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上歐陽內翰第一書】 內翰執事:洵布衣窮居,嘗竊有歎。以為天下之人,不能皆賢,不能皆不肖。故賢人君子之處於世,合必離,離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於治,而範公在相府,富公為樞密副使,執事與餘公、蔡公為諫官,尹公馳騁上下,用力於兵革之地。方是之時,天下之人,毛發絲粟之才,紛紛然而起,合而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魯無用之身,不足以自奮於其間,退而養其心,幸其道之將成,而可以複見於當世之賢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範公西,富公北,執事與餘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勢,奔走於小官。洵時在京師,親見其事,忽忽仰天歎息,以為斯人之去,而道雖成,不復足以為榮也。既複自思,念往者眾君子之進於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間之。今之世無複有善人也,則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憂焉。姑養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傷?退而處十年,雖未敢自謂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與曩者異。而餘公適亦有成功於南方,執事與蔡公複相繼登於朝,富公複自外入為宰相,其勢將複合為一。喜且自賀,以為道既已粗成,而果將有以發之也。
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愛悅之而不得見之者,蓋有六人。今將往見之矣,而六人者已有範公、尹公二人亡焉,則又為之潸然出涕以悲。嗚呼,二人者不可複見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猶有四人也,則又以自解。思其止於四人也,則又汲汲欲一識其面,以發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為天子之宰相,遠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於其前,餘公、蔡公遠者又在萬裡外,獨執事在朝廷間,而其位差不甚貴,可以叫呼扳援而聞之以言。而饑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於執事之庭。夫以慕望愛悅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見,而其人已死,如範公、尹公二人者,則四人之中,非其勢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執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竊自以為洵之知之特深,愈於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不為巉刻斬絕之言,而其鋒不可犯。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魚黿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自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執事之文,紆餘委備,往復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氣盡語極,急言竭論,而容與閒易,無艱難勞苦之態。此三者,皆斷然自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長,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讓,有執事之態。陸贄之文,遺言措意,切近的當,有執事之實。而執事之才,又自有過人者。蓋執事之文,非孟子、韓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夫樂道人之善而不為諂者,以其人誠足以當之也。彼不知者,則以為譽人以求其悅己也。夫譽人以求其悅己,洵亦不為也,而其所以道執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執事之知其知我也。雖然,執事之名滿於天下,雖不見其文,而固已知有歐陽子矣。而洵也,不幸墮在草野泥塗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之書,自託於執事,將使執事何從而知之,何從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學,生二十五年,始知讀書,從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厲行,以古人自期。而視與己同列者,皆不勝己,則遂以為可矣。其後困益甚,然每取古人之文而讀之,始覺其出言用意,與己大別。時複內顧,自思其才則又似夫不遂止於是而已者。由是盡燒曩時所為文數百篇,取《論語》、《孟子》、《韓子》及其他聖人、賢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終日以讀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觀於其外,而駭然以驚。及其久也,讀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當然者,然猶未敢自出其言也。時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製,試出而書之,已而再三讀之,渾渾乎覺其來之易矣。然猶未敢以為是也。近所為《洪範論》、《史論》凡七篇,執事觀其如何?嘻,區區而自言,不知者又將以為自譽以求人之知己也。
惟執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上歐陽內翰第二書】 內翰諫議執事:士之能以其姓名聞乎天下後世者,夫豈偶然哉!以今觀之,乃可以見。生而同鄉,學而同道,以某問某,蓋有曰吾不聞者焉。而況乎天下之廣,後世之遠,雖欲彷彿,豈易得哉!古之以一能稱,一善書者,愚未嘗敢忽也。今夫群群焉而生,逐逐焉而死者,更千萬人不稱不書也。彼之以一能稱,以一善書者,皆有以過乎千萬人者也。自孔子沒,百有餘年而孟子生。孟子之後,數十年而至荀卿子。荀卿子後乃稍闊遠,二百餘年而揚雄稱於世。揚雄之死,不得其繼千有餘年,而後屬之韓愈氏。韓愈氏沒三百年矣,不知天下之將誰與也?且以一能稱,以一善書者,皆不可忽,則其多稱而屢書者,其為人宜尤可貴重。奈何數千年之間,四人而無加,此其人宜何如也?天下病無斯人,天下而有斯人也,宜何以待之?洵一窮布衣,於今世最為無用,思以一能稱、以一善書而不可得者也。況夫四子者之文章,誠不敢冀其萬一。頃者張益州見其文,以為似司馬子長。洵不悅,辭焉。夫以布衣,而王公大人稱其文似司馬遷,不悅而辭,無乃為不近人情。誠恐天下之人不信,且懼張公之不能副其言,重為世俗笑耳。若執事,天下所就而折衷者也。不知其不肖,稱之曰:“子之《六經論》,荀卿子之文也。”平生為文,求於千萬人中使其姓名彷彿於後世而不可得。今也,一旦而得齒於四人者之中,天下烏有是哉?意者其失於斯言也。執事於文稱師魯,於詩稱子美、聖俞,未聞其有此言也,意者其戲也。惟其愚而不顧,日書其所為文,惟執事之求而致之。既而屢請而屢辭焉,曰:“吾未暇讀也。”退而處,不敢複見,甚慚於朋友,曰:“信矣,其戲也!”雖然,天下不知其為戲,將有以議執事,洵亦且得罪。執事憐其平生之心,苟以為可教,亦足以慰其衰老,唯無曰荀卿雲者,幸甚! 【上歐陽內翰第三書】 洵啟:昨出京倉惶,遂不得一別。去後數日,始知悔恨。蓋一時間變出不意,遂擾亂如此,怏悵怏悵。不審日來尊履何似?二子軾、轍竟不免丁憂。今已到家月餘,幸且存活。洵道途奔波,老病侵陵,成一翁矣。自思平生羈蹇不遇,年近五十,始識閣下。傾蓋晤語,便若平生。非徒欲援之於貧賤之中,乃與切磨議論,共為不朽之計。而事未及成,輒聞此變。孟軻有雲:“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豈信然邪?洵離家時,無壯子弟守舍,歸來屋廬倒壞,籬落破漏,如逃亡人家。今且謝絕過從,杜門不出,亦稍稍取舊書讀之。時有所懷,輒欲就閣下評議。忽驚相去已四千裡,思欲跂首望見君子之門庭不可得也。所示範公碑文,議及申公事節,最為深厚。近試以語人,果無有曉者。每念及此,鬱鬱不樂。閣下雖賢俊滿門,足以嘯歌俯仰,終日不悶,然至於不言而心相諭者,閣下於誰取之?自蜀至秦,山行一月,自秦至京師,又沙行數千里。非有名利之所驅與凡事之不得已者,孰為來哉?洵老矣,恐不能複東。閣下當時賜音問,以慰孤耿。病中無聊,深愧疏略,惟千萬珍重。 【上歐陽內翰第四書】 洵啟:夏熱,伏惟提舉內翰尊候萬福。向為京兆尹,天下謂公當由此得政。其後聞有此授,或以為拂世戾俗,過在於不肯鹵莽。然此豈足為公損益哉。洵久不奉書,非敢有懈,以為用公之奏而得召,恐有私謝之嫌。今者洵既不行,而朝廷又欲必致之。恐聽者不察,以為匹夫而要君命,苟以為高而求名,亦且得罪於門下,是故略陳其一二,以曉左右。聞之孟軻曰:“仕不為貧,而有時乎為貧。”洵之所為欲仕者,為貧乎?實未至於饑寒而不擇。以為行道乎?道固不在我。且朝廷將何以待之?
今人之所謂富貴高顯而近於君可以行道者,莫若兩制。然猶以為不得為宰相,有所牽制於其上,而不得行其志。為宰相者,又以為時不可為,而我將有所待。若洵又可以行道責之邪?始公進其文,自丙申之秋至戊戌之冬,凡七百餘日而得召。朝廷之事,其節目期限,如此之繁且久也。使洵今日治行,數月而至京師,旅食於都市以待命,而數月間得試於所謂舍人院者,然後使諸公專考其文,亦一二年。幸而以為不謬,可以及等而奏之,從中下相府,相與擬議,又須年載間,而後可以庶幾有望於一官。如此,洵固以老而不能為矣。人皆曰求仕將以行道,若此者,果足以行道乎?既不足以行道,而又不至於為貧,是二者皆無名焉。是故其來遲遲,而未甚樂也。王命且再下,洵若固辭,必將以為沽名而有所希望。今歲之秋,軾、轍已服闋,亦不可不與之俱東。恐內翰怪其久而不來,是以略陳其意。拜見尚遠,唯千萬為國自重。 【上歐陽內翰第五書】 內翰侍郎執事:洵以無用之才,久為天下之棄民,行年五十,未嘗見役於世。執事獨以為可收,而論之於天子,再召之試,而洵亦再辭。獨執事之意,叮寧而不肯已。朝廷雖知其不肖,不足以辱士大夫之列,而重違執事之意,譬之巫醫卜祝,特捐一官以乞之。自顧無分毫之功有益於世,而王命至門,不知辭讓,不畏簡書,朋友之譏,而苟以為榮。此所以深愧於執事,久而不至於門也。然君子之相從,本非以求利,蓋亦樂乎天下之不知其心,而或者之深知之也。執事之於洵,未識其面也,見其文而知其心。既見也,聞其言而信其平生。洵不以身之進退出處之間有謁於執事,而執事亦不以稱譽薦拔之故有德於洵。再召而辭也,執事不以為矯,而知其恥於自求。一命而受也,執事不以為貪,而知其不欲為異。其去不追,而其來不拒,其大不榮,而其小不辱。此洵之所以自信於心者,而執事舉之。故凡區區而至門者,為是謝也。《禮》曰:“仕而未有祿者,君有饋焉曰獻;使焉曰寡君,違而君薨,弗為服也。”古之君子重以其身臣人者,蓋為是也哉!子思、孟軻之徒,至於是國,國君使人饋之,其詞曰:“寡君使某有獻於從者。”布衣之尊而至於此,惟不食其祿也。今洵已有名於吏部,執事其將以道取之邪,則洵也猶得以賓客見。不然,其將與奔走之吏同趨於下風,此洵所以深自憐也。唯所裁擇。 【上王長安書】 判府左丞閣下:天下無事,天子甚尊,公卿甚貴,士甚賤。從士而逆數之,至於天子,其積也甚厚,其為變也甚難。是故天子之尊至於不可指,而士之卑至於可殺。嗚呼!見其安而不見其危,如此而已矣。衛懿公之死,非其無人也,以鶴辭而不與戰也。方其未敗也,天下之士望為其鶴而不可得也。及其敗也,思以千乘之國與匹夫共之而不可得也。人知其卒之至於如此,則天子之尊可以慄慄於上,而士之卑可以肆志於下,又焉敢以勢言哉!故夫士之貴賤,其勢在天子。天子之存亡,其權在士。世衰道喪,天下之士學之不明,持之不堅,於是始以天子存亡之權,下而就一匹夫貴賤之勢。甚矣夫,天下之惑也。持千金之璧以易一瓦缶,幾何其不舉而棄諸溝也。古之君子,其道相為徒,其徒相為用。故一夫不用乎此,則天下之士相率而去之。使夫上之人有失天下士之憂,而後有失一士之懼。今之君子,幸其徒之不用,以苟容其身。故其始也輕用之,而其終也亦輕去之。嗚呼!其亦何便於此也?當今之世,非有賢公卿不能振其前,非有賢士不能奮其後。洵從蜀來,明日將至長安見明公而東。伏惟讀其書而察其心,以輕重其禮。幸甚幸甚! 【上張侍郎第一書】 侍郎執事:明公之知洵,洵知之,明公知之,他人亦知之。洵之所以獲知於明公,明公之所以知洵者,雖暴之天下,皆可以無愧。今也,將有所私告於執事。今將以屑屑之私,壞敗其至公之節,欲忍而不言而不能,欲言而不果,勃然交於胸中,心不寧而顏忸怩者累月而後決。竊見古之君子,知其人也憂其人,以至於其父母、昆弟、妻子,以至於其親族、朋友,憂之固其責也。雖然,自我求之,則君子譏焉。知之而不憂,不憂而求人憂,則君子交譏之。洵之意以為寧在我,而無寧在明公,故用此決其意而發其言,以私告於下執事。明公試一聽之。洵有二子軾、轍,齠齔授經,不知他習,進趨拜跪,儀狀甚野,而獨於文字中有可觀者。始學聲律,既成,以為不足盡力於其間,讀孟、韓文,一見以為可作。引筆書紙,日數千言,坌然溢出,若有所相。年少狂勇,未嘗更變,以為天子之爵祿可以攫取。聞京師多賢士大夫,欲往從之遊,因以舉進士。洵今年幾五十,以懶鈍廢於世,誓將絕進取之意。惟此二子,不忍使之複為湮淪棄置之人。今年三月,將與之如京師。一門之中,行者三人,而居者尚十數口。為行者計,則害居者;為居者計,則不能行。恓恓焉無所告訴。夫以負販之夫,左提妻,右挈子,奮身而往,尚不可禦。有明公以為主,公焉往而不濟?今也望數千里之外,茫然如梯天而航海,蓄縮而不進,洵亦羞見朋友。明公居齊桓、晉文之位,惟其不知洵,惟其知而不憂,則又何說;不然,何求而不克?輕之於鴻毛,重之於泰山,高之於九天,遠之於萬裡,明公一言,天下誰議?將使軾、轍求進於下風,明公引而察之。有一不如所言,願賜誅絕,以懲欺罔之罪。 【上張侍郎第二書】 省主侍郎執事:洵始至京師時,平生親舊,往往在此,不見者蓋十年矣,惜其老而無成。問所以來者,既而皆曰:“子欲有求,無事他人,須張益州來乃濟。”且雲:“公不惜數千里走表為子求官,苟歸,立便殿上,與天子相唯諾,顧不肯邪?”退自思公之所與我者,蓋不為淺,所不可知者,唯其力不足而勢不便。不然,公與我無愛也。聞之古人:“日中必□,操刀必割。”當此時也,天子虛席而待公,其言宜無不聽用。洵也與公有如此之舊,適在京師,且未甚老,而猶足以有為也。此時而無成,亦足以見他人之無足求,而他日之無及也已。昨聞車馬至此有日,西出百餘裡迎見。雪後苦風,晨至鄭州,唇黑麵烈,僮僕無人色。從逆旅主人得束薪縕火。良久,乃能以見。出鄭州十裡許,有導騎從東來,驚愕下馬立道周,雲宋端明且至,從者數百人,足聲如雷,已過,乃敢上馬徐去。私自傷至此,伏惟明公所謂潔廉而有文,可以比漢之司馬子長者,蓋窮困如此,豈不為之動心而待其多言邪! 【上韓舍人書】 舍人執事:方今天下雖號無事,而政化未清,獄訟末衰息,賦斂日重,府庫空竭,而大者又有二敵之不臣,天子震怒,大臣憂恐。自兩制以上宜皆苦心焦思,日夜思念,求所以解吾君之憂者。洵自惟閒人,於國家無絲毫之責,得以優遊終歲,詠歌先王之道以自樂,時或作為文章,亦不求人知。以為天下方事事,而王公大人豈暇見我哉?是以逾年在京師,而其平生所願見如君侯者,未嘗一至其門。有來告洵以所欲見之之意,洵不敢不見。然不知君侯見之而何也?天子求治如此之急,君侯為兩制大臣,豈欲見一閒布衣,與之論閒事邪?此洵所以不敢遽見也。自閒居十年,人事荒廢,漸不喜承迎將逢,拜伏拳跽。王公大人苟能無以此求之,使得從容坐隅,時出其所學,或亦有足觀者。今君侯辱先求之,此其必有所異乎世俗者矣。《孟子》曰:“段幹木逾垣而避之,洩柳閉門而不納,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嗚呼!吾豈斯人之徒歟!欲見我而見之,不欲見而徐去之何傷?況如君侯,平生所願見者,又何辭焉?不宣。洵再拜。
嘉祐集卷十三•書八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上韓丞相書】 洵年老無聊,家產破壞,欲從相公乞一官職。非敢望如朝廷所以待賢俊,使之志得道行者,但差勝於今,粗可以養生遺老者耳。去歲蒙朝廷授洵試校書郎,亦非敢少之也。使朝廷過聽,而洵僥幸,不過得一京官,終不能如漢、唐之際所以待處士者。則京官之與試銜,又何足分多少於其間,而必為彼不為此邪。然其所以區區無厭,複有求於相公者,實以家貧無貲,得六七千錢,誠不足以贍養,又況忍窮耐老,望而未可得邪。凡人為官,稍可以紓意快志者,至京朝官始有其彷彿耳。自此以下者,皆勞筋苦骨,摧折精神,為人所役使,去僕隸無幾也。然天下之士,所以求之如不及,得之而喜者,彼誠少年,將有所忍於此,以待至於紓意快志者也。若洵者,計其年豈足以有待邪?今且守選數年,然後得窺尚書省門。又待闕歲餘而到任,幸而得免於負犯廢放,又守選,又待闕,如此十四五年,謹守以滿七八考,又幸而有舉主五六人,然後敢望於改官。當此之時,洵蓋七十矣。譬如豫章橘柚,非老人所種也。洵久為布衣,無官長拘轄,自覺筋骨疏強,不堪為州縣趨走拜伏小吏。相公若別除一官,而幸與之,願得盡力。就使無補,亦必不至於恣睢漫漶,以傷害王民也。今朝廷糊名以取人,保任以得官,苟應格者,雖屠沽不得不與。何者?雖欲愛惜而無由也。今洵幸為諸公所知似不甚淺,而相公尤為有意。至於一官,則反覆遲疑不決者累歲。嗟夫!豈天下之官以洵故冗邪?洵少時自處不甚卑,以為遇時得位,當不鹵莽。及長,知取士之難,遂絕意於功名,而自託於學術,實亦有得而足恃。自去歲以來,始複讀《易》,作《易傳》百餘篇。此書若成,則自有《易》以來,未始有也。今也亦不甚戀戀於一官,如必無可推致之理,亦幸明告之,無使其首鼠不決,欲去而遲遲也。世人施恩則望報,苟有以相博,則叩之也易。今洵已潦倒,有二子又皆抗拙如洵,相公豈能施此不報之恩邪?相公往時為洵言,欲為歐陽公言子者數矣,而見輒忘之以為怪。洵誠懼其或有意欲收之也,而複忘之,故忍恥而一言。不宣,洵再拜。 【上韓昭文論山陵書】 四月二十三日,將仕郎、守霸州文安縣主簿、禮院編纂蘇洵,惶恐再拜上書昭文相公執事:洵本布衣書生,才無所長,相公不察而辱收之,使與百執事之末,平居思所以仰報盛德而不獲其所。今者先帝新棄萬國,天子始親政事,當海內傾耳側目之秋,而相公實為社稷柱石莫先之臣,有百世不磨之功,伏惟相公將何以處之?古者天子即位,天下之政必有所不及安席而先行之者。蓋漢昭即位,休息百役,與天下更始。故其為天子曾未逾月,而恩澤下布於海內。竊惟當今之事,天下之所謂最急,而天子之所宜先行者,輒敢以告於左右。竊見先帝以儉德臨天下,在位四十餘年,而宮室遊觀無所增加,幃簿器皿弊陋而不易,天下稱頌,以為文、景之所不若。今一旦奄棄臣下,而有司乃欲以末世葬送無益之費,侵削先帝休息長養之民,掇取厚葬之名而遺之,以累其盛明。故洵以為當今之議,莫若薄葬。竊聞頃者癸酉赦書既出,郡縣無以賞兵,例皆貸錢於民,民之有錢者,皆莫肯自輸,於是有威之以刀劍,驅之以笞棰,為國結怨,僅而得之者。小民無知,不知與國同憂,方且狼顧而不寧。而山陵一切配率之科又以複下,計今不過秋冬之間,海內必將騷然,有不自聊賴之人。
竊惟先帝平昔之所以愛惜百姓者如此其深,而其所以檢身節儉者如此其至也,推其平生之心而計其既沒之意,則其不欲以山陵重困天下,亦已明矣。而臣下乃獨為此過當逾禮之費,以拂戾其平生之意,竊所不取也。且使今府庫之中,財用有餘,一物不取於民,盡公力而為之,以稱遂臣子不忍之心,猶且獲譏於聖人。況夫空虛無有,一金以上非取於民則不獲,而冒行不顧以徇近世失中之禮,亦已惑矣。然議者必將以為,古者“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以天下之大,而不足於先帝之葬,於人情有所不順。洵亦以為不然。使今儉葬而用墨子之說,則是過也。不廢先王之禮,而去近世無益之費,是不過矣。子思曰:“三日而殯,凡附於身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凡附於棺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古之人所由以盡其誠信者,不敢有略也,而外是者則略之。昔者華元厚葬其君,君子以為不臣。漢文葬於霸陵,木不改列,藏無金玉,天下以為聖明,而後世安於太山。故曰:莫若建薄葬之議,上以遂先帝恭儉之誠,下以紓百姓目前之患,內以解華元不臣之譏,而萬世之後以固山陵不拔之安。洵竊觀古者厚葬之由,未有非其時君之不達,欲以金玉厚其親於地下,而其臣下不能禁止,僶俛而從之者。未有如今日之事,太后至明,天子至聖,而有司信近世之禮,而遂為之者,是可深惜也。且夫相公既已立不世之功矣,而何愛一時之勞而無所建明?洵恐世之清議,將有任其責者。如曰詔敕已行,制度已定,雖知不便,而不可複改。則此又過矣。蓋唐太宗之葬高祖也,欲為九丈之墳,而用漢氏長陵之制,百事務從豐厚,及群臣建議以為不可,於是改從光武之陵,高不過六丈,而每事儉約。夫君子之為政,與其坐視百姓之艱難而重改令之非,孰若改令以救百姓之急?不勝區區之心,敢輒以告。惟恕其狂易之誅,幸甚幸甚!不宣,洵惶恐再拜。 【與梅聖俞書】 聖俞足下:暌間忽複歲晚,昨九月中嘗發書,計已達左右。洵閒居經歲,益知無事之樂,舊病漸複散去,獨恨淪廢山林,不得聖俞、永叔相與談笑,深以嗟惋。自離京師,行已二年,不意朝廷尚未見遺,以其不肖之文猶有可採者,前月承本州發遣赴闕就試。聖俞自思,僕豈欲試者。惟其平生不能區區附合有司之尺度,是以至此窮困。今乃以五十衰病之身,奔走萬裡以就試,不亦為山林之士所輕笑哉。自思少年嘗舉茂才,中夜起坐,裹飯攜餅,待曉東華門外,逐隊而入,屈膝就席,俯首據案。其後每思至此,即為寒心。今齒日益老,尚安能使達官貴人複弄其文墨,以窮其所不知邪?且以永叔之言與夫三書之所雲,皆世之所見。今千里召僕而試之,蓋其心尚有所未信,此尤不可苟進以求其榮利也。昨適有病,遂以此辭。然恐無以答朝廷之恩,因為《上皇帝書》一通以進,蓋以自解其不至之罪而已。不知聖俞當見之否?冬寒,千萬加愛。 【答雷太簡書】 太簡足下:前月辱書,承諭朝廷將有召命,且教以東行應詔。旋屬郡有符,亦以此見遣。承命自笑,恐不足以當,遂以病辭,不果行。計太簡亦已知之。僕已老矣,固非求仕者,亦非固求不仕者。自以閒居田野之中,魚稻蔬筍之資,足以養生自樂,俯仰世俗之間,竊觀當世之太平。其文章議論,亦可以自足於一世。何苦乃以衰病之身,委曲以就有司之權衡,以自取輕笑哉!然此可為太簡道,不可與流俗人言也。曏者《權書》、《衡論》、《幾策》,皆僕閒居之所為。其間雖多言今世之事,亦不自求出之於世,乃歐陽永叔以為可進而進之。苟朝廷以為其言之可信,則何所事試,苟不信其平居之所雲,而其一日倉卒之言,又何足信邪。恐複不信,只以為笑。久居閒處,終歲幸無事。昨為州郡所發遣,徒益不樂爾。楊旻至今未歸,未得所惠書。歲晚,京師寒甚,惟多愛。 【與楊節推書】 洵白:節推足下,往者見託以先丈之埋銘,示之以程生之《行狀》。洵於子之先君,耳目未嘗相接,未嘗輒交談笑之歡。夫古之人所為志夫其人者,知其平生,而閔其不幸以死,悲其後世之無聞,此銘之所為作也。然而不幸而不知其為人,而有人焉告之以其可銘之實,則亦不得不銘。此則銘亦可以信《行狀》而作者也。今餘不幸而不獲知子之先君,所恃以作銘者,正在其《行狀》耳。而《狀》又不可信,嗟夫難哉!然餘傷夫人子之惜其先君無聞於後,以請於我。我既已許之,而又拒之,則無以恤乎其心。是以不敢遂已,而卒銘其墓。凡子之所欲使子之先君不朽者,茲亦足以不負子矣,謹錄以進如左。然又恐子不信《行狀》之不可用也,故又具列於後。凡《行狀》之所雲皆虛浮不實之事,是以不備論,論其可指之跡。《行狀》曰:“公有子美琳,公之死由哭美琳而慟以卒。”夫子夏哭子,止於喪明,而曾子譏之。而況以殺其身,此何可言哉。餘不愛夫吾言,恐其傷子先君之風。《行狀》曰:“公戒諸子,無如鄉人父母在而出分。”夫子之鄉人,誰非子之兄與子之舅甥者,而餘何忍言之。而況不至於皆然,則餘又何敢言之。此銘之所以不取於《行狀》者有以也,子其無以為怪。洵白。 【與吳殿院書】 洵啟:京師會遇,殊未及從容,屬家有變故,倉遽西走,遂不得奉別,怏悵不可勝言也。向每見君侯,談論輒盡歡。而在京師逾年,相見至少,誠恐憲官職重,是以不敢數數自通,然亦老懶不出之故。及今相去數千里,求複一見不可得也。曩曾議及故友史沆骨肉淪落荊楚間,慨然太息,有收恤之心。沆有兄經臣者,雖臥病而志氣卓然,以豪傑稱鄉裡,使得攝尺寸之柄,當不鹵莽。常以為沆死而有經臣者在,或萬一能有所雪,今不幸亦已死矣。追思沆平生孤直不遇,而經臣亦以剛見廢,又皆以無後死。當其生時,舉世莫不仇疾,惟君侯一人獨為哀閔,而數年間兄弟相繼淪喪,使仁人之心不克少施。嗚呼!豈其命之窮薄至於此邪!經臣死,家無一人,後事所囑辦於朋友。今其家遺孤骨肉存者,獨沆有弱女在襄州耳,君侯尚可以庇之,使無失所否?阻遠未能一一,伏惟裁悉。不宣。洵白。 【謝趙司諫書】 洵啟:向家居眉陽,以病懶不獲問從者,常以為閣下之所在,聲之所振,德之所加,士以千里為近,而洵獨不能走二百里一至於門。縱不獲罪,固以為君子之棄人矣。今年秋始見太守竇君京師,乃知閣下過聽,猥以鄙陋上塞明詔。不知閣下何取於洵也。洵固無取,然私獨喜,以為可辭於世者,其不以馳騖得明矣。洵不識閣下,然仰聞君子之風,常以私告於朋友。特恨其身之不肖,不得交於當世,以遍致閣下之美。所告者皆饑寒自謀不暇之人,雖告而無益。然猶以素不相識之故,得免於希勢苟附之嫌,是其不識賢於識也。今世之所尚,相見則以數至門為勤,不相見則以數至書為忠。夫數至門者,虛禮無用,數至書者,虛詞無觀。得其無用與其無觀而加喜,不得而怒,此與嬰兒之好惡無異。今閣下舉人而取於不相識之中,則其去世俗遠矣。寓居雍丘,無故不至京師。詹望君子,日以複日。頃者朝廷猥以試校書郎見授,洵不能以老身複為州縣之吏,然所以受者,嫌若有所過望耳。以閣下知我,故言及此,無怪。 【與孫叔靜】 久承借示新文及累為訪臨,甚荷勤眷。文字已細觀,甚善。必欲求所未至,如《中正論》引舜為證,此是時文之病。凡論但意立而理明,不必覓事應付。誠未思之。專此,不宣。洵白。
嘉祐集卷十四•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譜例】 古者,諸侯世國,卿大夫世家,死者有廟,生者有宗,以相次也,是以百世而不相忘。此非獨賢士大夫尊祖而貴宗,蓋其昭穆存乎其廟,遷毀之主存乎其太祖之室,其族人相與為服,死喪嫁娶相告而不絕,則其勢自至於不忘也。自秦、漢以來,仕者不世,然其賢人君子猶能識其先人,或至百世而不絕,無廟無宗而祖宗不忘,宗族不散,其勢宜亡而獨存,則由有譜之力也。蓋自唐衰,譜牒廢絕,士大夫不講,而世人不載。於是乎由賤而貴者,恥言其先;由貧而富者,不錄其祖,而譜遂大廢。昔者,洵嘗自先子之言而諮考焉,由今而上得五世,由五世而上得一世,一世之上失其世次,而其本出於趙郡蘇氏,以為《蘇氏族譜》。它日歐陽公見而歎曰:“吾嘗為之矣。”出而觀之,有異法焉。曰:“是不可使獨吾二人為之,將天下舉不可無也。”洵於是又為《大宗譜法》以盡譜之變,而並載歐陽氏之《譜》以為譜例,附以歐陽公題《劉氏碑後》之文以告當世之君子,蓋將有從焉者。《歐陽氏譜》及永叔題《劉氏碑後》不具於此。 【蘇氏族譜】 蘇氏之《譜》,譜蘇氏之族也。蘇氏出自高陽,而蔓延於天下。唐神龍初,長史味道刺眉州,卒於官,一子留於眉。眉之有蘇氏自是始。而譜不及焉者,親盡也。親盡則曷為不及?譜為親作也。凡子得書而孫不得書,何也?以著代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幾,某日卒,皆書,而他不書,何也?詳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皆曰諱某,而他則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譜》為蘇氏作,而獨吾之所自出得詳與尊,何也?《譜》,吾作也。嗚呼!觀吾之《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見乎親,親見於服,服始於衰,而至於緦麻,而至於無服。無服則親盡,親盡則情盡,情盡則喜不慶,憂不弔。喜不慶,憂不弔,則途人也。吾之所以相視如途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於途人,此吾譜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而至於途人者,勢也。勢,吾無如之何也已。幸其未至於途人也,使之無至於忽忘焉可也。嗚呼!觀吾之《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系之以詩曰: 吾父之子,今為吾兄。吾疾在身,兄呻不甯。數世之後,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為戚欣。兄弟之親,如足如手,其能幾何?彼不相能,彼獨何心! 【族譜後錄上篇】 蘇氏之先出於高陽,高陽之子曰稱,稱之子曰老童,老童生重黎及吳回。重黎為帝嚳火正,曰祝融,以罪誅。其後為司馬氏。而其弟吳回復為火正。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子六人:長曰樊,為昆吾;次曰惠連,為參胡;次曰籛,為彭祖;次曰來言,為會人;次曰安,為曹姓;季曰季連,為羋姓。六人者皆有後,其後各分為數姓。昆吾始姓己氏,其後為蘇、顧、溫、董。當夏之時,昆吾為諸侯伯,歷商而昆吾之後無聞。至周有忿生,為司寇,能平刑以教百姓,周公稱之,蓋《書》所謂司寇蘇公者也。司寇蘇公與檀伯達皆封於河,世世仕周,家於其封,故河南、河內皆有蘇氏。六國之際,秦及代、厲,其苗裔也。至漢興而蘇氏始徙入秦。或曰:高祖徙天下豪傑以實關中,而蘇氏遷焉。其後曰建,家於長安杜陵。武帝時為將,以擊匈奴有功,封平陵侯,其後世遂家於其封。建生三子:長曰嘉,次曰武,次曰賢。嘉為奉車都尉。其六世孫純為南陽太守。生子曰章,當順帝時為冀州刺史,又遷為並州,有功於其人,其子孫遂家於趙郡。其後至唐武后之世,有味道、味玄。味道,聖歷初為鳳閣侍郎,以貶為眉州刺史,遷為益州長史,未行而卒。有子一人不能歸,遂家焉。自是眉始有蘇氏。故眉之蘇,皆宗益州長史味道。趙郡之蘇,皆宗並州刺史章。扶風之蘇,皆宗平陵侯建。河南、河內之蘇,皆宗司寇忿生。而凡蘇氏皆宗昆吾樊。昆吾樊宗祝融、吳回。蓋自昆吾樊至司寇忿生,自司寇忿生至平陵侯建,自平陵侯建至並州刺史章,自並州刺史章至益州長史味道,自益州長史味道至吾之高祖,其間世次皆不可紀。而洵始為《族譜》以紀其族屬,《譜》之所記,上至於吾之高祖,下至於吾之昆弟,昆弟死而及昆弟之子。曰:嗚呼!高祖之上不可詳矣。自吾之前,而吾莫之知焉,已矣;自吾之後,而莫之知焉,則從吾《譜》而益廣之,可以至於無窮。蓋高祖之子孫,家授一《譜》而藏之。其法曰:凡嫡子而後得為譜,為譜者皆存其高祖,而遷其高祖之父,世世存其先人之譜,無廢也。而其不及高祖者,自其得為譜者之父始,而存其所宗之譜,皆以吾譜冠焉。其說曰:此古之小宗也。古者有大宗,有小宗,《傳》曰:“別子為祖,繼別為宗,繼禰者為小宗。有百世不遷之宗,有五世則遷之宗。百世不遷者,別子之後也。宗其繼別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遷者也。宗其繼高祖者,五世則遷者也。”別子者,公子及士之始為大夫者也。別子不得禰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後之,則為大宗,故曰:“繼別為宗。”族人宗之,雖百世,而大宗死,則為之齊衰三月,其母妻亡亦然;死而無子,則支子以其昭穆後之,此所謂“百世不遷之宗”也。別子之庶子又不得禰別子,而自使其嫡子為後,則為小宗。故曰“繼禰者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則易宗。其繼禰者,親兄弟宗之;其繼祖者,從兄弟宗之;其繼曾祖者,再從兄弟宗之;其繼高祖者,三從兄弟宗之;死而無子,則支子亦以其昭穆後之,此所謂“五世則遷之宗也”。凡今天下之人,惟天子之子與始為大夫者,而後可以為大宗,其餘則否。獨小宗之法,猶可施於天下。故為族譜,其法皆從小宗。凡吾之宗,其繼高祖者,高祖之嫡子祈。祈死無子,天下之宗法不立,族人莫克以其子為之後,是以繼高祖之宗亡而虛存焉。其繼曾祖者曾祖之嫡子宗善,宗善之嫡子昭圖,昭圖之嫡子惟益,惟益之嫡子允元。其繼祖者,祖之嫡子諱序,序之嫡子澹,澹之嫡子位。其繼禰者,禰之嫡子澹,澹之嫡子位。曰:嗚呼!始可以詳之矣。百世之後,凡吾高祖之子孫,得其家之譜而觀之,則為小宗。得吾高祖之子孫之譜而合之,而以吾《譜》考焉,則至於無窮而不可亂也。是為《譜》之志雲爾。 【族譜後錄下篇】 蘇氏之先自昆吾以來,其最顯者司寇忿生,三代之事,其聞於今不詳,周公作《立政》而特稱之,以教太史。其後周室衰,司寇之子孫亦曰蘇公,遭讒作詩以刺暴公,名曰《彼何人斯》。惟此二人,見於《詩》、《書》,是以其傳至今。自蘇氏入秦而平陵侯建、典屬國武始顯。遷於趙,而並州刺史章、益州長史味道始有聞於世。遷於眉,而至於今無聞。夫是惟譜不立也,自昆吾至《書》之蘇公五百有餘年,自《書》之蘇公至《詩》之蘇公二百有餘年,自《詩》之蘇公至平陵侯建、典屬國武,七百有餘年,自平陵侯建、典屬國武,至並州刺史章二百有餘年,自並州刺史章,至益州長史味道五百有餘年,自益州長史味道,至吾之高祖二百有餘年,以三十年而一易世,則七十有餘世也。七十有餘世,亦容有賢不賢焉。不賢者隨世磨滅,不可得而聞;而賢者獨有七人。七十有餘世,其賢者亦容不止於七人矣,而其餘不傳,則譜不立之過也。故洵既為族譜,又從而記其所聞先人之行。昔吾先子嘗有言曰:“吾年少而亡吾先人,先世之行,吾不及有聞焉。蓋嘗聞其略曰:蘇氏自遷於眉而家於眉山,自高祖涇則已不詳。自曾祖釿而後稍可記。曾祖娶黃氏,以俠氣聞於鄉閭。生子五人,而吾祖祜最少最賢,以才幹精敏見稱,生於唐哀帝之天祐二年,而歿於周世宗之顯德五年,蓋與五代相終始。歿之一年,而吾太祖始受命。是時王氏、孟氏相繼據蜀,蜀之高才大人皆不肯出仕,曰:不足輔。仕於蜀者皆其年少輕銳之士,故蜀以再亡。至太祖受命,而吾祖不及見也。吾祖娶於李氏。李氏,唐之苗裔,太宗之子曹王明之後世曰瑜,為遂州長江尉,失官,家於眉之丹夌。祖母嚴毅,居家肅然,多才略,猶有竇太后、柴氏主之遺烈。生子五人,其才皆不同,宗善、宗晏、宗忭,循循無所毀譽;少子宗晁,輕俠難制;而吾父杲最好善,事父母極於孝,與兄弟篤於愛,與朋友篤於信,鄉閭之人,無親疏皆敬愛之。娶宋氏夫人,事上甚孝謹,而禦下甚嚴。生子九人,而吾獨存。善治生,有餘財。時蜀新破,其達官爭棄其田宅以入覲,吾父獨不肯取,曰:‘吾恐累吾子。’終其身田不滿二頃,屋弊陋不葺也。好施與,曰:‘多財而不施,吾恐他人謀我,然施而使人知之,人將以我為好名。’是以施而尤惡使人知之。族叔父玩嘗有重獄,將就逮,曰:‘入獄而死,妻子以累兄。請為我詗獄之輕重,輕也以肉饋我,重也以菜饋我。饋我以菜,吾將不食而死。’既而得釋,玩曰:‘吾非無他兄弟,可以寄死生者,惟子。’及將歿,太夫人猶執吾手曰:‘盍以是屬子之兄弟。’笑曰:‘而子賢,雖非吾兄弟,亦將與之;不賢,雖吾兄弟,亦將棄之。屬之何益?善教之而已。’遂卒。卒之歲,蓋淳化五年。推其生之年,則晉少帝之開運元年也。”此洵嘗得之先子雲爾。先子諱序,字仲先,生於開寶六年,而歿於慶歷七年。娶史氏夫人,生子三人,長曰澹,次曰渙,季則洵也。先子少孤,喜為善而不好讀書。晚乃為詩,能白道,敏捷立成,凡數十年得數千篇,上自朝廷郡邑之事,下至鄉閭子孫畋漁治生之意,皆見於詩。觀其詩雖不工,然有以知其表裡洞達,豁然偉人也。性簡易,無威儀,薄於為己而厚於為人,與人交,無貴賤皆得其歡心。見士大夫曲躬盡敬,人以為諂,及其見田父野老亦然,然後人不以為怪。外貌雖無所不與,然其中心所以輕重人者甚嚴。居鄉閭,出入不乘馬,曰:“有甚老於我而行者,吾乘馬,無以見之。”敝衣惡食處之不恥,務欲以身處眾之所惡,蓋不學《老子》而與之合。居家不治家事,以家事屬諸子。至族人有事就之謀者,常為盡其心,反復而不厭。凶年嘗鬻其田以濟饑者。既豐,人將償之,曰:“吾自有以鬻之,非爾故也。”卒不肯受。力為藏退之行,以求不聞於世。然行之既久,則鄉人亦多知之,以為古之隱君子莫及也。以渙登朝,授大理評事。史氏夫人,眉之大家,慈仁寬厚。宋氏姑甚嚴,夫人常能得其歡,以和族人。先公十五年而卒,追封蓬萊縣太君。洵聞之,自唐之衰,其賢人皆隱於山澤之間,以避五代之亂。及其後,僭偽之國相繼亡滅,聖人出而四海平一,然其子孫猶不忍去其父祖之故以出仕於天下。是以雖有美才而莫顯於世,及其教化洋溢,風俗變改,然後深山窮穀之中,向日之子孫,乃始振迅相與從宦於朝。然其才氣,則既已不若其先人質直敦厚,可以重任而無疑也。而其先之行,乃獨隱晦而不聞,洵竊深懼焉。於是記其萬一而藏之家,以示子孫。至和二年九月一日。 【大宗譜法】 《蘇氏族譜》,小宗之法也。凡天下之人,皆得而用之,而未及大宗也。大宗之法,冠以別子,由別子而列之,至於百世而無窮,皆世自為處,別其父子,而合其兄弟。父子者,無窮者也。兄弟者,有窮者也。無窮者相與處則害於無窮,其勢不得不別。然而某之子某,某之子某,則是猶不別也,是為大宗之法雲爾。故為大宗之法三世,自三世而推之,無不及也;人設二子而廣之,無不載也。蓋立法以為譜,學者之事也。由譜而知其先以及其旁子弟,以傳於後世,是古君子之所重,而士大夫之所當知也。以學者之事不立,而古君子之所重,與士大夫之所當知者隨廢,是學者之罪也。於是存之《蘇氏族譜》之末,以俟後世君子有采焉。
別子 一世 別子之嫡子甲 庶子乙 二世 甲之嫡子丙 庶子丁 乙之嫡子戊 庶子己 三世 丙之嫡子庚 庶子辛 丁之嫡子壬 庶子癸 戊之嫡子子 庶子醜 己之嫡子寅 庶子卯 【蘇氏族譜亭記】 匹夫而化鄉人者,吾聞其語矣。國有君,邑有大夫,而爭訟者訴於其門;鄉有庠,裡有學,而學道者赴於其家。鄉人有為不善於室者,父兄輒相與恐曰:“吾夫子無乃聞之!”嗚呼!彼獨何修而得此哉?意者其積之有本末,而施之有次第邪。今吾族人猶有服者不過百人,而歲時蠟社,不能相與盡其歡欣愛洽,稍遠者至不相往來,是無以示吾鄉黨鄰裡也。乃作《蘇氏族譜》立亭於高祖墓塋之西南而刻石焉。既而告之曰:“凡在此者,死必赴,冠、娶妻必告,少而孤則老者字之,貧而無歸則富者收之。而不然者,族人之所共誚讓也。”歲正月,相與拜奠於墓下,既奠,列坐於亭。其老者顧少者而歎曰:“是不及見吾鄉鄰風俗之美矣。自吾少時,見有為不義者,則眾相與疾之,如見怪物焉,栗焉而不寧。其後少衰也,猶相與笑之。今也,則相與安之耳。是起於某人也。夫某人者,是鄉之望人也,而大亂吾俗焉。是故其誘人也速,其為害也深。自斯人之逐其兄之遺孤子而不恤也,而骨肉之恩薄;
自斯人之多取其先人之貲田而欺其諸孤子也,而孝弟之行缺;自斯人之為其諸孤子之所訟也,而禮義之節廢;自斯人之以妾加其妻也,而嫡庶之別混;自斯人之篤於聲色,而父子雜處,歡嘩不嚴也,而閨門之政亂;自斯人之瀆財無厭,惟富者之為賢也,而廉恥之路塞。此六行者,吾往時所謂大慚而不容者也。今無知之人皆曰:‘某人何人也,猶且為之。’其輿馬赫奕、婢妾靚麗,足以蕩惑裡巷之小人;其官爵貨力,足以搖動府縣;其矯詐修飾言語,足以欺罔君子,是州裡之大盜也。吾不敢以告鄉人,而私以戒族人焉:彷彿於斯人之一節者,願無過吾門也。”予聞之,懼而請書焉。老人曰:“書其事而闕其姓名,使他人觀之,則不知其為誰,而夫人之觀之,則面熱內慚,汗出而食不下也。且無彰之,庶其有悔乎?”予曰:“然。”乃記之。
嘉祐集卷十五•雜文二十一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