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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Chapter 316,302 wordsPublic domain

飢。不知去幾何年月,不知以何為過,忽然若臥,復下至此。”河東號之曰“斥仙”。

實論者聞之,乃知不然。

夫曼都能 上天矣,何為不仙?

已三年矣,何故復還?

夫人去民間,升皇天之上,精氣形體,有變於故者矣。

萬物變化,無復還 者。

覆育化為蟬,羽翼既成,不能複化為複育。

能升之物,皆有羽翼,升而復降,羽翼如故。

見曼都之身有羽翼乎, 言乃可信;身無羽翼,言虛妄也。

虛則與盧敖同一實也。

或時曼都好道,默委家去,周章遠方,終無所得,力勌望極, 默復歸家,慚愧無言,則言上天。

其意欲言道可學得,審有仙人;己殆有過,故成而復斥,升而復降。

儒書言:齊王疾痏,使人之宋迎文摯。

文摯至,視王之疾,謂太子曰:“王之疾,必可已也。”雖然,王之疾已,則必殺 摯也”。太子曰:“何故? ”文摯對曰:“非怒王,疾不可治也。

王怒,則摯必死。 ”太子頓首強請曰:“苟已王之疾,臣 與臣之母以死爭之於王,必倖臣之母。

願先生之勿患也。 ”文摯曰:“諾,請以死為王。 ”與太子期,將往,不至者三, 齊王固已怒矣。文摯至,不解屨登床,履衣,問王之疾。王怒而不與言。文摯因出辭以重王怒。王叱而起,疾乃遂已。王 大怒不悅,將生烹文摯。太子與王后急爭之而不能得,果以鼎生烹文摯。爨之三日三夜,顏色不變。文摯曰:“誠欲殺我, 則胡不覆之,以絕陰陽之氣? ”王使覆之,文摯乃死。夫文摯,道人也,入水不濡,入火不燋,故在鼎三日三夜,顏色不 變。此虛言也。

夫文摯而烹三日三夜,顏色不變,為一覆之故絕氣而死,非得道之驗也。

諸生息之物,氣絕則死。

死之物,烹之輒爛。

致生息之物密器之中,覆蓋其口,漆塗其隙,中外氣隔,息不得洩,有頃死也。

如置湯鑊之中,亦輒爛矣。

何則?

體 同氣均,稟性於天,共一類也。

文摯不息乎?

與金石同,入湯不爛,是也。

令文摯息乎?

烹之不死,非也。

令文摯 言,言則以聲,聲以呼吸。

呼吸之動,因血氣之發。

血氣之發,附於骨肉。

骨肉之物,烹之輒死。

今言烹之不死,一 虛也。

既能烹煮不死,此真人也,與金石同。

金石雖覆蓋,與不覆蓋者無以異也。

今言文摯覆之則死,二虛也。

置人 寒水之中,無湯火之熱,鼻中口內不通於外,斯須之頃,氣絕而死矣。

寒水沉人,尚不得生,況在沸湯之中,有猛火之烈 乎?

言其入湯不死,三虛也。

人沒水中,口不見於外,言音不揚。

烹文摯之時,身必沒於鼎中。

沒則口不見,口不見 則言不揚。

文摯之言,四虛也。

烹輒死之人,三日三夜,顏色不變,痴愚之人,尚知怪之。

使齊王無知,太子群臣宜 見其奇。

奇怪文摯,則請出尊寵敬事,從之問道。

今言三日三夜,無臣子請出之言,五虛也。

此或時聞文摯實烹,烹 而且死。

世見文摯為道人也,則為虛生不死之語矣。

猶黃帝實死也,傳言昇天;淮南坐反,書言度世。

世好傳虛,故 文摯之語,傳至於今。

世無得道之效,而有有壽之人,世見長壽之人,學道為仙,逾百不死,共謂之仙矣。

何以明之?

如武帝之時,有李少 君,以祠灶、闢穀、卻老方見上,上尊重之。

少君匿其年及所生長,常自謂七十,而能使物卻老。

其遊以方遍諸侯。

無妻。

人聞其能使物及不老,更饋遺之,常餘錢金衣食。

人皆以為不治產業饒給,又不知其何許人,愈爭事之。

少君 資好方,善為巧發奇中。

嘗從武安侯飲,座中有年九十楊葉繁茂,自中之矣。

是必使 上取楊葉,一一更置地而射之也。

射之數十行,足以見巧;觀其射之者亦皆知射工,亦必不至於百,明矣。

言事者好增 巧美,數十中之,則言其百中矣。

百與千,數之大者也。

實欲言“十”則言“百”,百則言“千”矣。

是與《書》言“協和

萬邦”,《詩》曰“子孫千億”,同一意也。

儒書言:“衛有忠臣弘演,為衛哀公使,未還,狄人攻哀公而殺之,盡食其肉,獨捨其肝。弘演使還,致命於肝,痛哀公之 死,身肉盡,肝無所附,引刀自刳其腹,盡出其腹實,乃內哀公之肝而死。”言此者,欲稱其忠矣。

言其自刳內哀公之肝 而死,可也;言盡出其腹實乃內哀公之肝,增之也。

人以刃相刺,中五藏輒死。

何則?

五藏,氣之主也,猶頭,脈之湊也。

頭一斷,手不能取他人之頭著之於頸,奈何獨 能先出其腹實,乃內哀公之肝?

腹實出,輒死,則手不能複把矣。

如先內哀公之肝,乃出其腹實,則文當言“內哀公之 肝,出其腹實。”今先言“盡出其腹實,內哀公之肝,”又言“盡” ,增其實也。

儒書言:“楚熊渠子出,見寢石,以為伏虎,將弓射之,矢沒其衛。”或曰:養由基見寢石,以為兕也,射之,矢飲羽。 ”或言:“李廣”。便是熊渠、養由基、李廣主名不審,無實也。或以為“虎”,或以為“兕”,兕、虎俱猛,一實也。或 言“沒衛”,或言飲羽,羽則衛,言不同耳,要取以寢石似虎、兕,畏懼加精,射之入深也。夫言以寢石為虎,射之矢入, 可也;言其沒衛,增之也。

夫見似虎者,意以為是,張弓射之,盛精加意,則其見真虎,與是無異。

射似虎之石,矢入沒衛,若射真虎之身,矢洞度 乎?

石之質難射,肉易射也。

以射難沒衛言之,則其射易者洞不疑矣。

善射者能射遠中微,不失毫釐,安能使弓弩更 多力乎?

養由基從軍,射晉侯中其目。

夫以匹夫射萬乘之主,其加精倍力,必與射寢石等。

當中晉侯之目也,可複洞 達於項乎?

如洞達於項,晉侯宜死。

車張十石之弩,恐不能入〔石〕一寸,〔矢〕摧為三,況以一人之力,引微弱之弓,雖加精誠,安能沒衛?

人之精乃氣 也,氣乃力也。

有水火之難,惶惑恐懼,舉徙器物,精誠至矣,素舉一石者,倍舉二石。

然則,見伏石射之,精誠倍 故,不過入一寸,如何謂之沒衛乎?

如有好用劍者,見寢石,懼而斫之,可複謂能斷石乎?

以勇夫空拳而暴虎者,卒然 見寢石,以手椎之,能令石有跡乎?

巧人之精,與拙人等;古人之誠與今人同。

使當今射工,射禽獸於野,其欲得之, 不餘精力乎?

及其中獸,不過數寸。

跌誤中石,不能內鋒,箭摧折矣。

夫如是,儒書之言楚熊渠子、養由基、李廣射 寢石,矢沒衛飲羽者,皆增之也。

儒書稱:“魯般、墨子之巧,刻木為鳶,飛之三日而不集”。

夫言其以木為鳶飛之,可也;言其三日不集,增之也。

夫刻木為鳶以像鳶形,安能飛而不集乎?

既能飛翔,安能至於三日?

如審有機關,一飛遂翔,不可複下,則當言遂飛, 不當言三日。

猶世傳言曰:“魯般巧,亡其母也。”言巧工為母作木車馬、木人御者,機關備具,載母其上,一驅不還, 遂失其母。

如木鳶機關備具,與木車馬等,則遂飛不集。

機關為須臾間,不能遠過三日,則木車等亦宜三日止於道路, 無為徑去以失其母。

二者必失實者矣。

書說:孔子不能容於世,周流遊說七十餘國,未嘗得安。

夫言周流不遇,可也;言幹七十國,增之也。

案《論語》之篇、諸子之書,孔子自衛反魯,在陳絕糧,削跡於衛,忘味於齊,伐樹於宋,並費與頓牟,至不能十國。

傳 言七十國,非其實也。

或時幹十數國也,七十之說,文書傳之,因言幹七十國矣。 《論語》曰:“孔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 後言,人不厭其言也;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也;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也。’子曰:‘豈其然乎!豈其然乎! ’”夫公叔 文子實時言、時笑、義取,人傳說稱之;言其不言、不笑、不取也,俗言竟增之也。

書言:秦繆公伐鄭,過晉不假途,晉襄公率羌戎要擊於崤塞之下,匹馬只輪無反者。

時秦遣三大夫孟明視、西乞術、白乙 丙皆得複還。

夫三大夫復還,車馬必有歸者;文言匹馬只輪無反者,增其實也。

書稱:“齊之孟嘗,魏之信陵,趙之平原,楚之春申君,待士下客,招會四方,各三千人。”欲言下士之至,趨之者眾也。

夫言士多,可也;言其三千,增之也。

四君雖好士,士至雖眾,不過各千餘人。

書則言三千矣。

夫言眾必言千數,言少則言無一。

世俗之情,言事之失也。

傳記言:“高子羔之喪親,泣血三年未嘗見齒。君子以為難。”難為故也。

夫不以為非實而以為難,君子之言誤矣。

高子 泣血,殆必有之。

何則?

荊和獻寶於楚,楚刖其足,痛寶不進,己情不達,泣涕,涕盡因續以血。

今高子痛親,哀極 涕竭血隨而出,實也。

而云三年未嘗見齒,是增之也。

言未嘗見齒,欲言其不言、不笑也。

孝子喪親不笑,可也,安得不言?

言安得不見齒?

孔子曰:“言不文。”或時不 言,傳則言其不見齒;或時傳則言其不見齒三年矣。

高宗諒陰,三年不言。

尊為天子,不言,而其文言不言,猶疑於 增,況高子位賤,而曰未嘗見齒,是必增益之也。

儒書言:禽息薦百里奚,繆公未聽,禽息出,當門僕頭碎首而死。

繆公痛之,乃用百里奚。

此言賢者薦善,不愛其死, 僕頭碎首而死,以達其友也。

世士相激,文書傳稱之,莫謂不然。

夫僕頭以薦善,古今有之。

禽息僕頭,蓋其實也;

言碎首而死,是增之也。

夫人之扣頭,痛者血流,雖忿恨惶恐,無碎首者。

非首不可碎,人力不能自碎也。

執刃刎頸,樹鋒刺胸,鋒刃之助,故 手足得成勢也。

言禽息舉椎自擊,首碎,不足怪也;僕頭碎首,力不能自將也。

有扣頭而死者,未有使頭破首碎者也。

此時或扣頭薦百里奚,世空言其死;若或扣頭而死,世空言其首碎也。

儒書言:荊軻為燕太子刺秦王,操匕首之劍,刺之不得。

秦王拔劍擊之。

軻以匕首擲秦王不中,中銅柱,入尺。

欲言

匕首之利,荊軻勢盛,投銳利之刃,陷堅強之柱,稱荊軻之勇,故增益其事也。

夫言入銅柱,實也;言其入尺,增之也。

夫銅雖不若匕首堅剛,入之不過數寸,殆不能入尺。

以入尺言之,設中秦王,匕首洞過乎?

車張十石之弩,射垣木之 表,尚不能入尺。

以荊軻之手力,投輕小之匕首,身被龍淵之劍刃,入堅剛之銅柱,是荊軻之力勁於十石之弩,銅柱之堅 不若木表之剛也。

世稱荊軻之勇,不言其多力。

多力之人,莫若孟賁。

使孟賁撾銅柱,能〔洞〕出一尺乎?

此亦或時 匕首利若干將、莫邪,所刺無前,所擊無下,故有入尺之效。

夫稱幹將、莫邪,亦過其實。

刺擊無前下,亦入銅柱尺之 類也。

儒書言:“董仲舒讀《春秋》,專精一思,志不在他,三年不窺園菜。”夫言不窺園菜,實也;言三年,增之也。

仲舒雖精,亦時解休,解休之間,猶宜遊於門庭之側;則能至門庭,何嫌不窺園菜?

聞用精者,察物不見,存道以亡身;

不聞不至門庭,坐思三年,不及窺園也。 《尚書毋佚》曰“君子所其毋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佚”。

者也。

人之筋 骨,非木非石,不能不解。

故張而不弛,文王不為;弛而不張,文王不行;一弛一張,文王以為常。

聖人材優,尚有弛 張之時。

仲舒材力劣於聖,安能用精三年不休?

儒書言:夏之方盛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而為之備,故入山澤不逢惡物,用闢神姦,故能葉於上下,以承 天休。

夫金之性,物也,用遠方貢之為美,鑄以為鼎,用象百物之奇,安能入山澤不逢惡物,闢除神姦乎?

週時天下太平,越裳 獻白雉,倭人貢鬯草。

食白雉,服鬯草,不能除兇;金鼎之器,安能闢姦?

且九鼎之來,德盛之瑞也。

服瑞應之物, 不能致福。

男子服玉,女子服珠。

珠玉於人,無能闢除。

寶奇之物,使為蘭服,作牙身,或言有益者,九鼎之語也。

夫九鼎無能闢除,傳言能闢神姦,是則書增其文也。

世俗傳言:“周鼎不爨自沸;不投物,物自出。”此則世俗增其言也,儒書增其文也,是使九鼎以無怪空為神也。

且夫謂 週之鼎神者,何用審之?

周鼎之金,遠方所貢,禹得鑄以為鼎也。

其為鼎也,有百物之象。

如為遠方貢之為神乎,遠 方之物安能神?

如以為禹鑄之為神乎,禹聖不能神,聖人身不能神,鑄器安能神?

如以金之物為神乎,則夫金者石之類 也,石不能神,金安能神?

以有百物之象為神乎,夫百物之象猶雷樽也,雷樽刻畫雲雷之形,雲雷在天,神於百物,雲雷 之像不能神,百物之象安能神也?

傳言:秦滅週,週之九鼎入於秦。

案本事,週赧王之時,秦昭王使將軍攻王赧,王赧惶懼奔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

秦受其獻還王赧。

王赧卒,秦王取九鼎寶器矣。

若此者,九鼎在秦也。

始皇二十八年,北遊至琅邪,還過彭城,齊戒禱祠,欲出周鼎,使 千人沒泗水之中,求弗能得。

案時,昭王之後三世得始皇帝,秦無危亂之禍,鼎宜不亡,亡時殆在周。

傳言王赧奔秦, 秦取九鼎,或時誤也。

傳又言:“宋太丘社亡,鼎沒水中彭城下,其後二十九年,秦並天下。”若此者,鼎未入秦也。

其 亡,從周去矣,未為神也。

春秋之時,五石隕於宋。

五石者星也,星之去天,猶鼎之亡於地也。

星去天不為神,鼎亡於地何能神?

春秋之時,三 山亡,猶太丘社之去宋,五星之去天。

三山亡,五石隕,太丘社去,皆自有為。

然鼎亡,亡亦有應也。

未可以亡之 故,乃謂之神。

如鼎與秦三山同乎,亡不能神。

如有知欲闢危亂之禍乎,則更桀、紂之時矣。

衰亂無道,莫過桀、 紂,桀、紂之時,鼎不亡去。

週之衰亂,未若桀、紂。

留無道之桀、紂,去衰末之週,非止去之宜神有知之驗也。

或 時周亡之時,將軍摎人眾見鼎盜取,奸人鑄爍以為他器,始皇求不得也。

後因言有神名,則空生沒於泗水之語矣。

孝文皇帝之時,趙人新垣平上言:“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於泗水。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氣,意周鼎出乎!兆見弗 迎則不至。”於是文帝使使治廟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

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神器事皆詐也,於是下平事於吏。

吏治,誅新垣平。

夫言鼎在泗水中,猶新垣平詐言鼎有神氣見也。

藝增篇第二十七 世谷所患,患言事增其實;著文垂辭,辭出溢其真,稱美過其善,進惡沒其罪。

何則?

俗人好奇。

不奇,言不用也。

故譽人不增其美,則聞者不快其意;毀人不益其惡,則聽者不愜於心。

聞一增以為十,見百益以為千。

使夫純樸之事, 十剖百判;審然之語,千反萬畔。

墨子哭於練絲,楊子哭於歧道,蓋傷失本,悲離其實也。

蜚流之言,百傳之語,出小 人之口,馳閭巷之間,其猶是也。

諸子之文,筆墨之疏,〔大〕賢所著,妙思所集,宜如其實,猶或增之。

儻經藝之 言,如其實乎?

言審莫過聖人,經藝萬世不易,猶或出溢,增過其實。

增過其實,皆有事為,不妄亂誤以少為多也?

然而必論之者,方言經藝之增與傳語異也。

經增非一,略舉較著,令怳惑之人,觀覽採擇,得以開心通意,曉解覺悟。 《尚書》曰:“協和萬國”,是美堯德致太平之化,化諸夏並及夷狄也。

言協和方外,可也;言萬國,增之也。

夫唐之與週,俱治五千裡內。

週時諸侯千七百九十三國,荒服、戎服、要服及四海之外不粒食之民,若穿胸、儋耳、焦 僥、跋踵之輩,並合其數,不能三千。

天之所覆,地之所載,盡於三千之中矣。

而《尚書》雲萬國,褒增過實以美堯 也。

欲言堯之德大,所化者眾,諸夏夷狄,莫不雍和,故曰萬國。

猶《詩》言“子孫千億”矣,美周宣王之德能慎天地, 天地祚之,子孫眾多,至於千億。

言子孫眾多,可也;言千億,增之也。

夫子孫雖眾,不能千億,詩人頌美,增益其 實。

案后稷始受邰封,訖於宣王,宣王以至外族內屬,血脈所連,不能千億。

夫千與萬,數之大名也。

萬言眾多,故 《尚書》言萬國,《詩》言千億。 《詩》雲:“鶴鳴九皋,聲聞於天。”言鶴鳴九折之澤,聲猶聞於天,以喻君子修德窮僻,名猶達朝廷也。 〔言〕其聞高 遠,可矣;言其聞於天,增之也。

彼言聲聞於天,見鶴鳴於雲中,從地聽之,度其聲鳴於地,當複聞於天也。

夫鶴鳴雲中,人聞聲仰而視之,目見其形。

耳目同力,耳聞其聲,則目見其形矣。

然則耳目所聞見,不過十里,使參天之鳴,人不能聞也。

何則?

天之去人以萬 數遠,則目不能見,耳不能聞。

今鶴鳴從下聞之,鶴鳴近也。

以從下聞其聲,則謂其鳴於地,當複聞於天,失其實矣。

其鶴鳴於雲中,人從下聞之,如鳴於九皋。

人無在天上者,何以知其聞於天上也?

無以知,意從準況之也。

詩人或時 不知,至誠以為然;或時知而欲以喻事,故增而甚之。 《詩》曰:“維周黎民,靡有孑遺”是謂周宣王之時,遭大旱之災也。

詩人傷早之甚,民被其害,言無有孑遺一人不愁痛 者。

夫早甚,則有之矣;言無孑遺一人,增之也。

夫週之民,猶今之民也。

使今之民也,遭大旱之災,貧羸無蓄積,扣心思雨;若其富人,穀食饒足者,廩囷不空,口腹不 飢,何愁之有?

天之旱也,山林之間不枯,猶地之水,丘陵之上不湛也。

山林之間,富貴之人,必有遣脫者矣,而言靡 有孑遺,增益其文,欲言旱甚也。 《易》曰:“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也。”非其無人也,無賢人也。 《尚書》曰:“毋曠庶官。”曠,空;

庶,眾也。

毋空眾官,置非其人,與空無異,故言空也。

夫不肖者皆懷五常,才劣不逮,不成純賢,非狂妄頑嚚,身中無一知也。

德有大小,材有高下,居官治職,皆欲勉效在 官。 《尚書》之官,《易》之戶中,猶能有益,如何謂之空而無人? 《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言文王得賢 者多而不肖者少也。

今《易》宜言“闃其少人”,《尚書》宜言“無少眾官” 。

以少言之,可也;言空而無人,亦尤甚 焉。

五穀之於人也,食之皆飽。

稻粱之味,甘而多腴。

豆麥雖糲,亦能愈飢。

食豆麥者,皆謂糲而不甘,莫謂腹空無所 食。

竹木之杖,皆能扶病。

竹杖之力,弱劣不及木。

或操竹杖,皆謂不勁,莫謂手空無把持。

夫不肖之臣,豆麥、竹 杖之類也。 《易》持其具臣在戶,言無人者,惡之甚也。 《尚書》眾官,亦容小材,而云無空者,刺之甚也。 《論語》曰:“大哉!堯之為君也。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傳曰:“有年五十擊壤於路者,觀者曰:‘大哉!堯德乎!’擊壤 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堯何等力!”此言蕩蕩無能名之效也。

言蕩蕩,可也;乃欲言民 無能名,增之也。

四海之大,萬民之眾,無能名堯之德者,殆不實也。

夫擊壤者曰:“堯何等力?’”欲言民無能名也。

觀者曰:“大哉!堯之德乎!”此何等民者,猶能知之。

實有知之者,雲 無,竟增之。

儒書又言:“堯、舜之民,可比屋而封。”言其家有君子之行,可皆官也。

夫言可封,可也;言比屋,增之也 人年五十為人父,為人父而不知君,何以示子?

太平之世,家為君子,人有禮義,父不失禮,子不廢行。

夫有行者有 知,知君莫如臣,臣賢能知君,能知其君,故能治其民。

今不能知堯,何可封官?

年五十擊壤於路,與豎子未成人者為 伍,何等賢者?

子路使子羔為郈宰,孔子以為不可:未學,無所知也。

擊壤者無知,官之如何?

稱堯之蕩蕩,不能述 其可比屋而封;言賢者可比屋而封,不能議讓其愚。

而無知之,夫擊壤者,難以言比屋,比屋難以言蕩蕩。

二者皆增 之,所由起,美堯之德也。 《尚書》曰:“祖伊諫紂曰:今我民罔不欲喪。”罔,無也;我天下民無不欲王亡者。

夫言欲王之亡,可也;言無不,增 之也。

紂雖惡,民臣蒙恩者非一,而祖伊增語,欲以懼紂也。

故曰:語不益,心不惕;心不惕,行不易。

增其語欲以懼之,冀 其警悟也。

蘇秦說齊王曰:“臨淄之中,車轂擊,人肩磨,舉袖成幕,連衽成帷,揮汗成雨。”齊雖熾盛,不能如此。

蘇秦增語,激 齊王也。

祖伊之諫紂,猶蘇秦之說齊王也。

賢聖增文,外有所為,內未必然。

何以明之?

夫《武成》之篇,言武王伐 紂,血流浮杵。

助戰者多,故至血流如此。

皆欲紂之亡也,土崩瓦解,安肯戰乎?

然祖伊之言民無不欲,如蘇秦增 語。 《武成》言血流浮杵,亦太過焉。

死者血流,安能浮杵?

案武王伐紂於牧之野。

河北地高,壤靡不幹燥。

兵頓 血流,輒燥入土,安得杵浮?

且週、殷士卒,皆齎盛糧,無杵臼之事,安得杵而浮之?

言血流杵,欲言誅紂,惟兵頓士 傷,故至浮杵。 《春秋》“莊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恆星不見,星霣如雨。”《公羊傳》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則曷為謂之如 雨?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復。君子修之,‘星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時《魯史記》, 曰“雨星不及地尺如復”。

君子者,謂孔子也。

孔子修之,“星如雨”。

如雨者,如雨狀也。

山氣為雲,上不及天,下 而為雨。

星隕不及地,上覆在天,故曰如雨。

孔子正言也。

夫星霣或時至地,或時不能,尺丈之數難審也。 《史記》 言尺,亦以太甚矣。

夫地有樓台山陵,安得言尺?

孔子言如雨,得其實矣。

孔子作《春秋》,故正言如雨。

如孔子不 作,不及地尺之文,遂傳至今。

光武皇帝之時,郎中汝南賁光上書言:“孝文皇帝時居明光宮,天下斷獄三人。”頌美文帝,陳其效實。

光武皇帝曰:“孝 文時不居明光宮,斷獄不三人。”積善修德,美名流之,是以君子惡居下流。

夫賁光上書於漢,漢為今世,增益功美,猶 過其實,況上古帝王久遠,賢人從後褒述,失實離本,獨已多矣。

不遭光武論,千世之後,孝文之事,載在經藝之上,人 不知其增,居明光宮,斷獄三人,而遂為實事也。

問孔篇第二十八 世儒學者,好信師而是古,以為賢聖所言皆無非,專精講習,不知難問。

夫賢聖下筆造文,用意詳審,尚未可謂盡得實,

況倉卒吐言,安能皆是?

不能皆是,時人不知難;或是,而意沉難見,時人不知問。

案賢聖之言,上下多相違;其文, 前後多相伐者。

世之學者,不能知也。

論者皆雲:“孔門之徒,七十子之才,勝今之儒。”此言妄也。

彼見孔子為師,聖人傳道,必授異才,故謂之殊。

夫古人 之才,今人之才也。

今謂之英傑,古以為聖神,故謂七十子歷世希有。

使當今有孔子之師,則斯世學者,皆顏、閔之徒 也;使無孔子,則七十子之徒,今之儒生也。

何以驗之?

以學於孔子,不能極問也。

聖人之言,不能盡解;說道陳 義,不能輒形。

不能輒形,宜問以發之;不能盡解,宜難以極之。

皋陶陳道帝舜之前,淺略未極。

禹問難之,淺言復 深,略指複分。

蓋起問難此說激而深切、觸而著明也。

孔子笑子遊之絃歌,子遊引前言以距孔子。

自今案《論語》之文,孔子之言多若笑絃歌之辭,弟子寡若子遊之難,故孔子 之言遂結不解。

以七十子不能難,世之儒生,不能實道是非也。

凡學問之法,不為無才,難於距師,核道實義,證定是非也。

問難之道,非必對聖人及生時也。

世之解說說人者,非必 須聖人教告,乃敢言也。

苟有不曉解之問,〔追〕難孔子,何傷於義?

誠有傳聖業之知,伐孔子之說,何逆於理?

謂 問孔子之言,難其不解之文,世間弘才大知生,能答問、解難之人,必將賢吾世間難問之言是非。

孟懿子問孝。

子曰:“毋違。”樊遲禦,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毋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 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問曰:孔子之言毋違,毋違者,禮也。

孝子亦當先意承志,不當違親之慾。

孔子言毋違, 不言違禮。

懿子聽孔子之言,獨不為嫌於毋違志乎。

樊遲問何謂,孔子乃言“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 禮。”使樊遲不問,毋違之說,遂不可知也。

懿子之才,不過樊遲,故《論語》篇中不見言行。

樊遲不曉,懿子必能曉 哉?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武伯善憂父母,故曰“唯其疾之憂”。

武伯憂親,懿子違禮。

攻其短,答武伯 雲“父母,唯其疾之憂”,對懿子亦宜言唯水火之變乃違禮。

周公告小才敕,大材略。

子遊之大材也,孔子告之敕;懿子 小才也,告之反略。

違周公之志,攻懿子之短,失道理之宜。

弟子不難,何哉?

如以懿子權尊,不敢極言,則其對武 伯亦宜但言毋憂而已。

俱孟氏子也,權尊鈞同,敕武伯而略懿子,未曉其故也。

使孔子對懿子極言毋違禮,何害之有?

專魯莫過季氏,譏八佾之舞庭,刺太山之旅祭,不懼季氏增邑不隱諱之害,獨畏答懿子極言之罪,何哉?

且問孝者非一, 皆有御者,對懿子言,不但心服臆肯,故告樊遲。

孔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此言人當 由道義得,不當苟取也;當守節安貧,不當妄去也。

夫言不以其道,得富貴不居,可也;不以其道,得貧賤如何?

富貴顧可去,去貧賤何之?

去貧賤,得富貴也。

不得富 貴,不去貧賤。

如謂得富貴不以其道,則不去貧賤邪?

則所得富貴,不得貧賤也。

貧賤何故當言得之?

顧當言貧與賤 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去之,則不去也。

當言去,不當言得。

得者,施於得之也。

今去之,安得言得乎?

獨富貴當 言得耳。

何者?

得富貴,乃去貧賤也。

是則以道去貧賤如何?

修身行道,仕得爵祿、富貴。

得爵祿、富貴,則去貧 賤矣。

不以其道去貧賤如何?

毒苦貧賤,起為奸盜,積聚貨財,擅相官秩,是為不以其道。

七十子既不問,世之學者 亦不知難。

使此言意不解而文不分,是謂孔子不能吐辭也;使此言意結文又不解,是孔子相示未形悉也。

弟子不問,世 俗不難,何哉?

孔子曰:“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問曰:孔子妻公冶長者,何據見哉?

據年三十可妻邪,見其行賢可妻也?

如據其年三十,不宜稱在縲紲;如見其行賢, 亦不宜稱在縲紲。

何則?

諸入孔子門者,皆有善行,故稱備徒役。

徒役之中無妻,則妻之耳,不須稱也。

如徒役之中 多無妻,公冶長尤賢,故獨妻之,則其稱之宜列其行,不宜言其在縲紲也。

何則?

世間強受非辜者多,未必盡賢人也。

恆人見枉,眾多非一,必以非辜為孔子所妻,則是孔子不妻賢,妻冤也。

案孔子之稱公冶長,有非辜之言,無行能之文。

實不賢,孔子妻之,非也;實賢,孔子稱之不具,亦非也。

誠似妻南容雲,國有道不廢,國無道免於刑戮,具稱之矣。

子謂子貢曰:“汝與回也,孰愈?”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 與汝俱不如也。”是賢顏淵試以問子貢也。

問曰:孔子所以教者,禮讓也。

子路,為國以禮,其言不讓,孔子非之。

使子貢實愈顏淵,孔子問之,猶曰不如,使實 不及,亦曰不如,非失對欺師,禮讓之言宜謙卑也。

今孔子出言,欲何趣哉?

使孔子知顏淵愈子貢,則不須問子貢。

使孔子實不知,以問子貢,子貢謙讓亦不能知。

使孔子徒欲表善顏淵,稱顏淵賢,門人莫及,於名多矣,何須問於子貢?

子曰:“賢哉,回也!”又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又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三章皆直稱,不以他人激。

至是一章,獨以子貢激之,何哉?

或曰:欲抑子貢也。

當此之時,子貢之名凌顏淵之上,孔子恐子貢志驕意溢,故抑之也。

夫名在顏淵之上,當時所為, 非子貢求勝之也。

實子貢之知何如哉?

使顏淵才在己上,己自服之,不須抑也。

使子貢不能自知,孔子雖言,將謂孔 子徒欲抑已。

由此言之,問與不問,無能抑揚。

宰我晝寢。

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於予予何誅。”是惡宰予之晝寢。

問曰:晝寢之惡也,小惡也;朽木糞土,敗毀不可複成之物,大惡也。

責小過以大惡,安能服人?

使宰我性不善,如朽 木糞土,不宜得入孔子之門,序在四科之列。

使性善,孔子惡之,惡之太甚,過也;人之不仁,疾之已甚,亂也。

孔子 疾宰予,可謂甚矣。

使下愚之人涉耐罪,獄吏令以大辟之罪,必冤而怨邪?

將服而自咎也?

使宰我愚,則與涉耐罪之 人同志;使宰我賢,知孔子責人,幾微自改矣。

明文以識之,流言以過之,以其言示端而已自改。

自改不在言之輕重,

在宰予能更與否。 《春秋》之義,採毫毛之善,貶纖介之惡,褒毫毛以巨大,以巨大貶纖介。

觀《春秋》之義,肯是之乎?

不是,則宰我 不受;不受,則孔子之言棄矣。

聖人之言與文相副,言出於口,文立於策,俱發於心,其實一也。

孔子作《春秋》,不 貶小以大。

其非宰予也,以大惡細,文語相違,服人如何?

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予改是。”蓋起宰予晝寢,更知人之術也。

問曰:人之晝寢,安足以毀行?

毀行之人,晝夜不臥,安足以成善?

以晝寢而觀人善惡,能得其實乎?

案宰予在孔子 之門,序於四科,列在賜上。

如性情怠,不可雕琢,何以致此?

使宰我以晝寢自致此,才復過人遠矣。

如未成就,自 謂已足,不能自知,知不明耳,非行惡也。

曉敕而已,無為改術也。

如自知未足,倦極晝寢,是精神索也。

精神索至 於死亡,豈徒寢哉?

且論人之法,取其行則棄其言,取其言則棄其行。

今宰予雖無力行,有言語。

用言,令行缺,有 一概矣。

今孔子起宰予晝寢,聽其言,觀其行,言行相應,則謂之賢。

是孔子備取人也。

毋求備於一人之義,何所 施?

子張問:“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 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子文曾舉楚子玉代己位而伐宋,以百乘敗而喪其眾,不知如此,安得為仁?

問曰:子文舉子玉,不知人也。

智與仁,不相干也。

有不知之性,何妨為仁之行?

五常之道,仁、義、禮、智、信 也。

五者各別,不相須而成。

故有智人、有仁人者,有禮人、有義人者。

人有信者未必智,智者未必仁,仁者未必 禮,禮者未必義。

子文智蔽於子玉,其仁何毀?

謂仁,焉得不可?

且忠者,厚也。

厚人,仁矣。

孔子曰:“觀過,斯 知仁矣。”子文有仁之實矣。

孔子謂忠非仁,是謂父母非二親,配匹非夫婦也。

哀公問:“弟子孰謂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 夫顏淵所以死者,審何用哉?

令自以短命,猶伯牛之有疾也。

人生受命,皆全當潔。

今有惡疾,故曰無命。

人生皆當 受天長命,今得短命,亦宜曰無命。

如〔命〕有短長,則亦有善惡矣。

言顏淵短命,則宜言伯牛惡命;言伯牛無命,則 宜言顏淵無命。

一死一病,皆痛雲命。

所稟不異,文語不同。

未曉其故也。

哀公問孔子孰為好學。

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今也則亡。不遷怒,不貳過。”何也?

曰:並攻哀公之性,遷怒、貳 過故也。

因其問則並以對之,兼以攻上之短,不犯其罰。

問曰:康子亦問好學,孔子亦對之以顏淵。

康子亦有短,何不並對以攻康子?

康子,非聖人也,操行猶有所失。

成 事,康子患盜,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由此言之,康子以欲為短也。

不攻,何哉?

孔子見南子,子路不悅。

子曰:“予所鄙者,天厭之!天厭之!”南子,衛靈公夫人也,聘孔子,子路不說,謂孔子淫亂 也。

孔子解之曰:我所為鄙陋者,天厭殺我。

至誠自誓,不負子路也。

問曰:孔子自解,安能解乎?

使世人有鄙陋之行,天曾厭殺之,可引以誓;子路聞之,可信以解;今未曾有為天所厭者 也,曰天厭之,子路肯信之乎?

行事,雷擊殺人,水火燒溺人,牆屋壓填人。

如曰雷擊殺我,水火燒溺我,牆屋壓填 我,子路頗信之;今引未曾有之禍,以自誓於子路,子路安肯曉解而信之?

行事,適有臥厭不悟者,謂此為天所厭邪?

案諸臥厭不悟者,未皆為鄙陋也。

子路入道雖淺,猶知事之實。

事非實,孔子以誓,子路必不解矣。

孔子稱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若此者,人之死生自有長短,不在操行善惡也。

成事,顏淵蚤死,孔子謂之短命。

由此知短命夭死之人,必有邪行也。

子路入道雖淺,聞孔子之言,知死生之實。

孔子誓以“予所鄙者,天厭之”!

獨不 為子路言:夫子惟命未當死,天安得厭殺之乎?

若此,誓子路以天厭之,終不見信。

不見信,則孔子自解,終不解也。 《尚書》曰:“毋若丹硃敖,惟慢遊是好。”謂帝舜敕禹毋子不肖子也。

重天命,恐禹私其子,故引丹硃以敕戒之。

禹 曰:“予娶若時,辛壬癸甲,開呱呱而泣,予弗子。”陳已行事以往推來,以見卜隱,效己不敢私不肖子也。

不曰天厭之 者,知俗人誓,好引天也。

孔子為子路所疑,不引行事,效己不鄙,而云天厭之,是與俗人解嫌引天祝詛,何以異乎?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夫子自傷不王也。

己王,致太平;太平則鳳鳥至,河出圖矣。

今不得王, 故瑞應不至,悲心自傷,故曰“吾已矣夫”。

問曰:鳳鳥、河圖,審何據始起?

始起之時,鳥、圖未至;如據太平,太平之帝,未必常致鳳鳥與河圖也。

五帝、三 王,皆致太平。

案其瑞應,不皆鳳皇為必然之瑞;於太平,鳳皇為未必然之應。

孔子,聖人也,思未必然以自傷,終不 應矣。

或曰:孔子不自傷不得王也,傷時無明王,故己不用也。

鳳鳥、河圖,明王之瑞也。

瑞應不至,時無明王;明王不存, 己遂不用矣。

夫致瑞應,何以致之?

任賢使能,治定功成;治定功成,則瑞應至矣。

瑞應至後,亦不須孔子。

孔子所望,何其末 也!

不思其本而望其末也。

不相其主而名其物,治有未定,物有不至,以至而效明王,必失之矣。

孝文皇帝可謂明 矣,案其《本紀》,不見鳳鳥與河圖。

使孔子在孝文之世,猶曰“吾已矣夫”。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孔子疾道不行於中國,志恨失意,故欲之九夷也。

或人難之曰:“夷狄之鄙陋無禮義,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言以君子之道,居而教之,何為陋乎?

問之曰:孔子欲之九夷者,何起乎?

起道不行於中國,故欲之九夷。

夫中國且不行,安能行於夷狄? “夷狄之有君,不 若諸夏之亡”。

言夷狄之難,諸夏之易也。

不能行於易,能行於難乎?

且孔子云:“以君子居之者,何謂陋邪?”謂修君 子之道自容乎?

謂以君子之道教之也?

如修君子之道苟自容,中國亦可,何必之夷狄?

如以君子之道教之,夷狄安可 教乎?

禹入裸國,裸入衣出,衣服之製不通於夷狄也。

禹不能教裸國衣服,孔子何能使九夷為君子?

或:“孔子實不欲 往,患道不行,動發此言。或人難之,孔子知其陋,然而猶曰‘何陋之有’者,欲遂已然,距或人之諫也。 ” 實不欲往,志動發言,是偽言也。

君子於言無所苟矣。

如知其陋,苟欲自遂,此子路對孔子以子羔也。

子路使子羔為 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 “有社稷焉,有民人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子路知 其不可,苟欲自遂,孔子惡之,比夫佞者。

孔子亦知其不可,苟應或人。

孔子、子路皆以佞也。

孔子曰:“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何謂不受命乎?

說曰:受當富之命,自以術知數億中時也。

夫人富貴,在天命乎?

在人知也?

如在天命,知術求之不能得;如在人,孔子何為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夫謂富 不受命,而自知術得之,貴亦可不受命,而自以努力求之。

世無不受貴命而自得貴,亦知無不受富命而自得富得者。

成 事,孔子不得富貴矣,周流應聘,行說諸侯,智窮策困,還定《詩》、《書》,望絕無翼,稱“已矣夫”自知無貴命,周流 無補益也。

孔子知己不受貴命,周流求之不能得,而謂賜不受富命,而以術知得富,言行相違,未曉其故。

或曰:“欲攻子貢之短也。子貢不好道德而徒好貨殖,故攻其短,欲令窮服而更其行節。”夫攻子貢之短,可言賜不好道德 而貨殖焉,何必立不受命,與前言富貴在天相違反也?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此言人將起,天與之輔;人將廢,天奪其佑。

孔子有四友,欲因而起,顏淵早夭,故 曰“天喪予”。

問曰:顏淵之死,孔子不王,天奪之邪?

不幸短命自為死也?

如短命不幸,不得不死,孔子雖王,猶不得生。

輔之於 人,猶杖之扶疾也。

人有病,須杖而行;如斬杖本得短,可謂天使病人不得行乎?

如能起行,杖短能使之長乎?

夫顏 淵之短命,猶杖之短度也。

且孔子言“天喪予”者,以顏淵賢也。

案賢者在世,未必為輔也。

夫賢者未必為輔,猶聖人 未必受命也。

為帝有不聖,為輔有不賢。

何則?

祿命骨法,與才異也。

由此言之,顏淵生未必為輔,其死未必有喪。

孔子云“天喪予”,何據見哉?

且天不使孔子王者,本意如何?

本稟性命之時,不使之王邪,將使之王,復中悔之也?

如本不使之王,顏淵死,何喪?

如本使之王,復中悔之,此王無骨法,便宜自在天也。

且本何善所見,而使之王?

後 何惡所聞,中悔不命?

天神論議,誤不諦也?

孔子之衛,遇舊館人之喪,入而哭之。

出使子貢脫驂而賻之。

子貢曰:“於門人之喪,未有所脫驂。脫驂於舊館,毋乃 已重乎?”孔子曰:“予鄉者入而哭之,遇於一哀而出涕,予惡夫涕之無從也,小子行之。” 孔子脫驂以賻舊館者,惡情不副禮也。

副情而行禮,情起而恩動,禮情相應,君子行之。

顏淵死,子哭之慟。

門人 曰:“子慟矣。”“吾非斯人之慟而為?”夫慟,哀之至也。

哭顏淵慟者,殊之眾徒,哀痛之甚也。

死有棺無槨,顏路請車 以為之槨,孔子不予,為大夫不可以徒行也。

吊舊館,脫驂以賻,惡涕無從;哭顏淵慟,請車不與,使慟無副。

豈涕與 慟殊,馬與車異邪?

於彼則禮情相副,於此則恩義不稱,未曉孔子為禮之意。

孔子曰:“鯉也死,有棺無槨,吾不徒行以為之槨。”鯉之恩深於顏淵,鯉死無槨,大夫之儀,不可徒行也。

鯉,子也;

顏淵,他姓也。

子死且不禮,況其禮他姓之人乎?

曰:是蓋孔子實恩之效也。

副情於舊館,不稱恩於子,豈以前為士,後為大夫哉?

如前為士,士乘二馬;如為大夫,大 夫乘三馬。

大夫不可去車徒行,何不截賣兩馬以為槨,乘其一乎?

為士時乘二馬,截一以賻舊館,今亦何不截其二以副 恩,乘一以解不徒行乎?

不脫馬以賻舊館,未必亂制。

葬子有棺無槨,廢禮傷法。

孔子重賻舊人之恩,輕廢葬子之 禮。

此禮得於他人,制失〔於〕親子也。

然則孔子不粥車以為鯉槨,何以解於貪官好仕恐無車?

而自雲“君子殺身以成 仁”,何難退位以成禮?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 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信最重也。

問:使治國無食,民餓,棄禮義禮義棄,信安所立?

傳曰:“倉稟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讓生於有餘,爭生於 不足。

今言去食,信安得成?

春秋之時,戰國飢餓,易子而食析,骸而炊,口飢不食,不暇顧恩義也。

夫父子之恩, 信矣。

飢餓棄信,以子為食。

孔子教子貢去食存信,如何?

夫去信存食,雖不欲信,信自生矣;去食存信,雖欲為 信,信不立矣。

子適衛,冉子僕,子曰:“庶矣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 之。”語冉子先富而後教之,教子貢去食而存信。

食與富何別?

信與教何異?

二子殊教,所尚不同,孔子為國,意何定 哉?

蘧伯玉使人於孔子,孔子曰:“夫子何為乎?”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孔子曰:“使乎!使乎!”非之 也。

說《論語》者,曰:“非之者,非其代人謙也。” 夫孔子之問使者曰:“夫子何為”,問所治為,非問操行也。

如孔子之問也,使者宜對曰“夫子為某事,治某政”,今反 言“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何以知其對失指,孔子非之也?

且實孔子何以非使者?

非其代人謙之乎?

其非乎對失指也?

所非猶有一實,不明其過,而徒雲“使乎使乎!”後世疑惑,不知使者所以為過。

韓子曰:“書約則弟子辨。”孔子之言“使

乎”,何其約也?

或曰:“《春秋》之義也,為賢者諱。蘧伯玉賢,故諱其使者。”夫欲知其子視其友,欲知其君,視其所使。

伯玉不賢, 故所使過也。 《春秋》之義,為賢者諱,亦貶纖介之惡。

今不非而諱,貶纖介安所施哉?

使孔子為伯玉諱,宜默而 已。

揚言曰“使乎!使乎!”,時人皆知孔子之非也。

出言如此,何益於諱?

佛肸召,子欲往。

子路不說,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親於其身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 也如之何?”子曰: “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吾豈匏瓜也哉,焉能係而不食也?” 子路引孔子往時所言以非孔子也。

往前孔子出此言,欲令弟子法而行之,子路引之以諫,孔子曉之,不曰“前言戲”,若 非而不可行,而曰“有是言”者,審有當行之也。 “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孔子言此言者,能解子 路難乎? “親於其身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解之,宜〔曰〕:佛肸未為不善,尚猶可入。

而曰“堅磨而不磷,白涅而 不淄”。

如孔子之言,有堅白之行者可以入之,君子之行軟而易汙邪,何以獨不入也?

孔子不飲盜泉之水,曾子不入勝 母之閭,避惡去汙,不以義恥辱名也。

盜泉、勝母有空名,而孔、曾恥之;佛肸有惡實,而子欲往。

不飲盜泉是,則欲 對佛肸非矣。 “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枉道食篡畔之祿,所謂“浮雲”者非也?

或:“權時欲行道也即權時行道, 子路難之,當雲“行道”,不〔當〕言食。有權時以行道,無權時以求食。 “吾豈匏瓜也哉,焉能係而不食”?自比以匏瓜 者,言人當仕而食祿。我非匏瓜係而不食,非子路也。孔子之言,不解子路之難。子路難孔子,豈孔子不當仕也哉?當擇 善國而入之也。孔子自比匏瓜,孔子欲安食也。且孔之言,何其鄙也!何彼仕為食哉?君子不宜言也。匏瓜係而不食,亦 係而不仕等也。距子路可雲: “吾豈匏瓜也哉,係而不仕也”?今吾“係而不食”,孔子之仕,不為行道,徒求食也。人之 仕也,主貪祿也。禮義之言,為行道也。猶人之娶也,主為欲也,禮義之言,為供親也。仕而直言食,娶可直言欲乎?孔 子之言,解情而無依違之意,不假義理之名,是則俗人,非君子也。儒者說孔子周流應聘不濟,閔道不行,失孔子情矣。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

子路曰:“未如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用我,吾其 為東周乎。” 為東周,欲行道也。

公山、佛肸俱畔者,行道於公山,求食於佛肸,孔子之言無定趨也。

言無定趨,則行無常務矣。

周流不用,豈獨有以乎?

陽貨欲見之,不見;呼之仕,不仕,何其清也?

公山、佛肸召之慾往,何其濁也?

公山不擾 與陽虎俱畔,執季桓子,二人同惡,呼召禮等。

獨對公山,不見陽虎,豈公山尚可,陽虎不可乎?

子路難公山之 〔召〕,孔子宜解以尚及佛肸未甚惡之狀也。

非韓篇第二十九 韓子之術,明法尚功。

賢無益於國不加賞;不肖無害於治不施罰。

責功重賞,任刑用誅。

故其論儒也,謂之不耕而 食,比之於一蠹;論有益與無益也,比之於鹿馬。

馬之似鹿者千金,天下有千金之馬,無千金之鹿,鹿無益,馬有用也。

儒者猶鹿,有用之吏猶馬也。

夫韓子知以鹿馬喻,不知以冠履譬。

使韓子不冠,徒履而朝,吾將聽其言也。

加冠於首而立於朝,受無益之服,增無益 之〔行〕,言與服相違,行與術相反,吾是以非其言而不用其法也。

煩勞人體,無益於人身,莫過跪拜。

使韓子逢人不 拜,見君父不謁,未必有賊於身體也。

然須拜謁以尊親者,禮義至重,不可失也。

故禮義在身,身未必肥;而禮義去 身,身未必瘠而化衰。

以謂有益,禮義不如飲食。

使韓子賜食君父之前,不拜而用,肯為之乎?

夫拜謁,禮義之效, 非益身之實也,然而韓子終不失者,不廢禮義以苟益也。

夫儒生,禮義也;耕戰,飲食也。

貴耕戰而賤儒生,是棄禮義 求飲食也。

使禮義廢,綱紀敗,上下亂而陰陽繆,水旱失時,五穀不登,萬民飢死,農不得耕,士不得戰也。

子貢去告 朔之餼羊,孔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子貢惡費羊,孔子重廢禮也。

故以舊防為無益而去之,必有水災;

以舊禮為無補而去之,必有亂患。

儒者之在世,禮義之舊防也,有之無益,無之有損。

庠序之設,自古有之。

重本尊始,故立官置吏。

官不可廢,道不 可棄。

儒生,道官之吏也,以為無益而廢之,是棄道也。

夫道無成效於人,成效者須道而成。

然足蹈路而行,所蹈之 路,須不蹈者。

身須手足而動,待不動者。

故事或無益,而益者須之;無效,而效者待之。

儒生,耕戰所須待也,棄 而不存,如何也?

韓子非儒,謂之無益有損,蓋謂俗儒無行操,舉措不重禮,以儒名而俗行,以實學而偽說,貪官尊榮,故不足貴。

夫志潔 行顯,不徇爵祿,去卿相之位若脫躧者,居位治職,功雖不立,此禮義為業者也。

國之所以存者,禮義也。

民無禮義, 傾國危主。

今儒者之操,重禮愛義,率無禮義士,激無義之人。

人民為善,愛其主上,此亦有益也。

聞伯夷風者,貪 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風者,薄夫敦,鄙夫寬。

此上化也,非人所見。

段幹木闔門不出,魏文敬之,表式其閭, 秦軍聞之,卒不攻魏。

使魏無幹木,秦兵入境,境土危亡。

秦,強國也,兵無不勝,兵加於魏,魏國必破,三軍兵頓, 流血千里。

今魏文式闔門之士,卻強秦之兵,全魏國之境,濟三軍之眾,功莫大焉,賞莫先焉。

齊有高節之士,曰狂 譎、華士,二人昆弟也,義不降志,不仕非其主。

太公封於齊,以此二子解沮齊眾,開不為上用之路,同時誅之。

韓子 善之,以為二子無益而有損也。

夫狂譎、華士,段幹木之類也,太公誅之,無所卻到;魏文侯式之,卻強秦而全魏。

功 孰大者?

使韓子善乾木闔門高節,魏文式之,是也;狂譎、華士之操,乾木之節也,善太公誅之,非也。

使韓子非幹木 之行,下魏文之式,則乾木以此行而有益,魏文用式之道為有功;是韓子不賞功尊有益也。

論者或曰:“魏文式段幹木之閭,秦兵為之不至,非法度之功;一功特然,不可常行,雖全國有益,非所貴也。”夫法度之 功者,謂何等也?

養三軍之士,明賞罰之命,嚴刑峻法,富國強兵,此法度也。

案秦之強,肯為此乎?

六國之亡,皆 滅於秦兵。

六國之兵非不銳,士眾之力非不勁也,然而不勝,至於破亡者,強弱不敵,眾寡不同,雖明法度,其何益哉?

使童子變孟賁之意,孟賁怒之,童子操刃與孟賁戰,童子必不勝,力不如也。

孟賁怒,而童子修禮盡敬,孟賁不忍犯也。

秦之與魏,孟賁之與童子也。

魏有法度,秦必不畏,猶童子操刃,孟賁不避也。

其尊士式賢者之閭,非徒童子修禮盡敬 也。

伕力少則修德,兵強則奮威。

秦以兵強,威無不勝,卻軍還眾,不犯魏境者,賢乾木之操,高魏文之禮也。

夫敬

賢,弱國之法度,力少之強助也。

謂之非法度之功,如何?

高皇帝議欲廢太子,呂后患之,即召張子房而取策。

子房教以敬迎四皓而厚禮之,高祖見之,心消意沮,太子遂安。

使 韓子為呂后議,進不過強諫,退不過勁力。

以此自安,取誅之道也,豈徒易哉?

夫太子敬厚四皓以消高帝之議,猶魏文 式段幹木之閭,卻強秦之兵也。

治國之道,所養有二:一曰養德,二曰養力。

養德者,養名高之人,以示能敬賢;養力者,養氣力之士,以明能用兵。

此所謂文武張設,德力具足者也,事或可以德懷,或可以力摧。

外以德自立,內以力自備。

慕德者不戰而服,犯德者畏 兵而卻。

徐偃王修行仁義,陸地朝者三十二國,強楚聞之,舉兵而滅之。

此有德守,無力備者也。

夫德不可獨任以治 國,力不可直任以御敵也。

韓子之術不養德,偃王之操不任力。

二者偏駁,各有不足。

偃王有無力之禍,知韓子必有 無德之患。

凡人稟性也,清濁貪廉,各有操行,猶草木異質,不可複變易也。

狂譎、華士不仕於齊,猶段幹木不仕於魏 矣。

性行清廉,不貪富貴,非時疾世,義不苟仕,雖不誅此人,此人行不可隨也。

太公誅之,韓子是之,是謂人無性 行,草木無質也。

太公誅二子,使齊有二子之類,必不為二子見誅之故,不清其身;使無二子之類,雖養之,終無其化。

堯不誅許由,唐民不皆樔處;武王不誅伯夷,周民不皆隱餓;魏文侯式段幹木之閭,魏國不皆闔門。

由此言之,太公不誅 二子,齊國亦不皆不仕。

何則?

清廉之行,人所不能為也。

夫人所不能為,養使為之,不能使勸;人所能為,誅以禁 之,不能使止。

然則太公誅二子,無益於化,空殺無辜之民。

賞無功,殺無辜,韓子所非也。

太公殺無辜,韓子是 之,以韓子之術殺無辜也。

夫執不仕者,未必有正罪也,太公誅之。

如出仕未有功,太公肯賞之乎?

賞須功而加,罰 待罪而施。

使太公不賞出仕未有功之人,則其誅不仕未有罪之民,非也;而韓子是之,失誤之言也。

且不仕之民,性廉寡慾;好仕之民,性貪多利。

利慾不存於心,則視爵祿猶糞土矣。

廉則約省無極,貪則奢泰不止;奢 泰不止,則其所慾不避其主。

案古篡畔之臣,希清白廉潔之人。

貪,故能立功;驕,故能輕生。

積功以取大賞,奢泰 以貪主位。

太公遺此法而去,故齊有陳氏劫殺之患。

太公之術,致劫殺之法也;韓子善之,是韓子之術亦危亡也。

周公聞太公誅二子,非而不是,然而身執贄以下白屋之士。

白屋之士,二子之類也,周公禮之,太公誅之,二子之操,孰 為是者?

宋人有御馬者不進,拔劍剄而棄之於溝中;又駕一馬,馬又不進,又剄而棄之於溝。

若是者三。

以此威馬, 至矣,然非王良之法也。

王良登車,馬無罷駑。

堯、舜治世,民無狂悖。

王良馴馬之心,堯、舜順民之意。

人同性, 馬殊類也。

王良能調殊類之馬,太公不能率同性之士。

然則周公之所下白屋,王良之馴馬也;太公之誅二子,宋人之剄 馬也。

舉王良之法與宋人之操,使韓子平之,韓子必是王良而非宋人矣。

王良全馬,宋人賊馬也。

馬之賊,則不若其 全;然則,民之死,不若其生。

使韓子非王良,自同於宋人,賊善人矣。

如非宋人,宋人之術與太公同。

非宋人,是 太公,韓子好惡無定矣。

治國猶治身也。

治一身,省恩德之行,多傷害之操,則交黨疏絕,恥辱至身。

推治身以況治國,治國之道當任德也。

韓子任刑獨以治世,是則治身之人任傷害也。

韓子豈不知任德之為善哉?

以為世衰事變,民心靡薄,故作法術,專意於 刑也。

夫世不乏於德,猶歲不絕於春也。

謂世衰難以德治,可謂歲亂不可以春生乎?

人君治一國,猶天地生萬物。

天 地不為亂歲去春,人君不以衰世屏德。

孔子曰: “斯民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 週穆王之世,可謂衰矣,任刑治政,亂而無功。

甫侯諫之,穆王存德,享國久長,功傳於世。

夫穆王之治,初亂終治, 非知昏於前,才妙於後也,前任蚩尤之刑,後用甫侯之言也。

夫治人不能捨恩,治國不能廢德,治物不能去春。

韓子欲 獨任刑用誅,如何?

魯繆公問於子思曰:“吾聞龐捫是子不孝,不孝其行奚如?”子思對曰:“君子尊賢以崇德,舉善以勸民。若夫過行,是細 人之所識也,臣不知也。”子思出,子服厲伯見。

君問龐是子,子服厲伯對以其過,皆君〔之〕所未曾聞。

自是之後, 君貴子思而賤子服厲伯。

韓子聞之,以非繆公,以為明君求姦而誅之,子思不以姦聞,而厲伯以姦對,厲伯宜貴,子思宜 賤。

今繆公貴子思,賤厲伯,失貴賤之宜,故非之也。

夫韓子所尚者,法度也。

人為善,法度賞之;惡,法度罰之。

雖不聞善惡於外,善惡有所製矣。

夫聞惡不可以行罰, 猶聞善不可以行賞也。

非人不舉姦者,非韓子之術也。

使韓子聞善,必將試之;試之有功,乃肯賞之。

夫聞善不輒加 賞,虛言未必可信也。

若此,聞善與不聞,無以異也。

夫聞善不輒賞,則聞惡不輒罰矣。

聞善必試之,聞惡必考之。

試有功乃加賞,考有驗乃加罰。

虛聞空見,實試未立,賞罰未加。

賞罰未加,善惡未定,未定之事,須術乃立,則欲耳 聞之,非也。

鄭子產晨出,過東匠之宮,聞婦人之哭也,撫其僕之手而聽之。

有間,使吏執而問之;手殺其夫者也。

翼日,其僕問 曰:“夫子何以知之?”子產曰:“其聲不慟。凡人於其所親愛也,知病而憂,臨死而懼,已死而哀。今哭夫已死,不哀而 懼,是以知其有姦也。”韓子聞而非之曰:“子產不亦多事乎?姦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後知之,則鄭國之得姦寡矣。不任典城 之吏,察參伍之正,不明度量,待盡聰明、勞知慮而以知姦,不亦無術乎!”韓子之非子產,是也。

其非繆公,非也。

夫婦人之不哀,猶龐〔是〕子不孝也。

非子產持耳目以知姦,獨欲繆公須問以定邪。

子產不任典城之吏,而以耳〔聞〕 定實;繆公亦不任吏,而以口問立誠。

夫耳聞口問,一實也,俱不任吏,皆不參伍。

厲伯之對不可以立實,猶婦人之哭 不可以定誠矣。

不可定誠,使吏執而問之。

不可以立實,不使吏考,獨信厲伯口,以罪不考之姦,如何?

韓子曰:“子思不以過聞,繆公貴之。子服厲伯以姦聞,繆公賤之。人情皆喜貴而惡賤,故季氏之亂成而不上聞。此魯君之 所以劫也。”夫魯君所以劫者,以不明法度邪,以不早聞姦也?

夫法度明,雖不聞姦,姦無由生;法度不明,雖日求姦, 決其源鄣之以掌也。

御者無銜,見馬且奔,無以製也。

使王良持轡,馬無欲奔之心,御之有數也。

今不言魯君無術, 而曰“不聞姦”;不言〔不〕審法度,而曰“不通下情”,韓子之非繆公也,與術意而相違矣。

龐捫是子不孝,子思不言,繆公貴之。

韓子非之,以為明君求善而賞之,求姦而誅之。

夫不孝之人,下愚之才也。

下 愚無禮,順情從欲,與鳥獸同,謂之惡,可也,謂姦,非也。

奸人外善內惡,色厲內荏,作為操止像類賢行,以取升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