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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Chapter 116,485 words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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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序

餘生不辰,闊別西湖二十八載,然西湖無日不入吾夢中, 而夢中之西湖,未嘗 一日別餘也。前甲午、丁酉,兩至西湖,如湧金門商氏之樓 外樓,祁氏之偶居,錢 氏、餘氏之別墅,及餘家之寄園,一帶湖莊,僅存瓦礫。則 是餘夢中所有者,反為 西湖所無。及至斷橋一望,凡昔日之弱柳夭桃、歌樓舞榭, 如洪水淹沒,百不存一 矣。餘乃急急走避,謂餘為西湖而來,今所見若此,反不若 保我夢中之西湖,尚得 完全無恙也。因想餘夢與李供奉異。供奉之夢天姥也,如神 女名姝,夢所未見,其 夢也幻。餘之夢西湖也,如家園眷屬,夢所故有,其夢也真。

今餘僦居他氏已二十 三載,夢中猶在故居。舊役小傒,今已白頭,夢中仍是總角。

夙習未除,故態難脫。

而今而後,餘但向蝶庵岑寂,蘧榻於徐,惟吾舊夢是保,一 派西湖景色,猶端然未 動也。兒曹詰問,偶為言之,總是夢中說夢,非魘即囈也。

因作《夢尋》七十二則, 留之後世,以作西湖之影。餘猶山中人,歸自海上,盛稱海 錯之美,鄉人競來共舐 其眼。嗟嗟!金齏瑤柱,過舌即空,則舐眼亦何救其饞哉!

歲辛亥七月既望,古劍蝶庵老人張岱題。

西湖總記——明聖二湖

自馬臻開鑒湖,而由漢及唐,得名最早。後至北宋,西 湖起而奪之,人皆奔走 西湖,而鑒湖之淡遠,自不及西湖之冶艷矣。至於湘湖則僻 處蕭然,舟車罕至,故 韻士高人無有齒及之者。餘弟毅孺常比西湖為美人,湘湖為 隱士,鑒湖為神仙。餘 不謂然。餘以湘湖為處子,目氐娗羞澀,猶及見其未嫁之時;

而鑒湖為名門閨淑, 可欽而不可狎;若西湖則為曲中名妓,聲色俱麗,然倚門獻 笑,人人得而媟褻之矣。

人人得而媟褻,故人人得而艷羨;人人得而艷羨,故人人得 而輕慢。

在春夏則熱鬧之至,秋冬則冷落矣;在花朝則喧鬨之至, 月夕則星散矣;在晴 明則萍聚之至,雨雪則寂寥矣。故餘嘗謂: 「善讀書,無過董遇三餘,而善遊湖者,亦無過董遇三 餘。董遇曰:『冬者, 歲之餘也;夜者,日之餘也;雨者,月之餘也。』雪巘古梅, 何遜煙堤高柳;夜月 空明,何遜朝花綽約;雨色涳濛,何遜晴光灩瀲。深情領略, 是在解人。」即湖上 四賢,餘亦謂:「樂天之曠達,固不若和靖之靜深;鄴侯之 荒誕,自不若東坡之靈 敏也。」其餘如賈似道之豪奢,孫東瀛之華贍,雖在西湖數 十年,用錢數十萬,其 於西湖之性情、西湖之風味,實有未曾夢見者在也。世間措 大,何得易言遊湖。

蘇軾《夜泛西湖》詩:

菰蒲無邊水茫茫,荷花夜開風露香。

漸見燈明出遠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又《湖上夜歸》詩:

我飲不盡器,半酣尤味長。籃輿湖上歸,春風吹面涼。

行到孤山西,夜色已蒼蒼。清吟雜夢寐,得句旋已忘。

尚記梨花村,依依聞暗香。

又《懷西湖寄晁美叔》詩:

西湖天下景,遊者無愚賢。深淺隨所得,誰能識其全。

嗟我本狂直,早為世所捐。獨專山水樂,付與寧非天。

三百六十寺,幽尋遂窮年。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難傳。

至今清夜夢,耳目餘芳鮮。君持使者節,風采爍雲煙。

清流與碧巘,安肯為君妍。胡不屏騎從,暫借僧榻眠。

讀我壁間詩,清涼洗煩煎。策杖無道路,直造意所使。

應逢古漁父,葦間自夤緣。問道若有得,買魚弗論錢。

李奎《西湖》詩:

錦帳開桃岸,蘭橈系柳津。鳥歌如勸酒,花笑欲留人。

鐘磬千山夕,樓臺十里春。回看香霧裡,羅綺六橋新。

蘇軾《開西湖》詩:

偉人謀議不求多,事定紛紜自唯阿。

盡放龜魚還綠淨,肯容蕭葦障前坡。

一朝美事誰能繼,百尺蒼崖尚可磨。

天上列星當亦喜,月明時下浴金波。

周立勳《西湖》詩:

平湖初漲綠如天,荒草無情不記年。

猶有當時歌舞地,西泠煙雨麗人船。

夏煒《西湖竹枝詞》:

四面空波卷笑聲,湖光今日最分明。

舟人莫定遊何外,但望鴛鴦睡處行。

平湖竟日只溟濛,不信韶光只此中。

笑拾楊花裝半臂,恐郎到晚怯春風。

行觴次第到湖灣,不許鶯花半刻閒。

眼看誰家金絡馬,日駝春色向孤山。

春波四合沒晴沙,晝在湖船夜在家。

怪殺春風歸不斷,擔頭原自插梅花。

歐陽修《西湖》詩:

菡萏香消畫舸浮,使君寧復憶揚州。

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十頃秋。

趙子昂《西湖》詩:

春陰柳絮不能飛,兩足蒲芽綠更肥。

只恐前呵驚白鷺,獨騎款段繞湖歸。

袁宏道《西湖總評》詩:

龍井饒甘泉,飛來富石骨。蘇橋十里風,勝果一天月。

錢祠無佳處,一片好石碼。孤山舊亭子,涼蔭滿林樾。

一年一桃花,一歲一白髮。南高看雲生,北高見月沒。

楚人無羽毛,能得凡遊越。

範景文《西湖》詩:

湖邊多少遊觀者,半在斷橋煙雨間。

盡逐春風看歌舞,凡人著眼看青山。

張岱《西湖》詩:

追想西湖始,何緣得此名。恍逢西子面,大服古人評。

冶艷山川合,風姿煙雨生。奈何呼不已,一往有深情。

一望煙光裡,蒼茫不可尋。吾鄉爭道上,此地說湖心。

潑墨米顛畫,移情伯子琴。南華秋水意,千古有人欽。

到岸人心去,月來不看湖漁燈隔水見,堤樹帶煙熇。

真意言詞盡,淡妝脂粉無。問誰能領略,此際有髯蘇。

又《西湖十景》詩:

一峰一高人,兩人相與語。此地有西湖,勾留不肯去。 (兩峰插雲) 湖氣冷如冰,月光淡於雪。肯棄與三潭,杭人不看月。 (三潭印月) 高柳蔭長堤,疏疏漏殘月。蹩躠步松沙,恍疑是踏雪。 (斷橋殘雪) 夜氣滃南屏,輕嵐薄如紙。鐘聲出上方,夜渡空江水。 (南屏晚鐘) 煙柳幕桃花,紅玉沉秋水。文弱不勝夜,西施剛睡起。 (蘇堤春曉) 頰上帶微酡,解頤開笑口。何物醉荷花,暖風原似酒。 (麴院風荷) 深柳叫黃鸝,清音入空翠。若果有詩腸,不應比鼓吹。 (柳浪聞鶯) 殘塔臨湖岸,頹然一醉翁。奇情在瓦礫,何必藉人工。 (雷峰夕照) 秋空見皓月,冷氣入林皋。靜聽孤飛雁,聲輕天正高。 (平湖秋月) 深恨放生池,無端造魚獄。今來花港中,肯受人拘束? (花港觀魚)

柳耆卿《望海潮》詞: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 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佳,有三 秋桂子,十里荷花。羌 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 鼓,吟賞煙霞。異日圖 將好景,歸去鳳池誇。(金主閱此詞,慕西湖勝景,遂起投 鞭渡江之思。)

於國寶《風入松》詞:

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 過、沽酒樓前。紅杏香 中簫鼓,綠楊影裡鞦韆。

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餘情 付、湖水湖煙。明日重 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

玉 蓮 亭

白樂天守杭州,政平訟簡。貧民有犯法者, 於西湖種樹幾株;富民有贖罪者, 令於西湖開葑田數畝。歷任多年,湖葑盡拓, 樹木成蔭。樂天每於此地,載妓看山, 尋花問柳。居民設像祀之。亭臨湖岸,多種青 蓮,以象公之潔白。右折而北,為纜 舟亭,樓船鱗集,高柳長堤。遊人至此買舫入 湖者,喧闐如市。東去為玉鳧園,湖 水一角,僻處城阿,舟楫罕到。

寓西湖者,欲避囂雜,莫於此地為宜。園 中有樓,倚窗南望,沙際水明,常見 浴鳧數百出沒波心,此景幽絕。

白居易《玉蓮亭》詩: 湖上春來似畫圖,亂峰圍繞水平鋪。

松排山面千層翠,月照波心一點珠。

碧毯綠頭抽早麥,青羅裙帶展新蒲。

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雲腳低。

幾處早鶯爭暖谷,誰家新燕啄春泥。

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裡白沙堤。

昭 慶 寺

昭慶寺,自獅子峰、屯霞石發脈,堪輿家 謂之火龍。石晉元年始創,毀於錢氏 乾德五年。宋太平興國元年重建,立戒壇。天 禧初,改名昭慶。是歲又火。迨明洪 武至成化,凡修而火者再。四年奉敕再建,廉 訪楊繼宗監修。有湖州富民應募,摯 萬金來。殿宇室廬,頗極壯麗。嘉靖三十四年 以倭亂,恐賊據為巢,遽火之。事平 再造,遂用堪輿家說,闢除民舍,使寺門見水, 以厭火災。隆慶三年復毀。萬曆十 七年,司禮監太監孫隆以織造助建,懸幢列鼎, 絕盛一時。而兩廡櫛比,皆市廛精 肆,奇貨可居。春時有香市,與南海、天竺、 山東香客及鄉村婦女兒童,往來交易, 人聲嘈雜,舌敝耳聾,抵夏方止。崇禎十三年 又火,煙焰障天,湖水為赤。及至清 初,踵事增華,戒壇整肅,較之前代,尤更莊 嚴。

一說建寺時,為錢武肅王八十大壽,寺僧 圓淨訂緇流古樸、天香、勝蓮、勝林、 慈受、慈雲等,結蓮社,誦經放生,為王祝壽。

每月朔,登壇設戒,居民行香禮佛, 以昭王之功德,因名昭慶。今以古德諸號,即 為房名。

袁宏道《昭慶寺小記》: 從武林門而西,望保俶塔,突兀層崖中, 則已心飛湖上也。午刻入昭慶,茶畢, 即掉小舟入湖。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 酒,波紋如綾,才一舉頭,已不覺目 酣神醉。此時欲下一語描寫不得,大約如東阿 王夢中初遇洛神時也。餘遊西湖始此, 時萬曆丁酉二月十四日也。晚同子公渡淨寺, 覓小修舊住僧房。取道由六橋、嶽墳 歸。草草領略,未極遍賞。

閱數日,陶周望兄弟至。

張岱《西湖香市記》: 西湖香市,起於花朝,盡於端午。山東進 香普陀者日至,嘉湖進香天竺者日至, 至則與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然進香之人市 於三天竺,市於嶽王墳,市於湖心亭, 市於陸宣公祠,無不市,而獨湊集於昭慶寺。

昭慶寺兩廊故無日不市者,三代八朝 之古董,蠻夷閩貊之珍異,皆集焉。至香市, 則殿中邊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門內 外,有屋則攤,無屋則廠,廠外又棚,棚外又 攤,節節寸寸。凡胭脂簪珥、牙尺剪 刀,以至經典木魚、伢兒嬉具之類,無不集。

此時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 無留船,寓無留容,肆無留釀。袁石公所謂「山 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 紋如綾」,已畫出西湖三月。而此以香客雜來, 光景又別。士女閒都,不勝其村妝 野婦之喬畫;芳蘭薌澤,不勝其合香芫荽之薰 蒸;絲竹管絃,不勝其搖鼓欱笙之聒 帳;鼎彝光怪,不勝其泥人竹馬之行情;

宋元名畫,不勝其湖景佛圖之紙貴。如逃 如逐,如奔如追,撩撲不開,牽挽不 住。數百十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擁於 寺之前後左右者,凡四閱月方罷。恐 大江以東,斷無此二地矣。崇禎庚辰三月,昭 慶寺火。是歲及辛已、壬午洊饑,民 強半餓死。壬午虜鯁山東,香客斷絕,無有至 者,市遂廢。辛已夏,餘在西湖,但 見城中餓殍舁出,扛挽相屬。時杭州劉太守夢 謙,汴梁人,鄉裡抽豐者多寓西湖, 日以民詞饋送。有輕薄子改古詩誚之曰:「山 不青山樓不樓,西湖歌舞一時休。

暖風吹得死人臭,還把杭州送汴州。」可 作西湖實錄。

哇 哇 宕

哇哇石在棋盤山上。昭慶寺後,有石池深 不可測,峭壁橫空,方圓可三四畝, 空谷相傳,聲喚聲應,如小兒啼焉。上有棋盤 石,聳立山頂。其下烈士祠,為朱蹕、 金勝、祝威諸人,皆宋時死金人難者,以其生 前有護衛百姓功,故至今祀之。

屠隆《哇哇宕》詩: 昭慶莊嚴盡佛圖,如何空谷有呱呱。

千兒乳墜成賢劫,五覺聲聞報給孤。

流出桃花緣古宕,飛來怪石入冰壺。

隱身巖下傳消息,任爾臨崖動地呼。

大 佛 頭

大石佛寺,考舊史,秦始皇東遊入海,纜 舟於此石上。後因賈平章住裡湖葛嶺, 宋大內在鳳凰山,相去二十餘裡,平章聞朝鐘 響,即下湖船,不用篙楫,用大錦纜 絞動盤車,則舟去如駛,大佛頭,其繫纜石樁 也。平章敗,後人鐫為半身佛像,飾 以黃金,構殿覆之,名大石佛院。至元末毀。

明永樂間,僧志琳重建,敕賜大佛禪 寺。賈秋壑為誤國奸人,其於山水書畫古董, 凡經其鑒賞,無不精妙。所制錦纜, 亦自可人。一日臨安失火,賈方在半閒堂鬥蟋 蟀,報者絡繹,賈殊不顧,但曰: 「至太廟則報。」俄而,報者曰:「火直至太 廟矣!」賈從小肩輿,四力士以椎劍 護,舁輿人裡許即易,倏忽至火所,下令肅然, 不過曰:「焚太廟者,斬殿帥。」 於是帥率勇士數十人,飛身上屋,一時撲滅。

賈雖奸雄,威令必行,亦有快人處。

張岱《大石佛院》詩: 餘少愛嬉遊,名山恣探討。泰嶽既峗峨, 補陀復杳渺。

天竺放光明,齊雲集百鳥。活佛與靈神, 金身皆藐小。

自到南明山,石佛出雲表。食指及拇指, 七尺猶未了。

寶石更特殊,當年石工巧。岩石數丈高, 止塑一頭腦。

量其半截腰,丈六猶嫌少。問佛凡許長, 人天不能曉。

但見往來人,盤旋如蝨蚤。而我獨不然, 參禪已到老。

入地而摩天,何在非佛道。色相求如來, 鉅細皆心造。

我視大佛頭,仍然一莖草。

甄龍友《西湖大佛頭贊》: 色如黃金,面如滿月。盡大地人,只見 一橛。

保 俶 塔

寶石山高六十三丈,週一十三里。錢武肅 王封壽星寶石山,羅隱為之記。其絕 頂為寶峰,有保俶塔,一名寶所塔,蓋保俶塔 也。宋太平興國元年,吳越王濬,聞 唐亡而懼,乃與妻孫氏、子惟濬、孫承祐入朝, 恐其被留,許造塔以保之。稱名, 尊天子也。至都,賜禮賢宅以居,賞賚甚厚。

留兩月遣還,賜一黃袱,封識甚固, 戒曰:「途中宜密觀。」及啟之,則皆群臣乞 留俶章疏也,俶甚感懼。既歸,造塔 以報佛恩。保俶之名,遂誤為保叔。不知者遂 有「保叔緣何不保夫」之句。

俶為人敬慎,放歸後,每視事,徙坐東偏, 謂左右曰:「西北者,神京在焉, 天威不違顏咫尺,俶敢寧居乎!」每修省入貢, 焚香而後遣之。未幾,以地歸宋, 封俶為淮海國王。其塔,元至正末毀,僧慧炬 重建。明成化間又毀,正德九年僧文 鏞再建。嘉靖元年又毀,二十二年僧永固再建。

隆慶三年大風折其頂,塔亦漸圮, 萬曆二十二年重修。其地有壽星石、屯霞石。

去寺百步,有看松臺,俯臨巨壑,凌 駕松抄,看者驚悸。

塔下石壁孤峭,緣壁有精廬四五間,為天 然圖畫圖。

黃久文《冬日登保俶塔》詩: 當峰一塔微,落木淨煙浦。日寒山影瘦, 霜泐石稜苦。

山雲自悠然,來者適為主。與子欲談心, 松風代吾語。

夏公謹《保俶塔》詩: 客到西湖上,春遊尚及時。石門深歷險, 山閣靜憑危。

午寺鳴鐘亂,風潮去舫遲。清樽歡不極, 醉筆更題詩。

錢思復《保俶塔》詩: 金剎天開畫,鐵簷風語鈴。野雲秋共白, 江樹晚逾青。

鑿屋巖藏雨,粘崖石墜星。下看湖上客, 歌吹正沉冥。

瑪 瑙 寺

瑪瑙坡在保俶塔西,碎石文瑩,質若瑪瑙, 土人採之,以鐫圖篆。晉時遂建瑪 瑙寶勝院,元末毀,明永樂間重建。有僧芳洲 僕夫藝竹得泉,遂名僕夫泉。山巔有 閣,凌空特起,憑眺最勝,俗稱瑪瑙山居。寺 中有大鐘,侈弇齊適,舒而遠聞,上 鑄《蓮經》七卷,《金剛經》三十二分。晝夜 十二時,保六僧撞之。每撞一聲,則 《法華》七卷、《金剛》三十二分,字字皆聲。

吾想法夜聞鐘,起人道念,一至旦 晝,無不牿亡。今於平明白晝時聽鐘聲,猛為 提醒,大地山河,都為震動,則鏗鍧 一響,是竟《法華》一轉、《般若》一轉矣。

內典雲:人間鐘鳴未歇際,地獄眾生 刑具暫脫此間也。鼎革以後,恐寺僧惰慢,不 克如前。

張岱《瑪瑙寺長鳴鐘》詩: 女媧煉石如煉銅,鑄出梵王千斛鐘。

僕夫泉清洗刷早,半是頑銅半瑪瑙。

錘金琢玉昆吾刀,盤旋鐘紐走蒲牢。

十萬八千《法華》字,《金剛般若》居 其次。

貝葉靈文滿背腹,一聲撞破蓮花獄。

萬鬼桁楊暫脫離,不愁漏盡啼荒雞。

晝夜百刻三千杵,菩薩慈悲淚如雨。

森羅殿前免刑戮,惡鬼猙獰齊退役。

一擊淵淵大地驚,青蓮字字有潮音。

特為眾生解冤結,共聽毗廬廣長舌。

敢言佛說盡荒唐,勞我闍黎日夜忙。

安得成湯開一面,吉網羅鉗都不見。

智 果 寺

智果寺,舊在孤山,錢武肅王建。宋紹興 間,造四聖觀,徙於大佛寺西。先是 東坡守黃州,於潛僧道潛,號參寥子,自吳來 訪,東坡夢與賦詩,有「寒食清明都 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之句。後七年,東坡 守杭,參寥卜居智果,有泉出石罅間。

寒食之明日,東坡來訪,參寥汲泉煮茗,適符 所夢。東坡四顧壇壝,謂參寥曰: 「某生平未嘗至此,而眼界所視,皆若素所經 歷者。自此上懺堂,當有九十三級。」 數之,果如其言,即謂參寥子曰:「某前身寺 中僧也,今日寺僧皆吾法屬耳,吾死 後,當捨身為寺中伽藍。」參寥遂塑東坡像, 供之伽藍之列,留偈壁間,有:「金 剛開口笑鐘樓,樓笑金剛雨打頭,直待有鄰通 一線,兩重公案一時修。」後寺破敗。

崇禎壬申,有揚州茂才鮑同德字有鄰者,來寓 寺中。東坡兩次入夢,屬以修寺,鮑 辭以「貧士安辦此?」公曰:「子第為之,自 有助子者。」次日,見壁間偈有「有 鄰」二字,遂心動立願,作《西泠記夢》,見 人輒出示之。一日至邸,遇維揚姚永 言,備言其夢。座中有粵東謁選進士宋公兆禴 者,甚為駭異。次日,宋公筮仕,遂 得仁和。永言慫恿之,宋公力任其艱,寺得再 葺。

時有泉適出寺後,好事者仍名之參寥泉 焉。

六 賢 祠

宋時西湖有三賢祠兩:其一在孤山竹閣。

三賢者,白樂天、林和靖、蘇東坡也。

其一在龍井資聖院。三賢者,趙閱道、僧辨才、 蘇東坡也。寶慶間,袁樵移竹閣三 賢祠於蘇公堤,建亭館以沾官酒。或題詩云: 「和靖、東坡、白樂天,三人秋菊薦 寒泉,而今滿面生塵土,欲與袁樵趁酒錢。」 又據陳眉公筆記,錢塘有水仙王廟, 林和靖祠堂近之。東坡先生以和靖清節映世, 遂移神像配食水仙王。黃山谷有《水 仙花》詩用此事:「錢塘昔聞水仙廟,荊州今 見水仙花,暗香靚色撩詩句,宜在孤 山處士家。」則宋時所祀,止和靖一人。明正 德三年,郡守楊孟瑛重浚西湖,立四 賢祠,以祀李鄴侯、白、蘇、林四人,杭人益 以楊公,稱五賢。而後乃祧楊公,增 祀周公維新、王公弇州,稱六賢祠。張公亮曰: 「湖上之祠,宜以久居其地,與風 流標令為山水深契者,乃列之。周公冷麵,且 為神明,有別祠矣。弇州文人,與湖 非久要,今並四公而坐,恐難熟熱也。」人服 其確論。

張明弼《六賢祠》詩: 山川亦自有聲氣,西湖不易與人熱。

五日京兆王弇州,冷麵臬司號寒鐵。

原與湖山非久要,心胸不復留風月。

猶議當時李鄴侯,西泠尚未通舟楫。

惟有林蘇白樂天,真與煙霞相接納。

風流俎豆自千秋,松風菊露梅花雪。

西 泠 橋

西泠橋一名西陵,或曰:即蘇小小結同心 處也。及見方子公詩有云:「『數聲 漁笛知何處,疑在西泠第一橋。』陵作泠,蘇 小恐誤。」餘曰:「管不得,只西陵 便好。且白公斷橋詩『柳色青藏蘇小家』,斷 橋去此不遠,豈不可借作西泠故實耶!」 昔趙王孫孟堅子固常客武林,值菖蒲節,周公 謹同好事者邀子固遊西湖。酒酣,子 固脫帽,以酒晞發,箕踞歌《離騷》,旁若無 人。薄暮入西泠橋,掠孤山,艤舟茂 樹間,指林麓最幽處,瞪目叫曰:「此真洪谷 子、董北苑得意筆也。」鄰舟數十, 皆驚駭絕歎,以為真謫仙人。得山水之趣味者, 東坡之後,復見此人。

袁宏道《西泠橋》詩: 西泠橋,水長在。松葉細如針,不肯結 羅帶。

鶯如衫,燕如釵,油壁車,砍為柴,青 驄馬,自西來。

昨日樹頭花,今日陌上土。恨血與啼魂, 一半逐風雨。

又《桃花雨》詩: 淺碧深紅大半殘,惡風催雨剪刀寒。

桃花不比杭州女,洗卻胭脂不耐看。

李流芳《西泠橋題畫》: 餘嘗為孟暘題扇:「多寶峰頭石欲摧,西 泠橋邊樹不開。

輕煙薄霧斜陽下,曾泛扁舟小築來。」西 泠橋樹色,真使人可念,橋亦自有古 色。近聞且改築,當無復舊觀矣。對此悵然。

嶽 王 墳

嶽鄂王死,獄卒隗順負其屍,逾城至北山 以葬。後朝廷購求葬處,順之子以告。

及啟棺如生,乃以禮服殮焉。隗順,史失載。

今之得以崇封祀享,肸蠁千秋,皆順 力也。倪太史元璐曰:「嶽王祠,泥範忠武, 鐵鑄檜、契,人之慾不朽檜、契也, 甚於忠武。」按公之改謚忠武,自隆慶四年。

墓前之有秦檜、王氏、萬俟契三像, 始於正德八年,指揮李隆以銅鑄之,旋為遊人 撻碎。後增張俊一像。四人反接,跪 於丹墀。自萬曆二十六年,按察司副使範淶易 之以鐵,遊人椎擊益狠,四首齊落, 而下體為亂石所擲,止露肩背。旁墓為銀瓶小 姐。王被害,其女抱銀瓶墜井中死。

楊鐵崖樂府曰:「岳家父,國之城;秦家奴, 城之傾。皇天不靈,殺我父與兄。嗟 我銀瓶為我父,緹縈生不贖父死,不如無生。

千尺井,一尺瓶,瓶中之水精衛鳴。」 墓前有分屍檜。天順八年,杭州同知馬偉鋸而 植之,首尾分處,以示磔檜狀。隆慶 五年,大雷擊折之。朱太史之俊曰:「一秦檜 耳,鐵首木心,俱不能保至此。」天 啟丁卯,浙撫造祠媚璫,窮工極巧,徙蘇堤第 一橋於百步之外,數日立成,駭其神 速。崇禎改元,魏璫敗,毀其祠,議以木石修 王廟。卜之王,王弗許。

嶽雲,王之養子,年十二從張憲戰,得其 力,大捷,號曰「贏官人」,軍中皆 呼焉。手握兩鐵錘,重八十斤。王征伐,未嘗 不與,每立奇功,王輒隱之。官至左 武大夫、忠州防禦使。死年二十二,贈安遠軍 承宣使。所用鐵錘猶存。

張憲為王部將,屢立戰功。紹興十年,兀 朮屯兵臨穎,憲破其兵,追奔十五里, 中原大振。秦檜主和,班師。檜與張俊謀殺嶽 飛,誘飛部曲能告飛事者,卒無人應。

張俊鍛煉憲,被掠無完膚,強辯不伏,卒以冤 死。景定二年,追封烈文侯。

正德十二年,布衣王大祐發地得碣石,乃 崇封焉。郡守梁材建廟,修撰唐皋記 之。

牛皋墓在棲霞嶺上。皋字伯遠,汝州人, 嶽鄂王部將,素立戰功。秦檜懼其怨 己,一日大會眾軍士,置毒害之。皋將死,歎 曰:「吾年近六十,官至侍從郎,一 死何恨,但恨和議一成,國家日削。大丈夫不 能以馬革裹屍報君父,是為歎耳!」

張景元《嶽墳小記》: 嶽少保墳祠,祠南向,舊在闤闠。孫中貴 為買民居,開道臨湖,殊愜大觀。祠 右衣冠葬焉。石門華表,形制不巨,雅有古色。

周詩《嶽王墳》詩: 將軍埋骨處,過客式英風。北伐生前烈, 南枝死後忠。

干戈戎馬異,涕淚古今同。目斷封丘上, 蒼蒼夕照中。

高啟《嶽王墳》詩: 大樹無枝向北風,千年遺恨泣英雄。

班師詔已成三殿,射虜書猶說兩宮。

每憶上方誰請劍,空嗟高廟自藏弓。

棲霞嶺上今回首,不見諸陵白霧中。

唐順之《嶽王墳》詩: 國恥猶未雪,身危亦自甘。九原人不返, 萬壑氣長寒。

豈恨藏弓早,終知借劍難。吾生非壯士, 於此發衝冠。

蔡汝南《嶽王墓》詩: 誰將三字獄,墮此一長城。北望真堪淚, 南枝空自榮。

國隨身共盡,君恃相為生。落日松風起, 猶聞劍戟鳴。

王世貞《嶽墳》詩: 落日松杉覆古碑,英風颯颯動靈祠。

空傳赤帝中興詔,自折黃龍大將旗。

三殿有人朝北極,六陵無樹對南枝。

莫將烏喙論勾踐,鳥盡弓藏也不悲。

徐渭《嶽墳》詩: 墓門慘淡碧湖中,丹雘朱扉射水紅。

四海龍蛇寒食後,六陵風雨大江東。

英雄幾夜乾坤博,忠孝傳家俎豆同。

腸斷兩宮終朔雪,年年麥飯隔春風。

張岱《嶽王墳》詩: 西泠煙雨嶽王宮,鬼氣陰森碧樹叢。

函谷金人長墮淚,昭陵石馬自嘶風。

半天雷電金牌冷,一族風波夜壑紅。

泥塑嶽侯鐵鑄檜,只令千載罵奸雄。

董其昌《嶽墳柱對》: 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小朝廷豈求活 耶。

孝子死孝,忠臣死忠,大丈夫當如是 矣。

張岱《嶽墳柱銘》: 呼天悲鐵像,此冤未雪,常聞石馬哭昭 陵。

拓地飲黃龍,厥志當酬,尚見泥兵濕蔣 廟。

紫 雲 洞

紫雲洞在煙霞嶺右。其地怪石蒼翠,劈空 開裂,山頂層層,如廈屋天構。賈似 道命工疏剔建庵,刻大士像於其上。雙石相倚 為門,清風時來,谽谽透出,久坐使 人寒慄。又有一坎突出洞中,蓄水澄潔,莫測 其底。洞下有懶雲窩,四山圍合,竹 木掩映,結庵其中。名賢遊覽至此,每有遺世 之思。洞旁一壑幽深,昔人鑿石,聞 金鼓聲而止,遂名「金鼓洞」。洞下有泉,曰 「白沙」。好事者取以瀹茗,與虎跑 齊名。

王思任詩: 筍輿幽討遍,大壑氣沉沉。山葉逢秋醉, 溪聲入午喑。

是泉從竹護,無石不雲深。沁骨涼風至, 僧寮絮碧陰。

玉 泉 寺

玉泉寺為故淨空院。南齊建元中,僧曇起 說法於此,龍王來聽,為之撫掌出泉, 遂建龍王祠。晉天福三年,始建淨空院於泉左。

宋理宗書「玉泉淨空院」額。祠前 有池畝許,泉白如玉,水望澄明,淵無潛甲。

中有五色魚百餘尾,投以餅餌,則奮 鬐鼓鬣,攫奪盤旋,大有情致。泉底有孔,出 氣如橐籥,是即神龍泉穴。又有細雨 泉,晴天水面如雨點,不解其故。泉出可溉田 四千畝。近者曰鮑家田,吳越王相鮑 慶臣采地也。萬曆二十八年,司禮孫東瀛於池 畔改建大士樓居。春時,遊人甚眾, 各攜果餌到寺觀魚,餵飼之多,魚皆饜飫,較 之放生池,則侏儒飽欲死矣。

道隱《玉泉寺》詩: 在昔南齊時,說法有曇起。天花墮碧空, 神龍聽法語。

撫掌一讚歎,出泉成白乳。澄潔更空明, 寒涼卻酷暑。

石破起冬雷,天驚逗秋雨。如何烈日中, 水紋如碎羽。

言有橐籥聲,氣孔在泉底。內多海大魚, 猙獰數百尾。

餅餌驟然投,要遮全振旅。見食即忘生, 無怪盜賊聚。

集 慶 寺

九里松,唐刺史袁仁敬植。松以達天竺, 凡九里,左右各三行,每行相去八九 尺。蒼翠夾道,籐蘿冒塗,走其下者,人面皆 綠。行裡許,有集慶寺,乃宋理宗所 愛閻妃功德院也。

淳祐十一年建造。閻妃,鄞縣人,以妖艷 專寵後宮。寺額皆御書,巧麗冠於諸 剎。經始時,望青採斫,勳舊不保,鞭笞追逮, 擾及雞豚。時有人書法堂鼓雲: 「淨慈靈隱三天竺,不及閻妃好麵皮。」理宗 深恨之,大索不得。此寺至今有理宗 御容兩軸。六陵既掘,冬青不生,而帝之遺像 竟託閻妃之麵皮以存,何可輕誚也。

元季毀,明洪武二十七年重建。

張京元《九里松小記》: 九里松者,僅見一株兩株,如飛龍劈空, 雄古奇偉。想當年萬綠參天,松風聲 壯於錢塘潮,今已化為烏有。更千百歲,桑田 滄海,恐北高峰頭有螺蚌殼矣,安問 樹有無哉!

陳玄暉《集慶寺》詩: 玉鉤斜內一閻妃,姓氏猶傳真足奇。

宮嬪若非能佞佛,御容焉得在招提。

布地黃金出紫薇,官家不若一閻妃。

江南賦稅憑誰用,日縱平章恣水嬉。

開荒築土建壇堆,功德巍峨在石碑。

集慶猶存宮殿毀,麵皮真個屬閻妃。

昔日曾傳九里松,後聞建寺一朝空。

放生自出羅禽鳥,聽信闍黎說有功。

飛 來 峰

飛來峰,稜層剔透,嵌空玲瓏,是米顛袖 中一塊奇石。使有石癖者見之,必具 袍笏下拜,不敢以稱謂簡褻,只以石丈呼之也。

深恨楊髡,遍體俱鑿佛像,羅漢世 尊,櫛比皆是,如西子以花艷之膚,瑩白之體, 刺作臺池鳥獸,乃以黔墨塗之也。

奇格天成,妄遭錐鑿,思之骨痛。翻恨其不匿 影西方,輕出靈鷲,受人戮辱;亦猶 士君子生不逢時,不束身隱遁,以才華傑出, 反受摧殘,郭璞、禰衡並受此慘矣。

慧理一歎,謂其何事飛來,蓋痛之也,亦惜之 也。且楊髡沿溪所刻羅漢,皆貌己像, 騎獅騎象,侍女皆裸體獻花,不一而足。田公 汝成錐碎其一;餘少年讀書岣嶁,亦 碎其一。聞楊髡當日住德藏寺,專發古塚,喜 與殭屍淫媾。知寺後有來提舉夫人與 陸左丞化女,皆以色夭,用水銀灌殮。楊命發 其塚。有僧真諦者,性呆戇,為寺中 樵汲,聞之大怒,嘄呼詬誶。主僧懼禍,鎖禁 之。及五鼓,楊髡起,趣眾發掘,真 諦逾垣而出,抽韋馱木杵,奮擊楊髡,裂其腦 蓋。從人救護,無不被傷。但見真諦 於眾中跳躍,每逾尋丈,若隼撇虎騰,飛捷非 人力可到。一時燈炬皆滅,耰鋤畚插 都被毀壞。楊髡大懼,謂是韋馱顯聖,不敢往 發,率眾遽去,亦不敢問。此僧也, 洵為山靈吐氣。

袁宏道《飛來峰小記》: 湖上諸峰,當以飛來為第一。峰石逾數十 丈,而蒼翠玉立。渴虎奔猊,不足為 其怒也;神呼鬼立,不足為其怪也;秋水暮煙, 不足為其色也;顛書吳畫,不足為 其變幻詰曲也。石上多異木,不假土壤,根生 石外。前後大小洞四五,窈窕通明, 溜乳作花,若刻若鏤。壁間佛像,皆楊禿所為, 如美人面上瘢痕,奇醜可厭。餘前 後登飛來者五:初次與黃道元、方子公同登, 單衫短後,直窮蓮花峰頂。每遇一石, 無不發狂大叫。次與王聞溪同登;次為陶石簣、 周海寧;次為王靜虛、陶石簣兄弟;

次為魯休寧。每遊一次,輒思作一詩,卒不可 得。

又《戲題飛來峰》詩: 試問飛來峰,未飛在何處。人世多少塵, 何事飛不去。

高古而鮮妍,楊、班不能賦。

白玉簇其顛,青蓮借其色。惟有虛空心, 一片描不得。

平生梅道人,丹青如不識。

張岱《飛來峰》詩: 石原無此理,變幻自成形。天巧疑經鑿, 神功不受型。

搜空或洚水,開闢必雷霆。應悔輕飛至, 無端遭巨靈。

石意猶思動,躨跜勢若撐。鬼工穿曲折, 兒戲斫瓏玲。

深入營三窟,蠻開倩五丁。飛來或飛去, 防爾為身輕。

冷 泉 亭

冷泉亭在靈隱寺山門之左。丹垣綠樹,翳 映陰森。亭對峭壁,一泓泠然,淒清 入耳。亭後西栗十餘株,大皆合抱,冷 暗樾, 遍體清涼。秋初栗熟,大若櫻桃, 破苞食之,色如蜜珀,香若蓮房。天啟甲子, 餘讀書絢嶁山房,寺僧取作清供。餘 謂雞頭實無其鬆脆,鮮胡桃遜其甘芳也。夏月 乘涼,移枕簟就亭中臥月,澗流淙淙, 絲竹並作。張公亮聽此水聲,吟林丹山詩:「流 向西湖載歌舞,回頭不似在山時。」 言此水聲帶金石,已先作歌舞矣,不入西湖安 入乎!餘嘗謂住西湖之人,無人不帶 歌舞,無山不帶歌舞,無水不帶歌舞,脂粉紈 綺,即村婦山僧,亦所不免。因憶眉 公之言曰:「西湖有名山,無處士;有古剎, 無高僧;有紅粉,無佳人;有花朝, 無月夕。」曹娥雪亦有詩嘲之曰:「燒鵝羊肉 石灰湯,先到湖心次嶽王。斜日未曛 客未醉,齊拋明月進錢塘。」餘在西湖,多在 湖船作寓,夜夜見湖上之月,而今又 避囂靈隱,夜坐冷泉亭,又夜夜對山間之月, 何福消受。餘故謂西湖幽賞,無過東 坡,亦未免遇夜入城。而深山清寂,皓月空明, 枕石漱流,臥醒花影,除林和靖、 李岣嶁之外,亦不見有多人矣。即慧理、賓王, 亦不許其同在臥次。

袁宏道《冷泉亭小記》: 靈隱寺在北高峰下,寺最奇勝,門景尤好。

由飛來峰至冷泉亭一帶,澗水溜玉, 畫壁流青,是山之極勝處。亭在山門外,嘗讀 樂天記有云:「亭在山下水中,寺西 南隅,高不倍尋,廣不累丈,撮奇搜勝,物無 遁形。春之日,草薰木欣,可以導和 納粹;夏之日,風泠泉渟,可以蠲煩析醒。山 樹為蓋,岩石為屏,雲從棟生,水與 階平。坐而玩之,可濯足於床下;

臥而狎之,可垂釣於枕上。潺湲潔澈,甘 粹柔滑,眼目之囂,心舌之垢,不待 盥滌,見輒除去。」觀此記,亭當在水中,今 依澗而立。澗闊不丈餘,無可置亭者。

然則冷泉之景,比舊蓋減十分之七矣。

靈 隱 寺

明季昭慶寺火,未幾而靈隱寺火,未幾而 上天竺又火,三大寺相繼而毀。是時 唯具德和尚為靈隱住持,不數年而靈隱早成。

蓋靈隱自晉鹹和元年,僧慧理建,山 門匾曰「景勝覺場」,相傳葛洪所書。寺有石 塔四,錢武肅王所建。宋景德四年, 改景德靈隱禪寺,元至正三年毀。明洪武初再 建,改靈隱寺。宣德七年,僧曇贊建 山門,良玠建大殿。殿中有拜石,長丈餘,有 花卉鱗甲之文,工巧如畫。正統十一 年,玹理建直指堂,堂文額為張即之所書,隆 慶三年毀。萬曆十二年,僧如通重建;

二十八年司禮監孫隆重修,至崇禎十三年又毀。

具和尚查如通舊籍,所費八萬,今 計工料當倍之。具和尚慘淡經營,咄嗟立辦。

其因緣之大,恐蓮池金粟所不能逮也。

具和尚為餘族弟,丁酉歲,餘往候之,則大殿、 方丈尚未起工,然東邊一帶,朗閣 精藍凡九進,客房僧捨百什餘間,棐幾籐床, 鋪陳器皿,皆不移而具。香積廚中, 初鑄三大銅鍋,鍋中煮米三擔,可食千人。具 和尚指鍋示餘曰:「此弟十餘年來所 掙家計也。」飯僧之眾,亦諸剎所無。午間方 陪餘齋,見有沙彌持赫蹄送看,不知 何事,第對沙彌曰:「命庫頭開倉。」沙彌去。

及餘飯後出寺門,見有千餘人蜂擁 而來,肩上擔米,頃刻上稟,鬥斛無聲,忽然 競去。餘問和尚,和尚曰:「此丹陽 施主某,歲致米五百擔,水腳挑錢,纖悉自備, 不許飲常住勺水,七年於此矣。」 餘為嗟歎。因問大殿何時可成,和尚對以:「明 年六月,為弟六十,法子萬人,人 饋十金,可得十萬,則吾事濟矣。」逾三年而 大殿、方丈俱落成焉。餘作詩以記其 盛。

張岱《壽具和尚並賀大殿落成》詩: 飛來石上白猿立,石自呼猿猿應石。

具德和尚行腳來,山鬼啾啾寺前泣。

生公叱石同叱羊,沙飛石走山奔忙。

驅使萬靈皆辟易,火龍為之開洪荒。

正德初年有簿對,八萬今當增一倍。

談笑之間事已成,和尚功德可思議。

黃金大地破慳貪,聚米成丘粟若山。

萬人團族如蜂蟻,和尚植杖意自閒。

餘見催科只數貫,縣官敲撲加鍛煉。

白糧升合尚怒呼,如坻如京不盈半。

憶昔訪師坐法堂,赫蹄數寸來丹陽。

和尚聲色不易動,第令侍者開倉場。

去不移時階戺亂,白粲馱來五百擔。

上倉鬥斛寂無聲,千百人夫頃刻散。

米不追呼人不繫,送到座前猶屏氣。

公侯福德將相才,羅漢神通菩薩慧。

如此工程非戲謔,向師頌之師不諾。

但言佛自有因緣,老僧只怕因果錯。

餘自聞言請受記,阿難本是如來弟。

與師同住五百年,挾取飛來復飛去。

張祜《靈隱寺》詩: 峰巒開一掌,朱檻幾環延。佛地花分界, 僧房竹引泉。

五更樓下月,十里郭中煙。後塔聳亭後, 前山橫閣前。

溪沙涵水靜,洞石點苔鮮。好是呼猿父, 西巖深響連。

賈島《靈隱寺》詩: 峰前峰後寺新秋,絕頂高窗見沃洲。

人在定中聞蟋蟀,鶴於棲處掛獼猴。

山鐘夜度空江水,汀月寒生古石樓。

心欲懸帆身未逸,謝公此地昔曾遊。

周詩《靈隱寺》詩: 靈隱何年寺,青山向此開。澗流原不斷, 峰石自飛來。

樹覆空王苑,花藏大士臺。探冥有玄度, 莫遣夕陽催。

北 高 峰

北高峰在靈隱寺後,石磴數百級,曲折三 十六灣。上有華光廟,以祀五聖。山 半有馬明王廟,春日祈蠶者鹹往焉。峰頂浮屠 七級,唐天寶中建,會昌中毀;錢武 肅王修復之,宋鹹淳七年復毀。此地群山屏繞, 湖水鏡涵,由上視下,歌舫漁舟, 若鷗鳧出沒煙波,遠而益微,僅規其影。西望 羅剎江,若匹練新濯,遙接海色,茫 茫無際。張公亮有句:「江氣白分海氣合,吳 山青盡越山來。」詩中有畫。郡城正 值江湖之間,委蛇曲折,左右映帶,屋宇鱗次, 竹木雲蓊,鬱鬱蔥蔥,鳳舞龍盤, 真有王氣蓬勃。山麓有無著禪師塔。師名文喜, 唐肅宗時人也,瘞骨於此。韓侂胄 取為葬地,啟其塔,有陶龕焉。容色如生,發 垂至肩,指爪盤屈繞身,舍利數百粒, 三日不壞,竟荼毗之。

蘇軾《遊靈隱高峰塔》詩: 言遊高峰塔,蓐食始野裝。火雲秋未衰, 及此初旦涼。

霧霏巖谷暗,日出草木香。嘉我同來人, 又便雲水鄉。

相勸小舉足,前路高且長。古松攀龍蛇, 怪石坐牛羊。

漸聞鐘馨音,飛鳥皆下翔。入門空無有, 雲海浩茫茫。

惟見聾道人,老病時絕糧。問年笑不答, 但指穴梨床。

心知不復來,欲歸更彷徨。贈別留匹布, 今歲天早霜。

韜 光 庵

韜光庵在靈隱寺右之半山,韜光禪師建。

師,蜀人,唐太宗時,辭其師出遊, 師囑之曰:「遇天可留,逢巢即止。」師遊靈 隱山巢溝塢,值白樂天守郡,悟曰: 「吾師命之矣。」遂卓錫焉。樂天聞之,遂與 為友,題其堂曰「法安」。內有金蓮 池、烹茗井,壁間有趙閱道、蘇子瞻題名。庵 之右為呂純陽殿,萬曆十二年建,參 政郭子章為之記。駱賓王亡命為僧,匿跡寺中。

宋之問自謫所還至江南,偶宿於此。

夜月極明,之問在長廊索句,吟曰:「鷲嶺鬱 岧嶢,龍宮鎖寂寥。」後句未屬,思 索良苦。有老僧點長明燈,同曰:「少年夜不 寐,而吟諷甚苦,何耶?」之問曰: 「適欲題此寺,得上聯而下句不屬。」 僧請吟上句,宋誦之。老僧曰:「何不雲 『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之 問愕然,訝其遒麗,遂續終篇。遲明訪之,老 僧不復見矣。有知者曰:此駱賓王也。

袁宏道《韜光庵小記》: 韜光在山之腰,出靈隱後一二里,路徑甚 可愛。古木婆娑,草香泉漬,淙淙之 聲,四分五絡,達於山廚。庵內望錢塘江,浪 紋可數。餘始入靈隱,疑宋之問詩不 似,意古人取景,或亦如近代詞客捃拾幫湊。

及登韜光,始知「滄海」、「浙江」、 「捫蘿」、「刳木」數語,字字入畫,古人真 不可及矣。

宿韜光之次日,餘與石簣、子公同登北高 峰,絕頂而下。

張京元《韜光庵小記》: 韜光庵在靈鷲後,鳥道蛇盤,一步一喘。

至庵,入坐一小室,峭壁如削,泉出 石罅,匯為池,蓄金魚數頭。低窗曲檻,相向 啜茗,真有武陵世外之想。

蕭士瑋《韜光庵小記》: 初二,雨中上韜光庵。霧樹相引,風煙披 薄,木末飛流,江懸海掛。倦時踞石 而坐,倚竹而息。大都山之姿態,得樹而妍;

山之骨格,得石而蒼;山之營衛,得 水而活;惟韜光道中能全有之。初至靈隱,求 所謂「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 竟無所有。至韜光,了了在吾目中矣。白太傅 碑可讀,雨中泉可聽,恨僧少可語耳。

枕上沸波,竟夜不息,視聽幽獨,喧極反寂。

益信聲無哀樂也。

受肇和《自韜光登北高峰》詩: 高峰千仞玉嶙峋,石磴攀躋翠藹分。

一路松風長帶雨,半空嵐氣自成雲。

上方樓閣參差見,下界笙歌遠近聞。

誰似當年蘇內翰,登臨處處有遺文。

白居易《招韜光禪師》詩: 白屋炊香飯,葷羶不入家。濾泉澄葛粉, 洗手摘籐花。

青菜除黃葉,紅姜帶紫芽。命師相伴食, 齋罷一甌茶。

韜光禪師《答白太守》詩: 山僧野性愛林泉,每向巖阿倚石眠。

不解栽松陪玉勒,惟能引水種青蓮。

白雲乍可來青嶂,明月難教下碧天。

城市不能飛錫至,恐妨鶯囀翠樓前。

楊蟠《韜光庵》詩: 寂寂階前草,春深鹿自耕。老僧垂白髮, 山下不知名。

王思任《韜光庵》詩: 雲老天窮結數楹,濤呼萬壑盡松聲。

鳥來佛座施花去,泉入僧廚漉菜行。

一捺斷山流海氣,半株殘塔插湖明。

靈峰佔絕杭州妙,輸與韜光得隱名。

又《韜光澗道》詩: 靈隱入孤峰,菴菴疊翠重。僧泉交竹驛, 仙屋破雲封。

綠暗天俱貴,幽寒月不濃。澗橋秋倚處, 忽一響山鐘。

岣嶁山房

李茇號岣嶁,武林人,住靈隱韜光山下。

造山房數楹,盡駕回溪絕壑之上。溪 聲淙淙出閣下,高崖插天,古木蓊蔚,人有幽 致。山人居此,孑然一身。好詩,與 天池徐渭友善。客至,則呼僮駕小肪,蕩槳於 西泠斷橋之間,笑詠竟日。以山石自 磥生壙,死即埋之。所著有《岣嶁山人詩集》 四卷。天啟甲子,餘與趙介臣、陳章 侯、顏敘伯、卓珂月、餘弟平子讀書其中。主 僧自超,園蔬山蔌,淡薄淒清。但恨 名利之心未淨,未免唐突山靈,至今猶有愧 色。

張岱《岣嶁山房小記》: 岣嶁山房,逼山、逼溪、逼韜光路,故無 徑不梁,無屋不閣。門外蒼松傲睨, 蓊以雜木,冷綠萬頃,人面俱失。

石橋低磴,可坐十人。寺僧刳竹引泉,橋 下交交牙牙,皆為竹節。天啟甲子, 餘鍵戶其中者七閱月,耳飽溪聲,目飽清樾。

山上下多西栗、邊筍,甘芳無比。鄰 人以山房為市,蓏果、羽族日致之,而獨無魚。

乃瀦溪為壑,系巨魚數十頭。有客 至,輒取魚給鮮。日晡,必步冷泉亭、包園、 飛來峰。一日,緣溪走看佛像,口口 罵楊髡。見一波斯坐龍象,蠻女四五獻花果, 皆裸形,勒石志之,乃真伽像也。餘 椎落其首,並碎諸蠻女,置溺溲處以報之。寺 僧以餘為椎佛也,咄咄作怪事,及知 為楊髡,皆歡喜讚歎。

徐渭《訪李岣嶁山人》詩: 岣嶁詩客學全真,半日深山說鬼神。

送到澗聲無響處,歸來明月滿前津。

七年火宅三車客,十里荷花兩槳人。

兩岸鷗鳧仍似昨,就中應有舊相親。

王思任《岣嶁僧捨》詩: 亂苔膏古蔭,慘綠蔽新芊。鳥語皆番異, 泉心即佛禪。

買山應較尺,賒月敢辭錢。多少清涼界, 幽僧抱竹眠。

青蓮山房

青蓮山房,為涵所包公之別墅也。山房多 修竹古梅,倚蓮花峰,跨曲澗,深巖 峭壁,掩映林巒間。公有泉石之癖,日涉成趣。

臺榭之美,冠絕一時。外以石屑砌 壇,柴根編戶,富貴之中,又著草野。正如小 李將軍作丹青界畫,樓臺細畫,雖竹 籬茅舍,無非金碧輝煌也。曲房密室,皆儲偫 美人,行其中者,至今猶有香艷。當 時皆珠翠團簇,錦繡堆成。一室之中,宛轉曲 折,環繞盤旋,不能即出。主人於此 精思巧構,大類迷樓。而後人慾如包公之聲伎 滿前,則亦兩浙薦紳先生所絕無者也。

今雖數易其主,而過其門者必曰「包氏北莊」。

陳繼儒《青蓮山房》詩: 造園華麗極,反欲學村莊。編戶留柴葉,, 磊壇帶石霜。

梅根常塞路,溪水直穿房。覓主無從入, 裝回走曲廊。

主人無俗態,築圃見文心。竹暗常疑雨, 松梵自帶琴。

牢騷寄聲伎,經濟儲山林。久已無常主, 包莊說到今。

呼 猿 洞

呼猿洞在武林山。晉慧理禪師,常畜黑白 二猿,每於靈隱寺月明長嘯,二猿隔 岫應之,其聲清皦。後六朝宋時,有僧智一仿 舊跡而畜數猿於山,臨澗長嘯,則群 猿畢集,謂之猿父。好事者施食以齋之,因建 飯猿堂。今黑白二猿尚在。有高僧住 持,則或見黑猿,或見白猿。具德和尚到山間, 則黑白皆見。餘於方丈作一對送之: 「生公說法,雨墮天花,莫論飛去飛來,頑皮 石也會點頭。慧理參禪,月明長嘯, 不問是黑是白,野心猿都能答應。」具和尚在 靈隱,聲名大著。後以徑山佛地謂歷 代祖師多出於此,徙往徑山。事多格迕,為時 無幾,遂致涅槃。方知盛名難居,雖 在緇流,亦不可多取。

陳洪綬《呼猿洞》詩: 慧理是同鄉,白猿供使令。以此後來人, 十呼十不應。

明月在空山,長嘯是何意。呼山山自來, 麾猿猿不去。

痛恨遇真伽,斧斤殘怪石。山亦悔飛來, 與猿相對泣。

洞黑復幽深,恨無巨靈力。餘欲錘碎之, 白猿當自出。

張岱《呼猿洞》對: 洞裡白猿呼不出,崖前殘石悔飛來。

三 生 石

三生石在下天竺寺後。東坡《圓澤傳》曰: 洛師惠林寺,故光祿卿李□居第。

祿山陷東都,□以居守死之。子源,少時以貴 遊子豪侈善歌聞於時。及□死,悲憤 自誓,不仕,不娶,不食肉,居寺中五十餘年。

寺有僧圓澤,富而知音。源與之遊 甚密,促膝交語竟日,人莫能測。一日相約遊 蜀青城峨嵋山,源欲自荊州溯峽,澤 欲取長安斜谷路。源不可,曰: 「吾以絕世事,豈可復到京師哉!」澤默 然久之,曰:「行止固不由人。」遂 自荊州路。舟次南浦,見婦人錦襠負罌而汲者, 澤望而歎曰:「吾不欲由此者,為 是也。」源驚問之。澤曰: 「婦人姓王氏,吾當為之子。孕三歲矣, 吾不來,故不得乳。

今既見,無可逃之。公當以符咒助吾速生。

三日浴兒時,願公臨我,以笑為信。

後十三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當與公相 見。」源悲悔,而為具沐浴易服。至 暮,澤亡而婦乳。

三日,往觀之,兒見源果笑。具以語王氏, 出家財葬澤山下。

源遂不果行。返寺中,問其徒,則既有治 命矣。後十三年,自洛還吳,赴其約。

至所約,聞葛洪川畔有牧童扣角而歌之曰: 「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 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長存。」 呼問:「澤公健否?」答曰:「李公真信士, 然俗緣未盡,慎弗相近,惟勤修不墮, 乃復相見。」又歌曰: 「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 越山川尋已遍,卻回煙棹上瞿唐。」 遂去不知所之。後二年,李德裕奏源忠臣子, 篤孝,拜諫議大夫。不就,竟死寺中, 年八十一。

王元章《送僧歸中竺》詩: 天香閣上風如水,千歲巖前雲似苔。

明月不期穿樹出,老夫曾此聽猿來。

相逢五載無書寄,卻憶三生有夢迴。

鄉曲故人憑問訊,孤山梅樹幾番開。

蘇軾《贈下天竺惠淨師》詩: 予去杭十六年而復來,留二年而去。平生 自覺出處老少,粗似樂天,雖才名相 遠,而安分寡求亦庶幾焉。三月六日,來別南 北山諸道人,而下天竺惠淨師以醜石 贈,作三絕句: 當年衫鬢兩青青,強說重來慰別情。

衰鬢只今無可白,故應相對說來生。

出處依稀似樂天,敢將衰朽較前賢。

便從洛社休官去,猶有閒居二十年。

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記幾回來。

還將天竺一峰去,欲把雲根到處栽。

上 天 竺

上天竺,晉天福間,僧道翊結茅庵於此。

一夕,見毫光發於前澗,晚視之,得 一奇木,刻畫觀音大士像。後漢乾祐間,有僧 從勳自洛陽持古佛舍利來,置頂上, 妙相莊嚴,端正殊好,晝放白光,士民崇信。

錢武肅王常夢白衣人求葺其居,寤而 有感,遂建天竺觀音看經院。宋鹹平中,浙西 久旱,郡守張去華率僚屬具幡幢華蓋 迎請下山,而澍雨沾足。自是有禱輒應,而雨 每滂薄不休,世傳爛稻龍王焉。南渡 時,施捨珍寶,有日月珠、鬼谷珠、貓睛等, 雖大內亦所罕見。嘉祐中,沈文通治 郡,謂觀音以聲聞宣佛力,非禪那所居,乃以 教易禪,令僧元淨號辨才者主之。鑿 山築室,幾至萬礎。治平中,郡守蔡襄奏賜「靈 感觀音」殿額。辨才乃益鑿前山, 闢地二十有五尋,殿加重簷。建鹹四年,兀朮 入臨安,高宗航海。兀朮至天竺,見 觀音像喜之,乃載後車,與《大藏經》並徙而 北。時有比丘知完者,率其徒以從。

至燕,捨於都城之西南五里,曰玉河鄉,建寺 奉之。天竺僧乃重以他木刻肖前像, 詭曰:「藏之井中,今方出現」,其實並非前 像也。乾道三年,建十六觀堂,七年, 改院為寺,門匾皆御書。慶元三年,改天台教 寺。元至元三年毀。五年,僧慶思重 建,仍改天竺教寺。元末毀。明洪武初重建, 萬曆二十七年重修。崇禎末年又毀, 清初又建。時普陀路絕,天下進香者皆近就天 竺,香火之盛,當甲東南。二月十九 日,男女宿山之多,殿內外無下足處,與南海 潮音寺正等。

張京元《上天竺小記》: 天竺兩山相夾,回合若迷。山石俱骨立, 石間更繞松篁。

過下竺,諸僧鳴鐘肅客,寺荒落不堪入。

中竺如之。至上竺,山巒環抱,風氣 甚固,望之亦幽致。

蕭士瑋《上天竺小記》: 上天竺,疊嶂四周,中忽平曠,巡覽迎眺, 驚無歸路。餘知身之入而不知其所 由入也。從天竺抵龍井,曲澗茂林,處處有之。

一片雲、神運石,風氣遒逸,神明 刻露。選石得此,亦娶妻得姜矣。泉色紺碧, 味淡遠,與他泉迥矣。

蘇軾《記天竺詩引》: 軾年十二,先君自虔州歸,謂予言:「近 城山中天竺寺,有樂天親書詩云: 『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東澗水 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前臺花 發後臺見,上界鐘鳴下界聞。遙想吾師行道處, 天香桂子落紛紛。』筆勢奇逸,墨 跡如新。」今四十七年,予來訪之,則詩已亡, 有刻石在耳。

感涕不已,而作是詩。

又《贈上天竺辨才禪師》詩: 南北一山門,上下兩天竺。中有老法師, 瘦長如鸛鵠。

不知修何行,碧眼照山谷。見之自清涼, 洗盡煩惱毒。

坐令一都會,方丈禮白足。我有長頭兒, 角頰峙犀玉。

四歲不知行,抱負煩背腹。師來為摩頂, 起走趁奔鹿。

乃知戒律中,妙用謝羈束。何必言法華, 佯狂啖魚肉。

張岱《天竺柱對》: 佛亦愛臨安,法像自北朝留住。

山皆學靈鷲,洛伽從南海飛來。

秦 樓

秦樓初名水明樓,東坡建,常攜朝雲至此 遊覽。壁上有三詩,為坡公手跡。過 樓數百武,為鏡湖樓,白樂天建。宋時宦杭者, 行春則集柳洲亭,競渡則集玉蓮亭, 登高則集天然圖畫閣,看雪則集孤山寺,尋常 宴客則集鏡湖樓。兵燹之後,其樓已 廢,變為民居。

蘇軾《水明樓》詩: 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

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連天。

放生魚鳥逐人來,無主荷花到處開。

水浪能令山俯仰,風帆似與月裝回。

未成大隱成中隱,可得長閒勝暫閒。

我本無家更焉往,故鄉無此好湖山。

片 石 居

由昭慶緣湖而西,為餐香閣,今名片石居。

閟閣精廬,皆韻人別墅。其臨湖一 帶,則酒樓茶館,軒爽面湖,非惟心胸開滌, 亦覺日月清朗。張謂「晝行不厭湖上 山,夜坐不厭湖上月」,則盡之矣。再去則桃 花港,其上為石函橋,唐刺史李鄴侯 所建,有水閘洩湖水以入古蕩。沿東西馬塍、 羊角埂,至歸錦橋,凡四派焉。白樂 天記雲:「北有石函,南有筧,決湖水一寸, 可溉田五十餘頃。」閘下皆石骨磷磷, 出水甚急。

徐渭《八月十六片石居夜泛》詞: 月倍此宵多,楊柳芙蓉夜色蹉。鷗鷲不眠 如晝裡,舟過,向前驚換幾汀莎。筒 酒覓稀荷,唱盡塘棲《白薴歌》。天為紅妝重 展鏡,如磨,漸照胭脂奈褪何。

十 錦 塘

十錦塘,一名孫堤,在斷橋下。司禮太監 孫隆於萬曆十七年修築。堤闊二丈, 遍植桃柳,一如蘇堤。歲月既多,樹皆合抱。

行其下者,枝葉扶蘇,漏下月光,碎 如殘雪。意向言斷橋殘雪,或言月影也。蘇堤 離城遠,為清波孔道,行旅甚稀。孫 堤直達西泠,車馬遊人,往來如織。兼以西湖 光艷,十里荷香,如入山陰道上,使 人應接不暇。湖船小者,可入裡湖,大者緣堤 倚徙,由錦帶橋循至望湖亭,亭在十 錦塘之盡。漸近孤山,湖面寬廠。孫東瀛修葺 華麗,增築露臺,可風可月,兼可肆 筵設席。笙歌劇戲,無日無之。今改作龍王堂, 旁綴數楹,咽塞離披,舊景盡失。

再去,則孫太監生祠,背山面湖,頗極壯麗。

近為盧太監捨以供佛,改名盧捨庵, 而以孫東瀛像置之佛龕之後。孫太監以數十萬 金錢裝塑西湖,其功不在蘇學士之下, 乃使其遺像不得一見湖光山色,幽囚面壁,見 之大為鯁悶。

袁宏道《斷橋望湖亭小記》: 湖上由斷橋至蘇公堤一帶,綠煙紅霧,瀰 漫二十餘裡。歌吹為風,粉汗為雨, 羅褲之盛,多於堤畔之柳,艷冶極矣。然杭人 遊湖,止午、未、申三時,其實湖光 染翠之工,山嵐設色之妙,全在朝日始出、夕 舂未下,始極其濃媚。月景尤為清艷, 花態柳情,山容水意,別是一種趣味。此樂留 與山僧遊客受用,安可為俗士道哉!

望湖亭即斷橋一帶,堤甚工緻,比蘇公堤猶美。

夾道種緋桃、垂柳、芙蓉、山茶之 屬二十餘種。堤邊白石砌如玉,布地皆軟沙如 茵。杭人曰:「此內使孫公所修飾也。」 此公大是西湖功德主。自昭慶、天竺、淨慈、 龍井及山中庵院之屬,所施不下數十 萬。餘謂白、蘇二公,西湖開山古佛,此公異 日伽藍也。「腐儒,幾敗乃公事!」 可厭!

可厭!

張京元《斷橋小記》: 西湖之勝,在近;湖之易窮,亦在近。朝 車暮舫,徒行緩步,人人可遊,時時 可遊。而酒多於水,肉高於山,春時肩摩趾錯, 男女雜沓,以挨簇為樂。無論意不 在山水,即桃容柳眼,自與東風相倚,遊者何 曾一著眸子也。

李流芳《斷橋春望圖題詞》: 往時至湖上,從斷橋一望,便魂消欲死。

還謂所知,湖之瀲灩熹微,大約如晨 光之著樹,明月之入廬。蓋山水映發,他處即 有澄波巨浸,不及也。壬子正月,以 訪舊重至湖上,輒獨往斷橋,裴回終日,翌日 為楊讖西題扇雲:「十里西湖意,都 來到斷橋。寒生梅萼小,春入柳絲嬌。乍見應 疑夢,重來不待招。故人知我否,吟 望正蕭條。」又明日作此圖。小春四月,同孟 暘、子與夜話,題此。

譚元春《湖霜草序》: 予以己未九月五日至西湖,不寓樓閣,不 捨庵剎,而以琴尊書札,託一小舟。

而舟居之妙,在五善焉。舟人無酬答,一善也。

昏曉不爽其候,二善也。訪客登山, 恣意所如,三善也。入斷橋,出西泠,午眠夕 興,四善也。殘客可避,時時移棹, 五善也。挾此五善,以長於湖。僧上鳧下,觴 止茗生,篙楫因風,漁筊聚火。蓋以 朝山夕水,臨澗對松,岸柳池蓮,藏身接友, 早放孤山,晚依寶石,足了吾生,足 濟吾事矣。

王叔杲《十錦塘》詩: 橫截平湖十里天,錦橋春接六橋煙。

芳林花發霞千樹,斷岸光分月兩川。

幾度觴飛堤外景,一清棹發鏡中船。

奇觀妝點知誰力,應有歌聲被管絃。

白居易《望湖樓》詩: 盡日湖亭臥,心閒事亦稀。起因殘醉醒, 坐待晚涼歸。

松雨飄蘇帽,江風透葛衣。柳堤行不厭, 沙軟絮霏霏。

徐渭《望湖亭》詩: 亭上望湖水,晶光淡不流。鏡寬萬影落, 玉湛一磯浮。

寒入沙蘆斷,煙生野鶩投。若從湖上望, 翻羨此亭幽。

張岱《西湖七月半記》: 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 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類看之。

其一,樓船簫鼓,峨冠盛筵,燈火優傒,聲光 相亂,名為看月而實不見月者,看之。

其一,亦船亦樓,名娃閨秀,攜及童孌,笑啼 雜之,環坐露臺,左右盼望,身在月 下而實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聲歌, 名妓閒僧,淺酌低唱,弱管輕絲,竹 肉相發,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 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車,不衫不 幘,酒醉飯飽,呼群三五,擠入人叢,昭慶、 斷橋,嘄呼嘈雜,裝假醉,唱無腔曲, 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實無 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輕幌,淨 幾暖爐,茶鐺旋煮,素瓷靜遞,好友佳人,邀 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裡湖, 看月而人不見其看月之態,亦不作意看月者, 看之。杭人遊湖,巳出酉歸,避月如 仇,是夕好名,逐隊爭出,多犒門軍酒錢,轎 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 急放斷橋,趕入勝會。以故二鼓以前,人聲鼓 吹,如沸如撼,如魘如囈,如聾如啞, 大船小船一齊湊岸,一無所見,止見篙擊篙, 舟觸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 興盡,官府席散,皂隸喝道去,轎夫叫船上人, 怖以關門,燈籠火把如列星,一一 簇擁而去。岸上人亦逐隊趕門,漸稀漸薄,頃 刻散盡矣。吾輩始艤舟近岸,斷橋石 磴始涼,席其上,呼客縱飲。此時,月如鏡新 磨,山復整妝,湖復?面。向之淺斟 低唱者出,匿影樹下者亦出,吾輩往通聲氣, 拉與同坐。韻友來,名妓至,杯箸安, 竹肉發。月色蒼涼,東方將白,客方散去。吾 輩縱舟,酣睡於十里荷花之中,香氣 拍人,清夢甚愜。

孤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