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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弁言 吾鄉先輩詩人徐菊潭有《豆棚吟》一冊,其所詠古風、律絕諸篇,俱宇宙古今奇情快 事,久矣膾炙人口,惜乎人遐世遠、湮沒無傳,至今高人韻士每到秋風豆熟之際,誦 其一二聯句,令人神往。
餘不嗜作詩,乃檢遺事可堪解頤者,偶列數則,以補豆棚之意;仍以菊潭詩一首弁之 ,詩曰:閑著西邊一草堂,熱天無地可乘涼。
池塘六月由來淺,林木三年未得長。栽得豆苗堪作蔭,勝於亭榭反生香。晚風約有溪 南叟,劇對蟬聲話夕陽。
第一則 介之推火封妒婦 江南地土窪下,雖屬卑溫,一交四月便值黃黴節氣,五月六月就是三伏炎天,酷日當 空;無論行道之人汗流浹背,頭額焦枯,即在家住的也吼得氣喘,無處存著。上等除 了富室大家,涼亭水閣,搖扇乘涼,安閑自在;次等便是山僧野叟,散發披襟,逍遙 於長鬆蔭樹之下,方可過得;那些中等小家無計布擺,只得二月中旬覓得幾株羊眼豆 ,種在屋前屋後閑空地邊,或拿幾株木頭、幾根竹竿搭個棚子,搓些草索,周圍結彩 的相似。
不半月間,那豆藤在地上長將起來,彎彎曲曲依傍竹木隨著棚子牽纏滿了,卻比造的 涼亭反透氣涼快。那些人家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拿根凳子,或掇張椅子,或鋪條 涼蓆,隨高逐低坐在下面,搖著扇子,乘著風涼。鄉老們有說朝報的,有說新聞的, 有說故事的。除了這些,男人便說人家內眷,某老孃賢,某大娘妒,大分說賢的少, 說妒的多;那女人便說人家丈夫,某官人好,某漢子不好,大分愛丈夫的少,妒丈夫 的多。可見『妒』之一字,男男女女日日在口裡提起、心裡轉動。如今我也不說別的 ,就把『妒』字說個暢炔,倒也不負這個搭豆棚的意思。你們且安心聽著。
當日有幾個少年朋友同著幾個老成的人也坐在豆棚之下,右手拿著一把扇子,左手拿 著不知甚麼閑書,看到鬧熱所在,有一首五言四句的詩,忽然把扇於在凳上一拍,叫 將起來,便道:『說得太過!說得太過!』那老成人便立起身子道:『卻是為何?那 少年便把書遞與他,一手指道:『他如何說「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猶未毒 ,最毒婦人心」?做待的人想是受了婦人閑氣,故意說得這樣利害。難道婦人的心比 這二種惡物還毒些不成?』那老成人便接口說道:『你們後生小夥子不曾經受,不曾 出門看見幾處,又不曾逢人說著幾個,如何肯信?即在下今年已及五旬年紀,寧可做 個鰥夫,不敢娶個婆子。實實在江湖上看見許多,人頭上說將來又聽得許多,一處有 一處的利害,一人有一人的狠毒,我也說不得許多。曾有一個好事的人,把古的妒婦 心腸並近日間見的妒婦實跡備悉纂成一冊《妒鑒》,刻了書本,四處流傳。初意不過 要這些男子看在眼裡,也好防備一番;又要女人看在肚裡,也好懲創一番。男男女女 好過日子。
這個功德卻比唐僧往西天取來的聖經還增十分好處。那曉得婦人一經看過 ,反道「妒」之一字從古流傳,應該有的。竟把那《妒鑒》上事跡看得平平常常,各 人另要搜尋出一番意見,做得新新奇奇,又要那人在正本《妒鑒》之後刻一本「補遺 」、二集、三集,乃在婦道中稱個表表豪傑,才暢快他的意思哩!』又有一個老成人 接口道:『這《妒鑒》上有的卻是現在結局的事,何足為奇?還有妒到千年萬載做了 鬼、成了神才是希罕的事。那少年聽見兩個老成人說得觔觔節節,就拱著手說道:『 請教!請教!』那老成人說道:『這段書長著哩,你們須烹幾大壺極好的鬆蘿祘片、 上細的龍井芽茶,再添上幾大盤精緻細料的點心,才與你們說哩!』那少年們道:『 不難不難,都是有的。只要說得真實,不要騙了點心、茶吃,隨口說些謊話哄弄我們 。我們雖是年幼不曾讀書,也要質證他人方肯信哩!』那老成人不慌不忙,就把扇子 折攏了放在凳角頭,立起身來,說道:『某年某月,我同幾個夥計販了藥材前往山東 發賣。騎著驢子,隨了車馱,一程走到濟南府章邱縣臨濟鎮之南數裡間,遇著一條大 河。只見兩邊船隻、牲口,你來我往,你往我來,稠稠密密,都也不在心上。見有許 多婦人,或有過去的,或有過來的。那醜頭怪腦的,隨他往來,得個平常;凡有一二 分姿色的,到彼處卻不敢便就過去,一到那邊,都把兩鬢蓬蓬鬆鬆扯將下來,將幾根 亂草插在髻上,又把破舊衣服換在身上,打扮得十分不像樣了,方敢走到河邊過渡。
臨上船時,還將地上的浮土灰泥擦抹幾把,才放心走上船,得個平平安安渡過河去。
若是略象模樣婦人不肯毀容易服,渡到大河中間,風波陡作,捲起那醃醃臢臢的浪頭 直進船內,把貨物潑濕,衣服穢汙,或有時把那婦人隨風捲入水內,連人影也不見了 。
你道甚麼妖魔鬼怪在彼作如此的兇險惡孽?我俏俏在那左近飯店輕輕訪問。那裡人 都要過渡,懼怕他的,不敢明白顯易說出他的來頭。只有一個老人家在那裡處蒙館的 ,說道:這個神道其來久矣。在唐時有個人做一篇《述異記》,說道:此河名叫妒婦 津,乃是晉時朝代泰始年號中,一人姓劉名伯玉,有妻段氏名明光,其性妒忌;伯玉 偶然飲了幾杯餓酒,不知不覺在段氏面前誦了曹子建的《洛神賦》幾句道:『其形也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靗兮若流風之 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之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之出淥波。穠纖得中,修 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皜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 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皜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艷逸,儀靜體閑。
柔情綽態,媚於語言。
奇服曠世,骨象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 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蜘躕於山隅。
讀至此,不覺把案上一拍,失口說道:『我生平若娶得這樣個標緻婦人,由你潑天的 功名富貴要他什麼!吾一生心滿意足矣!』此乃是醉後無心說這兩句放肆的閑話,那 知段氏聽了心中火起,就發話道:『君何看得水神的面目標緻就十二分尊重,當面把 我奚落?若說水神的好處,我死何愁不為水神!』 不曾說完,一溜煙竟走出門去。那伯玉那知就裡。不料段氏走到河濱,做個鷂子翻身 之勢,望著深處從空一跳,就從水面沈下去了。伯玉慌得魂不附體,放聲大哭。急急 喚人打撈,那有蹤影?整整哭了七日,喉乾嗓咽,一交跌倒朦朧暈去。只見段氏從水 面上走近前來說道:『君家所喜水神,吾今得為神矣!
君須過此,吾將邀子為偕老焉!』言未畢,段氏即將手把伯玉衣袂一扯,似欲同入水 狀,伯玉驚得魂飛天外,猛力一迸,忽然甦醒,乃是南柯一夢。伯玉勉強獨自回家。
詎料段氏陰魂不散,日日在津口忽然作聲,忽時現形,只要伺候丈夫過津,希遂前約 。不料伯玉心餒,終身不渡此津。故後來凡有美色婦人渡此津者,皆改妝易貌,然後 得濟。不然就要興風作浪,行到河水中間便遭不測之虞了。』那些後生道:『這段氏 好沒分曉,只該妒著自己丈夫,如何連別的女人也妒了?』又有個老者道:『這個學 究說的乃是做了鬼還妒的事,適才說成了神還妒的事,卻在那裡?』內中一個老者道 :『待我來說個明白!那妒婦津天下卻有兩處,這山東的看來也還平常,如今說的才 是利害哩!』 那後生輩聽見此說,一個個都站將起來,神情錯愕,問道:『這個卻在何處?』老者 便道:『在山東對門山西晉地太原府綿縣地方。行到彼處未及十里,路上人娓娓說長 說短,都是這津頭的舊事,我卻不信。看看行到津口,也有許多過往婦人妝村扮醜, 亦如山東的光景,也不為異。直到那大樹林下,露出一個半大的廟宇,我跳下牲口, 把韁繩、鞭子遞與驢夫,把衣袖扯將下來,整頓了一番,依著照牆背後轉到甬道上去 。抬頭一看,也就把我唬了一驚:只見兩個螭頭直沖霄漢,四圍鷹爪高接雲煙;八寶 妝成鴛鴦瓦脊耀得眼花,渾金鑄就饕餮門環閃人心怕。左邊立的朱髭赤發、火輪火馬 ,人都猜道祝融部下神兵;右邊站的青面獠牙、皂蓋玄旗,我卻認做瘟疫司中牙將。
中間坐著一個碧眼高顴、紫色傴兜面孔、張著簸箕大的紅嘴,乃是個半老婦人,手持 焦木短棍,惡狠狠橫踞在上;旁邊立著一個短小身材、傴僂苦楚形狀的男人,朝著左 側神廚角裡,卻是為何?正待要問,那驢夫搖手道:「莫要開言,走罷走罷!」只得 上驢行路。走了五六里,悄問再三,驢夫方說:「這個娘娘叫做石尤奶奶,旁邊漢子 叫做介之推,直是秦漢以前列國分爭時節晉國人氏。只因晉獻公寵愛了一個驪姬,害 了太子申生,又要害次子重耳。重耳無奈,只得奔逃外國求生。介之推乃是上大夫介 立之子,年紀甫及二十,才娶一妻,也是上大夫石籲之女,名曰石尤。兩個原生得風 流標緻,過得似水如魚,真個才子佳人天生一對、蓋世無雙的了。卻為重耳猝然遭變 ,立刻起程;之推是東宮侍衛之臣,義不容緩,所以奮不顧身,一轡頭隨他走了,不 曾回家說得明白。就是路中要央個熟人寄信回時,那重耳是晉國公子,隨行有五人: 一個是魏鮤,一個是狐偃,一個是顛頡,一個是趙衰,這個就是之推了。急切裡一時 逃走,恐怕漏了消息驪姬知道,唆聳獻公登時興兵發馬,隨後追趕,不當穩便;都是 改頭換面,襤襤褸褸,夜住曉行,甚是苦楚。石氏在家那曉得這段情節?只說:『正 在恩愛之間,如何這冤家嚯地拋閃?想是有了外遇,頓然把我丟棄!』叫天搶地,忿 恨一回,痛哭一回,咒詛一回,痴想一回,恨不得從半空中將之推一把頭揪在跟前, 生生的咬嚼下肚,方得快心遂意。不料一日一日,一年一年,胸中漸漸長起一塊刀砍 不開、斧打不碎、堅凝如石一般,叫做妒塊。俗語說,女傍有石,石畔無皮,病入膏 肓,再銷熔不得的了。那知之推乃是個忠誠苦節之臣,隨了重耳四遠八方,艱難險阻 ,無不嘗遍。一日逃到深山,七日不得火食,重耳一病幾危。
隨行者雖有五人,獨有之推將股上肉割將下來,煎湯進與重耳食之,救得性命。不覺 荏荏苒苒過了一十九年,重耳方得歸國,立為文公,興起霸來。後來那四個從龍之臣 都補了大官受了厚祿,獨之推一人當日身雖隨著文公周行,那依戀妻子的心腸端然如 舊。一返故國便到家中訪問原妻石氏下落,十餘年前早已搬在那綿竹山中去了,之推 即往山中探訪消息。石氏方在家把泥塑一個丈夫,朝夕打罵得,不已,忽然相見,兩 個顏色俱蒼,卻不認得,細說因由,方才廝認,忽便震天動地假哭起來。之推把前情 說了一番,那石氏便罵道:『負心賊!閃我多年,故把假言搪塞。』只是不信。少不 得婦人家的舊規,手撾口咬、頭撞腳踢了一回。弄得之推好像敗陣傷亡,垂頭喪氣, 一言也不敢發,只指望待他氣過,溫存幾時,依舊要出山做官受職去的。那知石氏心 毒得緊,原在家中整治得一條紅錦九股套索在衣箱內,取將出來,把之推扣頸縛住, 頃刻不離,一毫展動不得。
說道:『我也不願金紫富貴,流浪天涯,只願在家兩兩相對,齏鹽苦守,還要補完我 十九年的風流趣興,由那一班命運大的做官罷了。』之推既被拘係,上不能具疏奏聞 朝廷,下不能寫書邀人勸解,在晉文公也不知之推在於何處。倒是同難五人中一人不 見之推出山,朝廷又不問他下落,私心十分想慕,不肯甘心,造下一首四言鄙俚之句 ,貼於宮門,暗暗打動文公意思。詩曰:『有龍矯矯,頓失其所。五蛇從之,周流天 下。
龍飢乏食,一蛇割股。龍返於淵,安其壤土。四蛇入穴,皆有處所。一蛇無穴,號於 中野。』一時間宮門傳誦,奏聞文公。
文公惶愧不已,遂喚魏鮤遍訪之推下落。之推身已被係,安得出來?魏鮤是個武夫, 那裡耐煩終日各處搜求,況且綿竹之山七百里開闊,實難蹤跡。卻算計道:『我四下 裡放起火來,燒得急了,怕他不奔將出來!』此時乃是初春天氣,山上草木尚是乾枯 的,順著風勢教人舉火,一霎時漫天漫地卷將起來。那知之推看見四下火起,心知魏 鮤訪求蹤跡,爭奈做了個藤纏螃蟹、草縛團魚,一時出頭不得。即使遇著魏鮤,磨滅 得不成冠裳中人體面,一時忿恨在心,不如速死為快!因而乘著石氏睡熟,也就放一 把無情火來。那火卻也利害,起初不過微煙裊裊,攪著石罅巒光,在山間住久的還不 覺得。未幾,火勢透上樹枝,惹著鬆油柏節,因風煽火,火熾風狂,從空舒捲,就地 亂滾將來。一霎時,百道金蛇昂頭擺尾,千群赤馬縱鬣長嘶。四壁廂嗶嗶叭叭之聲勝 似元宵爆竹,半天裡騰騰閃閃之燄不減三月鹹陽。逃出來的狐狸,跳不動的麂鹿,都 成肉爛皮焦;叫不響的鴉鷹,飛不動的鸞鶴,盡是毛摧羽爍。此時石氏上天無路,入 地無門,奔前不能,退後不得,漸漸四下緊逼將來,就把之推一把抱定說道:『此後 再不妒了!』卻也悔之晚矣。那知石氏見火勢逼近,絕不著忙,只願與之推相抱相偎 ,毫無退悔,故此火勢雖狂,介子夫妻到底安然不動。略不多時,之推與石氏俱成灰 燼。後來魏鮤搜山,看見兩個燒死屍骸,方曉得之推夫婦已自盡了。正要收取骸骨, 中間尚有一堆餘火未熄。魏鮤仔細上前看時,卻又不青不紅,不紫不綠,一團鬼火相 似,真也奇異。忙教左右將那燒不過的樹枝撥開看時,乃是斗大一塊鵝卵石滾來滾去 。那火光亦漸漸微了,石子中間卻又放出一道黑氣,上沖霄漢,風吹不斷。魏鮤同一 夥人見得恁般作怪,即忙寫了一道本章,把此一塊寶貝進上文公,大略說之推高隱之 士,不願公侯,自甘焚死。紀載他焚燒之時,正是清明節前一日。文公心中惻然,即 便遣官設祭一壇,望空遙奠,又命下國中,人家門首俱要插柳為記,不許舉火,只許 吃些隔夜冷食。至今傳下一個禁煙寒食的故事。
那塊寶貝也只道甚麼活佛、神仙修煉成的金剛舍利子一樣,忙教後宮娘娘、妃嬪好好 收藏。那知這物卻是禍胎,自從進宮之後,人人不睦,個個參差。後來文公省得此物 在內作祟,無法解禳。
直到週天王老庫中,請出后妃傳下來百鍊降魔破妒金剛寶錘,當中一下將來,打得粉 花零碎,漫天塞地化作萬斛微塵,至今散在民間,這黑氣常時發現。此是外傳,不在 話下。且說那石氏自經大火逼近之際,抱著耿耿英靈,從那烈燄之中一把扭定了介之 推,走闖到上帝駕前,大聲訴說其從前心事。上帝心裡也曉得妒婦罪孽非輕,但守著 丈夫一十九年,心頭積恨一時也便泯滅不得。適值有一班散花仙女又在殿前,懼憐他 兩個夫婦都有不得已一片血誠,在生不曾受得文公所封綿上之田,死後也教他夫妻受 了綿地血食。但是妒心到底不化,凡有過水的婦人,都不容他畫眉搽粉、大袖長衫, 俱要改換裝束。那男人到廟裡看的,也不許說石尤奶奶面目變得醜惡、生前過失。
但有奉承奶奶幾句、數落之推幾句的,路上俱得平安順利。
近日有個鄉間婦人,故意妝扮妖妖嬈嬈渡水而過,卻不見甚麼顯應。
此是石奶奶偶然赴會他出,不及堤防,錯失的事。那知這婦人意氣揚揚,走到廟裡賣 嘴弄唇,說道:『石奶奶如今也不靈了,我如此打扮,端的平安過了渡來。』說未畢 口,那班手下的幫妒將帥火速報知,一霎時狂風大作,把那婦人平空吹入水裡淹死了 。查得當日立廟時節,之推夫婦原是衣冠齊楚併肩坐的,為因這事平空把之推塑像忽 然改向朝著左側坐了。地方不安,改塑正了,不久就坍。如今地方上人理會奶奶意思 ,故意塑了這個模樣。此段說話,卻不是成了神還要妒的故事麼?
至今那一鄉女人氣性極是粗暴,男人個個守法,不敢放肆一些。
凡到津口,只見陰風慘慘,恨霧漫漫,都是石奶奶狠毒英靈障蔽定的。唐時有人到那 裡送行吟詩,有『無將故人酒,不及石尤風』之句,也就是個證了。那幾個後生聽了 嚷道:『大奇!大奇!方才那首「青竹蛇兒」的詩可見說得不差,不差。』又有一個 說道:『今日搭個豆棚,到是我們一個講學書院,天色將晚,各各回家,老丈明日倘 再肯賜教,千萬早臨。晚生們當備壺酒相候,不似今日草草一茶已也。』 總評《太平廣記》雲:『婦人屬金,男子屬木,金剋木,故男受制於女也。』然則女 妒男懼,乃先天稟來,不在化誨條例矣。
雖然,子即以生剋推之,木生火,火能剋金;金生水,水又生木。則相剋相濟,又是 男可制女妙事。故天下分受其氣,所以『妒』、『懼』得半,而理勢常平。艾衲道人 《閑話》第一則就把『妒』字闡發,須知不是左袒婦人,為他增燄也。妒可名津,美 婦易貌;鬱結成塊,後宮參差。此一種可鄙可惡景象,縷縷言之,人人切齒傷心,猶 之經史中『內君子,外小人』。
揣摩小人處,十分荼毒氣概;揣摩君子處,十分狼狽情形。究竟正氣常存,奇衷終餒 ,是良史先賢之一番大補救也。知此則《閑話》第一及妒婦,所謂詩首《關罘,書稱 『矨降』可也。
第二則 範少伯水葬西施 範少伯水葬西施俗語雲:『酒逢知己千鍾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可見飲酒也要知己 。若遇著不知己的,就是半杯也飲不下去;說話也怕不投機,若遇著投機,隨你說千 說萬,都是耳躲順聽、心上喜歡,還只恐那個人三言兩語說完就掃興了。
大凡有意思的高人,彼此相遇,說理談玄,一問一答,娓娓不倦;假使對著沒意思的 ,就如滿頭澆栗,一句也不入耳。倒是那四方怪事、日用常情,後生小子聞所未聞, 最是投機的了。
昨日新搭的豆棚雖有些根苗枝葉長將起來,那豆藤還未延得滿,棚上尚有許多空處, 日色曬將下來,就如說故事的,說到要緊中間尚未說完,剩了許多空隙,終不爽快。
如今不要把話說得煩了。再說那些後生,自昨日聽得許多妒話在肚裡,到家燈下紛紛 的又向家人父子重說一遍。有的道是說評話造出來的,未肯真信,也有信道古來有這 樣狠妒的婦人,也有半信半疑的,尚要處處問人,各自窮究。弄得幾個後生心窩潭裡 、夢寐之中,顛顛倒倒,只等天亮就要往豆棚下聽說古話。
那日色正中,人頭上還未走動。直待日色蹉西,有在市上做生意回來的,有在田地上 做工閑空的,漸漸走到豆棚下,各佔一個空處坐下。不多時,老者也笑嘻嘻的走來, 說道:『眾位哥哥卻早在此,想是昨日約下,今朝又要說甚麼古話了。』 後生俱欣欣然道:『老伯伯!昨日原許下的,我們今日備了酒餚,要聽你說好些話哩 。但今日不要說那妒婦,弄得我們後生輩面上沒甚光輝,卻要說個女人才色兼全,又 有德性,好好收成結果的,也讓我們男人燥一燥皮胃。』那老者把頭側了一側,說道 :『天地間也沒有這十全的事,紅顏薄命,自古皆然。或者有色的未必有才,有才的 未必有色,有色有才的未必有德,即使有才、有色、有德的,後來也未必就有好的結 局。三皇以前遠不可考,只就三代夏、商、周而言,當在興時,看來雖有幾個賢聖之 後,那才、貌、德、色也不聞有全備之稱。及至亡國之時,每代出了個妖物,倒是才 色兼備的。』眾後生說:『那興夏禹王的是那一個?』老者道:『待我慢慢想來。記 得禹王之父,名叫伯鯀,娶了有莘氏的女,名叫修己。看見天上流星貫昴,感孕而生 了禹王於道之石紐鄉。那時洪水滔天,禹王娶了塗山氏做親,方得四日,因其父親治 水無功,堯帝把他殺在羽山。虞舜保奏禹王才能堪以治水,即便出門。在外過了一十 三年,自家門首走過三次,並不道是家裡邊,進去看看妻子。
那塗山氏也曉得丈夫之性孤古乖怪,也並不出門外來看看丈夫。
不幾年間,洪水平定,堯帝賜禹王玄圭,告成其功。後來虞舜把天下亦讓與他,塗山 氏做了皇后,豈不是個有才有德的?但當日也不曾有人說他怎的標緻,此正是賢聖之 君在德不在貌也。
後來傳了十六、七代,傳到履癸,是為帝桀。平生好勇,力敵萬人,兩手能伸鐵鉤;
貪虐荒淫,傷害百姓。曾去伐那諸侯。有施氏見桀王無道,無計可施,止有一女,名為妹喜,生得十分美貌,多才多技,堪 以進獻。那桀王果然一見魂迷,無事不從,無言不聽。把百姓之財盡數搜索攏來,如 水用去;將那珍饈百味堆將起來,肉山相似。造下許多美酒,傾在池中,可通船隻往 來;兩邊的酒糟疊起成堤,人到上面可望十里。凡遊覽至此,上邊打一聲鼓,下邊人 低頭叩到池中飲酒,就像牛吃水的相似,叫做牛飲,不下有三千餘人,妹喜方以為樂 。如此淫縱,萬民嗟怨,虧殺成湯皇帝出來,把妹喜殺了,桀王放於南巢。如今江南 廬州府巢縣地方,就是那無道之君結果處了。此是第一個女中妖物也。 『夏王的天下傳到商時,商朝代代也有賢聖之後,只是平平常常,也無才德之顯。直 傳到二十八代,生一個紂王出來。
他天性聰明,作事敏捷,力氣勇猛可以抵對猛獸。說來的話都是意想不到的,如有人 欲諫止他,就先曉得把言語搪塞在先,人卻開口不得。自己做了不好的事,他卻有無 數巧言搪塞過了。
終日興工動作,做那輿馬宮室之類,件件窮工極巧。就愛上一個諸侯有蘇氏之女,名 喚妲己。寵幸異常,惟其所好,無不依從。
當初夏桀無道做下的酒池肉林也就摹仿他 做將起來。又叫宮中男女赤體而行淫汙之事,隨地而做,也不怕觸犯天帝。宮中開了 九市,長夜酣歌,沈湎不散,朝政不理,四方怨望。妲已看見人民恨他,威令不行, 乃重為刑闢,以火燒紅熨鬥叫人拿著,手就爛了;更立一銅柱,炭火逼紅,叫人抱柱 ,立刻焦枯,名為炮烙之刑。還有許多慘刻刑罰,卻難盡說。那紂王只要妲己喜歡, 那裡顧得後來?武王興兵伐紂,紂王自焚而死。
假使妲己有這個美色,沒有這種惡才,也不到得這地方,此又是一個有色有才的妖物 證見了。那時武王之父文王是個聖人,就有一個母親后妃最是賢德。其才又能內助, 並無妒心。文王姬妾甚多,生了百子,果然千古難得的。當日就有《關罘、《麟趾》 之詩,誦他懿德。尚有人譏刺道:「此詩乃是周公所作,若是周婆決無此言。」這不 是譏刺后妃,只為天下妒婦多了故作此語,越顯得后妃之賢不可及了。到後來周幽王 時,又生出一個妖物,卻比夏商的更不相同,幾乎把周家八百年的社稷一時斷送了。
這個妖物叫做褒姒。雖則是幽王之後,其來頭卻在五六百年前夏時就有種了。』眾後 生道:『這個妖物果是奇怪,怎麼夏時就種這個禍胎在那裡呢?』老者道:『夏德衰 了,褒姒之祖與夏同姓,那時變作二龍降於王庭,乃作人言,「我乃褒國之君也。」 夏王怒而殺之,那龍口裡吐出些津沫來,就不見了。臣子見是龍吐出的,卻為奇異, 就盛在水桶之內,封錮在寶藏庫中。直到周厲王時,到庫中打開桶來看時,那津沫就 地亂滾,直入宮中,撞到幼女身傍,就不見了。此女才得十二三歲,有了娠孕。是時 民間有個謠言道:『壓弧箕服,實亡周國。」後來鄉間一個男子手拿山桑之弓,一個 婦人手拿草結之衣,上街來賣,市人見他應著重謠,就要報官,二人慌忙逃竄。適然 撞著有孕的童女,生下一個女兒,棄於道傍。那對夫婦憐憫他,收養在懷,逃入褒國 。後值褒君有罪係於獄中,遂將此女獻上。周王見他美貌,收在後官。舉止端莊,並 不開口一笑。若論平常不肯笑的婦人,此是最尊重有德的了。那知這個不笑,卻是相 關甚大,得他一笑,正是傾國傾城之笑,故此一時不能遽然啟齒。周幽王千方百計引 誘著他,褒姒全然不動。那時周王國中有令,凡有外寇之警,舉起烽臺上號火為信, 都來救應。幽王無端卻放一把空火,各路諸侯來時,卻無寇警。
褒姒見哄動諸侯撲了一空,不覺啞然一笑。後來犬戎入犯,兵臨城下,幽王著急,燒 盡了烽臺上火,那諸侯只當戲耍,都不來了。幽王遂被犬戎所殺。卻不又是一個亡國 的妖物麼?如此看來,才全德備的婦人委實不大見有。』眾少年接口道:『亡國之妖 顛倒朝綱,窮奢極欲,至今人說將來,個個痛恨,人人都是曉得的。昨日前村中做戲 ,我看了一本《浣紗記》,做出西施住居薴蘿山下,範大夫前訪後訪,內中唱出一句 ,說「江東百姓,全是賴卿卿」。可見越國復得興霸,那些文官武將全然無用,那西 施倒是第一個功臣。後來看到同範大夫兩個泛湖而去,人都說他俱成了神仙。這個卻 不是才色俱備、又成功業、又有好好結果的麼?』老者道:『戲文雖則如此說,人卻 另有一個意思。看見多少功成名遂的人遇著猜忌之王,不肯見機而去,如文種大夫, 畢竟為勾踐所殺。故此假說他成仙,不過要打動天地間富貴功名的人,處在盛滿之地 ,做個急流勇退的樣子,那有真正成仙的道理?我在一本野史上看見的卻又不同。
說這西子住居若耶溪畔,本是一個村莊女子。那範大夫看見富貴家女人打扮,調脂弄 粉,高髻宮妝,委實平時看得厭了。一日山行,忽然遇著淡雅新妝波俏女子,就道標 緻之極。其實也只平常。
又見他小門深巷許多醜頭怪腦的東施圍聚左右,獨有他年紀 不大不小,舉止閑雅,又曉得幾句在行說話,怎麼範大夫不就動心?那曾見未室人的 閨女就曉得與人施禮、與人說話?
說得投機,就分一縷所浣之紗贈作表記?又曉得甚麼惹害相思等語?一別三年,在別 人也丟在腦後多時了,那知人也不去娶他,他也不曾嫁人,心裡遂害了一個痴心痛玻 及至相逢,話到那國勢傾頹,靠他做事,他也就呆呆的跟他走了。可見平日他在山裡 住著,原沒甚麼父母拘管得他,要與沒識熟的男子說話就說幾句,要隨沒下落的男子 走路也就走了。
一路行來,混混帳帳,到了越國。學了些吹彈欲舞,馬扁的伎倆,送入吳邦。吳王是 個蘇州空頭,只要肉肉麻麻奉承幾句,那左右許多幫閑篾片,不上三分的就說十分, 不上五六分就說千古罕見的了。況且伯嚊嚭暗裡得了許多賄賂,他說好的,誰敢不加 意幫襯?吳王沒主意的,眾人贊得昏了,自然一見留心,如得珍寶。古語云:「士為 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那吳王既待你如此恩情,只該從中調停那越王歸國,兩 不相犯。
一面扶持吳王興些霸業,前不負越,後不負吳,這便真是千載奇傑女子。何苦先許身 於范蠡,後又當做鵝酒送與吳王。弄得吳王不理朝政,今日遊獵,明日彩蓮,費了百 姓貲財,造臺鑿池,東徵西討,萬民皆怨。兵入內地,覷便抽身,把那個共枕同衾追 歡買笑的知己拋在東洋大海。你道此心如何過得?希圖回到越國,趁著半老丰姿,還 要逞出許多功勞,許多嬌愛,更要駕出越國夫人之上,受用不了。那知範大夫一腔心 事也是僥倖成功。萬一夫差是個精細的人,不聽伯嚭邪言,信著伍員的好語,也不見 得這個敗壞。又萬一暗裡圖謀,那勾踐一朝命短,十年生聚,十年教訓,雖有些工夫 也不到得這樣圓成。況且陰謀詭秘,有許多不可告人的話頭;下賤卑汙,有許多令人 不忍見的光景。到那吳國殘破之日,範大夫年紀也有限了,恐怕西子回國又把舊日套 子,斷送越國,又恐怕越王復興霸業猛然想起平日勾當,有些不光不明,被人笑話。
況且范蠡出身,又是楚之三戶人氏,即今吳江縣地方,原自姑蘇屬縣。以吳之百姓為 越之臣子,代謀吳國,在越則忠,在吳則逆。越王雖在流離顛沛之中,那臣子的本未 、君臣的分際,卻從來是明白在心裡的。到了歸國時節,霸業復興,兵多糧足,別的 俱不在心上。
單單隻有這幾個謀國之臣懷著鬼胎,倘或猜忌之主,無心中有些觸犯,一朝追究,未 免害了自己的身家。故此陡然發個念頭,尋了一個船隻,只說飄然物外,扁舟五湖遊 玩去了。那五湖也只有七八百里開闊,難道人蹤跡不到的?後來人都說越王長頸烏喙 ,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那知範大夫句句說著自家本相,平日做官的時節,處 處藏下些金銀寶貝,到後來假名隱姓,叫做陶朱公,「陶朱」者,「逃」其「誅」也 。不幾年間,成了許多家貲,都是當年這些積蓄。難道他有甚麼指石為金手段麼?那 許昧心腸,只有西子知道。西子未免妝妖做勢,逞吳國娘娘舊時氣質,籠絡著他。那 範大夫心腸卻又與向日不同了:與其日後洩露,被越王追尋起來,不若依舊放出那謀 國的手段,只說請西子起觀月色。西子晚妝才罷,正待出來舉杯問月,憑弔千秋;不 料範大夫有心算計,覷著冷處,出其不意,當胸一推,撲的一聲,直往水晶宮裡去了 。正是:「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那後生道:『老伯說來差矣!那 範大夫湖心中做的事,有誰作證?你卻說他如此?』老者道:『我也不是證見,我也 不肯誣他。卻見《野艇新聞》有《範少伯水葬西施傳》,《杜柘林集》中有《洞庭君 代西子上冤書》一段,俱是證見。至今吳地有西施灣、西施浜、西施香汗池、西施錦 帆涇、泛月陂,水中有西子臂、西施舌、西施乳,都在水裡,卻不又是他的證見麼?
他若不葬在水裡,當時範大夫何必改名鴟夷子?鴟者,梟也。夷者,害也。西施一名 夷光。害了西施,故名鴟夷。戰國時孟子也說西子蒙不潔,人皆掩鼻而過。就是葬在 水裡,那不潔之名還洗不幹淨哩!』有一人道:『兄言之謬矣!從古來贊美西施的, 直把個天地間至妙絕佳的抗州一個西湖比他。蘇東坡題一首詩道:「水光瀲灩晴方好 ,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如此說來,難道東坡不如 你的見識不成?』老者道:『這坡老看得西湖景緻好了,沒得贊賞,偶然把個古來美 色的婦人比方,其實不是贊賞西子。其中還有一個意思,至今還沒一個人參透這段道 理:天下的湖陂草蕩,為儲蓄那萬山之水,處處年年,卻生長許多食物東西,或魚蝦 、菱芡、草柴、藥材之類,就近的貧窮百姓靠他衣食著活。唯有西湖,就在杭州郡城 之外,山明水秀,兩峰三竺高插雲端;裡外六橋,掩映桃柳;庵觀寺院及繞山靜室, 卻有千餘;酒摟臺榭,比鄰相接;畫船蕭鼓,晝夜無休。無論外路來的客商、仕宦, 到此處定要破費些花酒之資。
那本地不務本業的遊花浪子,不知在內嫖賭蕩費多多少少。一個杭州地方見得如花似 錦,家家都是空虛。究其原來,都是西湖逼近郡城,每日人家子弟大大小小走到湖上 ,無不破費幾貫錢鈔。前人將西湖比西子者,正說著西湖無益於杭城,卻與西施具那 傾國傾城之貌有害吳國意思一樣。如今人卻重了東坡的才名,愛看了西湖景緻,不曾 參悟到這個所在故耳。
只有一個推官胡來朝湖心寺柱上題一對聯,卻道破此意雲:四 季笙歌,尚有窮民悲夜月;六橋花柳,渾無隙地種桑麻。
其餘題詠甚多,都是外處往來遊客暫時流寓,無非形容西湖佳妙之處,還要嫌憎那胡 推官道學氣哩。還有個小小故事說與你們聽了。近日吳中有個士夫,宦遊經過越地, 特特買舟選騎,直到薴蘿山邊。看見山明水秀,遊觀不盡,便哼哼的做起詩來,贊得 西子不知到甚麼天仙地位,還要尋個媒人選聘女子,依稀沾些西子風味回去。正在訪 問,那知走出一個鄉老來,說得極妙:「你道西子是個國色天香,當初乃是敝地一個 老大嫁不出門的滯貨,偶然成了虛名。若果然絕色奇姿,怎麼肯送到你下路受用!」 那士夫一個沒趣,即刻起身去了。』眾後生拍手笑道:『這老老,倒有志氣佔高地步 ,也省得蘇州人譏笑不了。』 正待走動,欲將蔬酒排下,吃個盡興。抬頭忽見天上烏雲西墜,似有『山雨欲來』之 狀,俱各搶地拱手,稱謝而散。
總評人知小說昉於唐人,不知其於漆園莊子、龍門史遷也。 《莊子》一書寓言十九,大至鵾鵬,小及鶯鳩、鷦鷯之屬,散木鳴雁,可喻養生;解 牛賙輪,無非妙義。甚至詼諧賢聖,談笑帝王,此漆園小說也。史遷刑腐著書,其中 《本紀》、《世家》、《表》、《書》、《列傳》,固多正言宏論,燦若日星,大如 江海,而內亦有遇物悲喜、調笑呻吟,不獨滑稽一傳也。如《封禪》,如《平準》, 如《酷吏》、《遊俠》等篇,或為諷譏,或為嘲謔,令人肝脾、眉頰之間別有相入相 化而不覺。蓋其心先以正史讀之,而不敢以小說加焉也。即竇田之相軋,何異傳奇?
而《句踐世家》後,附一段陶朱;莊生入楚喪子之事,明明小說耳。故曰小說不昉於 唐人也。艾衲道人《閑話》二則日『水葬西施』,此真真唐突西施矣!然玩其序三代 事,皆讀史者所習曉,卻蒼茫花簇,象新聞而不像舊本。至於西施正傳,乃不徑接著 褒姒,反從他人說浣紗贊美西施,無心襯人,覼覼縷縷,將一千古美姝說得如鄉裡村 婦,絕世謀士,說得如積年教唆。三層翻駁,俱別起波紋,不似他則一口說竟。解『 鴟夷』、解『夷光』、注西湖詩、談選女事,皆絕新絕奇,極靈極警,開人智蕊,發 人慧光。雖漆園、龍門,何以如此!唐人不得而比之。
第三則 朝奉郎揮金倡霸 朝奉郎揮金倡霸自那日風雨忽來,凝陰不散,落落停停,約有十來日才見青天爽朗。
那個種豆的人家走到棚下一看,卻見豆藤驟長,枝葉蓬鬆,細細將苗頭一一理直,都 順著繩子,聽他向上而去,葉下有許多蚊蟲,也一一搜剔乾淨。那些鄰舍人家都在門 外張張望望,嚷道:『天色才晴就有人在豆棚下等說古話哩,我們就去。』不多時就 有許多坐下,卻不見那說故事的老者。眾人道:『此老胸中卻也有限,想是沒得說了 ,趁著天陰下雨,今日未必來也。』內中一人道:『我昨日在一舍親處聽得一個故事 ,倒也好聽,只怕今日說了,你們明日又要我說。我沒得說了,你們就要把今日說那 老者的說著我也。』 眾人道:『也不必拘,只要肚裡有的便說,如當日東坡學士無事在家,逢人便要問些 新聞,說些鬼話,明知是人說的謊話,他也當著謊話聽。不過養得自家心境靈變,其 實不在人的說話也。』那人遂接口道:『我正說的就是蘇東坡。他生在宋朝仁宗時, 做了龍圖閣學士,自小聰明過人,凡觀古今書史,一目瞭然。看見時事紛更,權奸當 道--如王安石「青苗」等事,也不嘗要把話譏刺他或做詩打動他。聰明尖酸處固自 佔了先頭,那身家性命卻幹係在九分九釐之上。倒不如嘿嘿痴痴、隨行逐隊依著仕路 上畫個葫蘆,倒得個一路功名,前程遠大,順溜到底。可見蘇東坡只為這口不謹慎, 受了許多波吒。一日在家睏頓無聊之極,卻向壁上題下一首詩來,說道:「人家生子 要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但願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就是這四句詩也是 譏嘲當道公卿的話,卻是老蘇的舊病,不在話下。後來又有個老先生於仕途上不肯通 融,屢遭罷斥,看見那聰明伶俐的做了大官,佔了便宜,也向壁上學那東坡題下四句 道:「只因資稟欠聰明,卻被衣冠誤此生。但願我兒伶且俐,鑽天驀地到公卿。」此 一首詩似與坡公翻案,然而譏誚當道亦與坡老相同,只好當個戲言。難道人家生的兒 子聰明伶俐就是好的不成?也有生來不聰不竣不伶不俐,起初看來是個泥團肉塊,後 來交了時運,一朝發作起來,做了掀天揭地事業、拜將封侯的。譬如三國時有個孔文 舉,年方十歲,隨著父親到洛陽任所。那時有個司隸校尉李元禮,極有名頭,大官府 要去見他,無論本官尊重,那門吏也十分裝腔作勢,一時難得通報。
彼時文舉乃十歲小兒,大模大樣持了通家稱呼的名帖,來到李府門上,說道:「我是 李府通家。」門吏看見小小聰俊孩兒,即與通報。後來李公接見,問道:「足下與我 那裡通家?」那孔文舉不慌不忙,從容對道:「昔先人仲尼與尊公伯陽有師友相資之 誼,在下與老先生就是奕世通家也。」許多賓客在座聽了,各各稱奇。彼時座中有個 陳建,最後方來,李元禮將此言說與陳建,陳建便道:「小時雖則聰明,無不了了, 大來未必果佳。」文舉應聲說道:「看來老丈小時定是聰明,無不了了的了。」滿座 之人俱各笑將起來,稱道:「如此聰明,異日不知至何地位!」那知這張利嘴人人忌 刻,後因父親朋黨之禍,畢竟剪草除根了。
可見小時聰明太露,乃是第一不妙的事。』如今再說一個小時懵懵懂懂,後來做出極 大的功業,封了極大的爵位,才是奇哩!
此人出在隋末唐初,正當四海鼎沸之際,姓汪名華。初時無名,只有小字興哥。祖居 新安郡--如今叫做徽州府--績溪縣樂義鄉居祝彼處富家甚多,先朝有幾個財主, 助餉十萬,朝廷封他為朝奉郎,故此相敬,俱稱朝奉。
卻說汪華未生時節,父親汪彥是個世代老實百姓,十五六歲跟了夥計學習江湖販賣生 意。徽州風俗,原世樸實,往往來來只是布衣草履,徒步肩挑,真個是一文不捨,一 文不用。做到十餘年,刻苦艱辛,也就積攢了數千兩本錢。到了五旬前後,把家貲打 總盤算,不覺有了二十餘萬,大小夥計就有百十餘人。
算帳完了,始初喜喜歡歡,舉杯把盞,飲至半酣,忽然淚下。
眾夥計問其原故,那汪彥道:「我也不為著別的,只因向日無子,從南海普陀洛迦山 求得一子,叫名興哥。看來面方耳大,也成個人形,其如呆呆痴痴,到了十五歲,格 格喇喇指天劃地,一句說話也不明白,卻似啞子一般。遇著飲食,不論多少,好像肚 內有熱爐熱灶,無有不納,豈不是個焦員外的令郎、胡永兒的丈夫?雖掙了潑天傢俬 ,也是一盤瞎帳。」說畢便淒悽慘慘、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夥計中有那當心的上前勸 慰寬心,有勸到揚州、蘇州再娶一妾,另生幾個好的;有拿酒復來相勸,猜拳行令的 ,都也不在話下。臨了來有個老成的夥計,走近前來,說道:「老朝奉,不消著忙, 明年小主十六歲了。徽州俗例,人到十六歲就要出門學做生意。我看小主雖則不大言 語,心中也還有靈機,面貌上也有些福氣,不若撥出多少本錢,待我幫他出門學學乖 ,待他歷練幾年就不難了。」一面就與興哥說知,興哥也就把頭點了幾點。眾夥計盡 道:「小朝奉心裡是明白的,不難!不難!」俱各散訖。』到了次年正月初一日,眾 夥計會同拜年吃酒,中間老成的夥計也就說起小朝奉生意的事。
汪彥道:「他年小性痴,且把三千兩到下路開個小典,教他坐在那裡看看罷了。」約 定二月起身。
言之未已,那興哥斯斯文文立起身來,卻明明白白說道:「我偌大傢俬,唯我一個承 載,怎麼止把三千兩與我,就要叫找出門?卻是不夠!」眾盡駭異。連那老朝奉聽了 也不覺快活起來,接口連聲說道:「果然奇了,也說的話公然不差!想是福至心靈了 。」滿堂人俱各稱羨,只待二月初頭整備行李,拜別父母起身。汪彥占卜得往平江下 路去好。那平江是個貨物馬頭,市井熱鬧,人煙湊集,開典鋪的甚多,那三千兩那裡 得夠?
興哥開口說:「須得萬金方行,不然我依舊閉著口,坐在家裡。」那老朝奉也道:」 他說得有理。」就湊足了一萬兩。未免照例備了些醃菜乾、豬油罐、炒豆瓶子,歡歡 喜喜出了門。那老夥計已預先託人把鋪面房屋、招牌、架子、家夥什物俱已停當,揀 了黃道吉日開張,掛得一面招牌。就有一個人拿著十個盒子進來,說道:「賀喜!賀 喜!願小朝奉開典鋪,就趁了十對盒利錢,權且當銀十兩做個採頭。」小朝奉聽見說 得快活,他道:「我也不要你的盒子,送你二十兩,酬你這個好意。」那夥計道:「 小朝奉不可聽他!這是從來市井光棍打抽豐、討採頭,都是套子,不可與他!」小朝 奉道:「第一次也讓我一個順利。」夥計就閉口了。不多時,又見一夥衣冠濟楚,捧 著表禮走將進來,看名帖上整齊數來四十位,道是上下排鄰,聞得朝奉開當,各人備 了一兩分資外,又添出五分,備了花紅糕酒,都來賀喜。
那夥計們少不得請出興哥來做主人,眾鄰舍俱各唱喏稱賀,分賓坐了,奉茶而別。興 哥回轉身,欣欣喜色,對眾夥計道:「怪不得老朝奉卜得此地開典好,就是這鄰舍高 情卻難得的。」一面就把那封的分資扯開兩個,眾夥計上前把手按住道:「這是套禮 ,收不得的。過日備戲設席請他後就返璧了。」興哥道:「方才二十兩出門,今就有 四十兩進門,就是對合利錢佳兆,如何方才當盒子的不要賞他!」說畢,仍舊把眾分 一卷拿了進去。急得眾夥計沒些布擺,只是叫苦。少刻,喚一個小郎進去,興哥打開 銀庫,揀出十兩一錠的銀子,齊齊整整封作四十封,一面換了衣服,備了名帖,走出 鋪中,說:「我如今要答拜了。」眾道:「四十封銀為何?」興哥道:「陌生所在, 難得他們盛意,備禮答他。」眾夥計道:「只消費二十兩一席戲足夠了,如何要這許 多?」興哥道:「你們只曉得小家子局面,既在他地方開鋪賺錢,就要結識地鄰,日 後有些事情也得便宜。自古道,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這十兩頭也只照歷來規例 ,亦未見得從厚。」言畢徑出門去,各家一一送了。那些鄰舍個個喜歡,人人快活, 稱道:「小朝奉是個大方。」那些夥計齊齊嘆氣跌腳,只好付之無可奈何。興哥拜完 客,回到鋪中坐著,忽見一人牽著匹馬進門道:「在下是個馬販子,販了二十匹馬來 ,馬價都是百金一匹的。遇著行情遲鈍,眾馬嗷嗷,只得將一匹來寶鋪,當五十兩買 料。賣出依舊加利奉贖。」興哥心中愛著駿馬,一眼看了就笑起來,那夥計道:「開 口貨從來不當,出去!出去!」興哥道:「省會地面馬也是要用的,若不當與他,那 四十九匹都餓死了,豈不可憐!」說畢就進裡邊去。那夥計越發回他,那馬販蜘躕半 晌,只要候小朝奉出來討個下落。那知不多時,興哥捧出元寶兩錠,就招馬販進中門 遞與他。馬販說:「當一錠夠了。」興哥說:「你辛苦來此,須要趁錢方好。如何百 金的價止當五十兩?卻不折了本麼。快去!快去!」那馬販倒地四拜,稱謝恩主而去 。眾夥計尚自不知,興哥又到鋪內坐定。又見一個窮人手拿鐵鍋一隻,夥計上帳當去 三錢。才出門去,興哥把頭一側,想道:「這個窮人家裡不過一隻鍋子,將來當了, 老婆在家如何煮飯?三錢銀值得恁麼?」便走出鋪來,提了鍋子出門就上了馬,一溜 煙追去。畢竟尋著那個窮人還了他去。
鋪中眾人沸沸的說起方才當馬之事,又吃了一驚,只等興哥回,大白日裡就把當門關 上,接著興哥到廳上。眾夥計一齊依次坐下,老夥計道:「小主人,你從幼未經出門 ,你的身命幹係都在我們身上,就是一萬兩本錢也是在老朝奉面前包定加三利息來的 。才得一二日,如此顛顛倒倒,本錢倒失去了一大塊,將來怎麼算帳?」興哥道:「 不難,不難。若說加三利息,你們眾人就提了三千兩去,餘下本錢聽我發揮罷了。你 們眾夥計舊規俱已曉得,不過以舊抵新,移遠作近,在日用使費上扣刻些須,當官幫 貼中開些虛帳,出入等頭銀水外過克一分,掛失票、留月分、出當包、討些酒錢,就 是你們伎倆,這都不在我心上。你們要去就去,難道我迷失了路頭不成?」眾人被他 數落,頓口無言。那老者諒來不可挽回,同眾人備細寫了稟帖,第二日就回徽州報信 去了。興哥看見老者去了,心中不覺又鬆了一鬆。不久傳聞出去,那些鄰舍也都裝了 套子,或有說官司連累、急急去救父母的,或有說錢糧拖欠、即刻去比卯救家屬的, 或有說父母疾病臨危、要去調治結果的,或有說修蓋廟宇、砌造橋樑,一時工錢要緊 的。興哥一一都不要當頭,悉如來願,應手給散去了。不一月間,那一萬兩金錢俱化 作莊周蝴蝶。正要尋同鄉親戚寫個會稟接來應手,那老朝奉風快的到來,進門前後一 看,叫屈連聲,揪著興哥就打。興哥只是嘻嘻笑道:「人若不把錢財散去,老朝奉在 家只消半間草屋,幾件布衣,數擔粗米,一罐豬油,就夠一生受用,何必艱難險阻, 一一搬到土窖中藏著,有何享用?」老朝奉聽了又氣又惱,晚年止得此子,也無可奈 何。次日即收拾行李,退還房屋,一夥回家去了。就把興哥關閉一室,不許在外應酬 。』不覺過了四五個月,不知那裡尋得五千青蚨,把家中做生意的夥計都送一百文, 按月要收二百文。眾人在他門下也就胡亂送些與他,不半年也就積起三萬上下。老朝 奉知道,說「此子如今曉得生放利錢,比當初大不相同。」興哥只做不知,終日在私 下盤放錢債。老朝奉一日道:「你既知積財當積的,何不再拿一萬出門去?」興哥道 :「前番一萬胡亂散去,如今卻要多些,刻苦翻轉那一萬本來才好。」老朝奉道:「 說得有理。」問道:「依舊開當罷?」興哥道:「典鋪如今開的多了,不去做他。須 得五萬之數,或進京販賣金珠,或江西澆造瓷器,或買福建海板,或置淮揚鹽引,相 機而行,隨我活變。再不像前番占卜到平江府做的故事也!」老朝奉聽了,爽快就兌 下五萬兩,選下八個家人,仔細包包裹裹,共有三十擔行李。興哥依舊騎著那馬,瀟 瀟灑灑起身,同管家在路上商量得明州曬白鯗生意絕好,徑往明州進發。
訪得浮橋外下塘街有幾家大財主經紀,可以安身,就在他家住下,安頓行李。那知這 曬鯗生意三月中方得通行,興哥卻早到半月。下處甚是寂寞,帶了幾個家人且到洛迦 山遊玩數日。一者進香,再者觀海,亦是暢事。那山上清淨道場並無俗客。次日單身 步月而行,不覺信步一直到那釣鼇磯上,對著汪洋大海盤膝而坐。月色正中,海氣逼 得衣袂生涼。正待回步,忽見磯邊樹林影裡走出一人來,興哥也道:「奇怪,奇怪! 」依舊坐下。
那人將到面前,興哥看見,唬了一跳。看那人時,生得好生怪異:只見兩隻突眼,一 部落腮。兩鬢蓬鬆,宛似鍾馗下界;雙眉倒豎,猶如羅漢西來。雄糾糾難束纏的氣岸 ,分明戲海神龍;意悠悠沒投奔的精神,逼肖失林餓虎。
興哥上前將欲迎他,他卻高足闊步,全不相照,竟靠在一塊凌空奇峭石崖嘴上,大叫 一聲道:「老天,難道我老劉就罷了不成?安得五萬金,成我一天大事也!」興哥聽 見說得奇異,上前問道:「君家於此地要這五萬兩何用?」那漢把眼一橫道:「乳臭 小子,那知我事!」興哥道:「我非乳臭,足下亦不免為田舍翁。看得五萬金恁難得 也。」那漢一聞此言,便回身下拜道:「我誠小人,不識君家何以應我。倘能周旋, 明年此月此日,仍納於此地。還君十萬,不食言也。」興哥道:「去此不遠,我當為 君謀之。」即相拉下船,隨從約有十五六人,一徑回到下處。請出主人,喚小郎們搬 出行李,將五萬兩一一交付那漢收去。那漢道:「足下此馬無甚用處,一井付我馳去 ,異日仍以此馬還君。」興哥連忙解轡送他。兩人拱手而別,並無他言。
主人與小郎在側看了,心目俱呆,不知甚麼來歷。
主人只道是洋裡捕魚客人或是沿海衛所經紀,也都只在那曬鯗的生意上作想。問道: 「此君何姓何名?住居何處?」興哥道:「我也不知。」即便叫小郎們收拾回去。小 郎道:「官人此來為何?」興哥道:「此番生意對本利錢,甚是省力爽快。」小郎也 只得隨口含糊謝別主人,依著路回去。總來不及兩月,已到家裡。老朝奉問道:「甚 麼生意回身得快?」且見行李輕鬆,吃了一驚。興哥道:「對年對月對本利錢,也是 順利的了。」老朝奉仔細問其下落,並無一字回答。問及小郎,那小郎拿指頭指著道 :「只去問他,我們一毫不知。」那老朝奉急得心躁,興哥且自意氣揚楊,指著前邊 該造大廳,指著後邊該造大園,不痴不顛,說來的都是迂闊之論。老朝奉揪發亂打, 興哥嘻嘻道:「不要難為了十萬貫的財主,且自耐煩到了明年此時,若無本利到家再 吵再鬧也未遲哩。」老朝奉只索忍氣吞聲,且自排遣過去。』不覺倏忽已到次年二月 初邊,老朝奉便要催他起身,興哥道:「不消早去,只要此月、此日、此夜到那此地 便了。」果然俟到邊際,興哥束裝前往。先一日已到彼處,暫借僧房歇下。到那晚上 ,依舊單身坐在釣鼇磯上。黃昏已過,二更悄然,將及三更,那樹影裡果見一人大踏 步走上磯來,叫道:「思兄何在?」興哥向前相見,把臂道:「真信人也!去年所事 如何?」那漢道:「多承恩兄慷慨施助,將這五萬銀子即在沿海地方分頭糴得糧食, 接濟六郡義師,方無脫巾之變。幸叨天庇,自去年四月起兵,所到之處,猶如破竹。
今總計之,閩粵以及浙西已得三十郡縣,那海中倭夷島寇歸併百十餘處,令海中所稱 海東天子劉琮即弟也。去年潛身上普陀窺探,亦因營中缺乏糧食,欲向洛迦僧房借些 佈施,不料大大叢林也就荒涼這個模樣。敢問恩兄高姓大名?」興哥道:「山野鄙人 ,毫無施展,留此姓名為何?」劉琮道:「一言相許,五萬銜恩,屍以祝之,猶難為 報。何姓名之見吝也?」興哥遂將姓名、住居一一道破。不料從旁扈從的人早已聞報 ,一面將十萬金錢差人送至徽州汪宅去矣。興哥一些不知,這是後話未題。且說劉琮 邀了興哥,搬了行李,到得河口,艤舟相待。不一時間,到了大港,卻有數十彩鷁鱗 次而集,旗幟央央,就有許多披甲荷戈的,整齊環列。
劉琮扶了興哥過船,便令發擂鳴金,掛帆理幟,出洋而去。未及五更,大洋中數萬艨 艟巨艦,桅燈炮火震地驚天,到了大船即喚出許多宮妝姬嬪,匍伏艙板之上,齊稱恩 主,不減山呼。
興哥也不自覺,如在雲夢之際。一面開筵設席,極盡水陸珍饈;一面列伍排營,曲盡 威嚴陣勢。異方音樂,隊隊爭先;海外奇珍,時時奏獻。興哥整整住了十餘日,即欲 辭歸。那劉琮苦苦相留,情難被袂,心知興哥不能再住,一邊備了船隻,逐程相送;
一邊捧出蓋世奇寶,舉以相贈。興哥眼也不看,一概固辭。劉琮道:「此非酬報恩兄 之物,聊伸萬一之敬。今既不受,弟有錦囊三個,異日要緊之際開看便得。此時未可 預洩其機也。」興哥再拜,受之而別。一路歸家,也不知劉琮將錢十萬早已送到家下 ,不題老朝奉喜得不了。』且說興哥依舊瀟瀟散散而回。老朝奉聞得興哥回來,舉家 迎接。一門勢利都來道喜。興哥心已知之,絕不露一毫於顏色。
那些積年夥計俱來備席接風,興哥也一家不領,每人卻送青蚨五萬文,以償日來相與 之意。卻在後園造起百尺高臺,做那觀星望氣的勾當。耳邊廂聽得道路傳聞,說海東 天子佔了某州某縣,漸漸逼近徽州,人頭上荒荒亂亂,俱作逃竄之計。興哥道:「此 時事勢已急。」開一錦囊看時,如此如此。彼時隋朝既滅,唐主登基。興哥即便具了 一道章疏投在節度使李冕衙門,求其代為申奏。自認團練義兵三千,不費朝廷一文一 粒,保障一方,直待平定之後方受朝廷封賞。李節度正在求賢枯渴之際,得此一疏, 即便轉奏,奉了唐皇新旨,暫授南路總管之職,聽其便宜行事。興哥整師振旅,即使 起行,駐師溫、睦之間。那些倭夷島寇不奉正朔,聽得義師初集,即便整兵秣馬,一 擁前來,把那興哥全營密密層層圍得鐵桶相似。正在危急,再拆一個錦囊看時,他便 營中立起十丈高竿一面黃旗,上書「海東十三路水陸全師都總管汪」。外邊這些島夷 看見旗號,許多頭領即便把旗從左一招,兵分四路,左右前後屯紮住了。不多時西南 角上一隊兵馬約有百十餘人,牽著白馬一匹,飛星相似,直奔前來。一人口稱「奉海 東天子命令,特送白馬奉還恩主汪老爺的」。營中接應報去,即令先鋒出來接了來書 ,驗看明白,果是當初之馬。此馬渾身雪白,背上前後卻有黑斑二十四點,喚名葡萄 雪,乃是一匹龍馬。始初當在鋪中,興哥原是愛上他的,卻叫不出他的名色。自從劉 琮借去,一到海濱如魚得水,劉琮騎了他,到處成功。海東一帶地方都認得一條白龍 現世,不但人人畏懼,就是萬馬見了亦個個攢蹄委鼠,無不懾服他的。
興哥騎了此馬,那沿海地方都認做劉老爺領兵到來,處處擺圍迎接,俱應慇懃,不煩 一矢,俱已貼然歸順。始初止得義兵三千,不及一載已就招徠有五萬之眾。俱是劉琮 有令在先,要讓漳南十鎮報他做個絕世奇功。不料第三年間,天時亢旱,師次建南, 米價騰湧,至六兩一擔。人民洶洶,軍士嗷嗷,朝暮將有不測之變。興哥心急,又將 一個錦囊拆看,卻也正為此著。
即傳令沿海烽臺俱將白帶號旗掛起。海上哨探小卒不日報知劉琮,即便傳令速備糧米 五百萬石,沿海前來接濟。軍民歡聲振地,一路太平。兵馬已抵漳南大鎮,建牙開府 ,大布雄威。節度藩鎮屢屢奏有奇功,不時頒有欽賞,官爵加封至吳國公,袞衣玉帶 ,賜尚方劍,便宜行事,不啻天子行為。正在熱鬧之際,一日劉琮連宗千號,直進南 海小洋,要與吳國公相會。吳國公開營列隊,倍加整肅威嚴,一如前日劉琮相見故事 。酒至三巡,劉琮即問:「恩兄自前歲出山,聞得尚未娶有尊嫂。若不相棄,舍妹年 已及笄,情願送來,以備箕帚。」吳國公見說,遜謝不敢。劉琮決意再三,吳國公道 :「婚姻大事,在家入告父母,身在海外當奏明朝廷方敢應允。但弟又有一說,既與 吾兄結為姻親,方今聖天子正位之初,四海聞風向化。吾兄與其寄身海外,孰若歸奉 王朔?在內不失純臣之節,在外不損薄海之威。
朝廷不疑,海邦安枕,此亦立身揚名之大節也。」劉琮連聲允諾。即日齊集兩邊營內 頭目,設備太牢大禮,歃血盟心,一面賫修降表,一面保奏投誠。此時正是大唐武德 四年,天子御覽奏章,龍顏大喜,特旨差內翰官一員沿海宣揚德化,大頒欽賞,進爵 封為越王,賜名汪華,命欽天監擇日完姻。劉氏封為安海郡君,金書鐵券世襲王爵, 追封五世。劉琮賜爵為平海王,永鎮海東。汪劉兩家世世婚姻不絕,直終唐代,克盡 臣節,以為千秋美談。』眾人道:『今日這位朋友說這故事,更比尋常好聽。不意豆 棚之下卻又添了一位談今說古、有意思的人也。』 那人道:『在下幼年不曾讀書,也是道聽途說。遠年故事,其間朝代、官銜、地名、 稱呼,不過隨口揪著,只要一時大家耳朵裡轟轟的好聽,若比那尋了幾個難字、一一 盤駁鄉館先生,明日便不敢來奉教了。』眾人道:『太謙,太謙!尊兄口比懸河,言 同勒石,胸中必多異聞異見,正要拱聽。』各各稱謝而去。
總評讀此一則者,不可將愚魯、伶俐錯會意了,就把汪興哥看作兩截人。其所以呆痴 啞巴,萬金散盡,正其所以保五州、封越國根基作用也。天下奇材大俠,胸徹萬有, 心中具不可窺測之思,觀人出尋常百倍之眼。一言一動,色色不欲猶人,況區區守錢 之虜、賣菜之傭,錙銖討好,尤其所鄙薄而誹笑之也久矣。如隋末兵亂,世事可知, 不能為唐太宗,則為錢武肅。
若虯髯海外,又是一著妙棋,彼固不屑為北面事人之輩者也。
處此亂世,倘不克藏身,露出奇材大俠,非惟無可見長,抑且招禍。即五代歙人汪臺 符,博學能文章。
徐知誥出鎮建業,臺符上書陳利病,知誥奇之,宋齊丘嫉其才,遣人誘臺符痛飲,推 石城蚵皮磯下而死。此不能呆痴啞巴之驗也。篇中摹寫興哥舉動,極豪興、極快心之 事,俱庸俗人所為懮愁嘆息焉者。孰知汪君等算然,掀天揭地,已如龜卜而燭照之矣 。錦囊一段波瀾,固是著書人寬展機法耳。此則該演一部傳奇,以開世人盲眼,當拭 目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