出。近若宋氏園享,皆搜得者。又紫陽宮石, 為孫內使搜出者甚多。噫,安得五 丁神將,挽錢塘江水,將塵泥洗盡,出其奇奧, 當何如哉!
王思任《淨慈寺》詩: 淨寺何年出,西湖長翠微。佛雄香較細, 雲飽綠交肥。
巖竹支僧閣,泉花蹴客衣。酒家蓮葉上, 鷗鷺往來飛。
小 蓬 萊
小蓬萊在雷峰塔右,宋內侍甘升園也。奇 峰如雲,古木蓊蔚,理宗常臨幸。有 御愛松,蓋數百年物也。自古稱為小蓬萊。石 上有宋刻「青雲巖」、「鰲峰」等字。
今為黃貞父先生讀書之地,改名「寓林」,題 其石為「奔雲」。餘謂「奔雲」得其 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風雨落之,半 入泥土,花瓣稜稜,三四層折。人走 其中,如蝶入花心,無須不綴。色黝黑如英石, 而苔蘚之古,如商彝周鼎入土千年, 青綠徹骨也。貞父先生為文章宗匠,門人數百 人。一時知名士,無不出其門下者。
餘幼時從大父訪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鬚, 毛頰,河目海口,眉稜鼻樑,張口多 笑。交際酬酢,八面應之。耳聆客言,目睹來 牘,手書回札,口囑傒奴,雜沓於前, 未嘗少錯。客至,無貴賤,便肉、便飯食之, 夜即與同榻。餘一書記往,頗穢惡, 先生寢食之無異也。天啟丙寅,餘至寓林,亭 榭傾圮,堂中窀先生遺蛻,不勝人琴 之感。今當丁西,再至其地,牆圍俱倒,竟成 瓦礫之場。餘欲築室於此,以為東坡 先生專祠,往鬻其地,而主人不肯。但林木俱 無,苔蘚盡剝。「奔雲」一石,亦殘 缺失次,十去其五。數年之後,必鞠為茂草, 蕩為冷煙矣。菊水桃源,付之一想。
張岱《小蓬萊奔雲石》詩: 滇茶初著花,忽為風雨落。簇簇起波稜, 層層界輪廓。
如蝶綴花心,步步堪咀嚼。薜蘿雜松楸, 陰翳罩輕幕。
色同黑漆古,苔斑解竹籜。土繡鼎彝文, 翡翠兼丹雘。
雕琢真鬼工,仍然歸渾樸。須得十年許, 解衣恣盤礡。
況遇主人賢,胸中有丘壑。此石是寒山, 吾語爾能諾。
雷 峰 塔
雷峰者,南屏山之支麓也。穹窿回映,舊 名中峰,亦名回峰。宋有雷就者居之, 故名雷峰。吳越王於此建塔,始以十三級為準, 擬高千尺。後財力不敷,止建七級。
古稱王妃塔。元末失火,僅存塔心。雷峰夕照, 遂為西湖十景之一。曾見李長蘅題 畫有云:「吾友聞子將嘗言:『湖上兩浮屠, 保俶如美人,雷峰如老衲。』予極賞 之。辛亥在小築,與沈方回池上看荷花,輒作 一詩,中有句雲:『雷峰倚天如醉翁』。
嚴印持見之,躍然曰:『子將老衲不如子醉翁, 尤得其情態也。』蓋餘在湖上山樓, 朝夕與雷峰相對,而暮山紫氣,此翁頹然其間, 尤為醉心。然予詩落句雲:『此翁 情淡如煙水。』則未嘗不以子將老衲之言為宗 耳。癸丑十月醉後題。」 林逋《雷峰》詩: 中峰一徑分,盤折上幽雲。夕照前林見, 秋濤隔岸聞。
長松標古翠,疏竹動微薰。自愛蘇門嘯, 懷賢事不群。
張岱《雷峰塔》詩: 聞子狀雷峰,老僧掛偏裻。日日看西湖, 一生看不足。
時有薰風至,西湖是酒床。醉翁潦倒立, 一口吸西江。
慘淡一雷峰,如何擅夕照。遍體是煙霞, 掀髯復長嘯。
怪石集南屏,寓林為其窟。豈是米襄陽, 端嚴具袍笏。
包 衙 莊
西湖之船有樓,實包副使涵所創為之。大 小三號:頭號置歌筵,儲歌童;次載 書畫;再次偫美人。涵老以聲伎非侍妾比,仿 石季倫、宋子京家法,都令見客。常 靚妝走馬,媻姍勃窣,穿柳過之,以為笑樂。
明檻綺疏,曼謳其下,擫籥彈箏,聲 如鶯試。客至,則歌童演劇,隊舞鼓吹,無不 絕倫。
乘興一齣,住必浹旬,觀者相逐,問其所 止。南園在雷峰塔下,北園在飛來峰 下。兩地皆石藪,積牒磊砢,無非奇峭。但亦 借作溪澗橋樑,不於山上疊山,大有 文理。大廳以拱鬥抬梁,偷其中間四柱,隊舞 獅子甚暢。北園作八卦房,園亭如規, 分作八格,形如扇面。當其狹處,橫亙一床, 帳前後開合,下裡帳則床向外,下外 帳則床向內。涵老居其中,扃上開明窗,焚香 倚枕,則八床面面皆出。窮奢極欲, 老於西湖者二十年。金谷、郿塢,著一毫寒儉 不得,索性繁華到底,亦杭州人所謂 「左右是左右」也。西湖大家何所不有,西子 有時亦貯金屋。咄咄書空,則窮措大 耳。
陳函輝《南屏包莊》詩: 獨創樓船水上行,一天夜氣識金銀。
歌喉裂石驚魚鳥,燈火分光入藻蘋。
瀟灑西園出聲伎,豪華金谷集文人。
自來寂寞皆唐突,雖是逋仙亦恨貧。
南 高 峰
南高峰在南北諸山之界,羊腸佶屈,松篁 蔥蒨,非芒鞋布襪,努策支筇,不可 陟也。塔居峰頂,晉天福間建,崇寧、乾道兩 度重修。元季毀。舊七級,今存三級。
塔中四望,則東瞰平蕪,煙銷日出,盡湖中之 景。南俯大江,波濤洄洑,舟楫隱見 杳靄間。西接巖竇,怪石翔舞,洞穴邃密。其 側有瑞應像,巧若鬼工。北矚陵阜, 陂陀曼延,箭櫪叢出,麰麥連雲。山椒巨石屹 如峨冠者,名先照壇,相傳道者鎮魔 處。峰頂有缽盂潭、穎川泉,大旱不涸,大雨 不盈。潭側有白龍洞。
道隱《南高峰》詩: 南北高峰兩鬱蔥,朝朝滃浡海煙封。
極顛螺髻飛雲棧,半嶺峨冠怪石供。
三級浮屠巢老鶻,一泓清水豢痴龍。
倘思濟勝煩攜具,布襪芒鞋策短筇。
煙霞石屋
由太子灣南折而上為石屋嶺。過嶺為大仁 禪寺,寺左為煙霞石屋。屋高廠虛明, 行迤二丈六尺,狀如軒榭,可布幾筵。洞上週 鐫羅漢五百十六身。其底邃窄通幽, 陰翳杏靄。側有蝙蝠洞,蝙蝠大者如鴉,掛搭 連牽,互銜其尾。糞作奇臭,古廟高 梁,多受其累。會稽禹廟亦然。由山椒右旋為 新庵,王子安亹、陳章侯洪綬嘗讀書 其中。餘往訪之,見石如飛來峰,初經洗出, 潔不去膚,雋不傷骨,一洗楊髡鑿佛 之慘。峭壁奇峰,忽露生面,為之大快。建炎 間,裡人避兵其內,數千人皆獲免。
嶺下有水樂洞,嘉泰間為楊郡王別圃。壘石築 亭,結構精雅。年久蕪穢不治,水樂 絕響。賈秋壑以厚直得之,命寺僧深求水樂所 以興廢者,不得其說。一日,秋壑往 遊,俯睨旁聽,悠然有會,曰:「谷虛而後能 應,水激而後能響,今水瀦其中,土 壅其外,欲其發響,得乎?」亟命疏壅導瀦, 有聲從洞澗出,節奏自然。二百年勝 概,一日始復。乃築亭,以所得東坡真跡,刻 置其上。
蘇軾《水樂洞小記》: 錢塘東南有水樂洞,泉流巖中,皆自然宮 商。又自靈隱、下天竺而上,至上天 竺,溪行兩山間,巨石磊磊如牛羊,其聲空礱 然,真若鐘鼓,乃知莊生所謂天籟, 蓋無在不有也。
袁宏道《煙霞洞小記》: 煙霞洞,亦古亦幽,涼沁入骨,乳汁涔涔 下。石屋虛明開朗,如一片雲,欹側 而立,又如軒榭,可布幾筵。餘凡兩過石屋, 為傭奴所據,嘈雜若市,俱不得意而 歸。
張京元《石屋小記》: 石屋寺,寺卑下無可觀。巖下石龕,方廣 十笏,遂以屋稱。屋內,好事者置一 石榻,可坐。四旁刻石像如傀儡,殊不雅馴。
想以幽僻得名耳。出石屋西,上下山 坡夾道皆叢桂,秋時著花,香聞數十里,堪稱 金粟世界。
又《煙霞寺小記》: 煙霞寺在山上,亦荒落,系中貴孫隆易創, 頗新整。殿後開宕取土,石骨盡出, 巉峭可觀。由殿右稍上兩三盤,經象鼻峰東折 數十武,為煙霞洞。洞外小亭踞之, 望錢塘如帶。
李流芳《題煙霞春洞畫》: 從煙霞寺山門下眺,林壑窈窕,非復人境。
李花時尤奇,真瓊林瑤島也。猶記 與閒孟、無際,自法相寺至煙霞洞,小憩亭子, 渴甚,無從得酒。見兩傖父攜榼至, 閒孟口流涎,遽從乞飲,傖父不顧。予輩大怪。
偶見梁間惡詩書一板上,乃抉而擲 之。傖父蹌踉而走。念此輒噴飯不已也。
高 麗 寺
高麗寺本名慧因寺,後唐天成二年,吳越 錢武肅王建也。
宋元豐八年,高麗國王子僧統義天入貢, 因請淨源法師學賢首教。元祐二年, 以金書漢譯《華嚴經》三百部入寺,施金建華 嚴大閣藏塔以尊崇之。元祐四年,統 義天以祭奠淨源為名,兼進金塔二座。杭州刺 史蘇軾疏言:「外夷不可使屢入中國, 以疏邊防,金塔宜卻弗受。」神宗從之。元延 祐四年,高麗沈王奉詔進香幡經於此。
至正末毀。洪武初重葺。俗稱高麗寺。礎石精 工,藏輪宏麗,兩山所無。萬曆間, 僧如通重修。餘少時從先宜人至寺燒香,出錢 三百,命輿人推轉輪藏,輪轉呀呀, 如鼓吹初作。後旋轉熟滑,藏輪如飛,推者莫 及。
法 相 寺
法相寺俗稱長耳相。後唐時,有僧法真, 有異相,耳長九寸,上過於頂,下可 結頤,號長耳和尚。天成二年,自天台國清寒 巖來遊,錢武肅王待以賓禮,居法相 院。至宋乾祐四年正月六日,無疾,坐方丈, 集徒眾,沐浴,趺跏而逝。弟子輩漆 其真身,供佛龕,謂是定光佛後身。婦女祈求 子嗣者,懸幡設供無虛日。以此法相 名著一時。寺後有錫杖泉,水盆活石。僧廚香 潔,齋供精良。寺前茭白筍,其嫩如 玉,其香如蘭,入口甘芳,天下無比。然須在 新秋八月,餘時不能也。
袁宏道《法相寺拜長耳和尚肉身戲題》: 輪相居然足,漆光與鑒新。神魂知也未, 爪齒幻耶真。
古董休疑容,莊嚴不待人。饒他金與石, 到此亦成塵。
徐渭《法相寺看活石》: 蓮花不在水,分葉簇青山。徑折雖能入, 峰迷不待還。
取蒲量石長,問竹到溪灣。莫怪掩斜日, 明朝恐未閒。
張京元《法相寺小記》: 法相寺不甚麗,而香火駢集。定光禪師長 耳遺蛻,婦人謁之,以為宜男,爭摩 頂腹,漆光可鑒。寺右數十武,度小橋,折而 上,為錫杖泉。涓涓細流,雖大旱不 竭。經流處,僧置一砂缸,挹注供爨。久之, 水土銹結,蒲生其上,厚幾數寸,竟 不見缸質,因名蒲缸。倘可鏟置研池爐足,古 董家不秦漢不道矣。
李流芳《題法相山亭畫》: 去年在法相,有送友人詩云:「十年法相 松間寺,此日淹留卻共君。忽忽送君 無長物,半間亭子一溪雲。」時與方回、孟暘 避暑竹閣,連夜風雨,泉聲轟轟不絕。
又有題扇頭小景一詩:「夜半溪閣響,不知風 雨歇。起視杳靄間,悠然見微月。」
一時會心,不知作何語。今日展此,亦自 可思也。壬子十月大佛寺倚醉樓燈下 題。
於 墳
於墳。於少保公以再造功,受冤身死,被 刑之日,陰霾翳天,行路踴歎。夫人 流山海關,夢公曰:「吾形殊而魂不亂,獨目 無光明,借汝眼光見形於皇帝。」翌 日,夫人喪其明。會奉天門災,英廟臨視,公 形見火光中。上憫然念其忠,乃詔貸 夫人歸。又夢公還眼光,目復明也。公遺骸, 都督陳逵密囑瘞藏。繼子冕請葬錢塘 祖塋,得旨奉葬於此。成化二年,廷議始白。
上遣行人馬□諭祭。其詞略曰:「當 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以自持, 為權奸之所害。先帝已知其枉,而朕 心實憐其忠。」弘治七年賜謚曰「肅愍」,建 祠曰「旌功」。萬曆十八年,改謚 「忠肅」。四十二年,御使楊鶴為公增廓祠宇, 廟貌巍煥,屬雲間陳繼儒作碑記之。
碑曰:「大抵忠臣為國,不惜死,亦不惜名。
不惜死,然後有豪傑之敢;不惜名, 然後有聖賢之悶。黃河之排山倒海,是其敢也;
即能伏流地中萬三千里,又能千里 一曲,是其悶也。昔者土木之變,裕陵北狩, 公痛哭抗疏,止南遷之議,召勤王之 師。鹵擁帝至大同,至宣府,至京城下,皆登 城謝曰:『賴天地宗社之靈,國有君 矣。』此一見《左傳》:楚人伏兵車,執宋公 以伐宋。公子目夷令宋人應之曰:賴 社稷之靈,國已有君矣。楚人知雖執宋公,猶 不得宋國,於是釋宋公。又一見《廉 頗傳》:秦王逼趙王會澠池。廉頗送至境曰: 『王行,度道裡會遇禮畢還,不過三 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 又再見《王旦傳》:契丹犯邊,帝幸 澶州。旦曰:『十日之內,未有捷報,當何如?』 帝默然良久,曰:『立皇太子。』 三者,公讀書得力處也。由前言之,公為宋之 目夷;由後言之,公不為廉頗、旦, 何也?嗚呼!茂陵之立而復廢,廢而後當立, 誰不知之?公之識,豈出王直、李侃、 朱英下?又豈出鐘同、章綸下?蓋公相時度勢, 有不當言者,有不必言者。當裕陵 在鹵,茂陵在儲,拒父則衛輒,迎父則高宗, 戰不可,和不可,無一而可。為制鹵 地,此不當言也。裕陵既返,見濟薨,郕王病, 天人攸歸,非裕陵而誰?又非茂陵 而誰?明率百官,朝請復闢,直以遵晦待時耳, 此不必言也。若徐有貞、曹、石奪 門之舉,乃變局,非正局;乃劫局,非遲局;
乃縱橫家局,非社稷大臣局也。或曰: 盍去諸?嗚呼!公何可去也。公在則裕陵安, 而茂陵亦安。若公諍之,而公去之, 則南宮之錮,不將燭影斧聲乎?東宮之廢後, 不將宋之德昭乎?公雖欲調郕王之兄 弟,而實密護吾君之父子,乃知迴鑾,公功;
其他日得以復闢,公功也;復儲亦公 功也。人能見所見,而不能見所不見。能見者, 豪傑之敢;不能見者,聖賢之悶。
敢於任死,而悶於暴君,公真古大臣之用心也 哉!」公祠既盛,而四方之祈夢至者 接踵,而答如響。
王思任《弔於忠肅祠》詩: 涕割西湖水,於墳望嶽墳。孤煙埋碧血, 太白黯妖氛。
社稷留還我,頭顱擲與君。南城得意骨, 何處暮楊聞。
一派笙歌地,千秋寒食朝。白雲心浩浩, 黃葉淚蕭蕭。
天柱擎鴻社,人生付鹿蕉。北邙今古諱, 幾突麗山椒。
張溥《弔於忠肅》詩: 栝柏風嚴辭月明,至今兩袖識書生。
青山魂魄分夷夏,白日鬚眉見太平。
一死錢塘潮尚怒,孤墳嶽渚水同清。
莫言軟美人如土,夜夜天河望帝京。
張岱《於少保祠》詩: 平生有力濟危川,百二山河去復旋。
宗澤死心援北狩,李綱痛哭止南遷。
澠池立子還無日,社稷呼君別有天。
復闢南宮豈是奪,借公一死取貂蟬。
社稷存亡股掌中,反因罪案見精忠。
以君孤注憂王旦,分我杯羹歸太公。
但使廬陵存外邸,自知冕服返桐宮。
屬鏤賜死非君意,曾道于謙實有功。
楊鶴《於墳華表柱銘》: 赤手挽銀河,君自大名垂宇宙。
青山埋白骨,我來何處哭英雄。
又《正祠柱銘》: 千古痛錢塘,並楚國孤臣,白馬江邊,怒 卷千堆夜雪。
兩朝冤少保,同岳家父子,夕陽亭裡,傷 心兩地風波。
董其昌《於少保祠柱銘》: 賴社稷之靈,國已有君,自分一腔拋熱 血。
竭股肱之力,繼之以死,獨留青白在人 間。
張岱《於少保柱銘》: 宋室無謀,歲輸鹵數萬幣,和議既成,安 得兩宮歸朔漠。
漢家鬥智,幸分我一杯羹,挾求非計,不 勞三寸返新豐。
張岱《定香橋小記》: 甲戌十月,攜楚生住不繫園看紅葉。至定 香橋,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 臣,東陽趙純卿,金壇彭天錫,諸暨陳章侯, 杭州楊與民、陸九、羅三,女伶陳素 芝。餘留飲。章侯攜縑素為純卿畫古佛,波臣 為純卿寫照,楊與民彈三絃子,羅三 唱曲,陸九吹簫。與民復出寸許紫檀界尺,據 小梧,用北調說《金瓶梅》一劇,使 人絕倒。是夜,彭天錫與羅三、與民串本腔戲, 妙絕;與楚生、素芝串調腔戲,又 復妙絕。章侯唱村落小歌,餘取琴和之,牙牙 如語。純卿笑曰:「恨弟無一長,以 侑兄輩酒。」餘曰:「唐裝將軍旻居喪,請吳 道子畫天宮壁度亡母。道子曰:『將 軍為我舞劍一回,庶因猛厲以通幽冥。』旻脫 縗衣,纏結,上馬馳驟,揮劍入雲, 高十數丈,若電光下射,執鞘承之,劍透室而 入,觀者驚慄。道子奮袂如風,畫壁 立就。章侯為純卿畫佛,而純卿舞劍,正今日 事也。」純卿跳身起,取其竹節鞭, 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數纏,大噱而罷。
風 篁 嶺
風篁嶺,多蒼筤篠簜,風韻淒清。至此, 林壑深沉,迥出塵表。流淙活活,自 龍井而下,四時不絕。嶺故叢薄荒密。
元豐中,僧辨才淬治潔楚,名曰「風篁嶺」。
蘇子瞻訪辨才於龍井,送至嶺上, 左右驚曰:「遠公過虎溪矣。」辨才笑曰: 「杜子有云: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 遂造亭嶺上,名曰「過溪」,亦曰 「二老」。子瞻記之,詩云:「日月轉雙轂, 古今同一丘。惟此鶴骨老,凜然不知 秋。去住兩無礙,人土爭挽留。去如龍出水, 雷雨卷潭秋。來如珠還浦,魚鱉爭駢 頭。
此生暫寄寓,常恐名實浮。我比陶令愧, 師為遠公優。送我過虎溪,溪水當逆 流。聊使此山人,永記二老遊。」 李流芳《風篁嶺》詩: 林壑深沉處,全憑篠簜迷。片雲藏屋裡, 二老到雲棲。
學士留龍井,遠公過虎溪。烹來石巖白, 翠色映玻璃。
龍 井
南山上下有兩龍井。上為老龍井,一泓寒 碧,清冽異常,棄之叢薄間,無有過 而問之者。其地產茶,遂為兩山絕品。再上為 天門,可通三竺。南為九溪,路通徐 村,水出江幹。其西為十八澗,路通月輪山, 水出六和塔下。龍井本名延恩衍慶寺。
唐乾祐二年,居民募緣改造為報國看經院。宋 熙寧中,改壽聖院,東坡書額。紹興 三十一年,改廣福院。淳祐六年,改龍井寺。
元豐二年,辨才師自天竺歸老於此, 不復出,與蘇子瞻、趙閱道友善。後人建三賢 閣祀之,歲久寺圮。萬曆二十三年, 司禮孫公重修,構亭軒,築橋,鍬浴龍池,創 霖雨閣,煥然一新,遊人駢集。
一 片 雲
神運石在龍井寺中,高六尺許,奇怪突兀, 特立簷下。有木香一架,穿繞竅竇, 蟠若龍蛇。正統十三年,中貴李德駐龍井。天 旱,令力士淘之。初得鐵牌二十四、 玉佛一座、金銀一錠,鑿大宋元豐年號。後得 此石,以八十人舁起之。上有「神運」 二字,旁多款識,漶漫不可讀,不知何代所鐫, 大約皆投龍以祈雨者也。風篁嶺上 有一片雲石,高可丈許,青潤玲瓏,巧若鏤刻。
松磴盤屈,草莽間有石洞,堆砌工 致巉巖。石後有片雲亭,司禮孫公所構,設石 棋枰於前,上鐫「興來臨水敲殘月, 談罷吟風倚片雲」之句。遊人倚徙,不忍遽去。
秦觀《龍井題名記》: 元豐二年,中秋後一日,餘自吳興來杭, 東還會稽。龍井有辨才大師,以書邀 餘入山。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寧,遇道 人參寥,問龍井所遣籃輿,則曰: 「以不時至,去矣。」 是夕,天宇開霽,林間月明,可數毫髮。
遂棄舟,從參寥策杖並湖而行。出雷 峰,度南屏,濯足於惠因澗,入靈石塢,得支 徑上風篁嶺,憩於龍井亭,酌泉據石 而飲之。自普寧凡經佛寺十五,皆寂不聞人聲。
道旁廬舍,燈火隱顯,草木深鬱, 流水激激悲鳴,殆非人間之境。行二鼓,始至 壽聖院,謁辨才於朝音堂,明日乃還。
張京元《龍井小記》: 過風篁嶺,是為龍井,即蘇端明、米海嶽 與辨才往來處也。寺北向,門內外修 竹琅琅。並在殿左,泉出石罅,甃小園池,下 復為方池承之。池中各有巨魚,而水 無腥氣。池淙淙下瀉,繞寺門而出。小坐,與 偕亭玩一片雲石。山僧汲水供茗,泉 味色俱清。僧容亦枯寂,視諸山迥異。
王稚登《龍井詩》: 深谷盤回入,靈泉觱沸流。隔林先作雨, 到寺不勝秋。
古殿龍王在,空林鹿女遊。一尊斜日下, 獨為古人留。
袁宏道《龍井》詩: 都說今龍井,幽奇逾昔時。路迂迷舊處, 樹古失名兒。
渴仰雞蘇佛,亂參玉版師。破筒分谷水, 芟草出秦碑。
數盤行井上,百計引泉飛。畫壁屯雲族, 紅欄蝕水衣。
路香茶葉長,畦小藥苗肥。宏也學蘇子, 辨才君是非。
張岱《龍井柱銘》: 夜壑泉歸,渥窪能致千巖雨。
曉堂龍出,崖石皆為一片雲。
九溪十八澗
九溪在煙霞嶺西,龍井山南。其水屈曲洄 環,九折而出,故稱九溪。其地徑路 崎嶇,草木蔚秀,人煙曠絕,幽闃靜悄,別有 天地,自非人間。溪下為十八澗,地 故深邃,即緇流非遺世絕俗者,不能久居。按 志,澗內有李巖寺、宋陽和王梅園、 梅花徑等跡,今都湮沒無存。而地復遼遠,僻 處江干,老於西湖者,各名勝地尋討 無遺,問及九溪十八澗,皆茫然不能置對。
李流芳《十八澗》詩: 己酉始至十八澗,與孟暘、無際同到徐村 第一橋,飯於橋上。溪流淙然,山勢 回合,坐久不能去。予有詩云:「溪九澗十八, 到處流活活。我來三月中,春山雨 初歇。奔雷與飛霰,耳目兩奇絕。悠然向溪坐, 況對山嵯嵲。我欲參雲棲,此中解 脫法。善哉汪子言,閒心隨水滅。」無際亦有 和餘詩,忘之矣。
西 溪
粟山高六十二丈,週迴十八里二百步。山 下有石人嶺,峭拔凝立,形如人狀, 雙髻聳然。過嶺為西溪,居民數百家,聚為村 市。相傳宋南渡時,高宗初至武林, 以其地豐厚,欲都之。後得鳳凰山,乃雲:「西 溪且留下。」後人遂以名。地甚幽 僻,多古梅,梅格短小,屈曲槎椏,大似黃山 松。好事者至其地,買得極小者,列 之盆池,以作小景。其地有秋雪庵,一片蘆花, 明月映之,白如積雪,大是奇景。
餘謂西湖真江南錦繡之地,入其中者,目厭綺 麗,耳厭笙歌,欲尋深溪盤谷,可以 避世如桃源、菊水者,當以西溪為最。餘友江 道闇有精舍在西溪,招餘同隱。餘以 鹿鹿風塵,未能赴之,至今猶有遺恨。
王稚登《西溪寄彭欽之書》: 留武林十日許,未嘗一至湖上,然遂窮西 溪之勝。舟車程並十八里,皆行山雲 竹靄中,衣袂盡綠。桂樹大者,兩人圍之不盡。
樹下花覆地如黃金,山中人縛帚掃 花售市上,每擔僅當脫粟之半耳。往歲行山陰 道上,大歎其佳,此行似勝。
李流芳《題西溪畫》: 壬子正月晦日,同仲錫、子與自雲棲翻白 沙嶺至西溪。夾路修篁,行兩山間, 凡十里,至永興寺。永興山下夷曠,平疇遠村, 幽泉老樹,點綴各各成致。自永興 至嶽廟又十里,梅花綿亙村落,彌望如雪,一 似餘家西磧山中。是日,飯永興,登 樓嘯詠。夜還湖上小築,同孟暘、印持、子將 痛飲。翼日出冊子畫此。癸丑十月烏 鎮舟中題。
楊蟠《西溪》詩: 為愛西溪好,長憂溪水窮。山源春更落, 散入野田中。
王思任《西溪》詩: 一嶺透天目,千溪叫雨頭。石雲開繡壁, 山骨洗寒流。
鳥道苔衣滑,人家竹語幽。此行不作路, 半武百年遊。
張岱《秋雪庵詩》: 古宕西溪天下聞,輞川詩是記遊文。
庵前老荻飛秋雪,林外奇峰聳夏雲。
怪石稜層皆露骨,古梅結屈止留筋。
溪山步步堪盤礡,植杖聽泉到夕曛。
虎 跑 泉
虎跑寺本名定慧寺,唐元和十四年性空師 所建。憲宗賜號曰廣福院。大中八年 改大慈寺,僖宗乾符三年加「定慧」二字。宋 末毀。元大德七年重建。又毀。明正 德十四年,寶掌禪師重建。嘉靖十九年又毀。
二十四年,山西僧永果再造。今人皆 以泉名其寺雲。先是,性空師為蒲阪盧氏子, 得法於百丈海,來遊此山,樂其靈氣 鬱盤,棲禪其中。苦於無水,意欲他徙。夢神 人語曰:「師毋患水,南嶽有童子泉, 當遣二虎驅來。」翼日,果見二虎跑地出泉, 清香甘冽。大師遂留。明洪武十一年, 學士宋濂朝京,道山下。主僧邀濂觀泉,寺僧 披衣同舉梵咒,泉觱沸而出,空中雪 舞。濂心異之,為作銘以記。城中好事者取以 烹茶,日去千擔。寺中有調水符,取 以為驗。
蘇軾《虎跑泉》詩: 亭亭石榻東峰上,此老初來百神仰。
虎移泉眼趨行腳,龍作浪花供撫掌。
至今遊人灌濯罷,臥聽空階環□響。
故知此老如此泉,莫作人間去來想。
袁宏道《虎跑泉》詩: 竹林松澗淨無塵,僧老當知寺亦貧。
饑鳥共分香積米,枯枝常足道人薪。
碑頭字識開山偈,爐裡灰寒護法神。
汲取清泉三四盞,芽茶烹得與嘗新。
鳳 凰 山
唐宋以來,州治皆在鳳凰山麓。南渡駐輦, 遂為行宮。東坡雲:「龍飛鳳舞入 錢塘」,茲蓋其右翅也。自吳越以逮南宋,俱 於此建都,佳氣扶輿,萃於一脈。元 時惑於楊髡之說,即故宮建立五寺,築鎮南塔 以厭之,而茲山到今落寞。今之州治, 即宋之開元故宮,乃鳳凰之左翅也。明朝因之, 而官司藩臬皆列左方,為東南雄會。
豈非王氣移易,發洩有時也。故山川壇、八卦 田、御教場、萬松書院、天真書院, 皆在鳳凰山之左右焉。
蘇軾《題萬松嶺惠明院壁》: 餘去此十七年,復與彭城張聖途、丹陽陳 輔之同來。院僧梵英,葺治堂宇,比 舊加嚴潔。茗飲芳烈,問:「此新茶耶?」 英曰:「茶性,新舊交則香味復。」餘嘗 見知琴者,言琴不百年,則桐之生意 不盡,緩急清濁,常與雨暘寒暑相應。此理與 茶相近,故並記之。
徐渭《八仙台》詩: 南山佳處有仙台,臺畔風光絕素埃。
嬴女只教迎鳳入,桃花莫去引人來。
能令大藥飛雞犬,欲傍中央剪草萊。
舊伴自應尋不見,湖中無此最深隈。
袁宏道《天真書院》詩: 百尺頹牆在,三千舊事聞。野花粘壁粉, 山鳥煽爐溫。
江亦學之字,田猶畫卦文。兒孫空滿眼, 誰與薦荒芹。
宋 大 內
《宋元拾遺記》:高宗好耽山水,於大內 中更造別院,曰小西湖。自遜位後, 退居是地,奇花異卉,金碧輝煌,婦寺宮娥充 斥其內,享年八十有一。按錢武肅王 年亦八十一,而高宗與之同壽,或曰高宗即武 肅後身也。《南渡史》又云:徽宗在 汴時,夢錢王索還其地,是日即生高宗,後果 南渡,錢王所轄之地,盡屬版圖。疇 昔之夢,蓋不爽矣。元興,楊璉真伽壞大內以 建五寺,曰報國,曰興元,曰般若, 曰仙林,曰尊勝,皆元時所建。按志,報國寺 即垂拱殿,興元即芙蓉殿,般若即和 寧門,仙林即延和殿,尊勝即福寧殿。雕樑畫 棟,尚有存者。白塔計高二百丈,內 藏佛經數十萬卷,佛像數千,整飾華靡。取宋 南渡諸宗骨殖,雜以牛馬之骼,壓於 塔下,名以鎮南。未幾,為雷所擊,張士誠尋 毀之。
謝皋羽《吊宋內》詩: 復道垂楊草亂交,武林無樹是前朝。
野猿引子移來宿,攪盡花間翡翠巢。
隔江風雨動諸陵,無主園林草自春。
聞說光堯皆墮淚,女官猶是舊宮人。
紫宮樓閣逼流霞,今日淒涼佛子家。
寒照下山花霧散,萬年枝上掛袈裟。
禾黍何人為守閽,落花臺殿暗銷魂。
朝元閣下歸來燕,不見當時鸚鵡言。
黃晉卿《吊宋內》詩: 滄海桑田事渺茫,行逢遺老歎荒涼。
為言故國遊麋鹿,漫指空山號鳳凰。
春盡綠莎迷輦道,雨多蒼翠上宮牆。
遙知汴水東流畔,更有平蕪與夕陽。
趙孟《宋內》詩: 東南都會帝王州,三月鶯花非舊遊。
故國金人愁別漢,當年玉馬去朝周。
湖山靡靡今猶在,江水茫茫只自流。
千古興亡盡如此,春風麥秀使人愁。
劉基《宋大內》詩: 澤國繁華地,前朝此建都。青山彌百粵, 白水入三吳。
艮嶽銷王氣,坤靈肇帝圖。兩宮千里恨, 九子一身孤。
設險憑天塹,偷安負海隅。雲霞行殿起, 荊棘寢園蕪。
幣帛敦和議,弓刀抑武夫。但聞當佇奏, 不見立廷呼。
鬼蜮昭華袞,忠良賜屬鏤。何勞問社稷, 且自作歡娛。
粳稻來吳會,龜黿出巨區。至尊巍北闕, 多士樂西湖。
鷁首馳文舫,龍鱗舞繡襦。暖波搖襞積, 涼月浸氍毹。
紫桂秋風老,紅蓮曉露濡。巨螯擎擁劍, 香飯漉雕胡。
蝸角乾坤大,鰲頭氣勢殊。秦庭迷指鹿, 周室歎瞻烏。
玉馬違京輦,銅駝擲路衢。含容天地廣, 養育羽毛俱。
橘柚馳包貢,塗泥賦上腴。斷犀埋越棘, 照乘走隋珠。
弔古江山在,懷今歲月逾。鯨鯢空渤澥, 歌詠已唐虞。
鴟革愁何極,羊裘釣不迂。徵鴻暮南去, 回首憶蓴鱸。
梵 天 寺
梵天寺在山川壇後,宋乾德四年錢吳越王 建,名南塔。治平十年,改梵天寺。
元元統中毀,明永樂十五年重建。有石塔二、 靈鰻井、金井。先是,四明阿育王寺 有靈鰻井。武肅王迎阿育王舍利歸梵天寺奉之, 鑿井南廊,靈鰻忽見,僧贊有記。
東坡倅杭時,寺僧守詮住此。東坡過訪,見其 壁間詩有:「落日寒蟬鳴,獨歸林下 寺。柴扉夜未掩,片月隨行履。
惟聞犬吠聲,又入青蘿去。」東坡援筆和 之曰:「但聞煙外鐘,不見煙中寺。
幽人行未已,草露濕芒履。惟應山頭月,夜夜 照來去。」清遠幽深,其氣味自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