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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Chapter 319,065 wordsPublic domain

第七則 首陽山叔齊變節 昨日,自這後生朋友把那近日大和尚的陋相說得盡情透快,主人煮豆請他,約次日再 來說些故事,另備點心奉請。那後生果然次日早早坐在棚下。內中一人道:『大和尚 近來委實太多,惹人厭惡。但仁兄嘴尖舌快,太說得刻毒。我們終日吃素看經,邀人 做會,勸人佈施,如今覺得再去開口也難,即使說得亂墜天花,人也不肯信了。今日 不要你說這世情的話,我卻考你一考。昨日主人翁煮豆請你,何不今日把煮豆的故事 說一個我們聽聽,也見你胸中本領,不是剿襲來的世情閑話也。』那後生仰天想了一 想,道:『不難不難。古詩有云:「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 太急。」此曹子建之詩。子建乃三國時魏王曹操之子。弟兄三人,伯曰曹丕,字子桓 ,仲曰曹彰,字子文,季曰曹植,字子建,乃是嫡親同胞所生。曹彰早已被曹丕毒藥 鴆害了。子建高才,曹丕心又忌刻,說他的詩詞俱是宿構現成記誦來的。

彼時偶然席上吃那豆子,就以豆子為題教他吟詩一首。子建剛剛走得七步,就把煮豆 之詩朗朗吟出。五言四句,二十個字,其中滋味關著那弟兄相殘相妒之意,一一寫出 。曹丕見他如此捷才,心益妒忌。其如子建才學雖高,福氣甚薄,不多時也就死了。

天下大統都是曹丕承接。可見才與福都是前生定的,不必用那殘忍忌刻,徒傷了弟兄 同氣之情。這是三國時事,偶因豆棚之下正及煮豆之時,就把豆的故事說到弟兄身上 。其實天下的弟兄和睦的少、參商的多。

三國前邊有個周朝。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周公旦,乃是個大聖人。武王去世,他輔 著成王幼主坐了天下。周公攝行相事,真心實意為著成王,人人都是信的。獨有弟兄 行中有個管叔,他雖是與周公同胞生將下來,那肚腸卻是天淵相隔。周公道是自家弟 兄,心腹相托,叫他去監守著殷家子孫。那知管叔乘著監殷之舉,反糾合蔡叔、霍叔 ,捏造許多流言,說周公事權在握,不日之間將有謀叛之心,卻於孺子成王有大不利 之事。

周公在位,聽了這些不利之言,寢食不安。夢寐之間,心神不寧,也就不敢居於相位 。當在商末之世,四方未服,朝廷京東適值起了一股人馬,在商說是義兵,在周道是 頑民,周公也就借個東徵題目,領了人馬坐鎮東京,正好避那流言之意。彼時流言四 布,不知起於何人之口,周公也不忍疑心在管叔身上。

後來成王看見管叔與蔡叔、霍叔都幫著商家武庚幹事,才曉得乃是奸黨流言。況且打 開金鄊櫃中,看見父親武王大病之時,周公曾納一冊,願以身代,方曉得周公心曲。

青天白日,無一毫瞞昧難明之事。先日周公居東之時,大風大雨,走石飛砂,把郊外 大樹盡行吹倒,或是連根拔了起來。是日成王迎請周公歸國,那處處吹倒之樹,仍舊 不扶自起。此見天地鬼神亦為感動。若是當謗言未息之日,周公一朝身死,萬載千秋 也不肯信。

可見一個聖人,遇著幾個不好的弟兄也就受累不校此又是周時一個弟兄的故事。

還有一個故事,經史上也不曾見有記載,偶見秦始皇焚燒未盡辭言野史中、卻有一段 奇事,即在周朝未定之時,商朝既盡之日,有昆仲兩個,雖是同胞,卻有兩念,始雖 相合,終乃相離。乃兄叫做伯夷,令弟叫做叔齊。他是商朝分封一國之君,祖為墨胎 氏,父為孤竹君。夷、齊二人一母所生,原是情投意合,兄友弟敬的,只因伯夷生性 孤僻,不肯通方,父親道他不近人情,沒有容人之量,立不得君位,承不得宗祧。將 死之時,寫有遺命,道叔齊通些世故,諳練民情,要立叔齊為君。也是父命如此,那 叔齊道:「立國立長,天下大義。父親雖有遺命,乃是臨終之亂命。」依舊遜那伯夷 。那伯夷又道:「父親遺命如何改得?」你推我遜不已,相率而逃。把個國君之位看 得棄如敝屣,卻以萬古綱常為重了。

忽因商紂無道,武王興兵來伐。太公呂望領了軍馬前來,一路人民無不倒戈歸順,還 拿著簞食壺漿,沿路恭迎。不消槍刀相殺,早已把天下定了。伯夷、叔齊看見天命、 人心已去,思量欲號召舊日人民起個義師,以圖恢復,卻也並無一人響應,這叫做孤 掌難鳴,只索付之無可奈何。彼時武王興師,文王去世,尚未安葬。夷、齊二人暗自 商量道:「他是商家臣子,既要仗義執言,奪我商家天下把君都弒了。父死安葬為大 ,他為天下,葬父之事不題,最不孝了。把這段大義去責他,如何逃閃得去!」正商 議間,那周家軍馬早已疾如風雨,大隊擁塞而來。夷、齊看得不可遲緩,當著路頭, 弟兄扣馬而諫道:「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這兩 句話說將過去,說得武王開口不得。左右看見君王顏色不善,就要將刀砍去。剛得太 公與武王並馬而馳。武王所行之師,乃是弔民伐罪之師。太公急把左右止住,心裡也 知是夷、齊二人,不便明言,只說:「此義土也,不可動手。」急使人扶而去之、夷 、齊只兩句話,雖然無濟於事,那天地則常倫理卻一手揭出,表於中天。那天下人心 ,曉得大義的,也就激得動了。其如紂王罪大惡極,人心盡去,把這兩句依舊如冰炭 不同爐的。夷、齊見得如此,曉得都城村鎮,處處有周家兵守住,無可藏身。

倘或將這有用之驅無端葬送,不若埋蹤匿跡,留著此身,或者待時而動也不可知。左 思右算,只得鼓著一口義氣,悄悄出了都門,望著郊外一座大山投奔而去。』 『此山喚名首陽,即今蒲州地面。山上有七八十里之遙,其中盤曲險峻,卻有千層。

周圍曠野,何止一二百里?山上樹木稀疏,也無人家屋宇,只有玲瓏孤空巖穴可以藏 身;山頭石罅,有些許薇蕨之苗,清芬葉嫩,可以充飢;澗底巖阿,有幾道飛瀑流泉 ,澄泓寒冽,可以解渴。夷、齊二人只得輸心貼意,住在山中。始初只得他弟兄二人 ,到也清閑自在。那城中市上的人也聽見夷、齊扣馬而諫,數語說得詞嚴義正,也便 激動許多的人,或是商朝在籍的縉紳、告老的朋友,或是半尷不尬的假斯文、偽道學 ,言清行濁。這一班始初躲在靜僻所在,苟延性命,只怕人知;後來聞得某人投誠、 某人出山,不說心中有些懼怕,又不說心中有些艷羨,卻表出自己許多清高意見,許 多溪刻論頭。日子久了,又恐怕新朝的功令追逼將來,身家不當穩便。一邊打聽得夷 、齊兄弟避往西山,也不覺你傳我,我傳你,號召那同心共志的走做一堆,淘淘陣陣 ,魚貫而入。猶如三春二月燒香的相似,都也走到西山裡面來了。』 『且說山中樹木雖稀,那豺狼虎豹平日卻是多得緊的。始初見些人影,都在那草深樹 密之處張牙露爪,做勢揚威,思量尋著幾個時衰命苦的開個大葷。後來卻見路上行人 稠稠密密,那些孽畜也就疑心起來,只道來捉他們的,卻也不見網羅槍棒。

正在躊躇未定之間,只見走出一個二三尺高、龐眉皜齒、白銀須老漢,立在山嘴邊叫 道:「那些孽畜過來聽我吩咐:近日山中來了伯夷、叔齊二人,乃是賢人君子,不是 下賤庸流。只為朝廷換了新主,不肯甘心臣服,卻為著千古義氣相率而來。

汝輩須戢毛斂齒,匿跡藏形,不可胡行妄動!」那眾獸心裡恍然大悟,才曉得如今天 下不姓商了。因想道:「我輩雖係畜類,具有性靈,人既舊日屬之商家,我等物類也 是踐商之土,茹商之毛,難道這段義氣只該夷、齊二人性天稟成,我輩這個心境就該 頑冥不靈的麼?」只見虎豹把尾一擺,那些獾狗狐狸之屬,也俱鼓著一口義氣,齊往 山上銜尾而進,望著夷、齊住處躬身曲體,垂頭斂足,懼象守戶之犬;睡在山凹石洞 之中,全不想撲兔尋羊、追獐超鹿的勾當。後來山下之人,異言異服、奇形怪狀,一 日兩日越覺多了。怕夷的念頭介然如石,終日徜徉嘯傲,拄杖而行,彩些薇蕨而食, 口裡也並不道個飢字。看見許多人來挨肩擦背,弄得一個首陽本來空洞之山,漸漸擠 成市井。

伯夷也還道:「天下尚義之人居多,猶是商朝一個好大機括。」不料叔齊眼界前看得 不耐煩,肚腹中也枵得不耐煩,一日幡然動念道:「此來我好差矣!家兄伯夷乃是應 襲君爵的國主,於千古倫理上大義看來,守著商家的祖功宗訓是應該的。那微子奔逃 ,比乾諫死,箕子佯狂,把那好題目的文章都做去了。我們雖是河山帶礪,休慼世封 ,不好嘿嘿蚩蚩,隨行逐隊,但我卻是孤竹君次子,又比長兄不同,原可躲閃得些。

前日撞著大兵到來,不自揣量,幫著家兄,觸突了幾句狂言,幾乎性命不免,虧得軍 中姜太公在內,原與家只東海北海大老一脈通家,稱為義士,扶棄道傍,才得保全, 不然這條性命也當孤注一擲去了。如今大兵已過,眼見得商家局面不能瓦全。前日粗 心浮氣,走上山來,只道山中惟我二人,也還算個千古數一數二的人品。誰料近來借 名養傲者既多,而託隱求徵者益復不少,滿山留得些不消耕種、不要納稅的薇蕨貲糧 ,又被那會起早佔頭籌的採取淨荊弄得一付面皮薄薄澆澆,好似曬乾癟的菜葉,幾條 肋骨彎彎曲曲,又如破落戶的窗櫺。數日前也好挺著胸脯,裝著膀子,直撞橫行。怎 奈何腰胯裡、肚皮中軟噹噹、空洞洞,委實支橕不過。猛然想起人生世間,所圖不過 『名』『利』二字。我大兄有人稱他是聖的、賢的、清的、仁的、隘的,這也不枉了 丈夫豪傑。或有人兼著我說,也不過是順口帶契的。若是我趁著他的麵皮,隨著他的 跟腳,即使成得名來,也要做個趁鬧幫閑的餓鬼。設或今朝起義,明日興師,萬一偶 然腳蹋手滑,未免做了招災惹禍的都頭。如此算來,就像地上拾著甘蔗楂的,漸漸嚼 來,越覺無味。今日回想,猶喜未遲。古人云:『與其身後享那空名,不老生前一杯 熱酒。』此時大兄主意堅如金石,不可動搖,若是我說明別去,他也斷然不肯。不若 今日乘著大兄後山采薇去了,扶著這條竹杖,攜著荊筐,慢慢的捱到山前,觀望觀望 ,若有一些空隙,就好走下山去。」』『彼時伯夷早已餓得七八分沈重,原不堤防著 叔齊。叔齊卻是懷了二心多日,那下山的打扮先已裝備停當,就把竹杖、荊筐隨地搬 下,身上穿著一件紫花佈道袍,頭上帶著一頂麻布孝巾,腳下踹一雙八耳麻鞋,才與 山中面貌各別,又與世俗不同。即使路上有人盤問,到底也不失移孝作忠的論頭。不 說叔齊下山的話,且說那豺狼虎豹,自那日隨了夷、齊上山,畜生的心腸到是真真實 實守在那裡,毫無異念。其中只有狐狸一種,善媚多疑,想也肚裡餓得慌了,忽然省 悟道:「難道商家天下換了周朝,這山中濟濟蹌蹌的人都是尚著義氣、毫無改變念頭 ?只怕其中也有身騎兩頭馬、腳踏兩來船的,從中行奸弄巧。」一面就喚著幾個獐兒 、鹿兒、猿兒、兔兒分頭四下哨探些風聲,打聽些響動,報與山君知道。或者捉個破 綻,將些語言挑動,得他一個迴心轉意,我輩也就有肚飽之日了。商量停當,即便分 頭仔細踹探。只見前山樹陰堆裡遮遮掩掩而來,那些打哨的早已窺見,閃在一邊。待 他上前覿面看時,打扮雖新,形容不改,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前日為首上山的令弟叔 齊大人。眾獸看見卻也嚇了一跳,上前一齊抓住,遂作人言道:「叔齊大人,今日打 扮有些古怪,你莫不有甚麼改易的念頭?」叔齊道:「其實不敢相瞞!守到今日也執 不得當時的論頭了。」眾獸道:「令兄何在?」叔齊道:「家兄是九死不渝的,我在 下另有一番主意。昨日在山上正要尋見你們主人,說明這段道理,約齊了下山。不料 在此地相會,就請到這山坡碎石頭上大家坐了,與你們說個爽快。就煩將此段情節轉 達山君,一齊都有好處。」眾獸聽見叔齊說得圓活,心裡也便鬆了一鬆,就把衣服放 了,道:「請教,請教。」叔齊道:「我們乃是商朝世冑子弟,家兄該襲君爵,原是 與國同休的。如今尚義入山,不食周粟,是守著千古君臣大義,卻應該的。我為次子 ,名分不同,當以宗祠為重。

前日雖則隨了人山,也不過幫襯家兄進山的意思。不日原要下山,他自行他的志,我 自行我的事。不消說,我懊悔在山住這幾時。如眾位及山君之輩,既不同於人類,又 不關係綱常,上天降生汝輩,只該殘忍慘毒,飲血茹毛,原以食人為事。當此鼎革之 際,世人的前冤宿孽消弭不來,正當借重你們爪牙吞噬之威,肆此吼地驚天之勢,所 謂應運而興,待時而動者也。

為何也學了時人虛驕氣質,口似聖賢,心同盜蹠,半醒半醉,如夢如痴,都也聚在這 裡,忍著腹枵,甘此淡薄,卻是錯到底了。你們速速將我這段議論與山君商酌,他自 然恍然大悟。想了我這段好活,萬一日後世路上相逢,還要拜謝我哩!」眾獸聽了這 一番說話,個個昂頭露齒,抖擻毛皮,攙天撲地,快活個不了。叔齊也就立起身拱手 道:「你們卻去報與山君知也。」眾獸一齊跳起,火速星飛,都不見了。叔齊伸頭將 左右前後周圍一看,道:「我叔齊真僥倖也!若不是這張利嘴滿口花言,幾根枯骨幾 乎斷送在這一班口裡,還要憎慊癟蝨氣哩。」』叔齊從此放心樂意,踹著山坡,從容 往山下走了二三十里,到一市鎮人煙湊集之處,只見人家門首俱供著香花燈燭,門上 都寫貼「順民」二字。又見路上行人有騎騾馬的,有乘小轎的,有挑行李的,意氣揚 揚,卻是為何?仔細從旁打聽,方知都是要往西方朝見新天子的。或是寫了幾款條陳 去獻策的,或是敘著先朝舊職求起用的,或是將著幾篇歪文求徵聘的,或是營求保舉 賢良方正的,紛紛奔走,絡繹不絕。叔齊見了這般熱鬧,不覺心裡又動了一個念頭道 :「這些紛紛紜紜走動的,都是意氣昂昂,望著新朝揚眉吐氣,思量做那致君澤民的 事業,只怕沒些憑據,沒些根腳,也便做不出來。我乃商朝世臣,眼見投誠的官兒都 是我們十親九戚,雖然前日同家兄衝突了幾句閑話,料那做皇帝的人決不把我們錙銖 計較。況且家兄居於北海之濱,曾受文王養老之典,我若在朝,也是一個民之重望, 比那些沒名目小家子騙官騙祿的,大不相同矣!」一邊行路,一邊思想。

正在虛空橫擬之際,心下十分暄熱,抬頭一望,卻見五雲深處縹緲皇都。叔齊知道京 城不遠,也就近城所在尋個小寓,暫且安身,料理出山之事。諸般停當,方敢行動。

整整在那歇客店裡想了一夜。 『次日正要到那都城內外覓著鄉親故舊,生些盤費,走不上一二里路,只見西北角上 一陣黑雲推起,頃刻暗了半天,遠遠的轟轟烈烈,喧喧闐闐,如雷似電,隨著狂風捲 地而來。

叔齊也道是陣暴風疾雨陡然來的,正待要往樹林深處暫為躲避,那知到了面前,卻是 一隊兵馬。黑旗黑幟、黑盔黑甲,許多兵將也都是黑袍、黑麵的。叔齊見了,先已閃 得神魂顛倒。不料當著面前大喊一聲道:「拿著一個大奸細也!」不由分說,卻把叔 齊蒼鷹撲兔相似一索捆了,攢著許多刀斧手,解到營內。叔齊還道是周家兵馬,大聲 喊道:」我是初出山來投誠報效的!」上邊傳令道:「既是投誠報效的,且把繩索鬆 了!」叔齊神魂方定,抬頭一看,只見上面坐的都是焦頭爛額、有手沒腳、有頸無頭 的一班陣上傷亡。中間一人道:「你出身投誠報效,有何本事?」叔齊也就相機隨口 說道:「我久住山中,能知百草藥性,凡人疾病,立能起死回生。」眾傷亡聽見這話 ,正在負痛不過的時節,俱道:「你有藥,速速送上來,替我輩療治一治,隨你要做 甚麼官都是便的。」言之未已,忽見左班刀斧手隊裡走出一人,上前將叔齊頭上戴的 孝巾一把扯落,說道:「你既要做官,如何戴此不樣之物?就是做了官兒,人也要把 你做匿喪不孝理論!」那右班又走出一個人來,把叔齊面孔仔細一認,大叫道:「這 是孤竹君之子,伯夷之弟,叫做叔齊。近來臉嘴瘦削,卻就不認得了。」眾人上前齊 聲道:「是,是。若論商家氣脈,到是與我們同心合志的。但是這樣衣冠打扮,又不 見與他令兄同行,其中必有緣故。」中間坐的道:「近來人心奸巧,中藏難測,不可 被他逞著這張利口嘴漏了去!」吩咐眾人帶去,正待仔細盤詰個明白。叔齊心裡才省 得這班人就是洛邑頑民了,不覺手忙腳亂,口裡尚打點幾句支吾的說話,袖中不覺脫 落一張自己寫的投誠呈子稿兒。眾人拾起,從頭一念,大家拳頭巴掌雨點相似,打得 頭破腦開。中間的罵道,「你世受商家的高爵厚祿,待你可謂不薄,何反蒙著麵皮, 敗壞心術,就去出山做官!即使做了官兒,朝南坐在那邊,麵皮上也覺有些慚愧!

況且新朝規矩,你扯著兩個空拳怎便有官兒到手?如此無行之輩,速速推出市曹,斬 首示眾!」眾人把叔齊依舊捆縛,正要推出動手。且未說畢。』 『只說前日眾獸得了叔齊這番說話,報與山君,山君省道:「有理,有理!我輩若忍 餓困守山中,到做了逆天之事!」一個個磨牙礪齒,一個個奮鬣張威,都在山頭撼天 振地,望著坡下一隊一隊踹踱而來。行到山下,適值撞著那些頑民營裡綁著叔齊押解 前來,將次行刑之際。那前隊哨探的狐兔早已報與山君道:「前日勸我們出山的叔齊 ,前途有難。」那山君即傳令眾獸上前救應,卻被那頑民隊裡將弓箭刀槍緊緊布定。

眾獸道:「拜上你家頭領!叔齊乃是我輩恩主,若要動手,須與我們山君講個明白。

不然我們並力而來,你們亦未穩便!」不一時,那頑民的頭目與那獸類的山君,兩邊 齊出陣前,俱各拱手通問一番。然後山君道:「叔齊大人乃我輩指迷恩主,今日正要 奉上天功令,度世安民,刈除惡孽,肅清海宇,敷奏太平,你如何把他行害?」那頑 民道:「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叔齊乃商朝世勛,他既上欺君父,下背兄長,是懷二 心之人。我輩仗義興師,不幸彼蒼不佑,致使我輩倫落無依。然而一片忠誠天日可表 ,一腔熱血萬載難枯。今日幸得狹路相逢,若不剿除奸黨,任他衣紫腰金,天理何存 ?王綱何在?」兩邊俱各說得有理,不肯相讓。』 『正在舌鋒未解之時,只見東南角上祥雲冉冉,幾陣香風,一派仙樂齊鳴;前有許多 珍禽異獸跳躍翱翔,後有許多寶蓋幢幡飄靗飛舞;中間天神天將簇擁著龍車鳳輦而來 ,傳呼道:「前邊的畜生餓鬼俱各退避!」那頑民獸類也先打聽得來的神道乃是玉皇 駕前第一位尊神,號為齊物主,澄世金仙。專司下界國祚興衰,生人福祿修短,並清 算人世一切未完冤債等事。

當今國運新舊交接之時,那勾索的與填還的正在歸結之際。兩邊頑民獸類與叔齊見了 ,一齊跪下,俱各訴說一番。齊物主遂將兩邊的說話仔細詳審,開口斷道:「眾生們 見得天下有商周新舊之分,在我視之,一興一亡,就是人家生的兒子一樣,有何分別 ?譬如春夏之花謝了,便該秋冬之花開了,只要應著時令,便是不逆天條。若據頑民 意見,開天闢地就是個商家到底不成,商之後不該有周,商之前不該有夏了。你們不 識天時,妄生意念,東也起義,西也興師,卻與國君無補,徒害生靈!

況且爾輩所作所為,俱是骯髒齷齪之事,又不是那替天行道的真心,終甚麼用!若偏 說爾輩不是把那千古君臣之義便頓然滅絕,也不成個世界。若爾輩這口怨氣不肯消除 ,我與爾輩培養,待清時做個開國元勛罷了。」眾頑民道:「我們事雖不成,也替商 家略略吐氣。可恨叔齊背恩事仇,這等不忠不孝的人,如何容得!」齊物主道:「道 隆則隆,道汙則汙,從來新朝的臣子,那一個不是先代的苗裔?該他出山同著物類生 生殺殺,風雨雷霆,俱是應天順人,也不失個投明棄暗。」眾頑民道:「今天下塗炭 極矣,難道上天亦好殺耶?」齊物主道:「生殺本是一理,生處備有殺機,殺處全有 生機。爾輩當著場子,自不省得!」眾頑民聽了這番說話,個個點首。忽然虎豹散去 ,那頑民營伍響亮一聲,恍如天崩地裂。那一團黑雲、黑霧俱變作黃雲,逍遙四散, 滿地卻見青蓮萬朵,湧現空中。立起身來,卻是叔齊南柯一夢。省得齊物主這派論頭 ,自信此番出山卻是不差,待有功名到手,再往西山收拾家兄枯骨,未為晚也。』眾 人道:『怪道四書上起初把伯夷叔齊併稱,後來讀到「逸民」這一章書後,就單說著 一個伯夷了。其實是有來歷的,不是此兄鑿空之談。敬服敬服!』 總評滿口詼諧,滿胸憤激。把世上假高尚與狗彘行的,委曲波瀾,層層寫出。其中有 說盡處,又有餘地處,俱是冷眼奇懷,偶為發洩。若腐儒見說翻駁叔齊,便以為唐突 西施矣。必須體貼他幻中之真,真中之幻。明明鼓勵忠義,提醒流俗,如煞看虎豹如 何能言,天神如何出現,豈不是痴人說夢!

第八則 空青石蔚子開盲 昔日孔聖人有個弟子樊遲,曾向夫子請學為圃。那為圃之事,乃是鄉下人勾當,如何 樊遲要去學他?這是樊遲諷勸夫子之意。看見夫子周流天下,道大莫容,不知究竟何 似,不如尋個一丘一畝,種些瓜茄小菜,到也有個收成結果。若論地畝上收成,最多 而有利者,除了瓜蔬之外,就是羊眼豆了。別的菜蔬都是就地生的,隨人踐踏也不計 較。惟有此種在地下長將出來,才得三四寸就要搭個高棚,任他意兒蔓延上去,方肯 結實得多;若隨地拋棄,盡力長來,不過一二尺長也就黃枯乾癟死了。譬如世上的人 ,生來不是下品賤種,從幼就要好好滋培他,自然超出凡品;成就的局面也不淺陋。

若處非其地,就是天生來異樣資質,其家不得溫飽,父母不令安閑,身體不得康健, 如何成就得來?此又另是豆棚上一樣比方了。昨日主人彩了許多豆莢,到市上換了果 品,打點在棚下請那說書的吃。那知這些人都是鄉愚氣質,聽見請吃東西,恐怕輪流 還席,大半一鬨走了。止有十餘個人大雅坐在那裡,正經說過書的一個不在。

卻有一位少年半斯不文,略略象些模樣,主人請過來坐,他也就便坐了。後來眾人上 前道:『今日主人興致甚佳,不要被那班俗老掃盡了。』指著這位少年道:『看來今 日別無人了,卻要借重尊兄,任意說一回故事點綴點綴!』那少年道:『在下雖是這 個模樣,人道是宦門子弟,胸中畢竟有些學問,其實性子從小養驕,睜著兩隻亮光光 眼睛,卻是一個瞎字不識。日常間人淘裡挨著身子聽人說些評話,即使學得幾句,只 好向不在行的面前胡言亂道,潦草壓俗而已。今日若要我上場說那整段的書,萬萬不 敢!』眾人道:『不管前朝後代、真的假的,只要說得熱鬧好聽便了。』少年道:『 昨日房下叫我撿個日子,卻把曆日顛倒拿了,被人笑話。若今日說出些沒頭脫柄的故 事,被側邊尖酸朋友嗅嗅鼻頭、瞻瞻眼睛做鬼臉、捉別字笑個不了,下遭連這個清涼 所在坐也坐不成了。列位諒不是那浮薄之輩,若畢竟要說,沒奈何也只得獻醜。且說 過,我是聽別人嘴裡說來的,即有差錯,你們只罵那人嚼蛆亂話罷了。』眾人道:『 只是這個話柄也就圓活波瀾得緊,自然妙的。』少年道:『我上年到蘇州城裡北寺中 間耍,聽得和尚打著鐃鈸說道:天地開闢以來,一代一代的皇帝都是一尊羅漢下界主 持。唐虞時揖讓,湯武時徵誅;後來列國紛爭,秦漢吞併,有以仁義得國的,有以奸 雄得國的,其間千態萬狀,不可計數,總是那冥冥中一位羅漢作主。這也是個輪來苦 差,推不去的。當初不知那個朝代交接之際,天上正在那裡撿取一位羅漢下界,內中 卻有兩個羅漢,一尊叫做電光尊者,一尊叫做自在尊者,都不知塵世齷齪,爭著要行 。往見燃燈古怫,求他作主。古怫道:「下界這一遭都是不可免的,只差個先後來去 ,我也沒個別法。只將我面前鐵樹二株,各人取一株去,種在東西山上。先開花的就 去。」兩尊者俱各領命而行。電光尊者心裡急躁,看得西方背陰處好培植,即將樹種 在西山。隨從的羅剎們道:「鐵樹須要用火去鍛鍊他就有花了。」頃刻移那萬丈火光 中的烈燄,一霎時順風捲去。那花頓然迸發,卻是空花,眼前一晃就不見了。自在尊 者心性從容,看得東方近著生氣,將樹種在東方,待他自然長大開花。卻候了許久, 才發出一些萌芽,眼見得開花尚有幾時也。

那古佛早已看見,道:「電光,你見識差了,只圖到手得快,卻是不長久的。既有花 在先,你先去罷,自在且略緩些,也隨後就來了。」電光尊者即下塵凡,降生西牛賀 洲,姓焦名薪,任著火性把一片世界如雷如電焚灼得東焦西烈。百姓如在洪爐沸湯之 中,一刻難過。也是這個劫運該當如此,不在話下。』 且說自在尊者,不慌不忙也隨即下了雲端,降生東勝神州,姓蔚名藍,生來性子極好 清淨。一日正在山中放那調神養氣的工夫,那曉得焦薪行那些殘忍暴虐之政,處處禁 受不得,積怨深怒。

上達天庭,上帝震怒,即喚天神天將糾集風伯雨師、雷公電母,領著火輪火部一切神 祗,從空豁喇一聲,霎時山崩地烈,拔木飛砂,連天拄也迸作兩截;世界人民物畜, 一半都被震烈飄揚,化作纖悉微塵,不知去向。那山中蔚藍也被唬得魂不附體,看見 世界這場大變,不知甚麼緣故,竟往山外奔出命來。忽見天上五花迸裂,就像一座極 大高山傾圮半邊,這半邊也象就倒下來的光景。雖有十分懼怕,卻也無處投奔,勉強 看著腳下隨高逐低撿路而去。只見地上斗大一塊圓石,裡外通明,青翠可愛。蔚藍原 是天生智慧的,曉得此石喚名空青。當初女姻氏煉石補天,不知費了多少爐錘煉得成 的。今日天上脫將下來,也是千古奇緣。此石中間止有一泓清水,世間一切瞽目,金 針蘸點,無不光明。緊緊抱在懷中,立願點開世人瞎眼,盡還光明,才為正果。信步 而行,不覺走到中州地面。漸漸琢開那塊青石,正欲普度人間黑暗地獄,逢著瞽目之 人,一點就亮。

不兩日間,四下瞽者俱已傳遍,來了許多,俱要求點。只見雲端裡現出一位金甲神人 ,大聲呼著蔚子道:「你卻違了天心也!」蔚子跪下就問其故。那神人道:「當今世 時,乃是五百年天道循環輪著的大劫,就是上八洞神仙也難逃遁。這些世上盲子,都 是前冤宿孽,應該受的,你如何一概與他點明?將上天折罰之條是不得行於人世了。

速速藏過,日後自有用頭。不可濫用了!」 言訖,漸漸雲掩攏來就不見了。蔚藍大仙省得上天之意,就把空青收拾好了,訪得陝 西華山是天下名境,中有陳摶老祖,整整睡了千年,忽然醒了,能知世間過去未來之 事,指點愚人吉凶禍福先機,人往叩之,無不響應。不若就往華山尋個靜室,皈依老 祖,也好就近做那訪道修真之事,不在話下。』『且說中州有個先兒,--那地方稱 瞎子,叫名先兒。這瞎子姓遲名先。有人說道:「你怎麼叫做遲先?」那瞎子道:「 我不是先兒之先,卻另有個意思。如今的人眼明手快,捷足高才,遇著世事,如順風 行船,不勞餘力。較之別人受了千辛萬苦橕持不來,他卻三腳兩步、早已走在人先, 佔了許多便宜。那知老天自有方寸,不肯偏枯曲庇著人,惟是那腳輕手快的,偏要平 地上吃跌,畢竟到那十分狼狽地位,許久掙揣不起。倒不如我們慢慢的按著尺寸平平 走去,人自看我蹭蹬步滯,不在心上。那知我到走在人的先頭,因此叫做遲先。」那 人道:「你何苦閉著雙眼,終日嘿嘿痴痴坐在家裡?當此艷陽天氣,何不走在市上生 幾貫錢來,買酒吃也好。」遲先道:「我也悶得極了,昨日獨自睡在冷草鋪上,聽得 屋簷外桃柳枝上燕語鶯啼,叫得十分嬌媚。

又聽得東邊賣花聲,西邊沽酒聲,兒歡女笑,成團結隊,或是上墳的,或是踏青的, 好不喧轟熱鬧。自恨前生不知作何罪孽,把我失卻雙眼,上前不得,退後不得,一個 黑漆漆囫圇空影,不知何時踹得他破!昨日有人傳說,市上來了一個雲遊道人,手持 空青,點開人許多雙瞽。偏我沒緣,急急尋他,又不知那裡去了。如今欲打聽個實信 ,四下找尋。那有眼的,如何肯扶掖我到前路去?今想一個道理在此,站在十字路口 ,等個同伴走過,先去撞他個頭昏腦暈,然後漸漸與他說入港去。」言之未畢,只聽 得西邊巷裡咯支咯支的。明杖響處,卻有個先兒來也。遲先把個頭頸伸放在左臂膊上 ,仔細側著耳朵聽他將到面前,便把肩膊橫沖過,卻好把那先兒的太陽撞得十生九死 、仰面一交跌在地下。那先兒手也憐俐,就把遲先左腿抱定,死也不放。少覺甦醒轉 來,就把遲先腿上咬了兩口,罵道:「你又不是我的兒子,如何也學我把人亂撞!」 一口氣連珠貫串,罵個不了。遲先連忙道:「得罪得罪!」那先兒右手一摸,方曉得 也是同道中人。帶怒問道:「同在黑暗地獄中人,有何心事要緊,走得這般莽撞?」 遲先道:「只怕對你說了,連你也莽撞起來。你不曉得市上有個仙人拿著空青,點開 了許多瞎眼,因要尋他,如此性急。」那先兒道:「奇哉奇哉!我昨日耳邊又聞得華 山頂上陳摶老祖千年睡醒,能言人過去未來現在禍福,往問者紛紛。因此我出門,也 要覓個夥計前往一遭。今既與兄同病,自合與兄同調,不老就在此地盟心設誓,並膽 同心,互相幫扶,一面去訪點眼仙人,一面上山拜問老祖,豈不一舉兩得?」遲先道 :「極妙極妙!」那先兒道:「老兄高姓大名?」遲先就把取名遲先的話兒說了一遍 ,也贊道:「『遲』字上說出個『先』字來大有意理。」遲先道:「也要請教尊兄姓 名?」那先兒道:「弟姓孔名明。」遲先道:「孔明是個後漢時劉先王的軍師。你如 何盜竊先賢名姓?」孔明道:「我不是那三國的孔明,卻另有個取意。如今的人胡亂 眼睛裡讀得幾行書,識得幾個字,就自負為才子;及至行的世事,或是下賤卑汙,或 是逆倫傷理;明不畏王章國法,暗不怕天地鬼神,竟如無知無識的禽獸一類。到不如 我們一字不識,循著天理,依著人心,隨你古今是非、聖賢道理,都也口裡講說得出 ,心上理會得來,卻比孔夫子也還明白些,故此叫做孔明。」遲先道:「難得我與你 一對兒合拍的。但是同行合伴前去,途中日子正長,也要彼此預先計較停當,譬如行 商坐賈,也要對著本兒。如今我們出路的勾當,不過空著雙手本領賺錢,不知你我伎 倆何如?不若尋個空處,大家將本事講論明白,試演一番,省得前途你推我諉,被人 譏誚。」孔明道:「有理。尋個僻靜去處方好。」兩個挨查了半日,剛得一個冷落的 廟宇。兩個走進廟裡,放了拐兒,朝著神道連唱數喏,相率坐下。遲先道:「我的本 領多著哩,有個〔西江月〕說與你聽:『挑水擔泥做瓦,煽爐磨粉馱鹽。

子平易課準如仙,鐵口人人羨羨。』」孔明道:「我的伎倆比你高貴哩,也有一個〔 西江月〕:『品竹彈弦打鼓,說書唱曲皆能。祈神保福與禳星,牌譜棋經俱勝。』」 遲先道:「我與你合了夥計,一路行去,不論高低貴賤都用得著,不怕前途沒處尋飯 吃。但各人俱要放出本心來相處,一路有福同享,有苦同受,不要退悔。就是今日各 出少許,在神聖前燒一陌紙,盟一明心,彼此各有個相信處。」孔明道:「妙妙!」 兩個就各問了生年月日,孔明卻長遲先一歲,認做哥哥,先在肚兜內摸出十個錢來, 六個錢買塊豆腐,四個錢買了蠟燭。遲先身邊也取出錢十文,買一小瓶黃酒,又買一 股線香。擺列端正,各各禱祝一番,立了一誓,拜了四拜方完。孔明即伸手悄悄的摸 那酒瓶,私自喝了一口。遲先也去偷那豆腐,兩個以手觸手,登時便喉急嚷將起來。

一個說「你偷來吃」,一個說「你先動手」,可笑兩個盟兄盟弟,登時就變轉臉來, 氣吼吼的俱要動手相打。惹動了地方兩個光棍,一個叫做油裡滑,一個叫做滑裡油, 立在旁邊看了許久,道:「兩個盲囚不知來歷,路上相逢,就要拜盟,一言不合,登 時嚷鬧,到也是個近日好耍子的世情。我們趁他爭競之際,一個裝做官兒,一個扮作 皂隸,拿他過來,問個明白,卻不好麼!」油裡滑即裝皂隸,開聲吆喝道:「不要嚷 !」滑裡油道:「甚麼人喧嚷,快拿過來!」遲先、孔明信道真的,即便跪將過去, 說了一遍。官道:「這樣小事也來驚動上官。本待各打二十,問個罪名,罰幾兩銀子 。憐你廢疾之人,各罰本領試演一齣,饒你去罷!」遲先就請官兒的八字,皂隸的勾 當,將子平易課推算了半晌;

孔明也就把當時編就的李闖犯神京的故事說了一回,又 把一日天的戲本唱了一齣。弄得兩個唇乾舌燥,又磕了許多頭方才釋放。遲先道:「 此地怎麼有這位好老爺?若經別的衙門,這官司不知何時歸結?今又不動刑、不問罪 ,立刻發落,真難得的。這樣清廉的官,若在大府大縣裡,就該造一個極大的生祠了 。」孔明道:「我與你依舊相好如初,天下拜弟兄的,打場官司也是常事。若不經這 爭論一番,你我心事都未見得。

今後把這齷齪心腸大家洗滌乾淨卻就好了。」兩個從 此你敬我愛,一程一程,仗著伎藝趁些飯食。一路來,點空青的道人尚未尋著,不覺 的已到華山腳下。進了山門,一步一拜到了山頂。那山上乃是仙家藏真修煉之處,山 花果木、猿鶴禽魚都非人間所有,藥爐丹灶俱有仙童看守。那些求仙問福的雖有許多 ,也俱在彼靜心守候,直待老祖講道之際方去叩問。遲、孔二人虔心,不遠千里而來 ,巴不得立時討個下落回去,那裡等得,兩個忽然大哭起來。老祖念他心誠,吩咐仙 童扮作採樵漢子,故意作難他道:「你們既要來此問仙,須把舊日肺腸先在山下洗刷 淨盡,方好問道。何得粗心浮氣,剛剛來得就哭泣起來!」遲、孔二先心知自己不誠 ,求懇樵子領路走下山來,在那池邊將雙手掬水入口,噴漱不了。樵子道:「肺腸如 何洗得淨的?我有小白石子數個,從口吞入,待他在內磨礪一番就乾淨了。」遲、孔 二先如法吞下,不一時卻吐出許多醃臢血肉之類,頓覺心地空靈。樵子又每人與棗一 枚食之,也竟不知飢餒。忽有一個仙童立在山頂稜峭崖嘴之上,招呼道:「兩俗子速 上山來聽候吩咐!」遲、孔二先仍復匍匐而上,依著仙童之言,叩到老祖講席之下。

高聲道:「小子罪孽深重,獲怒上天,削奪雙明,糊塗一世。今聞老祖睡足千年,覺 開萬古,弟子虔心拜叩,求問生前有何惡孽,致使五行蹭蹬,一隙無明,受此迷離顛 倒之苦?」老祖道:「二子遠來叩問,性靈中也就開了一線光明。那知你本來惡孽卻 與常人不等,人身受病各有不齊,如聾者、跛者、蹩者、瘤者,不過一世二世。天資 刻雹小佔便宜,或面是背非,或阻人善事,猶與倫常彞理之上不相關涉,乃有當身結 束,或轉世承當,這一盤零星小帳也就勾銷盡了。若鑿去雙睛,沈淪白晝,這孽障更 覺重些。今世界大矣,一雙腳走不盡;寶貝多矣,一雙手拿不完;滋味美矣,一個臭 皮囊裝不滿。只因世人心雄意狠,走出娘懷,逞著聰明,要讀盡世間詩書;憑著氣力 ,要壓倒世間好漢。錢財到手,就想官兒;官兒到手,就想皇帝。若有一句言語隔礙 ,便想以暗箭驀地中傷;若有一個勢利可圖,便想個出妻獻子求媚。

眼見得這些燄頭上根基都是財築起的,強梁的口嘴都是勢裝成的,雄威的體面都是黨 結就的。遇著有識見的,到此地位,早早抽身跳出圈外;略不濟的,便是糞裡蛆蟲和 身鑽入。你在前世兩隻眼睛早已盲矣,今世怎麼又肯把你一對眼睛?你若今世曉得自 己罪孽非輕,急圖修省,後世還把你做明眼人看待;若痴迷錮塞,不肯回頭,那天條 瞽目一款之外,更有泥犁不盡地獄之苦矣!」老祖說得痛切,那遲、孔二先仰天號咷 大哭,覺得此生不得開眼看那光明世界,便要尋個陡險山崖,從空跳下,做個捨身之 計。老祖道:「那『捨身』二字,不過喚醒愚人脫那『貪戀』二字,原不叫人將身跳 下。爾輩既要開眼看那光明世界也不難的,我有個道友蔚藍大仙,現在西山茅茨庵, 可前往求他便了。」遲、孔二先叩謝而下不題。』 『卻說蔚藍大仙,自那日來到華山與老祖終日講論,看得世界擾擾攘攘、東紛西裂, 尚無定所,觀那天星,該是他的氣候方肯出山。一路上訪著那孝子順孫、義夫節婦, 都已收載輪迴簿上,以待天運轉時應世而起,一用著他的。那一塊空青封錮好的,終 日藏在枕下。忽見遲、孔二先仙童領著自東山一步一拜而來,到了面前,依舊是前日 模樣,放聲大哭。蔚藍見了,心上就發出一點仁慈道:「既是老祖送來見我,我卻無 別的說話,只有枕下那一點空青可救得你。」即往睡處取出那一塊石來,開了封皮, 將瞳神上每人蘸上一點,那四個眼珠子豁然而開,朝著蔚藍叩頭就拜。蔚藍道:「去 暗還明乃是上天所主,只該拜謝上天罷了。但此乃是仙家所在,你塵俗之於速速下山 ,不可在此久祝」那遲、孔二光立在山頂從空一望,世界上紅塵碌碌、萬徑千溪都在 目前,反又哭將起來道:「向來合著雙眼,只道世界上不知多少受用。如今開眼一看 ,方悟得都是空花陽燄,一些把捉不來。只樂得許多孽海冤山,劫中尋劫,到添入眼 中無窮芒刺,反不如閉著眼的時節,到也得個清閑自在。

弟子沒眼時到好走上山來,如今有了眼卻不肯走下山去。」蔚藍大仙被他哀求不過, 卻又說道:「此與塵世相隔,不時有天曹仙使往來宣召,爾輩不便容留。向日曾在彌 勒大師處借得布袋一個,此中空空洞洞,可容三千大千世界,所培養者都是忠孝節義 正氣一脈,日後應運而興,正可仗他扶持世界。爾輩乃上天刑餘之夫,不過碌碌等輩 ,又不便與正人君子同居,勉強另顯一個神通。」吩咐仙童往杜康處借一大埕,叫這 二人投身入內。始初遲、孔二人看得埕口甚小,將頭近埕一望,只見埕內尚自寬大。

兩個就和身鑽人,舉頭四顧,俱是平坡曠野,不見城廓宮室。趁著風和日暖,走到一 個市上。覺得風俗甚醇,相與之人俱欣欣揖讓,和和藹藹,絕無喜怒愛憎之色。散誕 開懷,脫帽露頂,或歌詩唱曲,或擲色猜枚,或張拳較力,或肆口詈人。彼此沒有戒 心,爾我俱無仇恨。衣服不須布帛,飲食不須五穀。憨憨呼呼,天不知高,地不知厚 。四時不知寒暑,朝夕不知晦明。要行即行,不知舟車驢馬;要睡便睡,不須床席枕 衾。與鳥獸魚鱉雜處而不覺;無痛癢疾病之相關。耕作不相為謀,租稅不來相逼。正 所謂「壺中日月常如此,別有天地非人間」也。只叫那遲、孔二人坐在崑崙山頂,大 著兩眼,看那電光尊者雷、風、雹、雨過那一陣,地面上把那些孽火劫灰拈得淨盡, 然後隨著自在尊者出來逍遙世道,安享太平之福也。』 『此段說話實是玄虛,原不堪人耳,既承主人有興,又復承列位雅愛,冒昧而談。便 好請教別位朋友,當個拋磚引玉之意。』 眾人道:『承領高談,不覺兩脅風生,通體透快。乘著天氣涼爽,各且別去,今夜我 等且到杜康埕裡世界安享一夜何如?』 總評此則以瞽目說法,大是奇異。至後以酒終之,真是非非想矣。凡天下事到無可如 何處,惟醉可以銷之,所以劉伶荷鍤、阮藉一醉六十日,俱高人達見,不徒沈醉曲櫱 而已。艾納老人其亦別有萬言於斯乎?

第九則 漁陽道劉健兒試馬 金風一夕,繞地皆秋。萬木梢頭蕭蕭作響,各色草木臨著秋時,一種勃發生機俱已收 斂。譬如天下人成過名、得過利的,到此時候也要退聽謝事了。只有扁豆一種,交到 秋時,西風發起,那豆花越覺開得熱鬧,結的豆莢俱鼓釘相似,圓湛起來,卻與四五 月間結的癟扁無肉者大不相同。俗語雲,『天上起了西北風,羊眼豆兒嫁老公』,也 不過說他交秋時豆莢飽滿,漸漸到那收成結實留個種子,明年又好生。這幾時秋風起 了,豆莢雖結得多,那人身上衣服漸單,肩背上也漸颯颯的冷逼攏來。那有家業的, 衣服整備,只要開箱籠取出穿上,登時溫暖。

那些遊手好閑的,風來風盡,雨來雨盡,瓶中尚無隔宿之米,身上那得禦寒之衣?四 下裡沒處擺佈,未免就起一個無賴之想、不良之心。小意思,逞著自己一身伎倆做個 掏摸,隨著造化,偷得或多或少,也有幾時口嘴肥甜,還圖個僥倖,不到那敗露之日 。那大意思的,就去勾合了許多狐朋狗黨,歃血盟心,覓了些刀槍弓箭,聚在一處, 預先打聽得某家豪富,某家殷實,某家有備,某家無備,或乘月黑風雨之夜,或乘人 家忙倦之時,帶著火草、軟梯,爬牆上屋,劈門挖洞,大聲發喊,逞著雄威,持著利 刀,捉住財主活逼獻寶,口氣略鬆些,便綁縛起來,或將弓弦捎?,火燄炙烙,不論 金珠緞匹、器皿衣服,裝拾包裹而去。倘遇外邊風聲緊急,即便放起火來,奪路而走 ,揀個僻靜所在,贓物照股均分,一時星散。這些勾當,全憑時運撞著為數。有劫得 金銀寶貝的,有劫得破爛衣服的,也有用了許多氣力,一毫不曾拿得、反被殺傷捉獲 的。一文錢不曾沾手,一碗麵不曾下肚,到問了已行而但得財,不論首從皆斬之律, 本等清清白白一個百姓,把這條性命骯骯髒髒葬送去了。這都是日常間不遵父母伯叔 之教,不聽弟兄朋友之勸,終日遊花開賭,口嘴吃慣,身上穿慣,手裡用慣,氣質使 慣,以至到這田地。

難道祖、父生將下來限定乾這勾當不成?所以人家子弟從小時就要擇交,遇著憊懶的 小廝,不可容他近身。難道小子就有甚麼行害著他?但是孩子家心性不要容他,習學 慣了,也是防微杜漸之意。在下向在京師住了幾年,看見錦衣衛東廠,及京營捕盜衙 門,管著禁城內外地方,奉旨嚴緝賊盜。屬著錦衣衛東廠的,叫做夥長儅頭,俱是千 百戶官兒出身。屬在東西南北中五城兵馬司的,叫做番子手。逢著三六九日點限比較 。若官府不甚緊急,那比較也是虛應故事。如地方失事,上邊官府嚴追,不消幾個日 子,那盜賊一一捉將來了。卻象甕中捉鱉,手到拿來,不知甚麼神通。

偶然相會一個番子,無心間請問著他,那番子到也口直,說道:『這強盜多沒有真的 。

近日拿來的都是我們日常間種就現成有的,所以上邊要緊,下邊就有。』在下一聞 此言,不覺十分驚駭,道:『怎麼盜賊也象瓜兒菜兒種得就的?』那番子道:『我們 京城裡夥伴不下萬人。日常裡夥長儅頭出些盤費,吩咐小番子三兩個一夥,或五六個 一夥,走出京城四五百里之內外,到了村頭鎮腦,或大集大會所在,尋個庵堂寺觀居 祝逢著賭場妓店,挨身進去,或幫嫖捉賭,大手花費,妝著光棍模樣,看得銀子全不 在心。逢人就拜弟兄,娼妓就拜姊妹。自然有那不肖之子親近前來,日日酒肉,夜夜 酣歌。遇著有錢的子弟,乘空就騙他的錢財;無錢的小夥就拐來做了龍陽,到處花費 。看見他身邊沒了銀子,故意哄他輸了賭錢,人人與他吵打,然後夥中替他代應。自 從得他應了銀子,只當這身子賣與他的一般,過了幾日變轉臉來,要他本利算還,卻 無抵手。一邊就挽幾個積賊,暗地哄說銀財便利,手到拿來。不知不覺,勾到空閑之 處,做了一帳兩帳,手便滑利,心便寬閑,吃得肥肥胖胖,也就像個好漢。設或比京 城上甚處失事,比較得緊,即便暗地捉他頂缸。雖然贓物不對,說不得也冤屈了他。

那些小夥子亦拚送這條性命,絕無怨心,所以綁在法場之上還要唱個歌兒。正經那大 夥打劫人的本根老賊,到在家中安享,每月每季只要尋些分例進貢他們。若把本賊緝 獲盡了,這班番子儅頭所靠何來?』這都是京城積年的流弊,惟有番子心裡知道,外 邊人卻不曉得。如今在下再說一個少年,沒要緊聽信人一句說話,到底躲閃不過,把 個性命輕輕送了。這人姓劉名豹,住在順天府遵化縣地方。父親叫做劉藎臣,萬曆庚 子科舉人出身,初任淮安府山陽縣知縣。宦囊居積也有一二萬金。只因居官性子傲僻 ,臨民苛刻,冤死多人,後來昇了工部主事,吏部大科考察,處了貪酷,閑住在家。

妻妾五人,止生此子。平素驕養壞了,到得十五六歲,父親風疾在家,起身不得,家 中用度出入俱付此子經管。始初年紀不多,不過在家使些氣質,逞些公子威風,打大 罵小,卻也沒甚破壞。不料交十九歲上,其父一命歸陰,嫡庶之母日常威服下的,不 敢喘息。卻就有許多惡少拜結弟兄,誘嫖,誘賭。家中跟了僮僕一二十人,兼著幫身 蔑片,將槽上馬騾就騎了三十來匹。或上京城,或到通灣,或到天津,處處自有那等 吃白食、挨幫閑的朋友招接,哄著劉豹放手費錢。若只用在婊子門中到也有限,那知 做了嫖客,就做賭客;若只自己輸錢也還有限,那知自己輸了,幫客又輸;若是幫客 果然輸的,代他清償也還有限,那知自己真正輸了,那幫客假裝作輸,這就沒清頭、 沒底止了。所以出門的時節,皮箱拜匣中帶了幾千兩銀子,不夠十餘日,潑撒精光面 寫信回家拿來接濟,一面又等不得到手就將馬騾爛賤准折去了。可憐一個潑天的傢俬 ,不上三兩年間蕩廢淨荊嫡庶之母無計挽回,未幾兩年,俱氣死了。止存得僮僕三人 ,卻也終日挨飢受餒,別處逃生。剛剛剩得一個本身,流來蕩去,親眷朋友俱已深惡 痛絕。一日,聞得薊鎮乃古漁陽地方,添設一個總督團練衙門,增了五六萬兵馬,人 煙湊集,貨物俱齊,好不熱鬧。遵化與薊州相去止隔得七八十里,那劉豹思想起來, 本地並無一人憐惜,只當個客處他鄉一般。如今看看清晨至晚一碗稀粥也沒處搜尋, 不若忍著空肚慢慢的捱到州裡。或者有人推我向日情面,東邊西邊挨頓飽飯也不可知 。思量已定,即刻抽身出了城門,望著西邊州裡大路迤逶而行。也是劉豹命該交運, 也是劉豹合該倒運。走不上二里多路,卻遇著一個熟識的人,乃是三五年前在天津衛 城裡薛鴇子家的嫖客。身子生得長大,有些膂力,總督看他模樣雄雄糾糾,是個將材 ,又當用人之際,就賞他做個紅旗千總。各處招人,尚無頭緒,無心中坐在馬上,劈 頭撞著,仔細看了一會。劉豹也覺有些熟識,把頭臉佯佯低著。那馬已走過了一段, 仍舊勒將轉來問道:『那走路的可是劉兄麼?』 劉豹聽見,躲避不過,正在落寞之際,巴不得有人問他。他也便抬頭答道:『小子便 是。』那人即跳下馬來,唱了一喏。問道:『劉兄,你如何到這田地?』劉豹道:『 小子向日不才,淪落至此。』即問那人姓名,那人道:『你彼時豪華灑落,正是燄頭 上富貴之人,原也不知我的姓名。小弟姓李,名英,號定山,山西太原府人。當年在 天津薛老鴇家相會,不覺又五年了。看你光景象個支橕不來的,不若同我到薊州住下 。若識得字,就在我營中做個字識,若有力氣,就在我營中補名月糧,寬住幾時,再 與你漸漸圖個出身。只要悔改前邊過失,況且年紀不多,正是日出之光,守定程墨, 依著本分做去,將來未可料也!』即喚伴當將後邊一匹空馬叫他騎上,竟往薊州進發 ,跟到營裡住下。

李千總即尋幾件衣服與他穿了,酒飯與他吃了。不上半月間,也就居移氣,養移體, 依舊成個精壯子弟模樣。那知這種人犯了漂流的命運,吃了飽飯便生出事來。遇著三 朋四友扯去店上,大肆嚼作。始初人也憐他,不要還席。及至過了月餘,李千總把個 空糧名字頂上,待得月糧到手,等不得天亮就去請人還席,不上半月都費去了。李千 總道他有了月糧使用,別項衣食也就不來照管,卻仍舊窘迫得沒奈何。一日正睡在冷 草鋪中,大聲嘆氣道:『我劉豹直恁荒涼得手裡一文也無,不如尋條繩子,做個懸樑 的蘇秦;一把青鋒,做個烏江的楚霸,到也乾淨!』不料隔壁房裡也住著一個營裡家 丁,叫名黃雄,遂接聲道:『老劉,老劉!莫要長籲短嘆,攪我睡頭。可過我房裡來 ,指引你一條好路。』劉豹信是好話,即便跳起身走將過去,聽他說些甚麼。黃雄道 :『我看你又不矬,又不跛,又不聾,又不瞎,雖在這個營裡掛名月糧,那裡夠我們 好漢子用度的?

一般我們當家丁,也只這些月糧。那早早晚晚的花費盡多,也還靠些別處來路,方得 夠用。』劉豹聽了此言,卻是丈二長和尚,摸頭不著。再三請問,黃雄道:『你這痴 人!何須細說,難道我們帶著純陽呂祖的指頭不成?只要臂膊上彎著一張弓,腰胯裡 插著幾條箭,一馬跑去,隨你金珠財寶都有,任你浪費。

只要投在營裡,依傍著將官的聲勢,就沒有人來稽查了。如今眼面前穿紅著綠、乘輿 跨馬的,那個不是從此道中過來?』劉豹道:『我心裡早已有這意思,只是沒有這條 腿,奈何?』黃雄道:『滿地是腿,那一處不尋條來?不難,不難。我的馬這幾日該 操,卻是不空。中右營有個弟兄的馬尚未該操,卻是空的,待我說了你就好與他借騎 。』劉豹耳躲裡聞了此言,心裡想道:『目前這班好漢果然囊中銀錢便意,衣服鮮明 。若非從此道中來,卻是那裡來的?』一時也不敢認是好話,遽然應承,就與黃雄別 道:『承老哥把這話開示我,我曉得乃是耍呆子的。

萬一聽了這句沒來頭的話,設使那人依了做去,日後被你挾制著。倘不依你的性兒或 是不滿你的心願,在人前露些不幹不淨的話頭,我這一生一世只好做你名下的貼戶也 不夠了。不去,不去!』口裡雖把幾句乾淨話兒回覆,也是劉豹的賊星照了,一時發 露的乖處。恐怕遽然應允乾這勾當,被人知道,不當穩便。口裡一邊說,腳下一邊走 ,仍舊歸在自己窩輔。把房門撲的一關,嘆口氣道:『我道你有甚麼好話說!卻原來 是哄我的!』 睡倒連聲嘆氣。黃雄又道:『痴小子,明明指你一條道路,不肯信我!只怕日後我們 乾得勾當興頭,你又在旁看得眼熱,到反說三道四,漏洩風聲,那時你的性命就不保 了。』劉豹又賣乖道:『老哥!你怎麼又把這幾句利害的話恐嚇著我?你也不是疑我 的心腸轉來疑你,卻只是要哄我信這話兒,上那條路去。

我有主意在肚裡,不要哄我!』說言未畢,天已大亮。即起身走到李將主宅內聽候指 使去了。黃雄自言自語道:『這小子口裡雖如此說,心裡卻要做的,恐怕我日後挾制 著他,到說這不做的假話。如今邊關上兵馬用得多了,處處行人俱帶著腰刀弓箭,一 時落巧幹些勾當,卻也偶湊不著,正要勾合這小子上路,做個幫手,他又假惺惺說那 白地上撇清的話!如今安心牢籠著他,畢竟誘他上這條路上。』過了半月有餘,又該 領那月糧之際,劉豹指星望月:到手要做一件夾布箭衣,身面上也得光鮮。

不料走到衙門鹿角邊撞著一個醉漢,姓朱名龍,綽號叫做紅臉老虎。平素最是無賴, 仗著有些氣力,晦氣的撞著他,定要破費幾錢。極不濟也要吃個醉飽方肯放手。這日 劉豹候著本官尚未開門,不期被朱龍著實打一鶻膀。

劉豹猛然驚起,也就還他一拳,嚷道:『你吃酒放在肚裡,如何把個臂膊?地打我一 下?』那朱龍斜著眼睛看,道:『你這小子為何穿我袍子不還?』劉豹道:『我與你 並無半面,此言從那裡說起?』眾人齊近前來折解,對著朱龍道:『想是你醉後誤認 了人?』朱龍一口咬定不差。眾人俱曉得他的舊規,任他結扭做一堆,沒人勸解。少 刻,只見黃雄走來道:『朱哥,這個後生是我的兄弟,千萬看我分上,放了手罷!』 劉豹實要與他並力打鬧一場,到為黃雄說了這話,只得放手。旁邊又有幾個人將話兒 矬著劉豹道:『你在營中吃糧,難道朱哥也不曾認得?適才即有些得罪你處,你也不 該就舉手回拳。雖朱哥不受你打,你也是得罪的了。』劉豹聽了這話愈加氣忿,卻不 知眾人為何護庇著他。黃雄道:『劉兄弟,你不要動氣!如今好歹陪他一個禮兒,且 到鋪中坐著。你快回去收拾幾錢銀子來,若一時不便,就是衣服到印子鋪裡押幾錢來 亦可。』劉豹聽了此言,爽利口也不開,眼見得身無半文,憑他發付便了。

黃雄道:『想你身邊沒得擺佈,不然把一月份糧,頂與別人,胡亂消繳罷了。』眾人 俱如此說。劉豹是初入營頭的,不知其中有何忌諱。大傢俱讓著他,沒奈何只得將月 糧指名揭了六錢銀子與他,按日加一起利,不兩日間月糧屬之烏有。劉豹仔細打聽, 原來朱龍乃是本官的舅子,又是宗室出身,所以人人讓他一分。但是不尋別人,偏偏 尋著劉豹,恰好又遇著黃雄解勸陪禮,這明是黃雄懷著歹心,故意使他顛倒破費,不 容他身邊積攢一些。後來劉豹猜破,也就懷個念頭算計黃雄。日日晚頭到他房裡說話 ,早間同他出門,情意甚篤。一日黃雄感冒風寒,本官處告假在家,那馬放出城外吃 草。劉豹覷個落空,只說『明日有弟兄央我到兵道衙門過隊,要借黃哥號衣鞋帶一用 。』黃雄正在煩躁之際,就應允了,並那壁上掛的方箭撒袋也除在手裡。一面將鞍轡 悄悄運出城外,不到天亮,就在城外把馬備上。一兩個轡頭,走了七八十里,到了三 河縣邦均店地方,在個黑樹林裡閃著。不多時,只見一個骨瘦老者騎一匹大叫驢,身 下坐著一個被囊,覺得有些沈重。

劉豹認道是個鄉間財主,囊中有貨。一馬躍出,裝著西人聲氣喝道:『下來快送些盤 纏與老子!』那老者不慌不忙,拿著鞭梢指道:『盤纏到也夠你用了。但我年紀七旬 有餘,不要驚嚇,待我慢慢下了牲口,你自過來取去。我兩臂軟弱,實提不起來。』 劉豹信是實言,果然在馬上側著身子向驢背取那被囊。不料老者一手做個千金下墜之 勢,把他拉倒在地,鞭乾中抽出一把鋒利尖刀,指著罵道:『乳臭庸奴!老漢在漁陽 道上往返五十餘年,不知結果多少毛賊!將視我為雞皮老翁可啖那!』言未畢,即欲 將刀挖那兩眼,劉豹大聲哀告道:『小子有眼不識!原不敢作此行藏,只因八十老母 抱病臨危,無計策救,勉強行之。

不意冒瀆天威,乞求饒恕!』老漢道:『齷齪小子,不足汙我之刀!只剁你兩指以警 將來。』彼時劉豹正在危急之際,只見林內又一馬躍出。馬上坐著一位雄糾大漢,黑 面紫髯,說道:『老翁處之非過,但他為著母病一語似屬可矜。若去兩指,則終身不 復贖矣!』袖中出銀五兩為老漢壽,即請問老漢姓名。

老漢以一笑謝之,不受其金,亦不言其姓名。止將營馬烙印馬尾刀割下來,馬亦負痛 奔回原路,老漢上驢,昂然而去。劉豹起來拜謝大漢,大漢道:『我有空馬在後,你 快犄上,少遲便有番役至矣。』劉豹著忙,坐了空馬緊緊隨著大漢而行。大漢道:『 我輩馳騁於邯鄲道上,已念餘年。凡有舉動,必先從發腳處踹聽著實,窺其護從,尾 其後者;沿途又有四五人扮作商旅,三十里一換,或五十里一換,同其歇宿,使之不 疑;然後於中途一矢加之,無不應弦,拱手從命。若如此冒昧向前,未有不敗者也。

今已到柏鄉縣,與漁陽隔絕千里,諒沒有人知覺。』 遂引入一荒僻古寺佛座之下,取出元寶四錠、碎銀十兩與之潛歸。但云:『汝善藏之 ,母病尚可藥也。』劉豹脫下裡衣包裹好了。正待叩謝,清問姓名,大漢騎上馬,牽 著空的,一溜煙不別而去。劉豹得了元寶,俏悄的變易做村莊下人,也不敢回到薊州 居住,直到永平府遷安縣地方。始初代人耕種,過一二年漸漸置起田地。自知僥倖全 身,改過前非,做個莊家百姓。

就近娶了一妻,將就過活不題。卻說那營馬被老漢割去尾印,飛奔回營。邦均店地方 得知此事,具一報單,各衙門登時知道。

薊鎮總督即批守道查報。那老者拿了馬尾烙印也到道里報了。

即時查出,乃是黃雄的馬。黃雄卻在病中,推個不知,只說劉豹借去騎的。那劉豹又 拿不著,黃雄也推不去,只得代他認罪。

申詳總督,把黃雄依律問罪,立刻梟示。這也是黃雄立心不善,反累其身的報應了。

再說那劉豹避居遷安地方,做個守分百姓,也是改過自新的人,上天也該恕他一分。

那知這年遇著大旱,苗地俱如龜背裂開,秋成無望。只要喚些長年漢子開墾一番,還 有指望。不期人工忙促,沒處尋覓,忽然鎮上遇著十餘個鳳陽府點來築修邊牆的班軍 完工回去,原是空閑身子。劉豹叫他趁工幾日,照例算錢,那一夥班軍也就應允。不 兩日,地上開墾完了,都到家中等算工銀。

劉豹一時手頭不湊,把廚灶下埋著當日剩下兩個元寶,悄悄乘著月夜掘出,將些炭火 燒紅,鏨鑿開來。不意那些班軍聽見鏨銀的聲,爬起屋簷,望見大錠,眾人就起心擁 將進去,一罟而取,不知去向。劉豹也只得嘆幾口氣,正所謂『得之易,失之易』也 。不題。卻說班軍得了這兩大錠,喜喜欣欣從真保等府將到汴梁地方,眾人卻要照股 分用。無計布擺,大膽走到鐵鋪鏨開,卻遇著一班捕役,挨身進去問道:『鑿開要虧 折四五錢,何不到我鋪中換些碎銀,分使兩便?』眾人就攜了元寶,跟著捕人,走到 一個大宅子內。接取元寶一看,認出字號,大聲叫道:『拿賊,拿賊!』倏忽走出二 三十人,把這夥班軍鎖鏈起來。

原來這元寶乃是三年前江西差官解的金花銀兩,在汴 梁城外被大盜劫去,至今貽害地方官民,賠補未完。獄中雖捉了幾起大盜,卻不是這 案內人犯。至今捕役監禁,三日一比,卻無原贓。今日錠上印鑿分明,有何疑案?一 夥送到大梁守道衙門,那些班軍大聲喊冤道:『我們俱是築修邊牆班軍領來的鹽菜銀 兩。』官道:『你們雖是班軍鹽菜錢糧,彼處零星分結,那有大錠的?況且這宗錢糧 尚未解到,如何有得發出?』用起刑來,然後將那遷安劉豹家中劫來情節一一招出。

守道就申文撫院,撫院即移文薊督衙門,差人登時押往河南質對。

劉豹將從前試馬及大漢相贈之言從頭訴說,一一備入文內,沿途撥兵護解。行至順德 府地方,忽然遇著大漢半醉單騎而來,劉豹上前泣訴始末。眾人聽了,就曉得是劫元 寶的大盜,向來四下追緝,無處蹤跡著他。內中一人乖巧,滿口稱贊:『好個豪俠!

萍水相逢,能救人性命,反又贈他銀子。今日他自己運蹇,到此敗露。你這種高義甚 是可敬!』眾人要請他店上敘情,大漢推託。一人乘其空隙,用力將那馬腿一砍,倒 墜下地。一齊用力上前就把大漢綁了。地方人道:『你們雖拿住他,卻要謹慎。倘有 風聲漏洩,不上三十里就有追騎搶奪,連你們性命亦不可保!』一人道:『我們有個 處法,此賊害人多矣,不便遠解。若綁縛少鬆,就要脫去。將他顛倒綁在馬上,用小 刀把他穀道錘割出來,再用繩子拴在樹上,把馬一鞭揮去,馬跑腸出,我們豈不放心 快意!』眾道:『有理,有理!』如是而行,割下頭來,丟棄五六里之外,始終無人 知覺。

然後把劉豹解到汴梁,一一承認。問了不待時的死罪,方結這五六年劫鞘公案。那前 邊錯拿的,已死過了一半,其餘因其無贓,盡行釋放。可見天地間非為之事,萬無沒 有報應之理,劉豹少年盂浪,正當危急,忽遇李大漢片言排解,憐其母病一言,即贈 之金,令其速遁。藏之五六年,廚灶之下,神鬼不知,可謂密矣。偏偏遇著鳳陽班軍 ,乃於夜半鏨銀聲一朝漏洩。李大漢二十年邯鄲道上惡孽多端,偏在救人施惠之際, 卻好途中遇著劉豹起解而來,畢命於群解之手。前邊黃雄設心不善,早受冤誅。天道 報施之巧,真如芥子落在針孔,毫忽不差。可見人處於困窮之時,不可聽信歹人言語 。一念之差,終身只在那條線上,任你乖巧伶俐,躲閃不過,只爭在遲早之間。天上 算人,好似傀儡套子,撮弄很得好不花簇哩。眾人道:『我們坐在豆棚下,卻象立在 圈子外頭,冷眼看那世情,不減桃源另一洞天也!』 總評古來天下之亂,大半是盜賊起於飢寒。有牧民之責者,鹹思量弭盜。鉛槧家揣摩 窗下,誰不把弭盜尋些策料?也有說得是的,或剿襲前人,或按時創論,非不鑿鑿可 聽。然問策答策,不過看做制科故事,孰肯舉行。及至探丸滿市,萑苻震驚,乃始束 手無策。坐視其潰裂,而莫可誰何。甚至開門揖盜,降死比比,卻悔從來講求弭盜有 何相干。嗟乎!此迂儒懈弛之禍也。到不如道人此則原委警切,可醒愚人,可悟強橫 。大盜無不歐刀,王章猶然星日。真是一篇弭盜古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