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先難後獲,此是立德立功第一個張主。若認得先難是了,只一向持循去,任千毀萬 謗也莫動心,年如是,月如是,竟無效驗也只如是,久則自無不獲之理。故工夫循序以 進之,效驗從容以俟之,若欲速,便是揠苗者,自是欲速不來。
造化之精,性天之妙,惟靜觀者知之,惟靜養者契之,難與紛擾者道。故止水見星 月,才動便光芒錯雜矣。悲夫!紛擾者,昏昏以終身,而一無所見也。
滿腔子是惻隱之心,滿六合是運惻隱之心處。君子於六合飛潛動植、纖細毫末之物 ,見其得所,則油然而喜,與自家得所一般;見其失所,則閔然而戚,與自家失所一般 。位育念頭,如何一刻放得下?
萬物生於性,死於情。故上智去情,君子正情,眾人任情,小人肆情。夫知情之能 死人也,則當遊心於淡泊無味之鄉,而於世之所欣戚趨避,漠然不以嬰其慮,則身苦而 心樂,感殊而應一。其所不能逃者,與天下同;其所瞭然獨得者,與天下異。
此身要與世融液,不見有萬物形跡、六合界限,此之謂化。然中間卻不模糊,自有 各正底道理,此之謂精。
人一生不聞道 ,真是可憐!
已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便是肫肫其仁、天下一家滋味。然須推及鳥獸,又 推及草木,方充得盡。若父子兄弟間便有各自立達、爭先求勝的念頭,更那顧得別個。
天德只是個無我,王道只是個愛人。
道是第一等,德是第二等,功是第三等,名是第四等。自然之謂道,與自然遊謂之 道士。體道之謂德,百行俱修謂之德士。濟世成物謂之功。一味為天下潔身著世謂之名 。一味為自家立言者,亦不出此四家之言。下此不入等矣。
凡動天感物,皆純氣也。至剛至柔,與中和之氣皆有所感動,純故也。十分純裡才 有一毫雜,便不能感動。無論佳氣、戾氣,只純了,其應便捷於影響。
萬事萬物有分別,聖人之心無分別,因而付之耳。譬之日因萬物以為影,水因萬川 以順流,而日水原無兩,未嘗不分別,而非以我分別之也。以我分別,自是分別不得。
下學學個什麼?上達達個什麼?下學者,學其所達也;上達者,達其所學也。
弘毅,坤道也。《易》曰「含弘光大」,言弘也;「利永貞」,言毅也。不毅不弘 ,何以載物?
六經言道而不辨,辨自孟子始;漢儒解經而不論,論自宋儒始;宋儒尊理而不僭, 僭自世儒始。
聖賢學問是一套,行王道必本天德;後世學問是兩截,不修己只管治人。
自非生知之聖,未有言而不思者。貌深沉而言安定,若蹇若疑,欲發欲留。雖有失 焉者,寡矣。神奮揚而語急速,若湧若懸,半跲半晦,雖有得焉者,寡矣。夫一言之發 ,四面皆淵阱也。喜言之則以為驕,戚言之則以為懦,謙言之則以為諂,直言之則以為 陵,微言之則以為險,明言之則以為浮。無心犯諱則謂有心之譏,無為發端則疑有為之 說。簡而當事,曲而當情,精而當理,確而當時,一言而濟事,一言而服人,一言而明 道,是謂修辭之善者。其要有二:曰澄心,曰定氣。餘多言而無當,真知病本云云,當 與同志者共改之。
知彼知我,不獨是兵法,處人處事一些少不得底。
靜中真味至淡至冷,及應事接物時,自有一段不冷不淡天趣。只是眾人習染世味十 分濃豔,便看得他冷淡。然冷而難親,淡而可厭,原不是真味,是謂撥寒灰、嚼淨蠟。
明體全為適用。明也者,明其所適也,不能適用,何貴明體?然未有明體而不適用 者。樹有根,自然千枝萬葉;水有泉,自然千流萬派。
天地人物原來只是一個身體、一個心腸,同了,便是一家,異了,便是萬類。而今 看著風雲雷雨都是我胸中發出,虎豹蛇蠍都是我身上分來,那個是天地?那個是萬物?
萬事萬物都有個一,千頭萬緒皆發於一,千言萬語皆明此一,千體認萬推行皆做此 一。得此一,則萬皆舉;求諸萬,則一反迷。但二氏只是守一,吾儒卻會用一。
三氏傳心要法,總之不離一「靜」字。下手處皆是制欲,歸宿處都是無欲,是則同。
「予欲無言」,非雅言也,言之所不能顯者也。「吾無隱爾」,非文辭也,性與天 道也。說便說不來,藏也藏不得,然則無言即無隱也,在學者之自悟耳。天地何嘗言?
何嘗隱?以是知不可言傳者,皆日用流行於事物者也。
天地間道理,如白日青天;聖賢心事,如光風霽月。若說出一段話,說千解萬,解 說者再不痛快,聽者再不惺憽,豈舉世人皆愚哉?此立言者之大病。
罕譬而喻者,至言也;譬而喻者,微言也;譬而不喻者,玄言也。玄言者,道之無 以為者也。不理會玄言,不害其為聖人。
正大光明,透徹簡易,如天地之為形,如日月之垂象,足以開物成務,足以濟世安 民,達之天下萬世而無弊,此謂天言。平易明白,切近精實,出於吾口而當於天下之心 ,載之典籍而裨於古人之道,是謂人言。艱深幽僻,弔詭探奇,不自句讀不能通其文, 通則無分毫會心之理趣;不考音韻不能識其字,識則皆常行日用之形聲,是謂鬼言。鬼 言者,道之賊也,木之孽也,經生學士之殃也。然而世人崇尚之者,何逃之?怪異足以 文凡陋之筆,見其怪異,易以駭膚淺之目。此光明平易大雅君子為之汗顏泚顙,而彼方 以為得意者也。哀哉!
衰世尚同,盛世未嘗不尚同。衰世尚同流合汙,盛世尚同心合德。虞廷同寅協恭, 修政無異識,圮族者殛之;孔門同道協志,修身無異術,非吾徒者攻之。故曰道德一、 風俗同。二之非帝王之治,二之非聖賢之教,是謂敗常亂俗,是謂邪說破道。衰世尚同 ,則異是矣。逐波隨風,共撼中流之砥柱;一頹百靡,誰容盡醉之醒人?讀《桃園》、 誦《板蕩》,自古然矣。乃知盛世貴同,衰世貴獨。獨非立異也,眾人皆我之獨,即盛 世之同矣。
世間物一無可戀,只是既生在此中,不得不相與耳。不宜著情,著情便生無限愛欲 ,便招無限煩惱。
「安而後能慮」,止水能照也。
君子之於事也,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於言也,語乎其所不得不 語,默乎其所不得不默,尤悔庶幾寡矣。
發不中節,過不在已發之後。
才有一分自滿之心,面上便帶自滿之色,口中便出自滿之聲,此有道之所恥也。見 得大時,世間再無可滿之事,吾分再無能滿之時,何可滿之有?故盛德容貌若愚。
「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此是千古嚴師。「十目所視,十手所指」,此是千 古嚴刑。
誠與才合,畢竟是兩個,原無此理。蓋才自誠出,才不出於誠算不得個才,誠了自 然有才。今人不患無才,只是討一誠字不得。
斷則心無累。或曰:「斷用在何處?」曰:「謀後當斷,行後當斷。」
道盡於一,二則贅;體道者不出一,二則支。天無二氣,物無二本,心無二理,世 無二權。一則萬,二則不萬,道也,二乎哉?故執一者得萬,求萬者失一。水壅萬川未 必能塞,木滋萬葉未必能榮,失一故也。
道有一真,而意見常千百也,故言多而道愈漓;事有一是,而意見常千百也,故議 多而事愈僨。
吾黨望人甚厚,自治甚疏,只在口脗上做工夫,如何要得長進?
宇宙內原來是一個,才說同,便不是。
周子《太極圖》第二圈子是分陰分陽,不是根陰根陽。世間沒有這般截然氣化,都 是互為其根耳。
說自然是第一等話,無所為而為;說當然是第二等話,性分之所當盡,職分之所當 為;說不可不然是第三等話,是非毀譽是已;說不敢不然是第四等話,利害禍福是已。
人慾擾害天理,眾人都曉得;天理擾害天理,雖君子亦迷,況在眾人!而今只說慈 悲是仁,謙恭是禮,不取是廉,慷慨是義,果敢是勇,然諾是信。這個念頭真實發出, 難說不是天理,卻是大中至正天理被他擾害,正是執一賊道。舉世所謂君子者,都是這 裡看不破,故曰「道之不明」也。
「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見孤陽也。若無陽,則二女何不同行之有?二陽同居 ,其志同行,不見陰也。若見孤陰,則二男亦不可以同居矣。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 ,六爻雖具陰陽之偏,然各成一體,故無嫌。
利刃斲木綿,迅炮擊風幟,必無害矣。
士之於道也,始也求得,既也得得,既也養得,既也忘得。不養得則得也不固,不 忘得則得也未融。學而至於忘得,是謂無得。得者,自外之名,既失之名,還我故物, 如未嘗失,何得之有?心放失,故言得心,從古未言得耳目口鼻四肢者,無失故也。
聖人作用,皆以陰為主,以陽為客。陰所養者也,陽所用者也。天地亦主陰而客陽 。二氏家全是陰,道家以陰養純陽而嗇之,釋家以陰養純陰而寶之。凡人陰多者,多壽 多福;陽多者,多夭多禍。
只隔一絲,便算不得透徹之悟,須是入筋肉、沁骨髓。
異端者,本無不同,而端緒異也。千古以來,惟堯、舜、禹、湯、文、武、孔、孟 一脈是正端,千古不異。無論佛、老、莊、列、申、韓、管、商,即伯夷、伊尹、柳下 惠,都是異端,子貢、子夏之徒,都流而異端。蓋端之初分也,如路之有岐,未分之初 都是一處發腳,既出門後,一股向西南走,一股向東南走,走到極處,末路梢頭,相去 不知幾千萬裡,其始何嘗不一本哉?故學問要析同異於毫釐,非是好辨,懼末流之可哀 也。
天下之事,真知再沒個不行,真行再沒個不誠,真誠之行再沒個不自然底。自然之 行不至其極不止,不死不止,故曰「明則誠」矣。
千萬病痛只有一個根本,治千病萬痛只治一個根本。
宇宙內主張萬物底只是一塊氣,氣即是理。理者,氣之自然者也。
到至誠地位,誠固誠,偽亦誠;未到至誠地位,偽固偽,誠亦偽。
義襲取不得。
信知困窮抑鬱、貧賤勞苦是我應得底,安富薄榮、歡欣如意是我儻來底,胸中便無 許多冰炭。
事有豫而立,亦有豫而廢者。吾曾豫以有待,臨事鑿枘不成,竟成棄擲者。所謂權 不可豫設,變不可先圖,又難執一論也。
任是千變萬化、千奇萬異,畢竟落在平常處歇。
善是性,性未必是善;秤錘是鐵,鐵不是秤錘。或曰:「孟子道性善,非與?」曰 :「餘所言,孟子之言也。孟子以耳目口鼻四肢之慾為性,此性善否?」或曰:「欲當 乎理,即是善。」曰:「如子所言,『動心忍性』,亦忍善性與?」或曰:「孔子繫《 易》,言『繼善成性』,非與?」曰:「世儒解經,皆不善讀《易》者也。孔子云『一 陰一陽之謂道』,謂一陰一陽均調而不偏,乃天地中和之氣,故謂之道。人繼之則為善 ,繼者,稟受之初;人成之則為性,成者,不作之謂。假若一陰則偏於柔,一陽則偏於 剛,皆落氣質,不可謂之道。蓋純陰純陽之謂偏,一陰二陽、二陰一陽之謂駁,一陰三 四五陽、五陰一三四陽之謂雜,故仁智之見,皆落了氣質一邊,何況百姓?仁智兩字, 拈此以見例,禮者見之謂之禮,義者見之謂之義,皆是邊見。朱注以繼為天,誤矣;又 以仁智分陰陽,又誤矣。抑嘗考之,天自有兩種天,有理道之天,有氣數之天。故賦之 於人,有義理之性,有氣質之性。二天皆出於太極,理道之天是先天,未著陰陽五行以 前,純善無惡,《書》所謂『惟皇降衷,厥有恆性』,《詩》所謂『天生烝民,有物有 則』是也。氣數之天是後天,落陰陽五行之後,有善有惡,《書》所謂『天生烝民,有 欲』,孔子所謂『惟上知與下愚不移』是也。孟子道性善,只言個德性。」
物慾從氣質來,只變化了氣質,更說甚物慾。
耳目口鼻四肢有何罪過?堯、舜、周、孔之身都是有底;聲色貨利、可愛可欲有何 罪過?堯、舜、周、孔之世都是有底。千萬罪惡都是這點心,孟子「耳目之官不思而蔽 物」,太株連了,只是先立乎其大,有了張主,小者都是好奴婢,何小之敢奪?沒了窩 主,那怕盜賊?問:「誰立大?」曰:「大立大。」
威儀養得定了,才有脫略,便害羞赧;放肆慣得久了,才入禮群,便害拘束。習不 可不慎也。
絜矩是強恕事,聖人不絜矩。他這一副心腸原與天下打成一片,那個是矩?那個是 絜?
仁以為己任,死而後已,此是大擔當;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此是大快樂。
內外本末交相培養,此語餘所未喻。只有內與本,那外與末張主得甚?
不是與諸君不談奧妙,古今奧妙不似《易》與《中庸》,至今解說二書,不似青天 白日,如何又於晦夜添濃雲也?望諸君哀此後學,另說一副當言語,須是十指露縫,八 面開窗,你見我知,更無躲閃,方是正大光明男子。
形而上與形而下,不是兩般道理;下學上達,不是兩截工夫。
世之慾惡無窮,人之精力有限,以有限與無窮鬥,則物之勝人,不啻千萬,奈之何 不病且死也。
冷淡中有無限受用處。都戀戀炎熱,抵死不悟,既悟不知回頭,既回頭卻又羨慕, 此是一種依羶附腥底人,切莫與談真滋味。
處明燭幽,未能見物而物先見之矣;處幽燭明,是謂神照。是故不言者非喑,不視 者非盲,不聽者非聾。
儒戒聲色貨利,釋戒色聲香味,道戒酒色財氣。總歸之無欲,此三氏所同也。儒衣 儒冠而多欲,怎笑得釋道?
敬事鬼神,聖人維持世教之大端也。其義深,其功大。但自不可鑿求,不可道破耳。
天下之治亂,只在「相責各盡」四字。
世之治亂,國之存亡,民之死生,只是個我心作用。只無我了,便是天清地寧、民 安物阜世界。
惟得道之深者,然後能淺言;凡深言者,得道之淺者也。
以虛養心,以德養身,以善養人,以仁養天下萬物,以道養萬世。養之義,大矣哉!
萬物皆能昏人,是人皆有所昏。有所不見,為不見者所昏;有所見,為見者所昏。
惟一無所見者不昏,不昏然後見天下。
道非淡不入,非靜不進,非冷不凝。
三千三百,便是無聲無臭。
天德王道不是兩事,內聖外王不是兩人。
損之而不見其少者,必贅物也;益之而不見其多者,必缺處也。惟分定者,加一毫 不得、減一毫不得。
知是一雙眼,行是一雙腳。不知而行,前有淵谷而不見,傍有狼虎而不聞,如中州 之人適燕而南、之粵而北也,雖乘千里之馬,愈疾愈遠。知而不行,如痿痺之人數路程 、畫山水。行更無多說,只用得一「篤」字。知底工夫千頭萬緒,所謂「匪知之艱,惟 行之艱」、「匪苟知之,亦允蹈之」、「知至至之,知終終之」、「窮神知化」、「窮 理盡性」、「幾深研極」、「探頣索隱」、「多聞多見」。知也者,知所行也;行也者 ,行所知也。知也者,知此也;行也者,行此也。原不是兩個。世俗知行不分,直與千 古聖人駁難,以為行即是知。餘以為:「能行方算得知,徒知難算得行。」
有殺之為仁,生之為不仁者;有取之為義,與之為不義者;有卑之為禮,尊之為非 禮者;有不知為智,知之為不智者;有違言為信,踐言為非信者。
覓物者,苦求而不得或視之而不見,他日無事於覓也,乃得之。非物有趨避,目眩 於急求也。天下之事,每得於從容而失之急遽。
山峙川流、鳥啼花落、風清月白,自是各適其天,各得其分。我亦然,彼此無干涉 也。才生繫戀心,便是歆羨,便有沾著。主人淡無世好,與世相忘而已。惟並育而不有 情,故並育而不相害。
公生明,誠生明,從容生明。公生明者,不蔽於私也;誠生明者,清虛所通也;從 容生明者,不淆於感也。舍是無明道矣。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自有《中庸》以來,無人看破此一語。此吾道與佛、 老異處,最不可忽。
知識,心之孽也;才能,身之妖也;貴寵,家之禍也;富足,子孫之殃也。
只泰了,天地萬物皆志暢意得,欣喜歡愛。心身家國天下無一毫鬱閼不平之氣,所 謂八達四通,千昌萬遂,太和之至也。然泰極則肆,肆則不可收拾;而入於否。故《泰 》之後繼以《大壯》,而聖人戒之曰:「君子以非禮弗履。」用是見古人憂勤惕勵之意 多,豪雄曠達之心少。六十四卦,惟有《泰》是快樂時又恁極中極正,且懼且危,此所 以致泰保泰而無意外之患也。
今古紛紛辨口,聚訟盈庭,積書充棟,皆起於世教之不明,而聰明才辨者各執意見 以求勝。故爭輕重者至衡而息,爭短長者至度而息,爭多寡者至量而息,爭是非者至聖 人而息。中道者,聖人之權衡度量也。聖人往矣,而中道自在,安用是嘵嘵強口而逞辨 以自是哉?嗟夫!難言之矣。
人只認得「義命」兩字真,隨事隨時在這邊體認,果得趣味,一生受用不了。
「夫焉有所倚」,此至誠之胸次也。空空洞洞,一無所著,一無所有,只是不倚著 。才倚一分,便是一分偏;才著一釐,便是一釐礙。
形用事,則神者亦形;神用事,則形者亦神。
威儀三千,禮儀三百,五刑之屬三千,皆法也。法是死底,令人可守;道是活底, 令人變通。賢者持循於法之中,聖人變易於法之外。自非聖人而言變易,皆亂法也。
道不可言,才落言筌,便有倚著。
禮教大明,中有犯禮者一人焉,則眾以為肆而無所容;禮教不明,中有守禮者一人 焉,則眾以為怪而無所容。禮之於世大矣哉!
良知之說亦是致曲擴端學問,只是作用大端費力。作聖工夫當從天上做,培樹工夫 當從土上做。射之道,中者矢也,矢由弦,弦由手,手由心,用工當在心,不在矢;御 之道,用者銜也,銜由轡,轡由手,手由心,用工當在心,不在銜。
聖門工夫有兩途:「克己復禮」,是領惡以全好也,四夷靖則中國安;「先立乎其 大者」,是正己而物正也,內順治則外威嚴。
中,是千古道脈宗;敬,是聖學一字訣。
性,只有一個,才說五便著情種矣。
敬肆是死生關。
瓜、李將熟,浮白生焉。禮由情生,後世乃以禮為情,哀哉!
道理甚明、甚淺、甚易,只被後儒到今說底玄冥,只似真禪,如何使俗學不一切抵 毀而盡叛之!
生成者,天之道心;災害者,天之人心。道心者,人之生成;人心者,人之災害。
此語眾人驚駭死,必有能理會者。
道器非兩物,理氣非兩件。成象成形者器,所以然者道;生物成物者氣,所以然者 理。道與理,視之無跡,捫之無物,必分道器、理氣為兩項,殊為未精。《易》曰:「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蓋形而上,無體者也,萬有之父母,故曰道;形 而下,有體者也,一道之凝結,故曰器。理氣亦然,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皆氣也 ,所以然者,理也。安得對待而言之?若對待為二,則費隱亦二矣。
先天,理而已矣;後天,氣而已矣;天下,勢而已矣;人情,利而已矣。理一,而 氣、勢、利三,勝負可知矣。
人事就是天命。
我盛則萬物皆為我用,我衰則萬物皆為我病。盛衰勝負,宇宙內只有一個消息。
天地間惟無無累,有即為累。有身則身為我累,有物則物為我累。惟至人則有我而 無我,有物而忘物,此身如在太虛中,何累之有?故能物我兩化。化則何有何無?何非 有何非無?故二氏逃有,聖人善處有。
義,合外內之道也。外無感,則義只是渾然在中之理,見物而裁製之則為義。義不 生於物,亦緣物而後見。告子只說義外,故孟子只說義內,各說一邊以相駁,故窮年相 辨而不服。孟子若說義雖緣外而形,實根吾心而生,物不是義,而處物乃為義也,告子 再怎開口?性,合理氣之道也。理不雜氣,則純粹以精,有善無惡,所謂義理之性也。
理一雜氣,則五行紛糅,有善有惡,所謂氣質之性也。諸家所盲皆落氣質之後之性,孟 子所言皆未著氣質之先之性,各指一邊以相駁,故窮年相辨而不服。孟子若說有善有惡 者雜於氣質之性,有善無惡者,上帝降衷之性,學問之道正要變化那氣質之性,完復吾 降衷之性,諸家再怎開口?
乾與姤,坤與復,對頭相接不間一發,乾坤盡頭處即姤復起頭處,如呼吸之相連, 無有斷續,一斷便是生死之界。
知費之為省,善省者也,而以省為省者愚,其費必倍。知勞之為逸者,善逸者也, 而以逸為逸者昏,其勞必多。知苦之為樂者,善樂者也,而以樂為樂者痴,一苦不返。
知通之為塞者,善塞者也,而以塞為塞者拙,一通必竭。
秦火之後,三代製作湮滅幾盡。漢時購書之賞重,胡漢儒附會之書多。其倖存者, 則焚書以前之宿儒尚存而不死,如伏生口授之類。好古之君子壁藏而石函,如《周禮》 出於屋壁之類。後儒不考古今之文,概雲先王製作而不敢易,即使盡屬先王制作,然而 議禮制度考文,沿世道民俗而調劑之,易姓受命之天子皆可變通,故曰刑法世輕重,三 王不沿禮襲樂。若一切泥古而求通,則茹毛飲血、土鼓汙尊皆可行之今日矣。堯舜而當 此時,其制度文為必因時順勢,豈能反後世而躋之唐虞?或曰:「自秦火後,先王制作 何以別之?」曰:「打起一道大中至正線來,真偽分毫不錯。」
理會得「簡」之一字,自家身心、天地萬物、天下萬事盡之矣。一粒金丹不載多藥 ,一分銀魂不攜錢幣。
耳聞底、眼見底、身觸頭戴足踏底,燦然確然,無非都是這個,拈起一端來,色色 都是這個。卻向古人千言萬語、陳爛葛藤鑽研窮究,意亂神昏了不可得,則多言之誤後 人也噫!
鬼神無聲無臭,而有聲有臭者,乃無聲無臭之散殊也。故先王以聲息為感格鬼神之 妙機。周人尚臭,商人尚聲,自非達幽明之故者難以語此。
三千三百,繭絲牛毛,聖人之精細入淵微矣。然皆自性真流出,非由強作,此之謂 天理。
事事只在道理上商量,便是真體認。
使人收斂莊重莫如禮,使人溫厚和平莫如樂。德性之有資於禮樂,猶身體之有資於 衣食,極重大,極急切。人君治天下,士君子治身,惟禮樂之用為急耳。自禮廢,而惰 慢放肆之態慣習於身體矣;自樂亡,而乖戾忿恨之氣充滿於一腔矣。三代以降,無論典 秩之本,聲氣之元,即儀文器數,夢寐不及。悠悠六合,貿貿百年,豈非靈於萬物,而 萬物且能笑之?細思先儒「不可斯須去身」六字,可為流涕長太息矣。
惟平脈無病,七表、八裡、九道,皆病名也;惟中道無名,五常、百行、萬善,皆 偏名也。
千載而下,最可恨者樂之無傳。士大夫視為迂闊無用之物,而不知其有切於身心性 命也。
一、中、平、常、白、淡、無,謂之七,無對。一不對萬;萬者,一之分也。太過 不及對;中者,太過不及之君也。高下對;平者,高下之準也。吉凶禍福貧富貴賤對;
常者,不增不減之物也。青黃碧紫赤黑對;白者,青、黃、碧、紫、赤之質也。酸鹹甘 苦辛對;淡者,受和五味之主也。有不與無對;無者,萬有之母也。
或問:「格物之物是何物?」曰:「至善是已。」「如何格?」曰:「知止是已。 」「《中庸》不言格物,何也?」曰:「舜之執兩端於問察,回之擇一善而服膺,皆格 物也。」「擇善與格物同否?」曰:「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皆格物也;致知、誠 正,修、齊、治、平,皆擇善也。除了善,更無物。除了擇善,更無格物之功。」「至 善即中乎?」曰:「不中,不得謂之至善。不明乎善,不得謂之格物。故不明善不能誠 身,不格物不能誠意。明瞭善,欲不誠身不得;格了物,欲不誠意不得。」「不格物亦 能致知否?」曰:「有。佛、老、莊、列皆致知也,非不格物;而非吾之所謂物。」「 不致知亦能誠意否?」曰:「有。尾生、孝己皆誠意也,乃氣質之知,而非格物之知。 」格物二字,在宇宙間乃鬼神訶護真靈至寶,要在個中人神解妙悟,不可與口耳家道也。
學術要辨邪正。既正矣,又要辨真偽。既真矣,又要辨念頭切不切、嚮往力不力, 無以空言輒便許人也。
百姓凍餒謂之國窮,妻子睏乏謂之家窮,氣血虛弱謂之身窮,學問空疏謂之心窮。
人問:「君是道學否?」曰:「我不是道學。」「是仙學否?」曰:「我不是仙學 。」「是釋學否?」曰:「我不是釋學。」「是老、莊、申、韓學否?」曰:「我不是 老、莊、申、韓學。」「畢竟是誰家門戶?」曰:「我只是我。」
與友人論天下無一物無禮樂,因指几上香曰:「此香便是禮,香煙便是樂;坐在此 便是禮,一笑便是樂。」
心之好惡不可迷也,耳目口鼻四肢之好惡不可徇也。瞽者不辨蒼素,聾者不辨宮商 ,鼽者不辨香臭,狂者不辨辛酸,逃難而追亡者不辨險夷遠近。然於我無損也,於道無 損也,於事無損也,而有益於世、有益於我者無窮。乃知五者之知覺,道之賊而心之殃 也,天下之禍也。
氣有三散:苦散,樂散,自然散。苦散、樂散可以復聚,自然散不復聚矣。
悟有頓,修無頓。立志在堯,即一念之堯;一語近舜,即一言之舜;一行師孔,即 一事之孔,而況悟乎?若成一個堯、舜、孔子,非真積力充、斃而後已不能。
有人於此,其孫呼之曰祖、其祖呼之曰孫、其子呼之曰父、其父呼之曰子、其舅呼 之曰甥、其甥呼之曰舅、其伯叔呼之曰侄、其侄呼之曰伯叔、其兄呼之曰弟、其弟呼之 曰兄、其翁呼之曰婿、其婿呼之曰翁,畢竟是幾人?曰:「一人也。」「呼之畢竟孰是 ?」曰:「皆是也。」籲!「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無怪矣,道二乎哉!
豪放之心非道之所棲也,是故道凝於寧靜。
聖人制規矩不制方圓,謂規矩可為方圓,方圓不能為方圓耳。
終身不照鏡,終身不認得自家。乍照鏡,猶疑我是別人,常磨常照,才認得本來面 目。故君子不可以無友。
輕重只在毫釐,長短只爭分寸。明者以少為多,昏者惜零棄頓。
天地所以循環無端積成萬古者,只是四個字,曰「無息有漸」。聖學亦然,縱使生 知之聖,敏則有之矣,離此四字不得。
下手處是自強不息,成就處是至誠無息。
聖學入門先要克己,歸宿只是無我。蓋自私自利之心是立人達人之障,此便是舜、 蹠關頭,死生歧路。
心於淡裡見天真,嚼破後許多滋味;學向淵中尋理趣,湧出來無限波瀾。
百毒惟有恩毒苦,萬味無如淡味長。
總埋泉壤終須白,才露天機便不玄。
橫吞八極水,細數九牛毛。
修身
六合是我底六合,那個是人?我是六合底我,那個是我?
世上沒個分外好底,便到天地位,萬物育底功用,也是性分中應盡底事業。今人才 有一善,便向人有矜色,便見得世上人都有不是,餘甚恥之。若說分外好,這又是賢智 之過,便不是好。
率真者無心過,殊多躁言輕舉之失;慎密者無口過,不免厚貌深情之累。心事如青 天白日,言動如履薄臨深,其惟君子乎?
沉靜最是美質,蓋心存而不放者。今人獨居無事,已自岑寂難堪,才應事接人,便 任口恣情,即是清狂,亦非蓄德之器。
攻己惡者,顧不得攻人之惡。若嘵嘵爾雌黃人,定是自治疏底。
大事難事看擔當,逆境順境看襟度,臨喜臨怒看涵養,群行群止看識見。
身是心當,家是主人翁當,郡邑是守令當,九邊是將帥當,千官是冢宰當,天下是 天子當,道是聖人當。故宇宙內幾樁大事,學者要挺身獨任,讓不得人,亦與人計行止 不得。
作人怕似渴睡漢,才喚醒時睜眼若有知,旋復沉困,竟是寐中人。須如朝興櫛盥之 後,神爽氣清,冷冷勁勁,方是真醒。
人生得有餘氣,便有受用處。言盡口說,事盡意做,此是薄命子。
清人不借外景為襟懷,高士不以塵識染情性。
官吏不要錢,男兒不做賊,女子不失身,才有了一分人。連這個也犯了,再休說別 個。
才有一段公直之氣,而出言做事便露圭角,是大病痛。
講學論道於師友之時,知其心術之所藏何如也;飭躬勵行於見聞之地,知其暗室之 所為何知也。然則盜跖非元憝也,彼盜利而不盜名也。世之大盜,名利兩得者居其最。
圓融者無詭隨之態,精細者無苛察之心,方正者無乖拂之失,沉默者無陰險之術, 誠篤者無椎魯之累,光明者無淺露之病,勁直者無徑情之偏,執持者無拘泥之跡,敏練 者無輕浮之狀,此是全才。有所長而矯其長之失,此是善學。
不足與有為者自附於行所無事之名,和光同塵者自附於無可無不可之名。聖人惡莠 也以此。
古之士民,各安其業,策勵精神,點檢心事。晝之所為,夜而思之,又思明日之所 為。君子汲汲其德,小人汲汲其業,日累月進,旦興晏息,不敢有一息惰慢之氣。夫是 以士無慆德,民無怠行;夫是以家給人足,道明德積,身用康強,不即於禍。今也不然 ,百畝之家不親力作,一命之士不治常業,浪談邪議,聚笑覓歡,耽心耳目之玩,騁情 遊戲之樂,身衣綺縠,口厭芻豢,志溺驕佚,懵然不知日用之所為,而其室家土田百物 往來之費又足以荒志而養其淫,消耗年華,妄費日用。噫!是亦名為人也,無惑乎後艱 之踵至也!
世人之形容人過,只象個盜跖;迴護自家,只象個堯舜。不知這卻是以堯舜望人, 而以盜跖自待也。
孟子看鄉黨自好看得甚卑。近年看鄉黨人自好底不多。愛名惜節,自好之謂也。
少年之情,欲收斂不欲豪暢,可以謹德;老人之情,欲豪暢不欲鬱閼,可以養生。
廣所依不如擇所依,擇所依不如無所依。無所依者,依天也。依天者,有獨知之契 ,雖獨立宇宙之內而不謂孤;眾傾之、眾毀之而不為動,此之謂男子。
坐間皆談笑而我色莊,坐間皆悲感而我色怡,此之謂乖戾,處己處人兩失之。
精明也要十分,只須藏在渾厚裡作用。古今得禍,精明人十居其九,未有渾厚而得 禍者。今之人惟恐精明不至,乃所以為愚也。
分明認得自家是,只管擔當直前做去。卻因毀言輒便消沮,這是極無定力底,不可 以任天下之重。
小屈以求大伸,聖賢不為。吾道必大行之日然後見,便是抱關擊柝,自有不可枉之 道。松柏生來便直,士君子窮居便正。若曰在下位、遇難事姑韜光忍恥,以圖他日貴達 之時,然後直躬行道,此不但出處為兩截人,即既仕之後,又為兩截人矣。又安知大任 到手不放過耶?
才能技藝,讓他佔個高名,莫與角勝。至於綱常大節,則定要自家努力,不可退居 人後。
處眾人中,孤另另的別作一色人,亦吾道之所不取也。子曰:「群而不黨。」群佔 了八九分,不黨,只到那不可處方用。其用之也,不害其群,才見把持,才見涵養。
今之人只是將「好名」二字坐君子罪,不知名是自好不將去。分人以財者,實費財 ;教人以善者,實勞心;臣死忠、子死孝、婦死節者,實殺身;一介不取者,實無所得 。試著渠將這好名兒好一好,肯不肯?即使真正好名,所為卻是道理。彼不好名者,舜 乎?蹠乎?果舜耶,真加於好名一等矣;果蹠耶,是不好美名而好惡名也。愚悲世之人 以好名沮君子,而君子亦畏好名之譏而自沮,吾道之大害也,故不得不辨。凡我君子, 其尚獨,復自持,毋為嘵嘵者所撼哉。
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虛其心受天下之善,平其心論天下之事,潛其心觀天下之理, 定其心應天下之變。
古之居民上者,治一邑則任一邑之重,治一郡則任一郡之重,治天下則任天下之重 。朝夕思慮其事,日夜經紀其務。一物失所,不遑安席;一事失理,不遑安食。限於才 者求盡吾心,限於勢者求滿吾分,不愧於君之付託、民之仰望,然後食君之祿,享民之 奉,泰然無所歉,反焉無所傀。否則是食浮於功也,君子恥之。
盜嫂之誣直不疑,撾婦翁之誣第五倫,皆二子之幸也。何者?誣其所無。無近似之 跡也,雖不辯而久則自明矣。或曰:「使二子有嫂、有婦翁,亦當辯否?」曰:「嫌疑 之跡,君子安得不辯?『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若付之無言,是與馬償金之類 也,君子之所惡也。故君子不潔己以病人,亦不自汙以徇世。」
聽言不爽,非聖人不能。根以有成之心,蜚以近似之語,加之以不避嫌之事,當倉 卒無及之際,懷隔閡難辯之恨,父子可以相賊,死亡可以不顧,怒室鬩牆,稽唇反目, 何足道哉!古今國家之敗亡,此居強半。聖人忘於無言,智者照以先覺,賢者熄於未著 ,剛者絕其口語,忍者斷於不行。非此五者,無良術矣。
榮辱繫乎所立,所立者固,則榮隨之,雖有可辱,人不忍加也;所立者廢,則辱隨 之,雖有可榮,人不屑及也。是故君子愛其所自立,懼其所自廢。
掩護勿攻,屈服勿怒,此用威者之所當知也;無功勿賞,盛寵勿加,此用愛者之所 當知也。反是皆敗道也。
稱人之善,我有一善,又何妒焉?稱人之惡,我有一惡,又何毀焉?
善居功者,讓大美而不居;善居名者,避大名而不受。
善者不必福,惡者不必禍,君子稔知之也,寧禍而不肯為惡。忠直者窮,諛佞者通 ,君子稔知之也,寧窮而不肯為佞。非但知理有當然,亦其心有所不容已耳。
居尊大之位,而使賢者忘其貴重,卑者樂於親炙,則其人可知矣。
人不難於違眾,而難於違己。能違己矣,違眾何難?
攻我之過者,未必皆無過之人也。苟求無過之人攻我,則終身不得聞過矣。我當感 其攻我之益而已,彼有過無過何暇計哉?
恬淡老成人又不能俯仰,一世便覺乾燥;圓和甘潤人又不能把持,一身便覺脂韋。
做人要做個萬全,至於名利地步休要十分佔盡,常要分與大家,就帶些缺綻不妨。
何者?天下無人己俱遂之事,我得人必失,我利人必害,我榮人必辱,我有美名人必有 愧色。是以君子貪德而讓名,辭完而處缺,使人我一般,不嶢嶢露頭角、立標臬,而胸 中自有無限之樂。孔子謙己,嘗自附於尋常人,此中極有意趣。
「明理省事」甚難,此四字終身理會不盡,得了時,無往而不裕如。
胸中有一個見識,則不惑於紛雜之說;有一段道理,則不撓於鄙俗之見。《詩》雲 :「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經,……惟邇言是爭。」平生讀聖賢書,某事與之合,某事 與之背,即知所適從,知所去取。否則口《詩》《書》而心眾人也,身儒衣冠而行鄙夫 也。此士之稂莠也。
世人喜言無好人,此孟浪語也。今且不須擇人,只於市井稠人中聚百人而各取其所 長,人必有一善,集百人之善可以為賢人;人必有一見,集百人之見可以決大計。恐我 於百人中未必人人高出之也,而安可忽匹夫匹婦哉?
學欲博,技欲工,難說不是一長,總較作人只是夠了便止。學如班、馬,字如鍾、 王,文如曹、劉,詩如李;杜,錚錚千古知名,只是個小藝習,所貴在作人好。
到當說處,一句便有千鈞之力,卻又不激不疏,此是言之上乘。除此雖十緘也不妨。
循弊規若時王之制,守時套若先聖之經,侈己自得,惡聞正論,是人也,亦大可憐 矣,世教奚賴焉!
心要常操,身要常勞。心愈操愈精明,身愈勞愈強健。但自不可過耳。
未適可,必止可;既適可,不過可,務求適可而止。此吾人日用持循,須臾粗心不 得。
士君子之偶聚也,不言身心性命,則言天下國家;不言物理人情,則言風俗世道;
不規目前過失,則問平生德業。傍花隨柳之間,吟風弄月之際,都無鄙俗媟嫚之談,謂 此心不可一時流於邪僻,此身不可一日令之偷惰也。若一相逢,不是褻狎,便是亂講, 此與僕隸下人何異?只多了這衣冠耳。
作人要如神龍,屈伸變化,自得自如,不可為勢利術數所拘縛。若羈絆隨人,不能 自決,只是個牛羊。然亦不可嘵嘵悻悻。故大智上哲看得幾事分明,外面要無跡無言, 胸中要獨往獨來,怎被機械人駕馭得?
「財色名位」,此四字考人品之大節目也。這裡打不過,小善不足錄矣。自古砥礪 名節者,兢兢在這裡做工夫,最不可容易放過。
古之人非曰位居貴要、分為尊長而遂無可言之人、無可指之過也;非曰卑幼貧賤之 人一無所知識、即有知識而亦不當言也。蓋體統名分確然不可易者,在道義之外;以道 相成、以心相與,在體統名分之外。哀哉!後世之貴要尊長而遂無過也。
只盡日點檢自家,發出念頭來,果是人心?果是道心?出言行事果是公正?果是私 曲?自家人品自家定了幾分?何暇非笑人,又何敢喜人之譽己耶?
往見泰山喬嶽,以立身四語甚愛之,疑有未盡,因推廣為男兒八景,雲:「泰山喬 嶽之身,海闊天空之腹,和風甘雨之色,日照月臨之目,旋乾轉坤之手,磐石砥柱之足 ,臨深履薄之心,玉潔冰清之骨。」此八景予甚愧之,當與同志者竭力從事焉。
求人已不可,又求人之轉求;徇人之求已不可,又轉求人之徇人;患難求人已不可 ,又以富貴利達求人。此丈夫之恥也。
文名、才名、藝名、勇名,人盡讓得過,惟是道德之名,則妒者眾矣;無文、無才 、無藝、無勇,人盡謙得起,惟是無道德之名,則愧者眾矣。君子以道德之實潛修,以 道德之名自掩。
「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固是藏身之恕;有諸己而不求諸人, 無諸己而不非諸人,自是無言之感。《大學》為居上者言,若士君子守身之常法,則餘 言亦蓄德之道也。
乾坤盡大,何處容我不得?而到處不為人所容,則我之難容也。眇然一身而為世上 難容之人,乃號於人曰:「人之不能容我也。」籲!亦愚矣哉。
名分者,天下之所共守者也。名分不立,則朝廷之紀綱不尊而法令不行。聖人以名 分行道,曲士恃道以壓名分,不知孔子之道視魯侯奚啻天壤,而《鄉黨》一篇何等盡君 臣之禮!乃知尊名分與諂時勢不同,名分所在,一毫不敢傲惰;時勢所在,一毫不敢阿 諛。固哉!世之腐儒以尊名分為諂時勢也;卑哉!世之鄙夫以諂時勢為尊名分也。
聖人之道,太和而已,故萬物皆育。便是秋冬不害其為太和,況太和又未嘗不在秋 冬宇宙間哉!餘性褊,無弘度、平心、溫容、巽語,願從事於太和之道以自廣焉。
只竟夕點檢,今日說得幾句話關係身心,行得幾件事有益世道,自慊自愧,恍然獨 覺矣。若醉酒飽肉、恣談浪笑,卻不錯過了一日;亂言妄動、昧理從欲,卻不作孽了一 日。
只一個俗念頭,錯做了一生人;只一雙俗眼目,錯認了一生人。
少年只要想我見在幹些甚麼事,到頭成個甚麼人,這便有多少恨心!多少愧汗!如 何放得自家過?
明鏡雖足以照秋毫之末,然持以照面不照手者何?面不自見,借鏡以見,若手則吾 自見之矣。鏡雖明,不明於目也,故君子貴自知自信。以人言為進止,是照手之識也。
若耳目識見所不及,則匪天下之見聞不濟矣。
義、命、法,此三者,君子之所以定身,而眾人之所妄念者也。從妄念而巧邪,圖 以幸其私,君子恥之。夫義不當為,命不能為,法不敢為,雖欲強之,豈惟無獲,所喪 多矣。即獲亦非福也。
避嫌者,尋嫌者也;自辯者,自誣者也。心事重門洞達,略不回邪;行事八窗玲瓏 ,毫無遮障,則見者服,聞者信。稍有不白之誣,將家家為吾稱冤,人人為吾置喙矣。
此之謂潔品,不自潔而人潔之。
善之當為,如飲食衣服然,乃吾人日用常行事也。人未聞有以禍福廢衣食者,而為 善則以禍福為行止;未聞有以毀譽廢衣食者,而為善則以毀譽為行止。惟為善心不真誠 之故耳。果真、果誠,尚有甘死饑寒而樂於趨善者。
有象而無體者,畫人也,欲為而不能為。有體而無用者,塑人也,清淨尊嚴,享犧 牲香火,而一無所為。有運動而無知覺者,偶人也,持提掇指使而後為。此三人者,身 無血氣,心無靈明,吾無責矣。
我身原無貧富貴賤得失榮辱字,我只是個我,故富貴貧賤得失榮辱如春風秋月,自 去自來,與心全不牽掛,我到底只是個我。夫如是,故可貧可富,可貴可賤,可得可失 ,可榮可辱。今人惟富貴是貪,其得之也必喜,其失之也如何不悲?其得之也為榮,其 失之也如何不辱?全是靠著假景作真身,外物為分內,此二氏之所笑也,況吾儒乎?吾 輩做工夫,這個是第一。吾愧不能,以告同志者。
「本分」二字,妙不容言。君子持身不可不知本分,知本分則千態萬狀一毫加損不 得。聖王為治,當使民得其本分,得本分則榮辱死生一毫怨望不得。子弒父,臣弒君, 皆由不知本分始。
兩柔無聲,合也;一柔無聲,受也。兩剛必碎,激也;一剛必損,積也。故《易》 取一剛一柔,是謂乎中,以成天下之務,以和一身之德,君子尚之。
毋以人譽而遂謂無過。世道尚渾厚,人人有心史也。人之心史真,惟我有心史而後 無畏人之心史矣。
淫怒是大惡,裡面御不住氣,外面顧不得人,成甚涵養?或曰:「涵養獨無怒乎? 」曰:「聖賢之怒自別。」
凡智愚無他,在讀書與不讀書;禍福無他,在為善與不為善;貧富無他,在勤儉與 不勤儉;毀譽無他,在仁恕與不仁恕。
古人之寬大,非直為道理當如此,然煞有受用處。弘器度以養德也,省怨怒以養氣 也,絕仇讎以遠禍也。
平日讀書,惟有做官是展布時。
將窮居所見聞及生平所欲為者一一試嘗之,須是所 理之政事各得其宜,所治之人物各得其所,才是滿了本然底分量。
只見得眼前都不可意,便是個礙世之人。人不可我意,我必不可人意。不可人意者 我一人,不可我意者千萬人。嗚呼!未有不可千萬人意而不危者也。是故智者能與世宜 ,至人不與世礙。
性分、職分、名分、勢分,此四者,宇內之大物。性分、職分在己,在己者不可不 盡;名分、勢分在上,在上者不可不守。
初看得我汙了世界,便是個盜跖;後看得世界汙了我,便是個伯夷;最後看得世界 也不汙我,我也不汙世界,便是個老子。
心要有城池,口要有門戶。有城池則不出,有門戶則不縱。
士君子作人不長進,只是不用心、不著力。其所以不用心、不著力者,只是不愧不 奮。能愧能奮,聖人可至。
有道之言,將之心悟;有德之言,得之躬行。有道之言弘暢,有德之言親切。有道 之言如遊萬貨之肆,有德之言如發萬貨之商。有道者不容不言;有德者無俟於言,雖然 ,未嘗不言也,故曰:「有德者必有言。」
學者說話要簡重從容,循物傍事,這便是說話中涵養。
或問:「不怨不尤了,恐於事天處人上更要留心不?」曰:「這天人兩項,千頭萬 緒,如何照管得來?有個簡便之法,只在自家身上做,一念、一言、一事都點檢得,沒 我分毫不是,那禍福毀譽都不須理會。我無求禍之道而禍來,自有天耽錯;我無致毀之 道而毀來,自有人耽錯,與我全不干涉。若福與譽是我應得底,我不加喜;是我倖得底 ,我且惶懼愧赧。況天也有力量不能底,人也有知識不到底,也要體悉他。卻有一件緊 要,生怕我不能格天動物,這個稍有欠缺,自怨自尤且不暇,又那顧得別個?孔子說個 「上不怨,下不尤」,是不願乎其外道理;孟子說個「仰不愧,俯不怍」,是素位而行 道理,此二意常相須。
天理本自廉退,而吾又處之以疏;人慾本善夤緣,而吾又狎之以親。小人滿方寸而 君子在千里之外矣,欲身之修,得乎?故學者與天理處,始則敬之如師保,既而親之如 骨肉,久則渾化為一體。人慾雖欲乘間而入也,無從矣。
氣忌盛,心忌滿,才忌露。
外勍敵五:聲色、貸利、名位、患難、晏安。內勍敵五:惡怒、喜好、牽纏、褊急 、積慣。世君子終日被這個昏惑凌駕,此小勇者之所納款,而大勇者之所務克也。
玄奇之疾,醫以平易;英發之疾,醫以深沉;闊大之疾,醫以充實。不遠之復,不 若未行之審也。
奮始怠終,修業之賊也;緩前急後,應事之賊也;躁心浮氣,畜德之賊也;疾言厲 色,處眾之賊也。
名心盛者必作偽。
做大官底是一樣家數,做好人底是一樣家數。
見義不為,又託之違眾,此力行者之大戒也。若肯務實,又自逃名,不患於無術, 吾竊以自恨焉。
「恭敬謙謹」,此四字有心之善也;「狎侮傲凌」,此四字有心之惡也,人所易知 也。至於「怠忽惰慢」,此四字乃無心之失耳。而丹書之戒,怠勝敬者兇,論治忽者, 至分存亡;《大學》以傲惰同論;曾子以暴慢連語者,何哉?蓋天下之禍患皆起於四字 ,一身之罪過皆生於四字,怠則一切苟且,忽則一切昏忘,惰則一切疏懶,慢則一切延 遲。以之應事則萬事皆廢,以之接人則眾心皆離。古人臨民如馭朽索,使人如承大祭, 況接平交以上者乎?古人處事不洩邇,不忘遠,況目前之親切重大者乎?故曰「無眾寡 ,無大小,無敢慢」,此九字即「毋不敬」。「毋不敬」三字,非但聖狂之分,存亡治 亂、死生禍福之關也,必然不易之理也。沉心精應者始真知之。
人一生大罪過只在「自是自私」四字。
古人慎言,每雲「有餘不敢盡」。今人只盡其餘,還不成大過。只是附會支吾,心 知其非而取辯於口,不至屈人不止,則又盡有餘者之罪人也。
真正受用處,十分用不得一分,那九分都無些幹係。而拼死忘生、忍辱動氣以求之 者,皆九分也,何術悟得他醒?可笑可歎!
貧不足羞,可羞是貧而無志;賤不足惡,可惡是賤而無能;老不足歎,可歎是老而 虛生;死不足悲,可悲是死而無聞。
聖人之聞善言也,欣欣然惟恐尼之,故和之以同言,以開其樂告之誠;聖人之聞過 言也,引引然惟恐拂之,故內之以溫色,以誘其忠告之實。何也?進德改過為其有益於 我也。此之謂至知。
古者招隱逸,今也獎恬退,吾黨可以愧矣。古者隱逸養道,不得已而後出;今者恬 退養望,邀虛名以幹進,吾黨可以戒矣。
喜來時一點檢,怒來時一點檢,怠惰時一點檢,放肆時一點檢,此是省察大條款。
人到此多想不起、顧不得,一錯了,便悔不及。
治亂繫所用事。天下國家,君子用事則治,小人用事則亂;一身,德性用事則治, 氣習用事則亂。
難管底是任意,難防底是慣病。此處著力,便是穴上著針、癢處著手。
試點檢終日說話,有幾句恰好底,便見所養。
業刻木如鋸齒,古無文字,用以記日行之事數也。一事畢則去一刻,事俱畢則盡去 之,謂之修業。更事則再刻如前。大事則大刻,謂之大業;多事則多刻,謂之廣業。士 農工商所業不同,謂之常業。農為士則改刻,謂之易業。古人未有一生無所業者,未有 一日不修業者,故古人身修事理而無怠惰荒寧之時,常有憂勤惕勵之志。一日無事則一 日不安,懼業之不修而曠日之不可也。今也昏昏蕩蕩,四肢不可收拾,窮年終日無一猷 為,放逸而入於禽獸者,無業之故也。人生兩間,無一事可見,無一善可稱,資衣藉食 於人而偷安惰行以死,可羞也已。
古之謗人也,忠厚誠篤。《株林》之語,何等渾涵!輿人之謠,猶道實事。後世則 不然,所怨在此,所謗在彼。
彼固知其所怨者未必上之非而其謗不足以行也,乃別生一 項議論。其才辯附會足以泯吾怨之之實,啟人信之之心,能使被謗者不能免謗之之禍, 而我逃謗人之罪。嗚呼!今之謗,雖古之君子且避忌之矣。聖賢處謗無別法,只是自修 ,其禍福則聽之耳。
處利則要人做君子,我做小人;處名則要人做小人,我做君子,斯惑之甚也。聖賢 處利讓利,處名讓名,故淡然恬然,不與世忤。
任教萬分矜持,千分點檢,裡面無自然根本,倉卒之際、忽突之頃,本態自然露出 。是以君子慎獨。獨中只有這個,發出來只是這個,何勞迴護?何用支吾?
力有所不能,聖人不以無可奈何者責人;心有所當盡,聖人不以無可奈何者自諉。
或問:「孔子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無乃非位素之義與?」曰:「公此 問甚好。慎修君子,寧失之儉素不妨。若論大中至正之道,得之為,有財卻儉不中禮, 與無財不得為而侈然自奉者相去雖遠,而失中則均。聖賢不諱奢之名,不貪儉之美,只 要道理上恰好耳。」
寡恩曰薄,傷恩曰刻,盡事曰切,過事曰激。此四者,寬厚之所深戒也。
《易》稱「道濟天下」,而吾儒事業動稱行道濟時、濟世安民。聖人未嘗不貴濟也 。舟覆矣,而保得舟在,謂之濟可乎?故為天下者,患知有其身,有其身不可以為天下。
萬物安於知足,死於無厭。
足恭過厚,多文密節,皆名教之罪人也。聖人之道自有中正。彼鄉願者,徼名懼譏 ,希進求榮,辱身降志,皆所不恤,遂成舉世通套。雖直道清節之君子,稍無砥柱之力 ,不免逐波隨流,其砥柱者旋以得罪。嗟夫!佞風諛俗不有持衡當路者一極力挽回之, 世道何時復古耶?
時時體悉人情,念念持循天理。
愈進修愈覺不長,愈點檢愈覺有非。何者?不留意作人,自家盡看得過;隻日日留 意向上,看得自家都是病痛。那有些好處?初頭只見得人慾中過失,到久久又見得天理 中過失,到無天理過失則中行矣。又有不自然、不渾化、著色吃力過失,走出這個邊境 才是聖人,能立無過之地。故學者以有一善自多、以寡一過自幸,皆無志者也。急行者 只見道遠而足不前,急耘者只見草多而鋤不利。
禮義之大防,壞於眾人一念之苟。譬如由徑之人,只為一時倦行幾步,便平地踏破 一條蹊徑。後來人跟尋舊跡,踵成不可塞之大道。是以君子當眾人所驚之事略不動容, 才幹礙禮義上些須,便愕然變色,若觸大刑憲然,懼大防之不可潰,而微端之不可開也 。嗟夫!此眾人之所謂迂而不以為重輕者也。此開天下不可塞之釁者,自苟且之人始也。
大行之美,以孝為第一;細行之美,以廉為第一。此二者,君子之所務敦也。然而 不辨之申生不如不告之舜,井上之李不如受饋之鵝。此二者,孝廉之所務辨也。
吉凶禍福是天主張,毀譽予奪是人主張,立身行已是我主張。此三者,不相奪也。
不得罪於法易,不得罪於理難。君子只是不得罪於理耳。
凡在我者都是分內底,在天、在人者都是分外底。學者要明於內外之分,則在內缺 一分便是不成人處,在外得一分便是該知足處。
聽言觀行,是取人之道;樂其言而不問其人,是取善之道。今人惡聞善言,便訑訑 曰:「彼能言而行不逮,言何足取?」是弗思也。吾之聽言也,為其言之有益於我耳。
苟益於我,人之賢否奚問焉?衣敝枲者市文繡,食糟糠者市粱肉,將以人棄之乎?
取善而不用,依舊是尋常人,何貴於取?譬之八珍方丈而不下箸,依然餓死耳。
有德之容,深沉凝重,內充然有餘,外闃然無跡。若面目都是精神,即不出諸口, 而漏洩已多矣。畢竟是養得浮淺,譬之無量人,一杯酒便達於面目。
人人各有一句終身用之不盡者,但在存心著力耳。或問之,曰:「只是對症之藥便 是。如子張只消得『存誠』二字,宰我只消得『警惰』二字,子路只消得『擇善』二字 ,子夏只消得『見大』二字。」
言一也,出由之口,則信且從;出蹠之口,則三令五申而人且疑之矣。故有言者, 有所以重其言者。素行孚人,是所以重其言者也。不然,且為言累矣。
世人皆知笑人,笑人不妨,笑到是處便難,到可以笑人時則更難。
毀我之言可聞,毀我之人不必問也。使我有此事也,彼雖不言,必有言之者。我聞 而改之,是又得一不受業之師也。使我無此事耶,我雖不辯,必有辯之者。若聞而怒之 ,是又多一不受言之過也。
精明,世所畏也而暴之;才能,世所妒也而市之,不沒也夫!
只一個貪愛心,第一可賤可恥。羊馬之於水草,蠅蟻之於腥羶,蜣螂之於積糞,都 是這個念頭。是以君子制欲。
清議酷於律令,清議之人酷於治獄之吏。律令所冤,賴清議以明之,雖死猶生也;
清議所冤,萬古無反案矣。是以君子不輕議人,懼冤之也。惟此事得罪於天甚重,報必 及之。
權貴之門,雖係通家知已,也須見面稀、行蹤少就好。嘗愛唐詩有「終日帝城裡, 不識五侯門」之句,可為新進之法。
聞世上有不平事,便滿腔憤懣,出激切之語,此最淺夫薄子,士君子之大戒。
仁厚刻薄是修短關,行止語默是禍福關,勤惰儉奢是成敗關,飲食男女是死生關。
言出諸口,身何與焉?而身亡。五味宜於口,腹何知焉?而腹病。小害大,昭昭也 ,而人每縱之徇之,恣其所出,供其所入。
渾身都遮蓋得,惟有面目不可掩。面目者,公之證也。即有厚貌者,卒然難做預備 ,不覺心中事都發在面目上。故君子無愧心則無怍容。中心之達達以此也,肺肝之視視 以此也。此修己者之所畏也。
韋弁布衣,是我生初服,不愧,此生儘可以還大造。軒冕是甚物事?將個丈夫來做 壞了,有甚面目對那青天白日?是宇宙中一腐臭物也,乃揚眉吐氣,以此誇人,而世人 共榮慕之,亦大異事。
多少英雄豪傑可與為善而卒無成,只為拔此身於習俗中不出。若不恤群謗,斷以必 行,以古人為契友,以天地為知己,任他千誣萬毀何妨?
為人無復揚善者之心,無實稱惡者之口,亦可以語真修矣。
身者,道之輿也。身載道以行,道非載身以行也。故君子道行,則身從之以進;道 不行,則身從之以退。道不行而求進不已,譬之大賈百貨山積不售,不載以歸,而又以 空輿僱錢也;販夫笑之,貪鄙孰甚焉?故出處之分,只有工語:道行則仕, 道不行則 卷而懷之。舍是皆非也。
世間至貴,莫如人品與天地參,與古人友,帝王且為之屈,天下不易其守。而乃以 聲色、財貨、富貴、利達,輕輕將個人品賣了,此之謂自賤。商賈得奇貨亦須待價,況 士君子之身乎?
身以不護短為第一長進人。能不護短,則長進至矣。
世有十態,君子免焉:無武人之態(粗豪),無婦人之態(柔懦),無兒女之態( 嬌稚),無市井之態(貪鄙),無俗子之態(庸陋);無蕩子之態(儇佻),無伶優之 態(滑稽);無閭閻之態(村野),無堂下人之態(局迫),無婢子之態:(卑諂), 無偵諜之態(詭暗),無商賈之態(衒售)。
作本色人,說根心話,幹近情事。
君子有過不辭謗,無過不反謗,共過不推謗。謗無所損於君子也。
惟聖賢終日說話無一字差失。其餘都要擬之而後言,有餘,不敢盡,不然未有無過 者。故惟寡言者寡過。
心無留言,言無擇人,雖露肺肝,君子不取也。彼固自以為光明矣,君子何嘗不光 明?自不輕言,言則心口如一耳。
保身底是德義,害身底是才能。德義中之才能,嗚呼!免矣。
恆言「疏懶勤謹」,此四字每相因。懶生疏,謹自勤。聖賢之身豈生而惡逸好勞哉 ?知天下皆惰慢則百務廢弛,而亂亡隨之矣。先正雲:古之聖賢未嘗不以怠惰荒寧為懼 ,勤勵不息自強;曰懼;曰強而聖賢之情見矣,所謂憂勤惕勵者也。惟憂故勤,惟惕故 勵。
謔非有道之言也。孔於豈不戲?竟是道理上脫灑。今之戲者,媟矣,即有滑稽之巧 ,亦近俳優之流。凝靜者恥之。
無責人,自修之第一要道;能體人,養量之第一要法。
予不好走貴公之門,雖情義所關,每以無謂而止。或讓予曰:「奔走貴公,得不謂 其喜乎?」或曰:「懼彼以不奔走為罪也。」 予歎曰:「不然。貴公之門奔走如市,彼固厭苦之甚者見於顏面,但渾厚忍不發於 聲耳。徒輸自己一勤勞,徒增貴公一厭惡。且入門一揖之後,賓主各無可言,此面愧郝 已無髮付處矣。予恐初入仕者犯於眾套而不敢獨異,故發明之。」 亡我者,我也。人不自亡,誰能亡之?
沾沾煦煦,柔潤可人,丈夫之大恥也。君子豈欲與人乖戾?
但自有正情真味故柔 嘉不是軟美,自愛者不可不辨。
士大夫一身,斯世之奉弘矣。不蠶織而文繡,不耕畜而膏梁,不僱貸而本馬,不商 販而積蓄,此何以故也?乃於世分毫無補,慚負兩間。『人又以大官詫市井兒,蓋棺有 餘愧矣。
且莫論身體力行,只聽隨在聚談間曾幾個說天下、國家、身心、性命正經道理?終 日嘵嘵刺刺,滿口都是閒談亂談。吾輩試一猛省,士君子在天地間可否如此度日?
君子慎求人。講道問德,雖屈已折節,自是好學者事。若富貴利達向人開口,最傷 士氣,寧困頓沒齒也。
言語之惡,莫大於造誣,行事之惡,莫大於苛刻;心術之惡,莫大於深險。
自家才德,自家明白的。才短德微,即卑官薄祿,已為難稱。若已逾涘分而觖望無 窮,卻是難為了造物。孔孟身不遇,又當如何?
不善之名,每成於一事,後有諸長,不能掩也;而惟一不善傳。君子之動可不慎與 ?
一日與友人論身修道理,友人曰:「吾老矣。」某曰:「公無自棄。平日為惡,即 屬行時幹一好事,不失為改過之鬼,況一息尚存乎?」 既做人在世間,便要勁爽爽、立錚錚的。若如春蚓秋蛇,風花雨絮,一生靠人作骨 ,恰似世上多了這個人。
有人於此,精密者病其疏,靡綺者病其陋,繁縟者病其簡,謙恭者病其倨,委曲者 病其直,無能可於一世之人,奈何?曰:一身怎可得一世之人,只自點檢吾身果如所病 否?若以一身就眾口,孔子不能,即能之,成個甚麼人品?放君子以中道為從違,不以 眾言為憂喜。
夫禮非徒親人,乃君子之所以自愛也;非徒尊人,乃君子之所以敬身也。
君子之出言也,如嗇夫之用財;其見義也,如貪夫之趨利。
古之人勤勵,今之人惰慢。勤勵故精明,而德日修;惰慢故昏蔽,而欲日肆。是以 聖人貴憂勤惕勵。
先王之禮文用以飾情,後世之禮文用以飾偽。飾情則三千三百,雖至繁也,不害其 為率真;飾偽則雖一揖一拜,已自多矣。後之惡飾偽者,乃一切苟簡決裂,以潰天下之 防,而自謂之率真,將流於伯子之簡而不可行,又禮之賊也。
清者濁所妒也,而又激之淺之乎?其為量矣。是故君子於已諱美,於人藏疾。若有 激濁之任者,不害其為分曉。
處世以譏訕為第一病痛。不善在彼,我何與焉?
餘待小人不能假辭色,小人或不能堪。年友王道源危之曰:「今世居官切宜戒此。
法度是朝廷的,財貨是百姓的,真借不得人情。至於辭色,卻是我的;假借些兒何害? 」餘深感之,因識而改焉。
剛、明,世之礙也。剛而婉,明而晦,免禍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