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65

Chapter 3

Chapter 37,303 wordsPublic domain

蘇軾《梵天寺題名》: 餘十五年前,杖藜芒履,往來南北山。此 間魚鳥皆相識,況諸道人乎!再至惘 然,皆晚生相對,但有愴恨。子瞻書。

元祐四年十月十七日,與曹晦之、晁子莊、 徐得之、王元直、秦少章同來,時 主僧皆出,庭戶寂然,徙倚久之。東坡書。

勝 果 寺

勝果寺,唐乾寧間,無著禪師建。其地松 徑盤紆,澗淙潺灂。羅剎石在其前, 鳳凰山列其後,江景之勝無過此。出南塔而上, 即其地也。宋熙寧間,在寺僧清順 住此。順約介寡交,無大故不入城市。士夫有 以米粟饋者,受不過數鬥,盎貯几上, 日取二三合啖之,蔬筍之供,恆缺乏也。一日, 東坡至勝果,見壁間有小詩云: 「竹暗不通日,泉聲落如雨。春風自有期,桃 李亂深塢。」問誰所作,或以清順對。

東坡即與接談,聲名頓起。

僧圓淨《勝果寺》詩: 深林容鳥道,古洞隱春蘿。天迥聞潮早, 江空得月多。

冰霜叢草木,舟楫玩風波。巖下幽棲處, 時聞白石歌。

僧處默《勝果寺》詩: 路自中峰上,盤回出薜蘿。到江吳地盡, 隔岸越山多。古木叢青藹,遙天浸白 波。下方城郭近,鐘磬雜笙歌。

五 雲 山

五雲山去城南二十里,岡阜深秀,林巒蔚 起,高千丈,週迴十五里。沿江自徐 村進路,繞山盤曲而上,凡六里,有七十二灣, 石磴千級。山中有伏虎亭,梯以石 戚,以便往來。至頂半,岡名月輪山,上有天 井,大旱不竭。東為大灣,北為馬鞍, 西為雲塢,南為高麗,又東為排山。五峰森列, 駕軼雲霞,俯視南北兩峰,若錐朋 立。長江帶繞,西湖鏡開,江上帆檣,小若鷗 鳧,出沒煙波,真奇觀也。宋時每歲 臘前,僧必捧雪表進,黎明入城中,霰猶未集, 蓋其地高寒,見雪獨早也。山頂有 真際寺,供五福神,貿易者必到神前借本,持 其所掛楮鏹去,獲利則加倍還之。借 乞甚多,楮鏹恆缺。即尊神放債,亦未免窮愁。

為之掀髯一笑。

袁宏道《御教場小記》: 餘始慕五雲之勝,刻期欲登,將以次登南 高峰。及一觀御教場,遊心頓盡。石 簣嘗以餘不登保俶塔為笑。餘謂西湖之景,愈 下愈冶,高則樹薄山瘦,草髡石禿, 千頃湖光,縮為杯子。北高峰、御教場是其例 也。雖眼界稍闊,然此軀長不逾六尺, 窮目不見十里,安用許大地方為哉!石簣無以 難。

雲 犧

雲棲,宋熙寧間有僧志逢者居此,能伏虎, 世稱伏虎禪師。天僖中,賜真濟院 額。明弘治間為洪水所圮。隆慶五年,蓮池大 師名袾宏,字佛慧,仁和沈氏子,為 博士弟子,試必高等,性好清淨,出入二氏。

子殤婦歿。一日閱《慧燈集》,失手 碎茶甌,有省,乃視妻子為鶻臭布衫,於世相 一筆盡勾。

作歌寄意,棄而專事佛,雖學使者屠公力 挽之,不回也。從蜀師剃度受具,遊 方至伏牛,坐煉囈語,忽現舊習,而所謂一筆 勾者,更隱隱現。去經東昌府謝居士 家,乃更釋然,作偈曰:「二十年前事可疑, 三千里外遇何奇。焚香執戟渾如夢, 魔佛空爭是與非。」當是時,似已惑破心空, 然終不自以為悟。

歸得古雲棲寺舊址,結茅默坐,懸鐺煮糜, 日僅一食。胸掛鐵牌,題曰:「鐵 若開花,方與人說。」久之,檀越爭為構室, 漸成叢林,弟子日進。其說主南山戒 律,東林淨土,先行《戒疏發隱》,後行《彌 陀疏鈔》。一時江左諸儒皆來就正。

王侍郎宗沐問:「夜來老鼠唧唧,說盡一部《華 嚴經》?」師雲: 「貓兒突出時如何?」自代雲:「走卻法 師,留下講案。」又書頌雲:「老鼠 唧唧,《華嚴》歷歷。奇哉王侍郎,卻被畜生 惑。

貓兒突出畫堂前,床頭說法無消息。大方 廣佛《華嚴經》,世主妙嚴品第一。」 其持論嚴正,詁解精微。監司守相下車就語, 侃侃略無屈。海內名賢,望而心折。

孝定皇太后繪像宮中禮焉,賜蟒袈裟,不敢服, 被衲敝幃,終身無改。齋惟蓏菜。

有至寺者,高官輿從,一概平等,幾無加豆。

仁和樊令問:「心雜亂,何時得靜?」 師曰:「置之一處,無事不辦。」坐中一士人 曰:「專格一物,是置之一處,辦得 何事?」師曰:「論格物,只當依朱子豁然貫 通去,何事不辦得?」或問:「何不 貴前知?」 師曰:「譬如兩人觀《琵琶記》,一人不 曾見,一人見而預道之,畢竟同看終 場,能增減一齣否耶?」甬東屠隆於淨慈寺迎 師觀所著《曇花傳奇》,虞淳熙以師 梵行素嚴阻之。師竟偕諸紳衿臨場諦觀訖,無 所忤。寺必設戒,絕釵釧聲,而時撫 琴弄簫,以樂其脾神。晚著《禪關策進》。其 所述,峭似高峰、冷似冰者,庶幾似 之矣。喜樂天之達,選行其詩。平居笑談諧謔, 灑脫委蛇,有永公清散之風。未嘗 一味槁木死灰,若宋旭所議擔板漢,真不可思 議人也。出家五十年,種種具囑語中。

萬曆乙卯六月晦日,書辭諸友,還山設齋,分 表施襯,若將遠行者。七月三日,卒 僕不語,次日復醒。弟子輩問後事,舉囑語對。

四日之午,命移面西向,循首開目, 同無疾時,哆哪念佛,趺坐而逝。往吳有神李 曇降毗山,謂師是古佛。而楊靖安萬 春嘗見師現佛身,施食吳中。一信士窺空室, 四鬼持燈至,忽列三蓮座,師坐其一, 佛像也。乩仙之靈者雲,張果聽師說《心賦》 於永明。李屯部婦素不信佛,偏受師 戒,逾年屈三指化,雲身是梵僧阿那吉多。而 僧俗將坐脫時,多請說戒、說法。然 師自名凡夫,諸事恐呵責,不敢以聞。化前一 日,漏語見一大蓮華蓋,不復能秘其 往生之奇雲。

袁宏道《雲棲小記》: 雲棲在五雲山下,籃輿行竹樹中,七八里 始到,奧僻非常,蓮池和尚棲止處也。

蓮池戒律精嚴,於道雖不大徹,然不為無所見 者。至於單提念佛一門,則尤為直捷 簡要,六個字中,旋天轉地,何勞捏目更趨狂 解,然則雖謂蓮池一無所悟可也。一 無所悟,是真阿彌,請急著眼。

李流芳《雲棲春雪圖跋》: 餘春夏秋常在西湖,但未見寒山而歸。甲 辰,同二王參雲棲。時已二月,大雪 盈尺。出赤山步,一路瓊枝玉幹,披拂照曜。

望江南諸山,皚皚雲端,尤可愛也。

庚戌秋,與白民看雪兩堤。餘既歸,白民獨留, 遲雪至臘盡。是歲竟無雪,怏怏而 返。世間事各有緣,固不可以意求也。癸丑陽 月題。

又《題雪山圖》: 甲子嘉平月九日大雪,泊舟閶門,作此圖。

憶往歲在西湖遇雪,雪後兩山出雲, 上下一白,不辯其為雲為雪也。餘畫時目中有 雪,而意中有雲,觀者指為雲山圖, 不知乃畫雪山耳。放筆一笑。

張岱《贈蓮池大師柱對》: 說法平臺,生公一語石一語。

棲真斗室,老僧半間雲半間。

六 和 塔

月輪峰在龍山之南。月輪者,肖其形也。

宋張君房為錢塘令,宿月輪山,夜見 桂子下塔,霧旋穗散墜如牽牛子。峰旁有六和 塔,宋開寶三年,智覺禪師築之以鎮 江潮。塔九級,高五十餘丈,撐空突兀,跨陸 府川。海船方泛者,以塔燈為之嚮導。

宣和中,毀於方臘之亂。紹興二十三年,僧智 曇改造七級。明嘉靖十二年毀。中有 湯思退等匯寫佛說四十二章、李伯時石刻觀音 大士像。塔下為渡魚山,隔岸剡中諸 山,歷歷可數也。

李流芳《題六和塔曉騎圖》: 燕子磯上臺,龍潭驛口路。昔時並馬行, 夢中亦同趣。

後來五雲山,遙對西興渡。絕壁瞰江立, 恍與此境遇。

人生能幾何,江山幸如故。重來復相攜, 此樂不可喻。

置身畫圖中,那復言歸去。行當尋雲棲, 雲棲渺何處。

此予甲辰與王淑士平仲參雲棲舟中為題 畫詩,今日展予所畫《六和塔曉騎圖》, 此境恍然,重為題此。壬子十月六日,定香橋 舟中。

吳琚《六和塔應制》詞: 玉虹遙掛,望青山、隱隱如一抹。忽覺天 風吹海立,好似春雷初發。白馬凌空, 瓊鰲駕水,日夜朝天闕。飛龍舞鳳,鬱蔥環拱 吳越。

此景天下應無,東南形勝, 偉觀真奇絕。好似吳兒飛彩幟,蹴起一江秋雪。

黃屋天臨,水犀雲擁,看擊中流楫。

晚來波靜,海門飛上明月。(右調《酹江月》) 楊維楨《觀潮》詩: 八月十八睡龍死,海龜夜食羅剎水。

須臾海闢龕赭門,地捲銀龍薄於紙。

艮山移來天子宮,宮前一箭隨西風。

劫灰欲洗蛇鬼穴,婆留折鐵猶爭雄。

望海樓頭誇景好,斷鰲已走金銀島。

天吳一夜海水移,馬蹀沙田食沙草。

崖山樓船歸不歸,七歲呱呱啼軹道。

徐渭《映江樓看潮》詩: 魚鱗金甲屯牙帳,翻身卻指潮頭上。

秋風吹雪下江門,萬裡瓊花捲層浪。

傳道吳王渡越時,三千強弩射潮低。

今朝筵上看傳令,暫放胥濤掣水犀。

鎮 海 樓

鎮海樓舊名朝天門,吳越王錢氏建。規石 為門,上架危樓。樓基壘石高四丈四 尺,東西五十六步,南北半之。左右石級登樓, 樓連基高十有一丈。元至正中,改 拱北樓。明洪武八年,更名來遠樓,後以字畫 不祥,乃更名鎮海。火於成化十年, 再造於嘉靖三十五年,是年九月又火,總制胡 宗憲重建。樓成,進幕士徐渭曰: 「是當記,子為我草。」草就以進,公賞之, 曰:「聞子久僑矣。」趨召掌計,廩 銀之兩百二十為秀才廬。渭謝侈不敢。公曰: 「我愧晉公,子於是文,乃遂能愧湜, 倘用福先寺事數字以責我酬,我其薄矣,何侈 為!」 渭感公語,乃拜賜持歸。盡橐中賣文物如 公數,買城東南地十畝,有屋二十有 二間,小池二,以魚以荷;木之類,果木材三 種,凡數十株;長籬亙畝,護以枸杞, 外有竹數十個,筍迸雲。客至,網魚燒筍,佐 以落果,醉而詠歌。始屋陳而無次, 稍序新之,遂領其堂曰「酬字」。

徐渭《鎮海樓記》: 鎮海樓相傳為吳越錢氏所建,用以朝望汴 京,表臣服之意。其基址、樓臺、門 戶、欄楯,極高廣壯麗,具載別志中。

樓在錢氏時,名朝天門。元至正中,更名 拱北樓。皇明洪武八年,更名來遠。

時有術者病其名之書畫不祥,後果驗,乃更今 名。火於成化十年,再建於嘉靖三十 五年,九月又火。予奉命總督直浙閩軍務,開 府於杭,而方移師治寇,駐嘉興,比 歸,始與某官某等謀復之。人有以不急病者。

予曰:「鎮海樓建當府城之中,跨通 衢,截吳山麓,其四面有名山大海、江湖潮汐 之勝,一望蒼茫,可數百里。民廬舍 百萬戶,其間村市官私之景,不可億計,而可 以指顧得者,惟此樓為傑特之觀。至 於島嶼浩渺,亦宛在吾掌股間。高翥長騫,有 俯壓百蠻氣。而東夷之以貢獻過此者, 亦往往瞻拜低迴而始去。故四方來者,無不趨 仰以為觀遊的。如此者累數百年,而 一旦廢之,使民若失所歸,非所以昭太平、悅 遠邇。非特如此已也,其所貯鐘鼓刻 漏之具,四時氣候之榜,令民知昏曉,時作息, 寒暑啟閉,桑麻種植漁佃,諸如此 類,是居者之指南也。而一旦廢之,使民懵然 迷所往,非所以示節序,全利用。

且人傳錢氏以臣服宋而建,此事昭著已久。

至方國珍時,求緩死於我高皇,猶 知借鏐事以請。誠使今海上群醜而亦得知錢氏 事,其祈款如珍之初詞,則有補於臣 道不細,顧可使其跡湮沒而不章耶?予職清海 徼,視今日務,莫有急於此者。公等 第營之,毋浚徵於民,而務先以己。」於是予 與某官某等,捐於公者計銀凡若干, 募於民者若干。遂集工材,始事於某年月日。

計所構,甃石為門,上架樓,樓基壘 石,高若干丈尺。東西若干步,南北半之。左 右級曲而達於樓,樓之高又若干丈。

凡七楹,礎百。巨鐘一,鼓大小九,時序榜各 有差,貯其中,悉如成化時制。蓋歷 幾年月而成。始樓未成時,劇寇滿海上,予移 師往討,日不暇至。於今五年,寇劇 者禽,來者遁,居者懾不敢來,海始晏然,而 樓適成,故從其舊名「鎮海」。

張岱《鎮海樓》詩: 錢氏稱臣歷數傳,危樓突兀署朝天。

越山吳地方隅盡,大海長江指顧連。

使到百蠻皆禮拜,潮來九折自盤旋。

成嘉到此經三火,皆值王師靖海年。

都護當年築廢樓,文長作記此中游。

適逢困鱷來投轄,正值饑鷹自下韝。

嚴武題詩屬杜甫,曹瞞拆字忌楊修。

而今縱有青籐筆,更討何人數字酬!

伍 公 祠

吳王既賜子胥死,乃取其屍盛以鴟夷之革, 浮之江中。子胥因流揚波,依潮來 往,蕩激堤岸,勢不可御。或有見其銀鎧雪獅, 素車白馬,立在潮頭者,遂為之立 廟。每歲仲秋既望,潮水極大,杭人以旗鼓迎 之。弄潮之戲,蓋始於此。宋大中祥 符間,賜額曰「忠靖」,封英烈王。嘉、熙間, 海潮大溢。京兆趙與權禱於神,水 患頓息,乃奏建英衛閣於廟中。元末毀,明初 重建。有唐盧元輔《胥山銘序》、宋 王安石《廟碑銘》。

高啟《伍公祠》詩: 地大天荒霸業空,曾於青史歎遺功。

鞭屍楚墓生前孝,抉眼吳門死後忠。

魂壓怒濤翻白浪,劍埋冤血起腥風。

我來無限傷心事,盡在吳山煙雨中。

徐渭《伍公廟》詩: 吳山東畔伍公祠,野史評多無定詞。

舉族何辜同刈草,後人卻苦論鞭屍。

退耕始覺投吳早,雪恨終嫌入郢遲。

事到此公真不幸,鐲鏤依舊遇夫差。

張岱《伍相國祠》詩: 突兀吳山雲霧迷,潮來潮去大江西。

兩山吞吐成婚嫁,萬馬奔騰應鼓鼙。

清濁溷淆天覆地,玄黃錯雜血連泥。

旌幢幡蓋威靈遠,檄到娥江取候齊。

從來潮汐有神威,鬼氣陰森白日微。

隔岸越山遺恨在,到江吳地故都非。

錢塘一臂鞭雷走,龕赭雙頤噀雪飛。

燈火滿江風雨急,素車白馬相君歸。

城 隍 廟

吳山城隍廟,宋以前在皇山,舊名永固, 紹興九年徙建於此。宋初,封其神, 姓孫名本。永樂時,封其神,為周新。

新,南海人,初名日新。文帝常呼「新」, 遂為名。以舉人為大理寺評事,有 疑獄,輒一語決白之。永樂初,拜監察御史, 彈劾敢言,人目為「冷麵寒鐵」。長 安中以其名止兒啼。轉雲南按察使,改浙江。

至界,見群蚋飛馬首,尾之蓁中,得 一暴屍,身餘一鑰、一小鐵識。新曰:「布賈 也。」收取之。既至,使人入市市中 布,一一驗其端,與識同者皆留之。鞠得盜, 召屍家人與布,而置盜法,家人大驚。

新坐堂,有旋風吹葉至,異之。左右曰:「此 木城中所無,一寺去城差遠,獨有之。」 新曰:「其寺僧殺人乎?而冤也。」往樹下, 發得一婦人屍。他日,有商人自遠方 夜歸,將抵捨,潛置金叢祠石罅中,旦取無有。

商白新。新曰:「有同行者乎?」 曰:「無有。」 「語人乎?」曰:「不也,僅語小人妻。」 新立命械其妻,考之,得其盜,則 其私也。則客暴至,私者在伏匿聽取之者也。

凡新為政,多類此。新行部,微服視 屬縣,縣官觸之,收系獄,遂盡知其縣中疾苦。

明日,縣人聞按察使來,共迓不得。

新出獄曰:「我是。」縣官大驚。當是時,周 廉使名聞天下。錦衣衛指揮紀綱者最 用事,使千戶探事浙中,千戶作威福受賕。

會新入京,遇諸涿,即捕千戶系涿獄。千 戶逸出,訴綱,綱更誣奏新。上怒, 逮之,即至,抗嚴陛前曰:「按察使擒治奸惡, 與在內都察院同,陛下所命也,臣 奉詔書死,死不憾矣。」 上愈怒,命戮之。臨刑大呼曰:「生作直 臣,死作直鬼!」是夕,太史奏文星 墜,上不懌,問左右周新何許人。對曰:「南 海。」上曰:「嶺外乃有此人。」一 日,上見緋而立者,叱之,問為誰。對曰:「臣 新也。上帝謂臣剛直,使臣城隍浙 江,為陛下治奸貪吏。」言已不見。遂封新為 浙江都城隍,立廟吳山。

張岱《吳山城隍廟》詩: 宣室慇勤問賈生,鬼神情狀不能名。

見形白日天顏動,浴血黃泉御座驚。

革伴鴟夷猶有氣,身殉豺虎豈無靈。

只愁地下龍逢笑,笑爾奇冤遇聖明。

尚方特地出楓宸,反向西郊斬直臣。

思以鬼言回聖主,還將屍諫退僉人。

血誠無藉丹為色,寒鐵應教金鑄身。

坐對江潮多冷麵,至今冤氣未曾伸。

又《城隍廟柱銘》: 厲鬼張巡,敢以血身汙白日。

閻羅包老,原將鐵面比黃河。

火 德 廟

火德祠在城隍廟右,內為道士精廬。北眺 西冷,湖中勝概,盡作盆池小景。南 北兩峰如研山在案,明聖二湖如水盂在幾。窗 欞門槔凡見湖者,皆為一幅圖畫。小 則斗方,長則單條,闊則橫披,縱則手卷,移 步換影。若遇韻人,自當解衣盤礡。

畫家所謂水墨丹青,淡描濃抹,無所不有。昔 人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裡煮 山川」,蓋謂此也。火居道士能為陽羨書生, 則六橋三竺,皆是其鵝籠中物矣。

張岱《火德祠》詩: 中郎評看湖,登高不如下。千頃一湖光, 縮為杯子大。

餘愛眼界寬,大地收隙罅。甕牖與窗欞, 到眼皆圖畫。

漸入亦漸佳,長康食甘蔗。數筆倪雲林, 居然勝荊、夏。

刻畫非不工,淡遠長聲價。餘愛道士廬, 寧受中郎罵。

芙 蓉 石

芙蓉石今為新安吳氏書屋。山多怪石危巒, 綴以松柏,大皆合抱。階前一石, 狀若芙蓉,為風雨所墜,半入泥沙。較之寓林 奔雲,尤為茁壯。但恨主人深愛此石, 置之懷抱,半步不離,樓榭逼之,反多垝塞。

若得礎柱相讓,脫離丈許,松石間意, 以淡遠取之,則妙不可言矣。吳氏世居上山, 主人年十八,身無寸縷,人輕之,呼 為吳正官。一日早起,拾得銀簪一枝,重二銖, 即買牛血煮之以食破落戶。自此經 營五十餘年,由徽抵燕,為吳氏之典鋪八十有 三。東坡曰:「一簪之資,可以致富。」 觀之吳氏,信有然矣。蓋此地為某氏花園,先 大夫以三百金折其華屋,徙造寄園, 而吳氏以厚值售其棄地,在當時以為得計。而 今至吳園,見此怪石奇峰,古松茂柏, 在懷之璧,得而復失,真一回相見,一回懊悔 也。

張岱《芙蓉石》詩: 吳山為石窟,是石必玲瓏。此石但渾樸, 不復起奇峰。

花瓣幾層折,墮地一芙蓉。痴然在草際, 上覆以長松。

濯磨如結鐵,蒼翠有苔封。主人過珍惜, 周護以牆墉。

恨無舒展地,支鶴閉韜籠。僅堪留幾席, 聊為怪石供。

雲 居 庵

雲居庵在吳山,居鄙。宋元祐間,為佛印 禪師所建。聖水寺,元元貞間,為中 峰禪師所建。中峰又號幻住,祝發時,有故宋 宮人楊妙錫者,以香盒貯發,而舍利 叢生,遂建塔寺中,元末毀。明洪武二十四年, 並聖水於雲居,賜額曰雲居聖水禪 寺。歲久殿圮,成化間僧文紳修復之。寺中有 中峰自寫小像,上有贊雲:「幻人無 此相,此相非幻人。若喚作中峰,鏡面添埃塵。」 向言六橋有千樹桃柳,其紅綠為 春事淺深,雲居有千樹楓□,其紅黃為秋事淺 深,今且以薪以槱,不可復問矣。曾 見李長蘅題畫曰:「武林城中招提之勝,當以 雲居為最。山門前後皆長松,參天蔽 日,相傳以為中峰手植,歲久,浸淫為寺僧剪 伐,什不存一,見之輒有老成凋謝之 感。去年五月,自小築至清波訪友寺中,落日 坐長廊,沽酒小飲已,裴回城上,望 鳳凰南屏諸山,沿月踏影而歸。翌日,遂為孟 暘畫此,殊可思也。」 李流芳《雲居山紅葉記》: 餘中秋看月於湖上者三,皆不及待紅葉而 歸。前日舟過塘棲,見數樹丹黃可愛, 躍然思靈隱、蓮峰之約,今日始得一踐。及至 湖上,霜氣未遍,雲居山頭,千樹楓 □尚未有酣意,豈餘與紅葉緣尚慳與?因憶往 歲忍公有代紅葉招餘詩,餘亦率爾有 答,聊記於此:「二十日西湖,領略猶未了。

一朝別爾歸,此遊殊草草。當我欲別 時,千山秋已老。更得少日留,霜酣變林杪。

子常為我言,靈隱楓葉好。千紅與萬 紫,亂插向晴昊。爛然列錦銹,森然建旂旐。

一生未得見,何異說食飽。」 高啟《宿幻住棲霞臺》詩: 窗白鳥聲曉,殘鐘渡溪水。此生幽夢迴, 獨在空山裡。

松巖留佛燈,葉地響僧履。予心方湛寂, 閒臥白雲起。

夏原吉《雲居庵》詩: 誰闢雲居境,峨峨瞰古城。兩湖晴送碧, 三竺曉分青。

經鎖千函妙,鐘鳴萬戶驚。此中真可樂, 何必訪蓬瀛。

徐渭《雲居庵松下眺城南》詩: 夕照不曾殘,城頭月正團。霞光翻鳥墮, 江色上松寒。

市客屠俱集,高空醉屢看。何妨高漸離, 抱卻築來彈。 (城下有瞽目者善彈詞。)

施 公 廟

施公廟在石烏龜巷,其神為施全,宋殿前 小校也。紹興二十年二月朔,秦檜入 朝,乘肩輿過望仙橋,全挾長刃遮道刺之,透 革不中,檜斬之於市,觀者如堵牆, 中有一人大言曰:「此不了漢,不斬何為!」 此語甚快。秦檜奸惡,天下萬世人皆 欲殺之,施全刺之,亦天下萬世中一人也。其 心其事,原不為嶽鄂王起見,今傳奇 以全為鄂王部將,而嶽墳以全入之翊忠祠,則 施全此舉,反不公不大矣。後人祀公 於此,而不配享嶽墳,深得施公之心矣。

張岱《施公廟》詩: 施殿司,不了漢,刺虎不傷蛇不斷。受其 反噬齒利劍,殺人媚人報可汗。厲鬼 街頭白晝現,老奸至此揜其面。邀呼簇擁遮車 幔,棄屍漂泊錢塘岸。怒卷胥濤走雷 電,雪巘移來天地變。

三 茅 觀

三茅觀在吳山西南。三茅者,兄弟三人, 長曰盈,次曰固,季曰衷,秦初鹹陽 人也。得道成仙,自漢以來,即崇祀之。第觀 中三像,一立、一坐、一臥,不知何 說。以意度之,或以行立坐臥,皆是修煉功夫, 教人不可蹉過耳。宋紹興二十年, 因東京舊名,賜額曰寧壽觀。元至元間毀,明 洪武初重建。成化十年建昊天閣。嘉 靖三十五年,總制胡宗憲以平島夷功,奏建真 武殿。萬曆二十一年,司禮孫隆重修, 並建鐘翠亭、三義閣。相傳觀中有褚遂良小楷 《陰符經》墨跡。景定庚申,宋理宗 以賈似道有江漢功,賜金帛巨萬,不受,詔就 本觀取《陰符經》,以酬其功。此事 殊韻,第不應於賈似道當之耳。餘嘗謂曹操、 賈似道千古奸雄,乃詩文中之有曹孟 德,書畫中之有賈秋壑,覺其罪業滔天,減卻 一半。方曉詩文書畫,乃能懺悔惡人 如此。凡人一竅尚通,可不加意詩文,留心書 畫哉?

徐渭《三茅觀觀潮》詩: 黃幡繡字金鈴重,仙人夜語騎青鳳。

寶樹攢攢搖綠波,海門數點潮頭動。

海神罷舞回腰窄,天地有身存不得。

誰將練帶括秋空?誰將古概量春雪?

黑鰲載地幾萬年,晝夜一身神血幹。

升沉不守瞬息事,人間白浪今如此。

白日高高慘不光,冷虹隨身縈城隍。

城中那得知城外,卻疑寒色來何方。

鹿苑草長文殊死,獅子隨人吼祗樹。

吳山石頭坐秋風,帶著高冠拂雲霧。

又《三茅觀眺雪》詩: 高會集黃冠,琳宮夜坐闌。梅芳成蕊易, 雪謝作花難。

簷月沉懷暖,江峰入坐寒。暮鴉驚炬火, 飛去破煙嵐。

紫 陽 庵

紫陽庵在瑞石山。其山秀石玲瓏,巖竇窈 窕。宋嘉定間,邑人胡傑居此。元至 元間,道士徐洞陽得之,改為紫陽庵。其徒丁 野鶴修煉於此。一日,召其妻王守素 入山,付偈雲:「懶散六十年,妙用無人識。

順逆俱兩忘,虛空鎮長寂。」遂抱膝 而逝。守素乃奉屍而漆之,端坐如生。妻亦束 髮為女冠,不下山者二十年。今野鶴 真身在殿亭之右。亭中名賢留題甚眾。

其庵久廢,明正統甲子,道士範應虛重建, 聶大年為記。萬曆三十一年,佈政 史繼辰範淶構空翠亭,撰《紫陽仙跡記》,繪 其圖景並名公詩,並勒石亭中。

李流芳《題紫陽庵畫》: 南山自南高峰邐迤而至城中之吳山,石皆 奇秀一色,如龍井、煙霞、南屏、萬 松、慈雲、勝果、紫陽,一巖一壁,皆可累日 盤桓。而紫陽精巧,俯仰位置,一一 如人意中,尤奇也。餘己亥歲與淑士同遊,後 數至湖上,以畏入城市,多放浪兩山 間,獨與紫陽隔闊。辛亥偕方回訪友雲居,乃 復一至,蓋不見十餘年,所往來於胸 中者,竟失之矣。山水絕勝處,每恍惚不自持, 強欲捉之,縱之旋去。此味不可與 不知痛癢者962 西湖外景·紫陽庵道也。

餘畫紫陽時,又失紫陽矣。豈獨紫陽 哉,凡山水皆不可畫,然不可不畫也,存其恍 惚而已矣。書之以發孟暘一笑。

袁宏道《紫陽宮小記》: 餘最怕入城。吳山在城內,以是不得遍觀, 僅匆匆一過紫陽宮耳。紫陽宮石, 玲瓏窈窕,變態橫出,湖石不足方比,梅花道 人一幅活水墨也。奈何辱之郡郭之內, 使山林懶僻之人親近不得,可歎哉。

王稚登《紫陽庵丁真人祠》詩: 丹壑斷人行,琪花洞裡生。亂崖兼地破, 群像逐峰成。

一石一雲氣,無松無水聲。丁生化鶴處, 蛻骨不勝情。

董其昌《題紫陽庵》詩: 初鄰塵市點靈峰,逕轉幽深紺殿重。

古洞經春猶悶雪,危崖百尺有欹松。

清猿靜叫空壇月,歸鶴愁聞故國鐘。

石髓年來成汗漫,登臨須愧羽人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