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第四則 藩伯子破產興家 『陶淵明詩云:「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希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不論甚麼豆 子,但要種他,須先開墾一塊熟地,好好將種子下在裡邊。他得了地氣,自然發生茂 盛。望他成熟,也須日日清晨起來,把他根邊野草芟除淨盡,在地下不佔他的肥力, 天上不遮他的雨露,那豆自然有收成結果。譬如人生在襁褓中,要個正氣的父母教訓 ,沒有什麼忤逆不孝的樣子參雜他;稍長時,又要個正氣的弟兄扶持,也沒有什麼奸 盜詐偽的引誘他,自然日漸只往那正路上做去。小時如此,大來必能成家立業,顯親 揚名,一代如此,後來子孫必然悠久蕃盛,沒有起倒番覆,世世代代就稱為積善之家 了。再沒有小時放闢邪侈,後來有收成結果的,也沒有祖宗行勢作惡,子孫得長遠受 用的。
古語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分明見天地間陰陽造化俱有本根,積得一分陰鯫 才得一分享用,人若不說明白,那個曉得這個道理?今日大家閑聚在豆棚之下,也就 不可把種豆的事等閑看過。』內中一人上前拱手道:『昨者尊兄說來的大有意思,今 又說起,這般論頭也就不同了,請竟其說。』這位朋友反又謙讓一回,說道:『今日 在下不說古的,倒說一回現在的,說過了也好等列位就近訪問,始知小弟之言不似那 蘇東坡「姑妄言之、姑妄聽之」一類話也。
且將幾句名公現成格言說在前邊當個話柄 ,眾位聽來也有個頭緒。你道那格言是何人的?乃是宋朝一位宰相姓司馬,名光,封 為溫國公,人俱稱他做司馬溫公。曾有幾句垂訓說道:「積金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 守;積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讀;不如積陰德於冥冥之中,以為子孫長久之計。」 他這幾句不是等閑說得出的,俱是閱歷人情,透徹世故,隨你聰明伶俐的人,逃不出 他這幾句言語。譬如一個王孫公子,他家的金銀擁過北斗。後來子孫不知祖父創業艱 難,只道家家都是有的,不當錢財,當費固費,不當費也費,繩鋸木斷,水滴石川, 只自日漸消磨,不久散失,如何守得他定?「子孫未必能守」正謂此也。又道:錢財 易於耗散,囤在那裡惹人看想。功名富貴都是書香一脈發出來的,不如積下些千古奇 書,子孫看了,一朝發跡,依舊起家;倒不比那積金的,又悠久穩實些?那知富貴之 家享用太過,生的子孫長短不齊,聰明的領會得來,依舊得那書的受用;那愚蠢的生 來與書相忤,不要說不去讀他,看見在面前就如眼中之釘,急急拔去才好。
或者一大部幾十套的,先零落了幾套;幾十本的,先損壞了幾本。或者內庫纂修,或 者手抄秘錄,人所不經見的,也當尋常《兔園冊》、雜字本兒一樣,值十兩的不上二 三,值二三兩的不消三五錢,也就耗散去了。
又或被幫閑蔑片故意雜亂拆開,說道:「這書是不全的,只好做紙筋稱掉了。」他倒 暗暗做幾遭收去,卻另輯成全部,賣了等段銀子。看將起來不惟不能讀,就是讀字半 邊了,賣也未必能賣了。
故此溫公只要勸人積些陰德,在於人所不知不覺之處,那天地鬼神按著算子,壓著定 盤星,分分釐釐,全然不爽,或於人身,或於子孫,一代享用不盡的再及一代,十代 享用不盡的再及生生世世,不斷頭的。只要看那積的陰鯫厚薄何如,再不錯了一人、 誤了一人。此事向人如何說得明白?連自己也全然不知,或一代就有報應的,或有十 餘代方有效驗的。總之冥冥中自成悠遠,不是那電光池影,霎時便過的事也。話亦不 要說得長了,在下去年往北生意,行至山東青州府臨朐縣地方,信著牲口走到個村落 去處。只見灌木叢陰之中,峻宇如雲,巍牆似雪,飛甍畫棟,峭閣危樓,連著碧沼清 池,雕欄曲檻,令人應接不暇。那周圍膏腴千頃,牲畜成群,也都沒有數目。
此時在下也因日色正中,炎暑酷烈,就在近處一個施茶庵內憩息片時。問著一個憎人 :「此是何宅?」那僧人笑了一笑,兩頭看見沒人,答道:「此是敝檀越閻痴之宅。
這些光景都是痴子自掙來的。」我道:「既痴怎能到這地位?」僧人道:「這話長哩 。居士要知,請進裡邊坐下,吃些素齋,從容說來,倒也是一段佳活。」在下隨著長 老進了齋堂,重複問訊,敘坐一回。奉茶將罷,僧人指著佛前疏頭,道:「此疏就是 檀越大諱,姓閻名顯,今年五十三歲了。他父親名光鬥,是萬曆初年進士,少年科第 ,初為崑山知縣,行取吏科給事。資性敏捷,未經行取時節,做官倒也公道。自到了 吏科,入於朋黨,挺身出頭,連上了兩三個利害本章。皇帝只將本章留中不發。那在 外官兒人人懼怕,不論在朝在家,天下的貪酷官員送他書帕,一日不知多少。到後來 年例轉了浙江方伯,放手一做,扣剋錢糧,一年又不知多少。朝中也有看不過的,參 了一本。他就瀟瀟灑灑回來林下。初時無子,也還有鬆動所在。自從得了痴子,只道 掙的家當付託有人,那刻薄尖酸一日一日越發緊了。每日糾集許多遊手好閑之徒,逐 家打算。早早的起身到那田頭地腦,查理牛羊馬匹、地土工程。拿了一把小傘,立於 要路所在,見有鄉間財主、放蕩兒郎,慌忙堆落笑容,溫存問候,邀人莊上吃頓小飯 ,就要送些銀子生放利息,或連疆接界的田地就要送價與他。莊客一面騙他寫了賣契 ,一文不與,日後遇著,早早避進去了。不五六年,地土房產添其十倍。公子到得十 歲,那方伯公一朝仙逝去了。留的家當都是管家平分的平分、剋落的竟剋落了。平素 那些親眷都是被他斲削的,在旁冷眼相覷,並無一人來管著他。夫人請了一位先生教 他讀書,指望他進學,也好保守家當。那知文理不通,連那縣考也不能取一名。公子 一般也曉得榮辱所關,拿了幾兩銀子央人送考,那親眷朋友正欲哄他,那有一人幫襯 ?不覺已到十七八歲,自己也覺有些忿悶。』 一日改換衣裳,直到五六十里之外,仔細探聽自的家世如何如何。卻見三四人坐在樹 下,一人嚷道:『閻佈政這樣聲勢,如今卻也報應了!』公子聽聞此言,也就挨身坐 在旁邊,徐徐問道:『閻鄉宦住在那裡?』那人道:『住在城裡。』公子道:『他家 做官的雖死,卻也無甚報應去處。』那人道:『你年小不知。』 把當初吞佔的聲勢、騙哄的局面、盤算的計較,每人說了許多。
臨後一人說到傷心之處,恨不在地下挖那做官的起來,象伍子胥把那楚平王鞭屍三百 才快心滿意哩。那公子驚得心瞪目呆,往家急走。嘆氣道:『我父親如此為人,我輩 將來無噍類矣!』 一面喚了幾個管家,一面喚了許多莊頭,將那地土字號人戶一一開出,照名檢了文契 ,喚了一個蒼頭,自家騎匹蹇驢,挨家訪問,將文契一一交還,那人感謝不荊不半年 ,還人地土也就十分中去了五分。那些年遠無人的依舊留下。無心讀書,日逐就有許 多幫閑篾片看得公子好著那一件,就著意逢迎個不了。
一年之間,門下食客就有百餘人。跟隨莊戶拿鷹逐犬、打彈踢球、舞槍使棒的,不下 二三百。一日天雨,在家無事,喚一評話先兒到來,叩了一首,手中擎著一尾鮫魚上 獻,公子喚廚司收去不在話下。彼時五月天氣,東海鮫魚卻是時物,每一尾值錢千文 。那先兒虔心覓得,指望打一個大大抽豐。卻見公子全不介意,心中十分委決不下, 說得幾句,便道:『公子,小人所奉之魚卻是致心覓來,此時趁鮮餐用方好。』公子 又不理論,先兒又勉強說了幾句,又把那魚提起。公子即便封銀五兩賞賜先兒,又著 人捧著一個大盒,叫那先兒且去。出門看時,卻有十餘尾鮫魚在內,才見他家動用, 不是小人意見度量得的了。
老夫人及娘子看見公子浪費不經,再三勸化,公子道:『家中所費值得恁的!清明時 節南莊該我起社,你們上下內外人等乘著車子隨著驢馬來看鄉會,才見我費得有致哩 !』至日,夫人娘子果到莊上。公子早已喚人搭起十座高臺,選了二十班戲子,合作 十班在那臺上。有愛聽南腔的,有愛聽北腔的,有愛看文戲的,有愛看武戲的,隨人 聚集約有萬人。半本之間恐人腹枵散去,卻抬出青蚨三五十筐,喚人望空灑去。那些 鄉人成團結塊就地搶拾,有跌倒的,有壓著的,有喧嚷的,有和哄的,拾來的錢都就 那火食擔上吃個饜飽,謂之買春。那戲子出力,做到得意所在,就將綾錦手帕、蘇杭 扇子擲將上去,以作纏頭之彩。他在中間四面臺上,頭戴逍遙巾,身披鶴氅,左右青 衣捧茗、執拂,不住口笑嘻嘻,總要買春場上繳萬人個個得些歡心而去。不曉得他心 事,卻說閻佈政該有這個散子。那知公子之心,只因當日種了許多毒孽,只當向怫前 拿些果品蔬菜,小小懺悔而已。夫人娘子見此光景,各各心中忿忿,趁早將些細軟之 物藏之別室,以作後日章本。一日早上,正喚家人抱了氈包,持了名帖,上了油壁香 車,出門拜客,卻見大門背後遮遮掩掩,欲前不前,欲止不止,公子道:『那大門外 是甚麼人?』著人去看,只見一個秀士,頭戴折角歪巾,身穿敝衣,足踹草履,菜色 鳩形,上下氣力兩不相接,一息奄奄,似將委填溝壑之狀。
公子連忙下轎,著人扶將過來,一手攙扶,直到大廳之上。從容施禮,分賓而坐。公 子就問道:『先生尊姓大號?有何賜教?』 那人徐徐道『不才姓劉,今年二十三歲,府城益都縣庠生也。』袖中慢慢摸出一帖來,寫著『眷晚弟劉蕃頓首:拜』,公子接著道:『怎麼敢當晚字 !』劉蕃道:『今因科考失利,染了一疾,遂爾伶仃,止有老母在家,餤粥不給。今 日才好舉步匍匐而來。
聞先生意氣豪華,願投門下做個書記。也不敢有所奢望,只願隨從眾食客之後,派些 小小執事,望得老母三餐周全,意願足矣!』公子道:『做門下之客皆菜傭屠狗之輩 ,何可以辱明公!今既扶恙而來,且在荒齋慈息數日,老伯母處,弟更設處便了。』 一面喚小廝打掃書房,請劉相公住下,即備上等供給,小心伺候。
此時也是劉蕃時運到來,亦是公子具眼能於風塵中識得豪傑,即喚家下老僕:『可備 五百金,以三百為劉母壽,以二百為劉蕃覓一佳配。』不兩月間,劉蕃保養得白白胖 胖。
忽一日,南莊上人來報道:『昨夜三更時分有三五十人,明火執仗,打入莊門,將莊 上當下客人布疋約有百十餘筒捆載而去。莊丁持械追趕上前,眾盜丟棄一半。有一個 生得極長極大,膂力過人,只因天黑路迷,陷在古井之內,眾人協力擒拿在此,只候 公子送官處治。』用命莊丁各各請賞,公子一一喚進,細細問個明白,即書小票,仰 莊頭將奪回布疋照名給散,還免本丁租糧五石,散訖直到黃昏之際。然後帶那所獲之 盜過來,將燈照看。公子忙道:『快快將他鬆了。取件衣服過來教他穿上;取些酒食 ,請他到後軒坐定。』那漢再三負慚,連稱:『不敢!』公子道:『如此好漢到我地 方,我竟不能周旋,致使汝輩乾此不良之事,皆我罪也!看汝一貌堂堂,富貴只在旦 晚,何不奈煩至此。』忙取白金三百兩,一盤托出,送與那漢。那漢惶愧伏地,不敢 仰視。公子心內想道:『左右人多,恐有識認,未便承受。』連將左右叱退,婉言遜 語勸化他:『從此做個好人,莫與此輩為伍。』也不去問他姓名,倒寫了懇切一書, 說是至親姓趙名完璧,薦到遼陽鐵嶺總兵李如鬆標下,做個聽用標官。當晚備了衣裝 ,要他收了銀子,俏悄送他出門。莊客一個不知,看見次日毫無動靜,才曉得公子已 經釋放,感嘆公子不了。再說劉蕃,自那日收留之後,得了如許盤費,家裡也就像個 人家。候到八月初,大考場裡公然取出一名科舉,放榜中了第三名經魁。回來同了母 親,上門正要拜謝公子,不料那日正值公子運退之時,忽然臥房中烈火沖天,黑煙蔽 地,把前後屋宅化為灰燼。許多田地莊捨又被洪水泛濫,沖沒一空。人頭帳自也就隨 著氣運討不上了。母親、妻子道他日常浪費,俱各自保,那裡顧戀一些?親戚朋友也 都道他退運窮鬼,對面俱不相照。始初賣些驢馬牛羊,次則賣些殘缺家夥,再次將家 中僮僕待他轉身取價,一日一日漸漸艱難。始初還道人到窮時,不過衣服襤褸,飲食 粗糙,那知襤褸衣服、粗糙飲食俱不能夠,連那棲身之所也不便了。公子一朝落魄, 擎著兩行珠淚,徒步走上城來,意中覓兩個舊日知己。那知十投九空,前邊走去後邊 便添許多指搠,道是此人今日合受此報!公子兩耳聽見,也只好置若罔聞。更苦無處 棲身,有人指道:『城外十餘裡有個土窖,不風不雨,上市來覓些飲食倒也順便。』 公子也只得依說而行,就在土窖內安身住下。一般交個小運,遇著平日一個相知,偶 然在彼經過,看見公子如此光景,身邊所帶之物傾囊而與,約有百十餘金。公子得手 ,次日就到舊處,租起一所大房,買些家夥什物,收拾幾個舊人,幫身服侍。那些蔑 片小人依舊簇擁而來,將那股水兒不數月間一傾就涸,眾人倏忽走散。
公子依舊到土窖受用去了不題。再說劉蕃中了舉人,那日同了母親上門拜謝,不料遇 著火起沒處相會,只得怏怏而回。且去收拾行李,進京會試。不期聯捷中了進士,選 了大名府推官。
對月領了官憑,離京不遠就到了任。那大名府理刑廳轄著九個知縣,有名叫做十大閻 王,從來錢糧易徵,刑名易結。推官、知縣,個個俱要行取,非科即道,最聰察軒昂 的。劉蕃是個窮儒出身,極能體恤民情,除奸剔暴,不一月間,上司俱欽敬。
一面遣了衙役,持了些須薄俸,接取母親到任。
母親即日起程,將次到那大名府境上,即喚衙役尋一公館住下,不入境內。劉蕃心急 ,不省母親心中是何緣故。疾忙騎了一匹快馬走出境外迎接母親。雙膝跪下,請問不 入境內,此時何意?母親開言道:『今日我兒做了推官,一門榮耀。想起兩年之前未 見恩人閻公子之時,我與汝俱不免為溝中瘠矣!汝曾聞近日閻公子形狀否?今在土窖 棲身,奄奄將斃,欲求汝當日傴僂謁見閻公子時光景,猶未得也。』劉蕃謝罪再三, 請母親入署,一面著人馳救恩人,夫人方肯登車。到了衙內,劉蕃即備俸銀及各縣借 湊千兩之數,差人前往臨朐接請公子。那公子居在土窖,地方人卻也不知。只有一個 老成朋友平日與公子極相契的,也因他浪費勸阻不聽,只得疏了。聞得有人請他,尋 著衙役說道:『閻公子下落我卻知道。但一頓與他千金,他就迂而闊之起來了。我且 往土窖,遠遠說到邊際,看他伎倆何如』那人到彼,早已尋著,道:『有一相知持百 金覓汝,奉酬夙昔意誼,我特引來,汝將何以報我?』公子道:『此時錙銖勝如鉅萬 ,使果有此,我當以半相酬也!』那人道:『杜子春之伎倆猶昔,足下真道器也!汝 當困厄,我不能助汝,而肯受汝之酬那!』因引衙役往見,一面為彼治裝,不數日間 ,意氣揚揚,竟到大名府刑廳來。劉蕃同著母親妻子出拜,公子亦拜,俱各忻忻。住 下不及三年,劉蕃政聲茂著,行取吏部衙門,公子隨了進京。彼時都中功令尚寬,凡 吏部衙門請託及斡旋者,一年六選,無不由公子經手,囊中所積不啻五六萬金。會見 戶、工二部,開設新例,納銀三千,做了內閣中書。三年考滿,昇了湖廣常德府同知 。適遇張居正閣老事敗,奉旨籍沒。上司委他監守,所得寶玩金銖不計其數。動了告 病文書,竟歸林下。
前後田地房產俱各平價交易,絕不相強。莊丁食客依舊如雨如雲,遇人接物無不豪爽 。更有一樁異事:白蓮寇起,山東六府無不騷然,兵馬所過,郡縣一空。獨有青州府 領兵總鎮乃是遼東寧遠伯標下出身,姓趙名完璧,自他領兵到來,即撥精兵一千駐防 閻宅左右,一草一木無人敢動。故此各處州縣村落荒荒涼涼,獨此一莊氣色壯麗。若 不是公子當日遷善改過,那父親的陰鯫,到此時也成一片灰燼了。公子今年五十三歲 了,生有四子,俱已遊癢。富貴功名,方興未艾。居土若肯住一日,小僧就同居士往 拜閻老爺。
會會也妙,閻老爺並沒一些紗帽氣質的。在下道:「行路之人不敢輕易謁見顯者。老 師父肯與在下說知,流傳天下以資談柄,齒頰俱欣!」即便備了香儀三錢酬其齋供, 作禮而別。
你道這段說話,不是遊戲學得來的,也費些須本錢的了。』眾人道:『我們豆棚之下 說些故事,提起銀子就陋相了。』那人道:『不為要錢說的,只要眾人聽了該摹仿的 就該摹仿,該懲創的就該懲創,不要虛度我這番佳話便是了。』眾人謝道:『尊兄說 得是!尊兄說得是!』 總評凡著小說,既要入人情中,又要出人意外,如水窮雲起,樹轉峰來。使閱者應接 不暇,卻掩卷而思,不知後來一段路逕才妙。如閻痴聞人說他父親如此,還人文契、 土田,此人情中所有也,及其大敗一番,則人意中所無也。結納劉趙二人,或得其平 常應援,此人情中所有也。至於火燒一空,安身土窖,乃得中書同知,家中兵燹晏然 ,此人意中所無也。散金積金而身享之;不讀書而功名勝於讀書,不恃祖、父陰德而 自積陰德;又身受用之。較之溫公所訓更進數層矣!乃知極力能痴,大聰明於是乎出 焉;極力善窮,大富貴於是乎顯焉。磨煉豪傑,只在筆尖舌鋒之間。艾衲可謂陶鑄化 工矣。
第五則 小乞兒真心孝義 人生天地間,口裡說一句活,耳裡聽一句話,也便與一生氣運休咎相關。只要認得理 真,說得來,聽得進,便不差了。
古語云:『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則與之化矣;與不善人居,如 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譬如人立在府縣衙門前,耳邊擾擾攘攘 ,是是非非,肚裡就起了無限打算人的念頭。日漸習熟,胸中一字不通的,也就要代 人寫些呈狀,包攬些事,管把一片善良念頭都變作一個毒蛇窠了。又譬如人走到庵堂 廟宇,看見講經說法,念佛修齋,隨你平昔橫行惡煞也就退悔一分,日漸親近,不知 不覺那些強梁霸道行藏化作清涼世界了。今日我們坐在豆棚之下,不要看做豆棚,當 此煩囂之際,悠悠揚揚搖著扇子,無榮無辱,只當坐在西方極樂淨土,彼此心中一絲 不掛。忽然一陣風來,那些豆花香氣撲人眉宇,直透肌骨,兼之說些古往今來世情閑 話。
莫把『閑』字看得錯了,唯是『閑』的時節,良心發現出來,一言懇切,最能感動。
如今世界不平,人心叵測,那聰明伶俐的人,腹內讀的書史倒是機械變詐的本領,做 了大官,到了高位,那一片孩提赤子初心全然斷滅,說來的話都是天地鬼神猜料不著 ,做來的事都在倫常圈子之外。倒是那不讀書的村鄙之夫,兩腳踏著實地,一心靠著 蒼天,不認得周公、孔子,全在自家衾影夢寐之中,一心不苟,一事不差,倒顯得三 代之直、秉彞之良在於此輩。仔細使人評論起來,那些踢空弄影豪傑,比為糞蛆還不 及也。今日在下鬥膽在眾位面前放肆,說個極卑極賤的人,倒做了人所難及的事。說 來雖然一時汙耳,想將起來到也有味。你道天下卑賤的是甚麼人?也不是菜傭酒保, 也不是屠狗椎埋,卻是卑田院裡一金心兒。請問諸兄,天下的乞兒,難道祖父生來、 世代襲職就是叫化的不成?卻也有個來頭,這人姓吳名定,乃湖廣荊州府江陵縣人。
他的祖叫做吳立,貢仕出身,為人氣質和平,遇人接物,無不以『吮字、『耐』字化 導鄉人。那一鄉之人,俱尊從他的教誨,稱他為和靖先生。
生有五子,四子俱已入膠癢,耕讀為活。只因晚年欠些主意,房中一個丫頭有些姿色 ,一時禁持不定,收在身邊,生下一子,長成六七歲,喚名吳賢。他的意念就與人大 不相同,四位長兄也俱不放在心上。十餘歲,父親去世,那兄弟照股分居,吳賢也就 隨了母親到自己莊上住了。
請位先生教他攻習詩書,思量幹那正經勾當。到了十七八歲不得入學。忽一日仰天而 嘆,說出一句駭人聞聽之言,道:『人生天地間,上不做玉皇大帝,下情願做卑田乞 兒。
若做個世上不沈不涪可有可無之人有何用處?不如死歸地府,另去託生,到也得 個爽利!』此亦是吳賢一時忿激之談,那知屋簷三尺之上,玉帝偶爾遊行從此經過, 左右神司立刻奏聞。玉帝傳旨,即命注生、注死及盤查祿位。判官一齊俱到,查那吳 賢有無陽壽祿籍。那判官接簿清查,內有一條寫著:荊州人吳賢,志大福輕,忘生怨 讟,應行勾攝,抵作卑田。但他生平原無曖昧心腸,委身雖屬卑微,品地還他高潔。
此是幽冥之事不題。
且說吳賢在家說了這句妄話,不數日間,陽壽頓絕。妻子向有妊孕在身,到了十月滿 足,生下遺腹一子,乳名定兒,後來即名吳定,面貌卻也清秀。年歲漸長,奈何家業 日逐凋零,只因他命裡註定是個乞兒,如何橕架得住?到了二十餘歲,肩不能挑,手 不能提,只得奉了母親往他鄉外府。不料母親雙目懼瞽,沿路攙扶乞食而去,家中叔 伯弟兄毫不沾染,那些親戚,只曉得他傲物氣高,不想到別處乾這生涯。朝朝暮暮, 一路討來的,或酒或食,先奉母親夠了,方敢自食。忽然省得本年八月十五日乃是母 親四十歲誕辰,定兒心裡十分懷念,力量卻是不加,日夜思索,竭力設處為母親慶個 壽誕。其時楚中有個顯宦,官至二品,奉旨予告,馳驛還家。那年六月初旬,正是此 公五十華辰,其母亦登七秩,卻在九月之杪。若論富貴聲勢,錦上添花,半年前便有 親親慼慼,水陸雜陳,奇珍畢集,設席開筵,忙亂不了。那顯者道:『我母尚未稱觴 ,如何先敢受祝?況今已歸林下,凡百都要收斂。我且避居山間僧舍,斷酒除葷,拜 經禮懺。雖不邀福,亦足收省身心,一大善事。』偶爾策杖潛行,忽聞鼗鼓之聲,出 自林際,顯者驚道:『是親朋知我在此,張筵備席,率取音樂,以為我壽也!』心中 疑惑。轉過山坡,只見幾株扶疏古木之下,一個瞽目老嫗坐於大石之上,一個乞兒牽 著一隻黃犬,一手攜著食籃,隨將籃中破瓢、土碗同著零星委棄之物一一擺在面前, 然後手中持著一面鼗鼓,搖將起來。
那黃犬亦隨著鼓韻在前跳舞不已。乞兒跪拜於下,高棒盆甌,口裡不知唱著甚麼歌兒 ,恭恭敬敬進將上去,曲盡歡心。那顯者從旁看了半日,卻是不解甚麼緣故。走向前 來問道:『此嫗是汝之何人?』那定兒上前道:『尊官且請迴避。吾母今日千秋之辰 ,弗得驚動!』顯者笑道:『螬食之李,鼠蝕之瓜,釜底餘羹,瓶中濁酒,遂足為母 壽乎?』定兒道:『官人謬矣!我雖讀書不深,古聖先賢之語亦嘗聞之。聖門有個曾 子,養那父親曾晰,每日三餐,酒肉懼備,吃得醉飽之餘問道:「還有麼?」曾子連 連應聲道:「有。」就是沒時,決答是有的。倘或父親要請別人,也立時設備。這教 做養志之孝。到那曾元手裡,卻不解得這個意思。供養三餐之外,雖酒肉照常不缺, 若問說「還有麼」,那曾元就應道「沒了」,不是沒了,卻要留在下頓供養。這教做 養體,如何稱得孝字?我輩雖用破瓢土碗,與那金鑲牙筋、寶嵌玉杯有何分別?就擺 些濁醪殘餚,與那海味山珍又有何各樣?牽著黃犬,播著鼗鼓,唱著歌兒,舞蹈於前 ,便是虞廷百獸率舞,老萊戲彩斑衣,我也不讓過他!』顯者聽罷,連聲贊道:『有 理!有理!』那瞽嫗在上問道:『是誰稱贊?快請過來奉一巨觴!』定兒遵了母命, 請過顯者。那顯者一時感動自己孝母之心,就不推託,竟盡歡一飲而荊遂對定兒道: 『見汝至誠純孝,何不隨我到府中,受用些安耽衣飯,度汝母親殘年,也免得朝夕離 披匍匐之苦。』定兒搖手道:『不去不去!母親百歲之後,我日則沿門持缽,夜則依 宿草廬,不離朝夕,宛若生前。若一入富貴之家,官人雖把我格外看待,那宅內豪僮 悍婢能不輕賤吾母?今見富貴縉紳之家,一膺新命,雙親遠離。雖有憶念之心,關河 阻隔,徒望白雲,一番悲嘆。不幸一朝見背,即有同僚當道,綾錦弔奠輓章,及朝廷 踢有焚黃祭葬,優恤重典,也只好墓頂誇張,墳頭熱鬧。及至拜掃之餘,兒女歸家, 燈前笑語,狐狸塚上,向月哀鳴。那從古來種柏居廬,聞雷撲墓的孝子能有幾人?九 泉之下,一滴難到口中,縱有黃金百萬,能買我母親生前一笑哉!』說得顯者熱鬧胸 中,化作一團冰雪連底凍的相似,垂頭嘆息,尚要開言說些甚麼。
定兒道:『吾母醉矣!』背負瞽嫗竟自去了。那顯者怏怏而回,不在話下。且說定兒 背了母親回到舊日安身去處,照常乞飯。
過了年餘,那母親也就故了。眾乞兒俱來相弔,歌著《薤露》之詞,掩埋在一空闊不 礙之地。墳前左右也植了幾株松柏,結個草棚,便於藏身。日裡如常,乞食供奉三餐 ,整整三年,同於一日。那近處鄉村市上,捨北橋南,都道他是個孝子,人人起敬。
況且遇著成熟之年,一方一境,那佈施供養的都搶著先頭,把定兒吃得肥肥胖胖,比 那遊方僧鋪單打坐、人家輪流齋供的勝如十分。定兒心滿意足,也沒有別的奢念。
一日遇著母親忌辰,清早起來備了些香燭,從人家討了些葷素東西,一直來到墳前擺 下,將香燭點起,仍似生前模樣,把鼗鼓搖將起來,唱了許多歌兒,又哀哀慘慘哭了 一回,把那供養的殘酒也就一一飲在肚裡。眼角乜斜,酒意漸漸湧上,一交放倒,就 在墳上睡了一覺。醒來不覺日色蹉西,睜眼一看,信步便走。不上行有半里之程,要 過一道斷頭小河,脫了破鞋,踏著水沙,將近對岸上涯所在,腳指頭忽然觸著,疼痛 異常,只道撞了石頭。恐怕又撞了後來之人,帶著疼痛彎腰一摸,將欲丟棄道傍。原 來不是石頭,拿起看時,卻是一個大大青布包袱。
即便提到岸上樹陰之下,打開看時,卻是白屑屑、亮光光許多鬆紋雪花在內。定兒看 了,點點頭道:『此不知何人所失,此時又不知如何懊恨,無處追尋。只怕那人性命 未知如何了也!』 仍舊包裹好了,天色將晚,一面將銀包俏悄埋在枯樹之下,就在左近廟宇廊下宿了一 夜。早間討些早飯吃了,卻也不往別處去,依舊走到那斷頭河口、陰涼所在,痴痴對 著那一泓清水,眼也不合,且等甚麼人來。那個所在是個背路,卻也過往的少。
直待日已中時,只見一人披著頭,散開襟袖,失張失智,赤著兩腳下過河來。定兒道 :『此必是也。』立起身走向前去,問著那人何往。那人看是乞兒,恐怕他化錢財逗 留身子,一言不答,只往前奔。定兒道:『老兄如此慌張,莫不失了甚麼東西?』那 人回身即問道:『你莫不拾得麼?』定兒道:『試說何物。』那人道:『在下出門三 年,受了許多艱難辛苦,掙得幾兩銀子,近來聞得母親有病,心急行程,不料遺失中 途。尊兄撿得,若有高懷,憐憫在下,情願將一半奉酬!』定兒道:『可有甚麼包裹 的麼?』那人道:『是一個青布雙層夾包,千針百線紉捺成的。』定兒道:『正是, 正是。可隨我來。』走到枯樹之下,原封不動,雙手交還。那人打開,分了一半送與 定兒。定兒道:『得此一半,何不全以匿之?』斷不肯受。那人跪謝再三,不覺路上 行人聚了一堆,從旁看見推遜不已,定兒執意如初。眾人說:『送他二兩,當個酒資 ,難道你也不收?』 定兒見眾人說得有理,勉強收了藏之懷中。個個嘆道:『乞丐下賤,如此高義,真真 難得!』從此定兒的名頭,遠近也就尊重許多。又一日,聞得北山之下一個僧人募造 白衣觀音寶閣,塑了金相,將要開光,無數善男信女拜經禮懺。一則隨喜,再則趕鬧 佛會,也得幾日素飽。行到中途,望著茂林之間,聊且歇腳。只聞得竹筱叢裡忽有呻 吟之聲,上前一看,卻見一個年紀幼小婦人,瘦骨如柴,形容枯槁,瞬息垂斃。定兒 見了,唬了一驚,想道:『無人去處,何有此一物?莫非山魈木客,假扮前來,哄我 入頭,打算我的性命?』又道:『既要哄我,如何作此羸之狀?也還是人,斷不是鬼 ,其中必有緣故。』復轉身上前細看,那婦人口裡也還說得話出。定兒問道:『你是 何人,須要直言細說,我方救你。』那婦人徐徐道:『我是黃州麻城人家一個女子, 自愧不端,乃被負心薄倖誘我潛逃。不料所帶衣資盤纏殆盡,中途染了一病,旅店中 住了幾時,欠下房錢,沒可布擺。那負心人昨夜把我背負至此拋棄荒林,不知去向。
倘得恩人救援,死不忘恩!』定兒聽了這些說話,信是真的,也就扶掖起來,將他馱 在背上,走到近處一座古廟之中,輕輕放下。一面尋些軟草攤放地上,教他睡得穩了 。一面尋個半破砂鍋,拾些柴枝竹梗,煎些湯水小食,早晚接濟。送畢飲食,那定兒 即便住在門外,另自宿歇,宛如賓客相似。不半月間,那婦人肌肉漸生,略堪步履, 願以身嫁。定兒道:『娘子差矣!汝雖是不端之婦,我自具救人之心。若乘人之危而 利之,非義也!責人之報而私之,非仁也!這段念頭與我然不合,你自早晚調護身體 ,你的父母家鄉離此不遠,何不同你漸漸訪問,回家便了。』不數日間,就到了麻城 。查問住居明白,那父母只得密密收下,感服異常,贈他盤費二兩。定兒固辭,勉強 再三,只得收了藏之懷中,依舊乞食而去。偶然行到黃梅市上,看見一老者愁眉蹙額 ,攜著一子,約有十一二歲,頭上插一草標,口稱負了富室宿逋五金,願賣此子以償 前債。走來走去,卻也不見有人喚動。定兒凝睛看了半晌,嘆口氣道:『富室豪門, 那裡在此些須五兩之負?畢竟鬻子以償,何忍心也!』因出懷中之金,謂其人道:『 吾將為子往請。』因同見富翁。閽者入報,富翁道:『喚經手問其取足本利,還其原 券是矣。見我何為?』閽者道:『又有一乞兒在外候見。』富者道:『是必拉取乞兒 ,將欲向我作無賴事也。』閽者道:『聞得乞兒持銀在外,代其償還。』富者疑心, 因出廳前。那負債者同著定兒立在階下。負債者道:『員外恩債,子母應償。但老病 家貧,實無所抵,還求員外開恩寬限幾時。』富者道:『此話說已久矣!前許鬻兒償 我,今見我何得又是前說?』定兒上前道:『員外家如猗頓,富比陶朱,五兩之負直 太倉一粟耳,何必要人賣子以償?吾不忍見,我雖行乞道上,懷中積有四金,代彼償 之,尚欠一兩,須望寬恩。若必不肯蠲除,我情願在貴地行乞,漸漸填補。』富者聽 了大怒道:『分明此人將這四兩銀子挽他出來將我奚落,情實可恨!你是乞兒,安得 懷中積貯四兩?我前日聞得莊子夜間被盜,失去糧銀四兩,此必無疑!速寫一呈送去 黃梅縣裡,並那欠債老兒指作窩家,追贓正法,刺配他鄉,方平吾氣!』 那些左右家人聽家主指揮,即刻寫成狀紙,將那二個人一條繩子縛雞相似,火速送到 縣裡。彼時縣主乃是新選甲科,姓包名達,聰察異常,不肯徇情枉法,聞名的賽閻羅 。
將狀收進,即刻陞堂,把那前情一問。一邊卻是一人欠債賣子,一人仗義代償;一邊 道是賊情原贓,執獲到官。正在踟躕,只見門外許多良耆裡老魚貫相似,一班約有三 四十人跪向門外。
縣主早已看見,俱喚進來。不待縣主開口,那些跪下之人口裡喊道:『一個義士,一 個義士!眾百姓們俱目擊的,不可被那為富不仁的陷害了。』包大尹道:『我也不憑 你們人多說的就信了,快退下去,待我一一問來。』先叫那欠債老子,將負債賣子原 由說了一遍;又叫定兒將仗義代償,說話觸犯了員外情由說了一遍。包大尹詳情,道 :『乞兒抄化之銀不過糠秕碎米,零星不多,如何有這四兩大塊銀子?』正欲動刑, 那眾人上前把定兒抱住,將當初還金、還婦兩段情節說得真真實實。大尹道:『也難 憑信。若說還金、還婦得來之銀,此地相去不甚相遠。』兩處行文,不幾日都拘到案 前。那失金之人與那失婦之人,說得鑿鑿有據。大尹先暗取四兩銀子,問那二人,那 二人看看不認;復取那四兩銀子驗看,那兩人上前連聲道:『是!是!』將一包零碎 之銀信手撮開兩處,上等子一稱,剛剛卻是二兩之數,一毫不差。
大尹即將富者取出頭號大板,打了四十,發在監中,要問反誣之罪。富者再三求憐叩 免,大尹姑息,於富者名下罰銀三百兩,旌賞定兒;那婦尚未嫁人,即斷為夫婦。
後來生有三子,仍習書香一脈,至今稱為巨族。列位尊兄可信幽冥之事原不爽的?前 邊說那判官簿上,注著吳賢名下出身雖屬卑微,品地還他高潔,今看得來一字不差。
皆因吳賢無心說這兩句放肆之語,那知就落了這個輪迴,可見說話要謹慎的。我們今 日在此說些果報之語,都是有益於身心學問的。若群居在豆棚之下,不知豆棚之上就 有天帝玉皇過的,萬一說些淫邪之話,冥冥之中,我輩也就折罰不盡也。
眾人合掌道:『真是佛菩薩之言,不錯不錯!』俱躬身唯唯作禮而退。
總評儒者立說不同,要歸於全良心、敦本行而已。是篇天人感應在其中,親仁及物在 其中,義利貞淫在其中。雖起先哲先儒,擁臯比,眾學徒,娓娓談道叩玄,亦不出良 心大孝,辨明人禽之關而已。然則何以舉乞人也?蓋為上等人指示,則曰舜、曰文、 曰曾、曰閔,及與下等人言,則舉一卑賤如乞人者,且行孝仗義如此,凡乞人以上俱 可行孝仗義矣!人而不行孝仗義,是乞人不如雲耳!冷水澆背,熱火燒心,煞令人唏 噓感慨,寤寐永言,孝義之思油然生、勃然興矣。予尤喜定兒對顯者十數行,宛轉激 切,見得仕宦人棄家而錦歸,雖道是顯親揚名,何如膝下依依,觴酒豆肉,為手舞足 蹈之樂也!況普天下人子抱終天之恨者不少。覽此一則,能不拊膺浩嘆也哉!
第六則 大和尚假意超昇 是日也,天朗氣清,涼風洊至。只見棚上豆花開遍,中間卻有幾枝,結成蓓蓓蕾蕾相 似許多豆莢。那些孩子看見嚷道:『好了,上邊結成豆了。』棚下就有人伸頭縮頸將 要彩他。眾人道:『新生豆莢是難得的。』主人道:『待我彩他下來,先煮熟了。今 日有人說得好故事的,就請他吃。』眾人道:『有理,有理。』棚下襬著一張椅子, 中間走出一個少年道:『今日待我坐在椅上,說個世情中有最不服人的一段話頭,叫 列位聽了猛然想著也要痛恨起來。我想天上只有一個日月,東昇西墜,所以萬古長明 ;地上生物只有一個種子、一條本根,所以生生無荊至於人生天地間,偏偏有許多名 目:君王是治天下的,臣子是輔佐君王的,百姓是耕種田地、養活萬民的,這叫做無 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因此古聖先賢立個儒教,關係極大。剖判天地陰陽 道理,正明人倫萬古綱常,教化文明,齊家治國平天下俱虧著他。這是天地正氣一脈 ,不可思議的了。
又有一個道教,他也不過講些玄微之理,修養身心,延年益壽,這種類還也不多,且 漫議論著他。獨有釋教,這個法門參雜得緊。自漢明帝十二年佛入中國,道是西方來 了聖人。拈著一個「空」字立論,也不過勸化世人看得萬事皆空,六根清淨,養得心 境玲瓏,毫無罣礙,原沒有甚麼果報輪迥之說。只因後來的人無端穿鑿,說出許多地 獄天堂,就起了騙人章本。』只說這些和尚,我始初也道都是為生死事大,發願修行 ,乃是聰明上智之人勾當。那知其中不論賢愚好歹及奸盜詐偽之人,都因日常間走了 盡頭路,天不容、地不載,沒奈何把這幾根頭剃下,頸上掛著串數珠,肩上褡著件褊 衫,手裡拿個木魚,就道是個和尚,從前過惡,人也就恕他一分。看得這條頭路寬綽 有餘,那無賴之徒逃竄入門,不覺一日一日逐漸多得緊了。沒處生衣食,或者截段竹 頭,鑄口銅鐘,買根鎖條,城市上、鄉村中,天未曾亮,做生意的尚未走動,他便乒 乒乓乓的敲得頭痛,叫得耳聾,指東話西。或是起建殿宇,修蓋鐘樓,裝塑金相,印 請藏經,趁口胡嘲,騙錢騙米。就是這等,守著本分度此一生,也還罷了。那知竟有 窮兇極惡,具那覆地翻天伎倆,只道他就是佛祖菩薩臨凡,致誠供養,末後做出事來 ,拖累人身家性命不保,以此連那好的也不信了。此是佛門變種敗類,我也不必說他 。難道一派都是歹人不成?其中也有度世金仙,現身佛子,登壇說法,救拔沈迷。如 達摩西來,生公說法,他卻在心性上參悟道理,點化世人,說兒句偈語,留幾句名言 ,千古人所不及,委實足以服人,歷代以來,希世有的。從來怫祖傳道的拂子,也不 曾見他輕輕付與那個。如今這些孽畜卻另翻出一個局面,不論肚裡通也未通,只要粗 粗認得幾字,叢林中覓幾本語錄,買幾本註疏,坐在金剛腳下練熟聲口,就假斯文結 識幾個禪友,互相標榜,拜過幾個講師,或自立個宗派,道是幾年上某處大和尚付過 拂的。
悄悄走到外州他縣,窺見冷落所在一個破壞寺院,就聯絡地方上幾個佛總師婆,稱說 某處來了善知識,看得此寺當興,或埋藏些古時碑版,偶然掘出,或裝誣本山伽藍, 在外顯靈,或灑些糖水,假名甘露,騙人之法百計千方。不半月間,那一方一境,愚 夫愚婦,說得轟轟熱熱。略略有些錢糧,道:『我們備辦表禮,去清一位大和尚來。
開期結制,那個不尷不尬的和尚也就糾合許多隨堂行者,公然裝模作樣,將別個叢林 的作為,一一摹做。或央人討了巡檢司的告示,或結識冷鄉宦護法的名頭,抄了許多 偈語,學些宗門棒喝;房廊下貼了幾張規條,齋堂前寫出長篇參語。那些來來往往, 看看一些也摸頭不著,便道:「大和尚學問深遠,一時領悟不來。」分明白日裡被他 瞞過,這些愚人死也不知。』林中還有一件人所不曉得的,大凡大和尚到一處開堂, 各處住靜室的禪和子,日常間都是打成一片,其中花巧名目甚多,如:西堂、維那、 首座、悅眾、書記、都講、堂主、侍者、監院,知客、知寓化主、點座、副寺、貼庫 、行堂、殿主、值歲、值科、香燈、下院、知藏、知隨、鋪堂、巡照、總管、都管、 知眾、知山、庫頭、萊頭、柴頭、田頭、飯頭、茶頭、園頭、火頭、水頭、圊頭。這 些名目科派出來,寫下一張榜文,貼在茶寮卻也好看。到那登壇時節,細吹細打,兩 邊排列許多僧眾,捧著香花燈燭,磕頭禮拜,妝點得不知怎樣尊重。及至開講,也不 過將編成的講章唸了一遍,那個解悟得來?又請了幾個廢棄的鄉宦、假高尚的孝廉、 告老打罷的朋友,從旁護法,出身子做個招頭,暗地分些分例,鄉愚之人越發尊信得 緊。如有那外方僧眾,有意思的要到壇前辯駁佛法,那些侍者齊來拿去,打得臭死。
各處寺院遞了知單,認定面貌,不但走遍路頭不許安單,在那地方化碗飯吃也不得了 。還有一個規矩,大殿緣簿上寫來佈施,及在外抄化錢糧,方歸常住;那道場上來的 宰官、居士及婆婆媽媽的錢糧,都是大和尚隨來僧眾一併收貯,只待場期一畢,次日 即照股分享,走得一個沒影,各自回去受用。常住欠了木料、油鹽、米帳,一些不管 ,請自支橕,再打聽得別處開期,又去生。
你道這些和尚卻不比合夥的強盜又狠三分 麼?』考得「大和尚」三字,乃是晉朝石勒的時節,有個佛圖澄,自己稱道。其實他 是個聖僧,看那石勒皇帝就如海上鷗鳥一般;神通廣大,能知過去未來,儼然一尊燃 燈古怫,自然動人欽敬。請問這些和尚《華嚴經》尚未念著,不過設局騙人是其本願 ,如何就便替稱為大和尚?時上有個笑話,卻是嘲那大和尚的。說有個相公,乘著一 隻小船去訪那大和尚。進方丈茶話畢,作別起身。大和尚直送出來,到那水口,相公 仍下小船,西邊日色曬來,相公脫下裙子掛著。大和尚道:「直看相公之船箬葉大了 ,小僧方敢進去。」那相公坐在船裡,也把遮的裙子揭開看那和尚。船已漸退,那管 家道:「大和尚立在水口,望去止有七八寸長了,請相公放下裙子罷。」只因和尚叫 得大了,所以嘲他,這是諢話。』 卻又有一段閑話,乃是真真實實的。這話出在那湖廣德安府應山縣,與那河南信陽州 交界地方,叫做恨這關。乃是一座陡峻高山,四面蔥籠樹木,雖是要道,行人過往稀 疏。山岡之上有一古剎,也是唐、宋來的香火,誌書上叫名普明寺。寺內止有二三十 眾僧人,都是茹葷飲酒的羅剎。不知邇來十五六年之間,卻坐化十餘位長老。四邊傳 說,寺內風水原是聖地,所以禪師佛祖屢屢現身,各處佈施倒也年年接湊。不期一日 有個採藥醫人到彼求宿,那僧人抵死不容,醫者只得乘月而行。走了一二十里,卻忘 了一把鋤頭放在山門外石碑亭中,猛然省起,恐怕有人取去,只得跌身轉去,來到碑 亭尋那鋤頭。只聽得牆內一人叫苦連天,口口叫道:『老爺們容我再活幾日,然後上 座罷!』醫者覺得有些古怪,爬上牆頭,挽著樹枝,仔細一看,只見堂前燈光射出, 卻見幾個禿子把一老僧捆縛端正,將他扛上一個坐處,看不明白。
那老僧殺豬般大叫數聲就不響了。醫者捱了一夜,到次日看甚動靜。到了天亮,只聽 得佛堂鐘鼓齊鳴,佛號震天。道人出來說道:『了明禪師昨晚坐化了。』四邊分了齋 帖,來了許多佛頭,正要開張做大法事。那醫者進去仔細一看,卻見一個愁慘之容, 麵皮黃如菜葉,一些血色沒有。醫者乘著空隙,將手從那臀下一摸,只見滿手鮮血, 穀道中卻生一個根的模樣。醫者即到信陽州裡將這段情節一一報知。那知州夜有一夢 ,也見一個老僧渾身帶血,聲聲叫苦。知州省得,即便乘了快馬,領了鄉兵,將寺圍 祝進到裡邊,叫住持出來相見,那住持道是大和尚,不肯出來,只有一個當家的迎接 。州官問道:『昨日又坐化了一位禪師,特來頂禮。就便與他合缸造塔。』那當家也 叩一首謝了。州官道:『寺內多少僧人?一一點過,都要施些襯錢。』那幾個如狼似 虎的,俱出來低著頭兒、垂下雙手,聽州官點過上名,每個和尚俱叫鄉兵看守。一面 叫手下請起坐化的僧人,看那手足是怎樣的。兩個鄉兵上前推移不動,用力一抬,那 穀道中一個二尺長的鐵釘登時翻落,下邊缸裡卻有一桶鮮血。知州即將許多和尚綁縛 了,帶到州內;再把僧房層層拆將進去,卻跑出十數個婦女來,大聲喊屈。知州喚皂 隸一一帶過,問道:『你這幾個婦人在內幾時了?』婦人齊招道:『有三五年不等的 ,有本年的,都是這些和尚勾合光棍,在外詐作客商模樣,不論銀錢,只說娶親做夫 妻回家過活的;那知逐漸騙到家鄉,忽一日託名探親,帶了直送到此處,藏於重牆複 壁、深房曲室之中,天日也不得一見。也有近村人家十餘歲女兒在外閑耍,乘人不見 抱來藏在其中,待得十二三歲就受用了。』 州官問道:『這許多年怎麼沒有一人往州縣中首告?』那婦人道:『手下使用的道人 ,俱是平昔殺人做賊之輩,無處投奔,四下收拾進來。日常間也各各自有去路,騙來 錢米平半均分,鄰近村中也俱日常沾些恩惠,故此內內外外沒有人與他作對。
內中若有一人說些刁指之話,眾人也就登時結果殺了,所以到今,眾口一心絕無髮覺 。』州官問道:『歷年來如何有這許多人坐化?』婦人招道:『俱是過往單身客人, 把他圈進裡面,不容脫身,先把蒙汗藥與他吃了,後將網子除下,綁縛了,曬在日中 ,額角與面目都黧黑了,然後把他頭齊眉剪下,扮作頭陀模樣;或將身子上下捆縛做 跏趺坐法,餓了三五日,頭骨俱軟,衣袂之中灌上硫磺燄硝,扶在柴樓龕座之上,叫 喚地方舊日做佛頭佛總的,謠言開去,四處俱來觀看,攢錢設供,造塔看經,不知騙 了多多少少。也照舊規分頭派用,花費盡了,就要乾這活佛勾當。』州官正在查問之 際,門子報道:『竹園內又掘出許多女人腳骨!』州官問道:『都是女人腳骨,為何 !』一婦人道:『男人死了,枯骨都無用處。唯有新死女人,這雙腿骨血氣不散,將 來鋸解碎了,加上水磨工夫,充作象牙□子,無人認得。每得厚利,寺中道人無處生 錢鈔,每每打聽新死婦人,盜取來乾這勾當。腿骨用去,所以存的都是腳骨。』州官 審得其情慘毒,每個和尚打了五十板,心窩裡加上一釘,登時命絕。
備將情節申聞上司,一一將來,除個淨盡,並那普明寺一火焚之,卻是除了大害。這 也是近日大和尚的故事。更有一段故事也是聞得來的。說是唐朝開元年間,河南懷慶 府河內縣地方,開元寺有個僧人,法名死灰。這名就先奇了,生得相貌奇古,氣宇昂 藏,博通經典,貫串百家;兼識天文地理,能知過去未來、生人壽數;做得幾句詩, 寫得幾家字,畫得幾筆畫,賽過海內名公,抹殺四方清客。四遠慕名來求見的,須備 了出奇方物供養,送進禪堂,上了號簿,候了三日,才出方丈見人一次。
許多僧眾簇擁出來,昇在層臺高座之上。兩旁侍者提爐執佛,捧杖持瓶;面前擺的花 尊燭檯,當中爐內焚起沈檀降速;內外香煙寶篆,結成華蓋相似,好不熱鬧。三聲雲 板,才許那問事的人依次上前跪下,方將要問的話頭一一說了。他在上面才把那囫圇 足四面光的話兒開示了幾句,即叫退下;再欲開言,就是攔頭一棒,打得發昏倒暈, 由你自去猜度。然後又輪到第二班的上去,也照前是個模樣,或說下幾句話頭,或留 下幾行詩偈,一般也有撞著之處。也有病人上前,將病原說下一番,問他請方,他胸 中難經脈訣、木草藥性,原是明白,也便寫些與人服去,卻有靈驗。不多時,四方之 人說得長老活龍活現,連這長老也自不信自起來,公然道是活佛祖師出世來了。因此 ,四下錢糧,雲蒸霧集。重建叢林,前後山門殿宇,層層蓋造,天下除了四大名山, 也就數這開元寺了。誰料那年僕固懷恩反了,朝廷起兵發馬,要往征剿。河北地方乃 是要地,設立藩鎮,領兵元帥點了李抱真。此公膂力過人,謀多智足,領了五萬人馬 屯札河北,頗有紀律,不擾民間一草一木,各各相安,民間感激不啻父母。將那兵丁 三日一操,五日一練,寸步不離營伍。李元帥聞得長老大名,到才三日,即備許多佈 施,執弟子之禮,前去拜他。長老接見,看得元帥尊重了他,他反拿腔做勢,要做那 佛圖澄對那石勒的光景,十分傲慢。
李元帥早已窺破這個和尚是個仗著資質做起來的 ,其實性地上的工夫,全無把捉,這也不在話下。那知這個和尚也是合該數荊那河北 一帶地方遇了天時不湊,顆粒無收。朝廷月糧,壓欠七八個月,不來接濟,軍中洶洶 ,暗地謠言將有楚歌吹散八千之意。李元帥無計設處,只得去到寺中,稱說大和尚大 有應變之才,合掌頂禮,跪在面前,虛心下意,請問和尚。那長老日常間,具那騙小 人的伎倆卻是有餘。那兵馬呼吸待變,實實要湊處錢糧,將來支放,卻也一時窘定, 沒有甚麼計策答那元帥。其實李元帥胸中成算早已定之,只要宛宛說將進去,口口奉 承大和尚長、大和尚短,卻使長老墮在計中,毫無知覺,才有妙處。李元帥故意做那 攢眉蹙額形容,停了一會,問道:『寺中常住錢糧,不知現有多少積貯?可以暫借目 前救濟一兩月麼?』那和尚的心腸與伽藍菩薩一樣,生成拿進歡喜、拿出卻不中意, 說道:『近來常住不夠十日支橕,虧得小僧有些福緣,到那不足時節,就有人緊著送 來,才度得這些日子。若說有積聚多少,卻是沒有。』李元帥接口道:『如今我也不 要借常住錢糧,有個算計,只求大和尚「福緣」二字,我弟子就有生路了。』長老聽 說不借錢糧,只借『福緣』精神抖擻起十倍,問道:『如何?如何?』 李元帥道:『弟子領著兵馬南征北討,處處走過,看來無如此地百姓好善的多。如今 弟子到有一個粗念,欲杖著大和尚福緣,明日寺前出張榜文,說是弟子奉請大和尚開 講華嚴法寶,並彈孔雀真經,聚集些善男信女,化些錢糧,也可將來答救一時,』長 老道:『這個道場也動不得人頭,就是來也不多,如何得夠?』 元帥道:『弟子還有計較。』附耳低言,如此如此。那長老笑了一笑,連忙點首。即 於寺內寬敞所在,高搭起七層蓮臺,重重俱已遮蔽好了。
外邊化些鬆柴,周圍疊起;臺下掘個地道,可容一人走得出來。直到了開期第一日, 講經完畢,大和尚開口說道:『大眾們須要速速用心理會,我在此也不久了,只待四 十九日道場圓滿,我就要迴首西方去了。』那些善信聽見大和尚就要迴首,卻是異事 。一時開動,四遠傳聞,那些佈施錢糧的堆山塞海而來李元帥密密著落幾個長老上了 號籍,一一收貯在內。看看到那圓滿之期,人也晝夜不散。四圍鬆柴越發添得多了, 四面的人好像似看戲的,只等那時上臺,不知大和尚顯出怎麼活佛的神道、聖憎的證 果。長老心事:『有那臺下的地道出路,只說外邊放起火來,我自有影身法兒。出了 地道,日後隨了元帥,天涯海角受用不了。』那知元帥日常間一片機心,原是要算計 那長老的。到了放火的時節,將那地道關閉緊了,長老方悟得元帥騙他,也說不得, 硬著身軀,不一時頓成灰燼。元帥在下至誠禮拜,就有附會的說道:『親見大和尚穿 著大紅袈裟,五色祥雲,許多幢鏣寶蓋,接引西方去了。』次日,元帥又在火堆中放 些細白石頭,都道撿得許多舍利子。元帥收去,即欲與死灰祖師造塔,這也就應著當 初取法名識了。那方不論男女,都有佈施,不上一月,積了三十餘萬。元帥一一收去 ,充作兵餉,並無一人知覺。這也是一個大和尚超昇故事。若是這長老日常裡只是苦 行焚修,不裝這個模樣,那李元帥也不來下此刻毒之著。後來說出這段情節,天下之 人齊口稱快。『假使大和尚果能知得過去,未來,怎麼被人暗算到這地位?可見大和 尚都是假鈔,人自痴迷,將自己血汗掙的錢財被他騙去。』眾人道:『如今大和尚挨 肩擦背,委實太多,那能個個登壇、人人說法?近來人也有些厭薄,不大十分的與他 。聚做一團,無有齋吃,只好一個頂著一個,猶如屋角頭的臭老鼠,扯長一串,拿個 引磬,託著缽盂,沿街化食,單單學那釋迦乞食舍衛城中光景。這卻是大和尚做出來 的下場頭也!』豆棚主人道:『仁兄此番說話,果然說得痛快。豆已煮熟,請兄一嘗 何如?』 總評舉世佞佛,孰砥狂瀾,有識者未嘗不心痛之。韓文公佛骨一諫,幾罹殺身之禍。
然事不可止,而其表則傳,千古下讀之,正氣凜凜。及為京兆尹,六軍不敢犯法。指 之曰,是尚欲燒佛骨者。噫嘻!闢佛之神亦威矣。今世無昌黎其人,所賴當事權者, 理諭而法禁之,猶不懲俗,乃復為之張其燄,何也?
夫彼以為咄嗟檀施,聊以懺悔罪孽而已。豈知上好下甚,勢所必然也。縱不能如北魏 主毀佛祠數萬區,又不能如唐武宗驅兆者而盡發,第稍為戢抑,以正氣風之,庶可安 四民、靜異端矣。
此篇拈出李抱真處分死灰事,為當權引伸觸發之機,雖不必如此狠心辣手,所謂法乎 上,僅得乎中。代佛家之示現忿怒,即其示現哀憫也。猶夫梵相獰異,正爾低眉垂手 矣。讀者且未可作排擊大和尚觀,謂之昌黎《原道》文也可,謂之驅鱷魚文亦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