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張益州畫像記】 至和元年秋,蜀人傳言有寇至,邊軍夜呼,野無居人,妖言流聞,京師震驚。方命擇帥,天子曰:“毋養亂,毋助變。眾言朋興,朕志自定。外亂不作,變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競,惟朕一二大吏,孰為能處茲文武之間,其命往撫朕師?”乃推曰:“張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親辭,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歸屯軍,撤守備,使謂郡縣:“寇來在吾,無爾勞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慶如他日,遂以無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於淨眾寺,公不能禁。眉陽蘇洵言於眾曰:“未亂,易治也。既亂,易治也。有亂之萌,無亂之形,是謂將亂。將亂難治,不可以有亂急,亦不可以無亂弛。是惟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墜於地。惟爾張公,安坐於其旁,顏色不變,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無矜容,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爾張公,爾繄以生,惟爾父母。且公嘗為我言:‘民無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變,於是待之以待盜賊之意,而繩之以繩盜賊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碪斧令。於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賴之身,而棄之於盜賊,故每每大亂。夫約之以禮,驅之以法,惟蜀人為易。至於急之而生變,雖齊、魯亦然。吾以齊、魯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齊、魯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於法律之外,以威劫齊民,吾不忍為也。’嗚呼!愛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見也。”皆再拜稽首曰:“然。”蘇洵又曰:“公之恩在爾心,爾死在爾子孫,其功業在史官,無以像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則何事於斯?雖然,於我心有不釋焉。今夫平居聞一善,必問其人之姓名與鄉裡之所在,以至於其長短大小美惡之狀,甚者或詰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見其為人,而史官亦書之於其傳。意使天下之人,思之於心,則存之於目。存之於目,故其思之於心也固。由此觀之,像亦不為無助。”蘇洵無以詰,遂為之記。公,南京人,為人慷慨有大節,以度量容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屬。系之以詩曰: 天子在祚,歲在甲午。西人傳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謀夫如雲。天子曰嘻,命我張公。公來自東,旗纛舒舒。西人聚觀,於巷於途。謂公暨暨,公來於於。公謂西人:安爾室家,無敢或訛。訛言不祥,往即爾常。春爾條桑,秋爾滌場。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駢駢。公宴其僚,伐鼓淵淵。西人來觀,祝公萬年。有女娟娟,閨闥閒閒。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來,期汝棄捐。禾麻芃芃,倉庾崇崇。嗟我婦子,樂此歲豐。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歸,公敢不承?作堂嚴嚴,有廡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纓。西人相告,無敢逸荒。公歸京師,公像在堂。 【彭州圓覺禪院記】 人之居乎此也,其必有樂乎此也。居斯樂,不樂不居也。居而不樂,不樂而不去,為自欺且為欺天。蓋君子恥食其食而無其功,恥服其服而不知其事,故居而不樂,吾有吐食、脫服以逃天下之譏而已耳。天之畀我以形,而使我以心馭也。今日欲適秦,明日欲適越,天下誰我禦?故居而不樂,不樂而不去,是其心且不能馭其形,而況能以馭他人哉?自唐以來,天下士大夫爭以排釋老為言,故其徒之慾求知於吾士大夫之間者,往往自叛其師以求其容於吾。而吾士大夫亦喜其來而接之以禮。靈師、文暢之徒,飲酒食肉以自絕於其教。嗚呼!歸爾父子,複爾室家,而後吾許爾以叛爾師。父子之不歸,室家之不復,而師之叛,是不可以一日立於天下。《傳》曰:“人臣無外交。”故季布之忠於楚也,雖不如蕭、韓之先覺,而比丁公之貳則為愈。予在京師,彭州僧保聰來求識予甚勤。及至蜀,聞其自京師歸,布衣蔬食以為其徒先,凡若干年,而所居圓覺院大治。一日為予道其先師平潤事,與其院之所以得名者,請予為記。予佳聰之不以叛其師悅予也,故為之記曰:彭州龍興寺僧平潤講《圓覺經》有奇,因以名院。院始弊不葺,潤之來,始得隙地以作堂宇。凡更二僧,而至於保聰,聰又合其鄰之僧屋若干於其院以成。是為記。 【極樂院造六菩薩記】 始予少年時,父母俱存,兄弟妻子備具,終日嬉遊,不知有死生之悲。自長女之夭,不四五年而丁母夫人之憂,蓋年二十有四矣。其後五年而喪兄希白,又一年而長子死,又四年而幼姊亡,又五年而次女卒。至於丁亥之歲,先君去世,又六年而失其幼女,服未既,而有長姊之喪。悲憂慘愴之氣,鬱積而未散,蓋年四十有九而喪妻焉。嗟夫,三十年之間,而骨肉之親零落無幾。逝將南去,由荊、楚走大樑,然後訪吳、越,適燕、趙,徜徉於四方以忘其老。將去,慨然顧墳墓,追念死者,恐其魂神精爽滯於幽陰冥漠之間,而不獲曠然遊乎逍遙之鄉,於是造六菩薩並龕座二所。蓋釋氏所謂觀音、勢至、天藏、地藏、解冤結、引路王者,置於極樂院阿彌如來之堂。庶幾死者有知,或生於天,或生於人,四方上下,所適如意,亦若餘之遊於四方而無系雲爾。 【木假山記】 木之生,或薛而殤,或拱而夭。幸而至於任為棟梁則伐,不幸而為風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則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汩沒於湍沙之間,不知其幾百年,而其激射嚙食之餘,或彷彿於山者,則為好事者取去,強之以為山,然後可以脫泥沙而遠斧斤。而荒江之濆,如此者幾何!不為好事者所見,而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勝數!則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予家有三峰,予每思之,則疑其有數存乎其間。且其薛而不殤,拱而不夭,任為棟梁而不伐,風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為人所材,以及於斧斤;出於湍沙之間,而不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後得至乎此,則其理似不偶然也。然予之愛之,則非徒愛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愛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見中峰魁岸踞肆,意氣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二峰者莊栗刻峭,凜乎不可犯,雖其勢服於中峰,而岌然決無阿附意。籲!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老翁井銘】 丁酉歲,餘卜葬亡妻,得武陽安鎮之山。山之所從來甚高大壯偉,其末分而為兩股,回轉環抱,有泉坌然出於兩山之間,而北附右股之下,畜為大井,可以日飲百餘家。卜者曰吉,是在葬書為神之居。蓋水之行常與山俱,山止而泉冽,則山之精氣勢力自遠而至者,皆畜於此而不去,是以可葬無害。他日乃問泉旁之民,皆曰是為老翁井。問其所以為名之由,曰:往歲十年,山空月明,天地開霽,則常有老人蒼顏白發,偃息於泉上,就之則隱而入於泉,莫可見。蓋其相傳以為如此者久矣。因為作亭於其上,又甃石以禦水潦之暴,而往往優遊其間,酌泉而飲之,以庶幾得見所謂老翁者,以知其信否。然餘又閔其老於荒榛岩石之間,千歲而莫知也,今乃始遇我而後得傳於無窮。遂為銘曰: 山起東北,翼為南西。涓涓斯泉,坌溢以彌。斂以為井,可飲萬夫。汲者告吾,有叟於斯。裡無斯人,將此謂誰。山空寂寥,或嘯而嬉。更千萬年,自潔自好。誰其知之,乃訖遇我。惟我與爾,將遂不泯。無溢無竭,以永千祀。 【王荊州畫像贊】 太山崇崇,東海滔滔,蟠為山東。公惟齊人,齊方千里,而吾獨見公。公在荊州,或象其儀,白發紅顏。謂公方壯,公生辛醜,天子之老。誰謂公老,其威桓桓,鎮天子之南邦。 【吳道子畫五星贊】 世稱善畫,曹興張繇。牆破紙爛,兵火所燒。至於有唐,道子姓吳。獨稱一時,蔑張與曹。歷歲數百,其有幾何?或鑱於碑,以獲不磨。吾世貧窶,非有富豪。堂堂五行,道子所摹。歲星居前,不武不挑。求之古人,其有帝堯。盛服佩劍,其容昭昭。熒惑惟南,左弓右刀。赫烈奮怒,木石焚焦。震怛下土,莫敢有驕。崔崔土星,瘦而長腰。四方遠遊,去如飛飆。倏忽萬裡,遠莫可招。太白惟將,宜其壯夫。今惟婦人,長裾飄飄。抱撫四弦,如聲嘈嘈。辰星北方,不麗不妖。執筆與紙,凝然不囂。妝非今人,唇傅黑膏。唯是五星。筆勢莫高。昔始得之,爛其生綃。及今百年,墨昏而消。愈後愈遠,知其若何?吾苟不言,是亦不遭。 【仲兄字文甫說】 洵讀《易》至《渙》之六四曰:“渙其群,元吉。”曰:嗟夫,群者,聖人所欲渙以混一天下者也。蓋餘仲兄名渙,而字公群,則是以聖人之所欲解散滌蕩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可無為我易之?”洵曰:“唯。”既而曰:請以文甫易之,如何?且兄嘗見夫水之與風乎?油然而行,淵然而留,渟洄汪洋,滿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風實起之。蓬蓬然而發乎大空,不終日而行乎四方,蕩乎其無形,飄乎其遠來,既往而不知其跡之所存者,是風也,而水實形之。今夫風水之相遭乎大澤之陂也,紆餘委蛇,蜿蜒淪漣,安而相推,怒而相淩,舒而如雲,蹙而如鱗,疾而如馳,徐而如徊,揖讓旋辟,相顧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亂如霧,紛紜鬱擾,百里若一,汩乎順流,至乎滄海之濱,滂薄洶湧,號怒相軋,交橫綢繆,放乎空虛,掉乎無垠,橫流逆折,濆旋傾側,宛轉膠戾,回者如輪,縈者如帶,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鷺,投者如鯉,殊狀異態,而風水之極觀備矣!故曰:“風行水上渙。”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豈有求乎文哉?無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風之文也,二物者非能為文,而不能不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於其間也,故曰: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溫然美矣,而不得以為文;刻鏤組繡,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論乎自然。故夫天下之無營而文生之者,唯水與風而已。昔者君子之處於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則天下以為賢;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則天下以為口實。嗚呼,此不可與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 【名二子說】 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若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者,轍不與焉。雖然,車僕馬斃而患亦不及轍。是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 【題張仙畫像】 洵嘗於天聖庚午重九日至玉局觀無礙子卦肆中見一畫像,筆法清奇,乃雲:“張仙也。有感必應。”因解玉環易之。洵尚無子嗣,每旦必露香以告,逮數年,既得軾,又得轍,性皆嗜書。乃知真人急於接物,而無礙子之言不妄矣。故識其本末,使異時祈嗣者於此加敬雲。 【送吳侯職方赴闕序】 因天地萬物有可以如此之勢,而寓之於事,則其始不強而易成,其成也窮萬物而不可變。聖人見天地之間以物加物,而不能皆長,不能皆短,於是有度;見一人之手不能盛江湖之沙礫,而太山之谷納一石而不加淺,於是有量;見物橫於空中,首重而末舉,於是有權衡。長短之相形,大小之相盛,輕重之相抑昂,皆物之所自有,而度量權衡者因焉。故度量權衡家有之而不可闕。至於後世有作者出,以為因物之自然以成物,不足以見吾智,於是作器使之不擊而自嗚,不觸而自轉,虛而欹,水實其中,而覆半,而端如常器。嗚呼!殆矣,吾見其朝作而暮廢也。夫不忍而謂之仁,忍而謂之義。見蹈水者不忍而拯其手,而仁存焉;見井中之人,度不能出,忍而不從,而義存焉。無傷其身而活一人,人心有之。不肯殺其身以濟必不能生之人,人心有之。有人焉,以為人心之所自有,而不足以驚人也,乃曰:“殺吾身雖不能生人,吾為之。”此人心之所自有邪?強之也。強不能以及遠。使人之心不忍殺人,而亦不能無故殺其身,是亦足以為仁矣乎?嗚呼!有餘矣。誰能不忍視人之死,而亦不肯妄殺其身者,然則異世驚眾之行,亦無有以加之也。吳侯職方有名於當時,其胸中泊然無崖岸限隔,又無翹然躍然務出奇怪之操以震撼世俗之志。是誠使刻厲險薄之人見之,將不識其所以與常人異者。然使之退而思其平生大方,則淳淳渾渾不可遽測。此所謂能充其心之所自有,而天下之君子也。吳侯有名於世三十年,而猶於此為遠官。今其東歸,其不碌碌為此官矣哉! 【送石昌言使北引】 昌言舉進士時,吾始數歲,未學也。憶與群兒戲先府君側,昌言從旁取棗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親戚,故甚狎。昌言舉進士,日有名。吾後漸長,亦稍知讀書,學句讀、屬對、聲律,未成而廢。昌言聞吾廢學,雖不言,察其意甚恨。後十餘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聞。吾以壯大,乃能感悔,摧折複學。又數年,遊京師,見昌言長安,相與勞苦如平生歡,出文十數首,昌言甚喜稱善。吾晚學無師,雖日為文,中甚自慚,及聞昌言說,乃頗自喜。今十餘年,又來京師,而昌言官兩制,乃為天子出使萬裡外強悍不屈之邊庭,建大旆,從騎數百,送車千乘,出都門意氣慨然。自思為兒時,見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貴不足怪,吾於昌言獨有感也。丈夫生不為將,得為使折沖口舌之間足矣。往年彭任從富公使還,為我言,既出境,宿驛亭,聞介馬數萬騎馳過,劍槊相摩,終夜有聲,從者怛然失色。及明,視道上馬跡,尚心掉不自禁。凡彼所以誇耀中國者多此類。中國之人不測也,故或至於震懼而失辭,以為遠方笑。嗚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頓,壯士、健馬皆匿不見,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無能為也。《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請以為贈。 【丹稜楊君墓誌銘】 楊君諱某,字某,世家眉之丹稜。曾大父諱某,大父某,父某,皆不仕。君娶某氏女,生子四人:長曰美琪,次曰美琳,次曰美珣,其幼美球。美球嘗從事安靖軍。餘遊巴東,因以識餘。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君卒,享年若干。四年十一月某日,葬於某鄉某裡。將葬,從事來請餘銘,以求不泯於後,餘不忍逆。蓋美琳先君之喪一月而卒,美琪、美珣皆志於學,而美球既仕於朝。銘曰: 歲在己亥月在子,培高穴深託後土。夫子骨肉歸安此,生有四息三哭位。後昆如雲不勝記,其後豈不富且貴。囑餘作銘賴其季,更千萬年豈不偉。 【祭史彥輔文】 嗚呼彥輔,胡為而然,胡負於天?誰不壽考,而於彥輔,獨嗇其年?誰不當貴,使終賤寒。誰無子孫,詵詵戢戢,滿眼蚔蝝?於天何傷,獨愛一孺,使殞其傳?詹□其帷,其下惟誰,有童未冠。彥輔從子,帶絰而哭,稽顙來前。天高茫茫,慟哭不聞,誰知此冤?輟哭長思,念初結交,康定寶元。子以氣豪,縱橫放肆,隼擊鵬騫。奇文怪論,卓若無敵,悚怛旁觀。憶子大醉,中夜過我,狂歌叫歡。予不喜酒,正襟危坐,終夕無言。他人竊驚,宜若不合,胡為甚歡?嗟人何知,吾與彥輔,契心忘顏。飛騰雲霄,無有遠邇,我後子先。擠排澗穀,無有險易,我溺子援。破窗孤燈,冷灰凍席,與子無眠。旅遊王城,飲食寤寐,相恃以安。慶歷丁亥,詔策告罷,予將西轅。慨然有懷,吾親老矣,甘旨未完。往從南公,奔走乞假,遂至於虔。子時亦來,止於臨江,系馬解鞍。愛弟子凝,倉卒就獄,舉家驚喧。及秋八月,予將北歸,亦既具船。有書晨至,開視驚叫,遂丁大艱。故鄉萬裡,泣血行役,敢期生還?中途逢子,握手相慰,曰無自殘。旅宿魂驚,中夜起行,長江大山。前呼後應,告我無恐,相從入關。歸來幾何,子以病廢,手足若攣。我嘉子心,壯若鐵石,益固而堅。瞋目大呼,屋瓦為落,聞者竦肩。子凝之喪,大臨嘔血,傷心破肝。我遊京師,強起來餞,相顧留連。我還自東,二子喪母,歸懷辛酸。子病告革,奔走往問,醫雲已難。問以後事,口不能語,悲來塞咽。遺文墜稿,為子收拾,以葺以編。我知不朽,千載之後,子名長存。嗚呼彥輔,天實喪之,予哭寢門。白發班班,疾病來加,臥不能奔。哭書此文,命軾往奠,以慰斯魂。尚饗。 【祭任氏姊文】 昔我曾祖,子孫滿門。姊之先人,實惟其孫。不幸而亡,又不有嗣。後世饗祀,其託在姊。祭於女家,聞者欷歔。姊不永存,後益以疏。姊之未亡,洵作《族譜》。昆弟諸子,可以指數。念姊之先,其後為誰?周旋反覆,不見而悲。悲其早喪,宜姊壽考。春秋薦獻,終姊之老。今姊永歸,遂及良人。皆葬於原,送哭酸辛。姊之子孫,恭願良謹。當有達者,以塞此恨。跪讀此文,告以無憾。鬼神有知,尚克來鑒。尚饗。 【祭亡妻程氏文】 嗚呼!與子相好,相期百年。不知中道,棄我而先。我徂京師,不遠當還。嗟子之去,曾不須臾。子去不返,我懷永哀。反復求思,意子複回。人亦有言,死生短長。苟皆不欲,爾避誰當?我獨悲子,生逢百殃。有子六人,今誰在堂?唯軾與轍,僅存不亡。咻呴撫摩,既冠既昏。教以學問,畏其無聞。晝夜孜孜,孰知子勤?提攜東去,出門遲遲。今往不捷,後何以歸?二子告我:母氏勞苦。今不汲汲,奈後將悔。大寒酷熱,崎嶇在外。亦既薦名,試於南宮。文字煒煒,歎驚群公。二子喜躍,我知母心。非官實好,要以文稱。我今西歸,有以藉口。故鄉千里,期母壽考。歸來空堂,哭不見人。傷心故物,感涕殷勤。嗟予老矣,四海一身。自子之逝,內失良朋。孤居終日,有過誰箴?昔予少年,遊蕩不學,子雖不言,耿耿不樂。我知子心,憂我泯沒。感歎折節,以至今日。嗚呼死矣,不可再得!安鎮之鄉,裡名可龍,隸武陽縣,在州北東。有蟠其丘,惟子之墳。鑿為二室,期與子同。骨肉歸土,魂無不之。我歸舊廬,無不改移。魂兮未泯,不日來歸。 【祭侄位文】 嘉祐五年六月十四日,叔洵以家饌酒果祭於亡侄之靈。昔汝之生,後餘五年。餘雖汝叔父,而幼與汝同戲如兄弟然。其後,餘日以長,汝亦以壯大。餘適四方,而汝留故園。餘既歸止,汝乃隨汝仲叔旅居東都,十有三歲而不還。今餘來東,汝遂溘然至死而不救。此豈非天耶?嗟夫!數十年之間,與汝出處參差不齊,曾不如其幼之時。方將與汝皆旅於此,汝又一旦而歿。人事之變,何其反復而與人相違?嗟餘伯兄,其後之存者,今日以往獨汝季弟與汝之二孺,此所以使餘增悲也。汝歿之五日,汝家將殯汝於京城之西郊,魂如有知,於此永別。尚饗。 【祭史親家祖母文】 嗟人之生,其久幾何?百年之間,逝者如麻。反顧而思,可泣以悲。夫人之孫,歸於子轍。自初許嫁,以及今日。旻天不弔,禍難薦結。始自丁亥,天崩地坼,先君歿世。次及近歲,子婦之母,亦以奄棄。顧惟荼毒,謂亦止此。誰知於今,乃或有甚。室家不祥,死而莫救。及於夫人,亦罹此咎。子喪其妣,婦喪祖母。誰謂人生,而至於是。歎嗟傷心,悲不能止。 【議修禮書狀】 右洵先奉敕編禮書,後聞臣寮上言,以為祖宗所行不能無過差。不經之事,欲盡芟去,無使存錄。洵竊見議者之說,與敕意大異。何者?前所授敕,其意曰纂集故事而使後世無忘之耳,非曰制為典禮而使後世遵而行之也。然則洵等所編者,是史書之類也。遇事而記之,不擇善惡,詳其曲折,而使後世得知而善惡自著者,是史之體也。若夫存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則是製作之事,而非職之所及也。而議者以責洵等,不已過乎?且又有所不可者,今朝廷之禮雖為詳備,然大抵往往亦有不安之處,非特一二事而已。而欲有所去焉,不識其所去者果何事也?既欲去之,則其勢不得不盡去,盡去則禮缺而不備。苟獨去其一,而不去其二,則適足以為牴牾齟齬而不可齊一。且議者之意,不過欲以掩惡諱過,以全臣子之義,如是而已矣。昔孔子作《春秋》,惟其惻怛而不忍言者而後有隱諱。蓋桓公薨,子般卒,沒而不書,其實以為是不可書也。至於成宋亂,及齊狩,躋僖公,作丘甲,用田賦,丹桓宮楹,刻桓宮桷,若此之類,皆書而不諱。其意以為雖不善而尚可書也。今先世之所行,雖小有不善者,猶與《春秋》之所書者甚遠,而悉使洵等隱諱而不書,如此,將使後世不知其淺深,徒見當時之臣子至於隱諱而不言,以為有所大不可言者,則無乃欲益而反損歟?《公羊》之說滅紀滅項,皆所以為賢者諱,然其所謂諱者,非不書也,書而迂曲其文耳。然則其實猶不沒也。其實猶不沒者,非以彰其過也,以見其過之止於此也。今無故乃取先世之事而沒之,後世將不知而大疑之,此大不便者也。班固作《漢志》,凡漢之事,悉載而無所擇。今欲如之,則先世之小有過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以使後世無疑之之意,且使洵等為得其所職,而不至於侵官者。謹具狀申提舉參政侍郎,欲乞備錄聞奏。 【賀歐陽樞密啟】 伏審光奉帝詔,入持國樞,士民歡嘩,朝野響動。恭惟國家所以設樞密之任,乃是天下未能忘威武之防。雖號百歲之承平,未嘗一日而無事。兵不可去,職為最難,任文教則損國威,專武事則害民政。伏自近歲,屢更大臣,皆由省府而來,以答勳勞之舊。一歷二府,遂超百官。既無跂足之求,僅若息肩之所。自聞此命,欣賀實深。蓋因物議之所歸,以慰民心之大望。伏惟某官一時之傑,舉代所推。經世之文,服膺已久;致君之略,至老不衰。顧惟平昔起於小官,曷嘗須臾忘於當世。以為天下之未大治,蓋自賢者之在下風。自今而言,夫複何難。願因千載之遇,一新四海之瞻。洵受恩至深,為喜宜倍。嘗謂未死之際,無由知王道之大行,不意臨老之年,猶及見君子之得位。阻以在外,闕於至門,仰祈高明,俯賜亮察。 【謝相府啟】 朝廷之士,進而不知休;山林之士,退而不知反。二者交譏於世,學者莫獲其中。洵幼而讀書,固有意於從宦,壯而不仕,豈為異以矯人?上之,則有制策誘之於前,下之,則有進士驅之於後。常以措意,晚而自慚。蓋人未之知,而自炫以求用;世未之信,而有望於效官;仰而就之,良亦難矣。以為欲求於無辱,莫若退聽之自然。有田一廛,足以為養,行年五十,將複何為?不意貧賤之姓名,偶自徹聞於朝野,向承再命以就試,固以大異其本心。且召試而審觀其才,則上之人猶未信其可用。未信而有求於上,則洵之意以為近於強人。遂以再辭,亦既獲命。以匹夫之賤,而必行其私意,豈王命之寵,而敢望其曲加。昨承詔恩,被以休寵,退而自顧,愧其無勞。此蓋昭文相公,左右元君,舒慘百辟,德澤所暢,刑威所加,不暘而熙,不寒而慄,顧惟無似,或謂可收。不忍棄之於庶人,亦使與列於一命,上以慰夫天下賢俊之望,下以解其終身饑寒之憂。仰惟此恩,孰可為報。昔者孟子不願召見,而孔子不辭小官,夫欲正其所由得之之名,是以謹其所以取之之故。蓋孟子不為矯,孔子不為卑。苟窮其心,則各有說。雖自知其不肖,常願附其下風。區區之心,惟所裁擇!
嘉祐集卷十六•雜詩二十七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雲興於山】 雲興於山,霿霿為霧。匪山不仁,天實不顧。山川我享,為我百訴。豈不畏天,哀此下土。班班鳲鳩,谷穀晨號。天乎未雨,餘不告勞。誰為山川,不如羽毛。 【有驥在野】 有驥在野,百過不呻。子不我良,豈無他人。縶我於廄,乃不我駕。遇我不終,不如在野。禿毛於霜,寄肉於狼。寧彼我傷,人不我顧?無子我忘。 【有觸者犢】 有觸者犢,再箠不卻。為子已觸,安所置角?天實畀我,子欲已我。惡我所為,盍奪我有?子欲不觸,盍索之笠? 【朝日載升】 朝日載升,薨薨伊氓。於室有績,於野有耕。於途有商,於邊有徵。天生斯民,相養以寧。嗟我何為?踽踽無營。初孰與我,今孰主我?我將往問,安所處我? 【我客至止】 我客至止,我迎於門。來升我堂,來飲我尊。羞鱉不時,詈我不勤。求我何多,請辭不能。客謂主人:唯子我然。求子之多,責子之深,期子於賢。 【顏書四十韻】 任君北方來,手出《邠州碑》。為是魯公寫,遺我我不辭。魯公實豪傑,慷慨忠義姿。憶在天寶末,變起漁陽師。猛士不敢當,儒生橫義旗。感激數十郡,連衡鬥羌夷。新造勢尚弱,胡馬力未衰。用兵竟不勝,歎息真數奇。杲兄死常山,烈士淚滿頤。魯公不死敵,天下皆熙熙。奈何不愛死,再使踏鯨鰭?公固不畏死,吾實悲當時。緬邈念高誼,惜哉我生遲。近日見異說,不知作者誰。雲公本不死,此事亦已奇。〈或雲公屍解。雖見殺,而實不死。〉大抵天下心,人人屬公思。加以不死狀,慰此苦歎悲。我欲哭公墓,莽莽不可知。愛其平生跡,往往或孑遺。此字出公手,一見減歎諮。使公不善書,筆墨紛訛痴。思其平生事,豈忍棄路岐?況此字頗怪,堂堂偉形儀。駿極有深穩,骨老成支離。點畫乃應和,關連不相違。有如一人身,鼻口耳目眉。彼此異狀貌,各自相結維。離離天上星,分如不相持。左右自綴會,或作鬥與箕。骨嚴體端重,安置無欹危。篆鼎兀大腹,高屋無弱楣。古器合尺度,法物應矩規。想其始下筆,莊重不自卑。虞柳豈不好,結束煩馽羈。筆法未離俗,庸手尚敢窺。自我見此字,得紙無所施。一車會百木,斤斧所易為。團團彼明月,欲畫形終非。誰知忠義心,餘力尚及斯。因此數幅紙,使我重歎嘻。 【歐陽永叔白兔】 飛鷹搏平原,禽獸亂衰草。蒼茫就擒執,顛倒莫能保。白兔不忍殺,歎息愛其老。獨生遂長拘,野性始驚矯。貴人識筠籠,馴擾漸可抱。誰知山林寬,穴處頗自好。高飆動槁葉,群竄跡如掃。異質不自藏,照野明暠暠。獵夫指之笑,自匿苦不早。何當騎蟾蜍,靈杵手自搗。 【答二任五言二十韻】 魯人賤夫子,呼丘指東家。當時雖未遇,弟子已如麻。奈何鄉閭人,曾不為歎嗟。區區吳越間,問骨不憚遐。習見反不怪,海人等龍蝦。嗟我何足道,窮居出無車。昨者入京洛,文章被人誇。故舊未肯信,聞之笑呀呀。獨有兩任子,知我有足嘉。遠遊苦相念,長篇寄芬葩。我道亦未爾,子得無增加?貧窮已衰老,短發垂□□。重祿無意取,思治山中畬。往歲栽苦竹,細密如蒹葭。庭前三小山,本為水中楂。當前鑒方池,寒泉照谽岈。玩此可竟日,胡為踏朝衙?何當子來會,酒食相邀遮?願為久相敬,終始無疵瑕。閒居呼無事,數來飲流霞。 【丙申歲餘在京師鄉人陳景回自南來棄其官得太子中允景回舊有地在蔡今將治】園囿於其間以自老餘嘗有意於嵩山之下洛水之上買地築室以為休息之館而未果今景回欲餘詩遂道此意景回志餘言異日可以知餘之非戲雲爾 岷山之陽土如腴,江水清滑多鯉魚。古人居之富者眾,我獨厭倦思移居。平川如手山水蹙,恐我後世鄙且愚。經行天下愛嵩嶽,遂欲買地居妻孥。晴原漫漫望不盡,山色照野光如濡。民生舒緩無夭紮,衣冠堂堂偉丈夫。吾今隱居未有所,更後十載不可無。聞君厭蜀樂上蔡,佔地百頃無邊隅。草深野闊足狐兔,水種陸取身不劬。誰知李斯顧秦寵,不獲牽犬追黃狐。今君南去已足老,行看嵩少當吾廬。 【憶山送人五言七十八韻】 少年喜奇跡,落拓鞍馬間。縱目視天下,愛此宇宙寬。山川看不厭,浩然遂忘還。岷峨最先見,睛光厭西川。遠望未及上,但愛青若鬟。大雪冬沒脛,夏秋多蛇蚖。乘春乃敢去,葡匐攀孱顏。有路不容足,左右號鹿猿。陰崖雪如石,迫暖成高瀾。經日到絕頂,目眩手足顛。自恐不得下,撫膺忽長歎。坐定聊四顧,風色非人寰。仰面囁雲霞,垂手撫百山。臨風弄襟袖,飄若風中仙。朅來遊荊渚,談笑登峽船。峽山無平岡,峽水多悍湍。長風送輕帆,瞥過難詳觀。其間最可愛,巫廟十數巔。聳聳青玉幹,折首不見端。其餘亦詭怪,土老崖石頑。長江渾渾流,觸嚙不可攔。苟非峽山壯,浩浩無隅邊。恐是造物意,特使險且堅。江山兩相值,後世無水患。水行月餘日,泊舟事徵鞍。爛漫走塵土,耳囂目眵昏。中路逢漢水,亂流愛清淵。道逢塵土客,洗濯無瑕痕。振鞭入京師,累歲不得官。悠悠故鄉念,中夜成慘然。《五噫》不復留,馳車走鐶轅。自是識嵩嶽,蕩蕩容貌尊。不入眾山列,體如鎮中原。幾日至華下,秀色碧照天。上下數十裡,映睫青巑巑。迤邐見終南,魁岸蟠長安。一月看三嶽,懷抱鬥以騫。漸漸大道盡,倚山棧夤緣。下瞰不測溪,石齒交戈鋋。虛閣怖馬足,險崖摩吾肩。左山右絕澗,中如一繩慳。傲睨駐鞍轡,不忍驅以鞭。累累斬絕峰,兀不相屬聯。背出或逾峻,遠騖如爭先。或時度岡嶺,下馬步險艱。怪事看愈好,勤劬變清歡。行行上劍閣,勉強踵不前。矯首望故國,漫漫但青煙。及下鹿頭板,始見平沙田。歸來顧妻子,壯抱難留連。遂使十餘載,此路常周旋。又聞吳越中,山明水澄鮮。百金買駿馬,往意不自存。投身入廬嶽,首挹瀑布源。飛下二千尺,強烈不可幹。餘潤散為雨,遍作山中寒。次入二林寺,遂獲高僧言。問以絕勝境,導我同躋攀。逾月不倦厭,巖穀行欲殫。下山複南邁,不知已南虔。五嶺望可見,欲往苦不難。便擬去登玩,因得窺群蠻。此意竟不償,歸抱愁煎煎。到家不再出,一頓俄十年。昨聞廬山郡,太守雷君賢。往求與識面,複見山鬱蟠。絕壁橫三方,有類大破鐶。包裹五六州,倚之為長垣。大抵蜀山峭,巉刻氣不溫。不類嵩華背,氣象多濃繁。吳君穎川秀,六載為蜀官。簿書苦為累,天鶴囚籠樊。岷山青城縣,峨眉亦南犍。黎雅又可到,不見宜悒然。有如烹脂牛,過眼不得餐。始謂泛峽去,此約今又愆。只有東北山,依然送歸軒。他山已不見,此可著意看。 【上田待制】 日落長安道,大野渺荒荒。籲嗟秦皇帝,安得不富強。山大地脈厚,小民十尺長。耕田破萬頃,一稔粟柱樑。少年事遊俠,皆可荷弩槍。勇力不自驕,頗能啖幹糧。天意此有謂,故使連西羌。古人遭邊患,累累鬥兩剛。方今正似此,猛士強如狼。跨馬負弓矢,走不擇澗岡。脫甲森不顧,袒裼搏敵場。嗟彼誰治此,踧踧不敢當。當之負重責,無成不朝王。田侯本儒生,武略今洸洸。右手握麈尾,指揮據胡床。郡國遠浩浩,邊鄙有積倉。秦境古何在,秦人多戰傷。此事久不報,此時將何償。得此報天子,為侯歌之章。 【途次長安上都漕傅諫議】 丈夫正多念,老大不自安。居家不能樂,忽忽思中原。慨然棄鄉廬,劫劫道路間。窮山多虎狼,行路非不難。昔者倦奔走,閉門事耕田。蠶穀聊自給,如此已十年。緬懷當今人,草草無複閒。堅臥固不起,芒背實在肩。布衣與肉食,幸可交口言。默默不以告,未可遽罪愆。驅車入京洛,藩鎮皆達官。長安逢傅侯,願得說肺肝。貧賤吾老矣,不復苦自歎。富貴不足愛,浮雲過長天。中懷邈有念,惝怳難自論。世俗不見信,排斥僅得存。昨者東入秦,大麥黃滿田。秦民可無饑,為君喜不眠。禁軍幾千萬,仰此填其咽。西蕃久不反,老賊非常然。士飽可以戰,吾寧為之先。傅侯君在西,天子憂東藩。烽火尚未滅,何策安西邊。傅侯君謂何,明日將東轅。 【答陳公美四首】 少壯事已遠,舊交良可懷。百年能幾何,十載不得偕。念昔居鄉裡,遊處了無猜。飲食不相舍,談笑久所陪。拜君以為兄,分密誰能開。齒發俱未老,未至衰與頹。我子在繈褓,君猶無嬰孩。君後獨捨去,為吏天一涯。我又厭奔走,遠引不復來。歲月杳難恃,區區老吾儕。況從與君別,多事歲若排。心力不能救,衰病侵筋骸。二子皆已冠,如吾苦無才。君亦已有嗣,眉目秀且佳。人事知幾變,會合終不諧。昨者本不出,豪傑苦見咍。鬱鬱自不樂,誰為子悲哀。翻然感其說,東走陵巔崖。不意君在此,得奉笑與詼。君顏蔚如故,大噱飛塵灰。我老應可怪,白髭生兩腮。新句辱先贈,古詩許見推。賢俊非獨步,故舊每所乖。作詩報嘉貺,亦聊以相催。
仲尼魯司寇,官職亦已優。從祭肉不及,戴冕奔諸侯。當時不之知,為肉誠可羞。君子意有在,眾人但愆尤。置之待後世,皎皎無足憂。
仲尼為群婢,一走十四年。荀卿老不出,五十幹諸田。顧彼二夫子,豈其陷狂顛。出處固無定,不失稱聖賢。彼亦誠自信,誰能恤多言。
公孫昔放逐,牧羊滄海濱。勉強聽鄉裡,垂老西遊秦。自顧未為壯,徒為久辛勤。君子豈必隱,孔孟皆旅人。 【送李才元學士知邛州】 貧賤羞妻子,富貴樂鄉關。不見李夫子,得意今西還。白馬渡滻水,紅旗照蜀山。歸來未解帶,故舊已滿門。平生浪遊處,何者哀王孫。壯士勿齷齪,千金報一餐。 【送陸權叔提舉茶稅】 君家本江湖,南行即鄰裡。稅茶雖冗繁,漸喜官資美。嗟君本篤學,寤寐好文字。往年在巴蜀,憶見《春秋》始。名家亂如發,棼錯費尋理。今來未五歲,新《傳》動盈幾。又言欲治《易》,雜說書萬紙。君心不可測,日夜湧如水。何年重相逢,只益使餘畏。但恐茶事多,亂子《易》中意。茶《易》兩無妨,知君足才思。 【送王吏部知徐州】 東徐三齊之南鄰,夫子豈是三齊人。辭囂乞靜得此守,走兔入藪魚投津。徐州勝絕不須問,請問項籍何去秦?江山雄豪不相下,衣錦遊戲欲及晨。霸王事業今已矣,但有太守朱兩輪。還鄉據勢與古並,豈有漢戟窺城闉。論安較利乃公勝,行矣正及汴水勻。 【藤樽】 枯藤生幽谷,蹙縮似無材。不意猶為累,刳中作酒杯。君知我好異,贈我酌村醅。衰意方多感,為君當數開。藤樽結如螺,村酒綠如水。開樽自獻酬,竟日成野醉。青莎可為席,白石可為幾。何當酌清泉,永以思君子。 【送任師中任清江】 吾老尚喜事,羨君方少年。有如伏櫪馬,看彼始及鞍。奔騰過吾目,蕭條正思邊。誰知脫吾羈,傲睨登太山。君今始得縣,翱翔大江幹。大江多風波,渺然天欲翻。浩蕩吞九野,開闔壯士肝。人生患不出,局束守一廛。未嘗見大物,不識天地寬。今君吾鄉秀,固已見西川。去年作邊吏,出入烽火間。儒冠雜武弁,屢與氈裘言。又當適南土,大浪泛目前。胸中芥蒂心,吹盡為平田。陳湯喜形勝,所至常縱觀。吾想君至彼,胸膽當豁然。 【送吳待制中複知潭州二首】 十年曾作犍為令,四脈嘗聞湣俗詩。共歎才高堪禦史,果能忠諫致戎麾。會稽特欲榮翁子,馮翊猶將試望之。船系河堤無幾日,南公應已怪來遲。
臺省留身凡幾歲,江湖得郡喜今行。臥聽曉鼓朝眠穩,行入淮流鄉味生。細雨滿村蓴菜長,高風吹旆綵船獰。到家應有壺觴勞,倚賴比鄰不畏卿。 【從叔母楊氏輓詞】 老人凋喪悲宗黨,寒月淒涼葬舊林。白發已知鄰裡暮,傷懷難盡子孫心。幾年贈命涵幽壤,當有銘文記德音。千里緘詞託哀恨,嗚嗚引者涕中吟。 【次韻和縉叔遊仲容西園二首】 春入禁城懷舊隱,偶來芳圃似還家。番番翠蔓纏松上,粲粲朱梅入竹花。客慢空勞嚴置兕,酒多無用早成蛇。相公猶有遺書在,欲問郎君借五車。
栽松成徑百餘尺,隔徑開堂似兩家。厭事共邀終日飲,渴春先賞未開花。客來庭樹鳴寒鵲,酒入肌膚憶冷蛇。衰病不勝杯酒困,醉歸傾倒欲乘車。 【香】 搗麝篩檀入範模,潤分薇露合雞蘇。一絲吐出青煙細,半炷燒成玉筋粗。道士每佔經次第,佳人惟驗繡工夫。軒窗幾席隨宜用,不待高擎鵲尾爐。
附錄•捲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老蘇先生墓誌銘(歐陽修)】 有蜀君子曰蘇君,諱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義修於家,信於鄉裡,聞於蜀之人久矣。當至和、嘉祐之間,與其二子軾、轍偕至京師,翰林學士歐陽修得其所著書二十二篇獻諸朝。書既出,而公卿士大夫爭傳之。其二子舉進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學稱於時。眉山在西南數千裡外,一日父子隱然名動京師,而蘇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辯宏偉,讀者悚然想見其人。既見而溫溫似不能言,及即之,與居愈久,而愈可愛。間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無窮。嗚呼!可謂純明篤實之君子也。曾祖諱祜,祖諱杲,父諱序,贈尚書職方員外郎。三世皆不顯。職方君三子:曰澹、曰渙,皆以文學舉進士,而君少,獨不喜學,年已壯猶不知書。職方君縱而不問,鄉閭親族皆怪之。或問其故,職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發憤,謝其素所往來少年,閉戶讀書為文辭。歲餘,舉進士再不中,又舉茂才異等不中,退而歎曰:“此不足為吾學也。”悉取所為文數百篇焚之。益閉戶讀書,絕筆不為文辭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經百家之說,以考質古今治亂成敗、聖賢窮達出處之際,得其精粹,涵畜充溢,抑而不發。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筆頃刻千言。其縱橫上下,出入馳驟,必造於深微而後止。蓋其稟也厚,故發之遲;其志也愨,故得之精。自來京師,一時後生學者皆尊其賢,學其文,以為師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號老蘇以別之。初,修為上其書,召試紫微閣,辭不至。遂除試秘書省校書郎。會太常修纂建隆以來禮書,乃以為霸州文安縣主簿,使食其祿,與陳州項城令姚闢同修禮書,為《太常因革禮》一百卷。書成,方奏未報而以疾卒,實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聞而哀之,特贈光祿寺丞,敕有司具舟載其喪歸於蜀。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應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軾,今為殿中丞、直史館;轍,權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孫曰邁,曰遲。有《文集》二十卷,《謚法》三卷。君善與人交,急人患難,死則恤養其孤,鄉人多德之。蓋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汩而不明者,諸儒以附會之說亂之也,去之則聖人之旨見矣。”作《易傳》未成而卒。
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於彭山之安鎮鄉可龍裡。君生於遠方而學又晚成,常歎曰:“知我者唯吾父與歐陽公也。”然則非餘誰宜銘?銘曰: 蘇顯唐世,實欒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孫。自其高曾,鄉裡稱仁。偉歟明允,大發於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彌昌。嗚呼明允,可謂不亡。 【武陽縣君程氏墓誌銘】 司馬光 治平三年夏,蘇府君終於京師,光往吊焉。二孤軾、轍哭且言曰:“今將奉先君之柩歸葬於蜀。蜀人之祔也,同壟而異壙。日者吾母夫人之葬也,未之銘,子為我銘其壙。”光固辭,不獲命,因曰:“夫人之德,非異人所能知也,願聞其略。”二孤奉其事狀拜以授光。光拜受,退而次之曰:夫人姓程氏,眉山大理寺丞文應之女。生十八年歸蘇氏。程氏富而蘇氏極貧。夫人入門,執婦職,孝恭勤儉。族人環視之,無絲毫鞅鞅驕居可譏訶狀,由是共賢之。或謂夫人曰:“父母非乏於財,以父母之愛,若求之,宜無不應者,何為甘此蔬糲?獨不可以一發言乎!”夫人曰:“然。以我求於父母,誠無不可。萬一使人謂吾夫為求於人以活其妻子者,將若之何?”卒不求。時祖姑猶在堂,老而性嚴,家人過堂下,履錯然有聲,已畏獲罪。獨夫人能順適其志,祖姑見之必悅。府君年二十七猶不學,一日慨然謂夫人曰:“吾自視,今猶可學。然家待我而生,學且廢生,奈何?”夫人曰:“我欲言之久矣,惡使子為因我而學者!子苟有志,以生累我可也。”即罄出服玩鬻之以治生,不數年遂為富家。府君由是得專志於學,卒為大儒。夫人喜讀書,皆識其大義。軾、轍之幼也,夫人親教之。常戒曰:“汝讀書,勿效曹耦,止欲以書生自名而已。”每稱引古人名節以厲之。曰:“汝果能死直道,吾亦無戚焉。”已而,二子同年登進士第。又同登賢良方正科。自宋興以來,惟故資政殿大學士吳公育與軾制策入三等。轍所對語尤切直驚人,由夫人素勖之也。若夫人者可謂知愛其子矣。始夫人視其家財既有餘,乃歎曰:“是豈所謂福哉!不已,且愚吾子孫。”因求族姻之孤窮者,悉為嫁娶振業之。鄉人有急者,時亦周焉。比其沒,家無一年之儲。夫人以嘉祐二年四月癸醜終於鄉裡,其年十二月庚子葬彭山縣安鎮鄉可龍裡,享年四十八。軾登朝,追封武陽縣君。凡生六子,長男景先及三女皆早夭。幼女有夫人之風,能屬文,年十九既嫁而卒。嗚呼,婦人柔順足以睦其族,智能足以齊其家,斯已賢矣;況如夫人,能開發輔導成就其夫、子,使皆以文學顯重於天下,非識慮高絕,能如是乎?古之人稱有國有家者,其興衰無不本於閨門,今於夫人益見古人之可信也。銘曰: 貧不以汙其夫之名,富不以為其子之累,知力學可以顯其門,而直道可以榮於世。勉夫教子,底於光大。壽不充德,福宜施於後嗣。 【老蘇本傳】 國史 蘇洵,字明允,眉山人。數舉進士、賢良不中。當至和、嘉祐間,與其子軾、轍至京師。翰林學士歐陽修得洵《權》《衡》論策二十二篇,大愛其文辭,以為雖賈誼、劉向不過也。以其書獻,得召試,而洵不就。除秘書省校書郎。會詔太常集建隆以來禮書,乃以為霸州文安縣主簿,與陳州項城縣令姚闢同編纂,為《太常因革禮》百卷。書方成,奏未報而洵卒。贈其家銀百兩,絹百匹。以其子軾辭所賜,求贈官,特敕有司具舟載其喪歸。有《文集》二十卷,《謚法》三卷。洵與軾、轍皆善為文,而修所獻洵《機策》、《衡論》文甚美,然大抵兵謀權形機變之言也。 【老蘇先生哀詞〈並引〉】 曾鞏 明允姓蘇氏,諱洵,眉州眉山人也。始舉進士,又舉茂才異等,皆不中。歸焚其所為文,閉戶讀書,居五六年,所有既富矣,乃始複為文。蓋少或百字,多或千言,其指事析理,引物託喻,侈能盡之約,遠能見之近,大能使之微,小能使之著,煩能不亂,肆能不流。其雄壯俊偉,若決江河而下也。其輝光明白,若引星辰而上也。其略如是,以餘之所言,於餘之所不言可推而知也。明允每於其窮達得喪、憂歡哀樂,念之所屬,必發之於此;於古今治亂興壞、是非可否之際,意有所擇,亦必發之於此;於應接酬酢、萬事之變者,雖錯出於外而用心於內者,未嘗不在此也。嘉祐初,始與其二子軾、轍,複去蜀遊京師。參知政事歐陽公修為翰林學士,得其文而異之,以獻於上。既而歐陽公為禮部,又得其二子之文,擢之高等。於是,三人之文章,盛傳於世。得而讀者皆驚,或歎不可及,或慕而效之。自京師至於海隅障徼,學士大夫莫不人知其名,家有其書。既而明允召試舍人,不至,特用為試秘書省校書郎。頃之,以為霸州文安縣主薄,編纂太常禮書。而軾,轍又以賢良方正策入等。於是三人者尤見於時,而其名益重於天下。治平三年春,明允上其禮書,未報,四月戊申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自天子、大臣至閭巷之士,皆聞而哀之。明允所為文集有二十卷行於世,所集《太常因革禮》一百卷,更定《謚法》三卷,藏於有司。又為《易傳》未成。讀其書者,則其人之所存可知也。明允為人聰明,辯智過人,氣和而色溫,而好為策謀,務一齣己見,不肯躡故跡。頗喜言兵,慨然有志於功名者也。二子,軾為殿中丞、直史館,轍為大名府推官。其以明允之喪歸葬於蜀也,既請歐陽公為其銘,又請餘為辭以哀之。銘將納之壙中,而辭將刻之塚上也。餘辭不得,乃為其文曰: 嗟明允兮邦之良,氣甚夷兮志則強。閱今古兮辨興亡,驚一世兮擅文章。禦六馬兮馳無疆,決大河兮嚙扶桑。粲星斗兮射精光,眾伏玩兮雕肺腸。自京師兮洎幽荒,矧二子兮與翱翔。唱律呂兮和宮商,羽峨峨兮勢方颺。孰雲命兮變不常,奄忽逝兮汴之陽。維自著兮暐煌煌,在後人兮慶彌長,嗟明允兮庸何傷? 【老蘇先生哀詞】 章望之 子之生兮岷峨之英,子之振兮汴都之傾。爛文采兮曄其聲名,奄忽逝去兮漠然其靈。魂之逝兮幽墟,骨之葬兮蜀山之隅。猿哀吟兮烏叫呼,神氣如無兮寧與物俱。日舒曉兮月開夜,風雨晦明兮寒暑變化。魂冥冥兮何在,其疾其徐兮四維上下。獨播世兮休譽,不試之嗟兮何時而罷? 【老蘇先生祭文】 蒲宗孟 嗚呼!天有靈氣,不知自秘,無物得之,獨先生兮斂為才智。地有靈光,不知自藏,無物得之,獨先生兮發為文章。先生之才,非眾人之才也,淩厲勃鬱,駕空鑿密,超後無前兮自為紀律;先生之文,非眾人之文也,健緊遒壯,排山走浪,談笑睥睨兮若無巧匠。峭華絕頂,長松孤勁,拔俗掀崖兮未足方先生之行;泰山飛雲,溶洩繽紛,盤空繞日兮未足為先生之文。嗚呼!在古有人,猶得而踐,獨吾先生,不可為而可羨。出入馳驟兮千態萬變,縱橫上下兮窮幽浹顯。先生初時,未學絃歌。年二十七,始就琢磨。閉戶讀書,不知其他。後才數年,連舉二科。世不見收,歸息岷峨。曲陵深澗,考槃其邁。益自刻苦,遂躡賜、軻。百家紛披,諸子森羅。習為一途,漲為一波。《洪範》《史論》,詆黜譏訶。《太玄》《踦》《贏》,自古喑阿。先生一言,糾繆黜訛。世無人知,先生已老。宗工歐陽,一見歎懊。自恨相逢,日月不早。攜其文章,出力薦導。俾纂禮書,補綴探討。以新大典,法則祖考。是時天下,朝廷久趨,爭傳其文,規矩風模。父子赫然,聳動賢愚。一家三人,齊名並驅。是以歐陽公志其墓曰:“學者多尊其賢,以其父子俱知名,故號先生為老蘇。”善評文者,亦曰先生歐陽之徒。嗚呼,先生亦盛乎,今無及矣,後可繼乎?舉世之賢,單窮窘促,觀其尋常,有一而足。獨吾先生,兼包廣畜,溢囷滿橐,所求無欲,如發寶藏,精金瑩玉,無所不備兮驚心駭目。舉世之人,孱筋弱力,觀其尋常,徐行已踣。獨吾先生,快勇健特,攘袂奮氣,萬裡頃刻,左趨右旋,不肆其逼,遂窺其奧兮蹈閫入域。宋有天下,今五世矣,景星屢呈,丹鳳屢至,流俗慣見,不以為瑞。惟先生兮離群絕類,世無有兮人知為異。太平之祥兮先生是矣,景星鳳凰安足數矣,天胡不仁兮遽此奪矣。嗚呼嗟乎兮斯文已矣,自今已去兮不復見矣。天下之人徒誦其言,思其人,仰其餘行而已矣。《衡論》、《機策》,前人不到,石穴金匱,已收遺草。《禮書》、《謚法》,世不得傳,廣內中秘,獨有遺編。自當世以及後世,始百年以及千年,使來者讀是書以濟大道,由先生以觀聖賢。然後知蜀之褒、雄、相如者為不足貴,而千古以下,自劍以南獨有先生焉。嗚呼!宗孟仰先生為久,不得執紼掃兮從門人之後;知先生為深,不得質疑兮破未明之心。喪舟沿洄,丹旐晝開。江水清冷兮峽風吹埃。白石磷磷兮蒼山崔嵬,天寒歲暮兮增我餘哀。再拜柩前兮慘顧傷懷,餚盈豆登兮酒盈樽罍。音容有無兮恍疑其來,香不可接兮長慟而回。嗟嗟先生,亦已焉哉。 【老蘇先生祭文】 張燾 嗚呼,蜀山之英,岷山之靈,積久憑厚,而君晚成。懷策囊書,再遊上京,二子侍來,一時貴名。群公要官,推挹薦藉,蘇氏文章,遂擅天下。禮經、《謚法》,讎繹未暇,天不憖遺,忽從奄化。嗚呼識君,亦既舊故,旅櫬之歸,莫吊孺慕。佳城之掩,遠莫瞻顧,聊陳奠樽,將我哀素。伏惟尚饗。
附錄•卷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老蘇先生會葬致語並口號(闕名)】 蓋聞太上立德,貫今古以長存;至人無心,視死生為一致。固當談笑於禍福之際,雍容於變化之間。日夜相代乎前,憂樂不入其舍。是何禮存送往,語有致哀。子產之哭子皮,吾無與為善;仲尼之慟顏子,天殆將喪予。秦哀三良,齊悼二惠。孔門弟子相向而失聲;荊州刺史望拜而墮淚。豈不以時乎,難得而易失。賢者少達而多窮。事關興衰,禮有哀樂。恭惟編禮寺丞,一時之傑,百世所宗。道兼文武之隆,學際天人之表。漁釣渭上,韞《六韜》而自稱;龍蟠漢南,非三顧而不起。自宋興百戰,文弊多方,簡編具在,氣象不報。雖作者繼出,尚古風之未還。迨公勃興,一變至道。上自朝廷縉紳之士,下及巖穴處逸之流,皆願見其表儀,固將以為師友。而道將墜喪,天不假年。書雖就於百篇,爵不過於九品。謂公為壽,不登六十;謂公為夭,百世不亡。今者喪還裡閭,宵會親友。顧悲哀之不足,假諷詠以紓情。敢露微才,上陳口號: 萬裡當年蜀客來,危言高論冠倫魁。有司不入劉蕡第,諸老徒推賈誼才。一惠獨刊姬《謚法》,六經先集漢家臺。如公事業兼忠憤,淚作岷江未寄哀。 【老蘇先生輓詞一十五首】
○韓琦 對未延宣室,文嘗薦《子虛》。書方就綿蕝,奠已致生芻。故國悲雲棧,英遊負石渠。名儒升用晚,厚愧不先予。
○其二 族本西州望,來為上國光。文章追典誥,議論極皇王。美德驚埋玉,瑰材痛壞梁。時名誰可嗣,父子盡賢良。
○曾公亮 立言高往古,抱道鬱當時。鉛槧方終業,風燈忽遘悲。名垂文苑傳,行紀太丘碑。後嗣皆鸞鷟,吾知慶有詒。
○歐陽修 布衣馳譽入京都,丹旐俄驚反舊閭。諸老誰能先賈誼,君王猶未識相如。三年弟子行喪禮,千兩鄉人會葬車。獨我空齋掛塵榻,遺編時閱子雲書。
○趙概 稱謂欒城舊〈唐相味道,欒城人也。〉潛光穀口棲。雄文聯組繡,高論吐虹霓。遽忽悲丹旐,無因祀碧雞。徒嗟太公丘,德位不至圭。
侍從推詞伯,君王問《子虛》。早通金匱學,晚就曲臺書。露泣時難駐,琴亡韻亦疏。臧孫知有後,裡閉待高車。
○王拱辰 氣得岷峨秀,才推賈馬優。未承宣室問,空有茂陵求。玩《易》窮三聖,論《書》正九疇。欲知歆向學,二子繼弓裘。
○王珪 岷峨地僻少人行,一日西來譽滿京。白首隻知聞道勝,青衫不及到家榮。玄猿夜哭銘旌過,紫燕朝飛挽鐸迎。天祿校書多分薄,子雲那得葬鄉城。
○張燾 本朝文物盛西州,獨得宗公薦冕旒。稷嗣草儀書未奏,茂陵詞客病無瘳。一門歆向傳家學,二子機雲並雋遊。守蜀無因奠尊酒,素車應滿古源頭。
○鄭獬 豐城寶劍忽飛去,玉匣靈蹤自此無。天外已空丹鳳穴,世間還得二龍駒。百年飄忽古無奈,萬事凋零今已殊。惆悵西州文學老,一丘空掩蜀山隅。
○蘇頌 觀國五千裡,成書一百篇。人方期遠至,天不與遐年。事業逢知己,文章有象賢。未終《三聖傳》,遺恨掩重泉。
○其二 常論平陵系,吾宗代有人。源流知所自,道義更相親。痛惜才高世,繼諮涕滿巾。又知餘慶遠,二子志經綸。
○張商英 近來天下文章格,盡是之人咳唾餘。方喜丘園空繐帳,何期簫吹咽□車。一生自抱蕭張術,萬古空傳揚孟書。大志未酬身已沒,為君雙淚濕衣裾。
姚闢 持筆遊從已五年,忽嗟精魄已茫然。茂陵未訪相如蒿,宣室曾知賈誼賢。薤露有歌淒曉月,絳紗無主蔽寒煙。平生事業文公志,應許鄉人白玉鐫。
○其二 羈旅都門十載中,轉頭浮宦已成空。青衫暫寄文安籍,白社長留處士風。萬裡雲山歸故國,一帆江月照疏篷。世間窮達何須校,只有聲名是至公。 【薦表】 歐陽修 臣猥以庸虛,叨塵侍從,無所裨補,常愧心顏。竊慕古人薦賢推善之意,以謂為時得士,亦報國之一端。往時自國家下詔書戒時文,諷勵學者以近古。蓋自天聖迄今二十餘年,通經學古履忠守道之士所得不可勝數,而四海之廣不能無山岩草野之遺。其自重者既伏而不出,故朝廷亦莫得而聞,此乃如臣等輩所宜求而上達也。伏見眉州布衣蘇洵履行純固,性識明達,亦嘗一舉有司,不中,遂退而力學。其論議精於物理而善識變權,文章不為空言而期於有用。其所撰《權書》、《衡論》、《機策》二十篇,辭辯宏偉,博於古而宜於今,實有用之言,非特能文之士也。其人文行久為鄉閭所稱,而守道安貧,不營仕進。苟無薦引,則遂棄於聖時。其所撰書二十篇,臣謹隨狀上進,伏望聖慈下兩制看詳。如有可採,乞賜甄錄。謹具狀奉聞,伏候敕旨。 【墓表】 張方平 仁宗皇帝嘉祐中,僕領益郡。念蜀異日常有高賢奇士,今獨乏耶?或曰:“勿謂蜀無人,蜀有人焉,眉山處士蘇洵,其人也。”請問蘇君之為人,曰:“蘇君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然非為亢者也,為孕蘊而未施,行而未成,我不求諸人而人莫我知也,故今年四十餘不仕。公不禮士,士莫至。公有思見之意,宜來。”久之,蘇君果至。即之,穆如也。聽其言,知其博物洽聞矣。既而得其所著《權書》、《衡論》閱之,如大雲之出於山,忽布四方,倏散無餘;如大川之滔滔,東注於海源也,委迤,其無間斷也。因論蘇君:“左丘明、《國語》,司馬遷之善敘事,賈誼之明王道,君兼之矣。遠方不足成君名,盍遊京師乎?”因以書先之於翰林歐陽永叔。君然僕言,至京師。永叔一見,大稱歎,以為未始見夫人也,目為孫卿子,獻其書於朝。自是名動天下,士爭傳誦其文,時文為之一變,稱為老蘇。時相韓公琦聞其名而厚待之,嘗與論天下事,亦以為賈誼不能過也。然知其才而不能用。初作昭陵,禮廢闕,琦為大禮使,事從其厚。調發趣辦,州縣騷然。先生以書諫琦,且再三,至引華元不臣以責之。琦為變色,然顧大義,為稍省其過甚者。及先生沒,韓亦頗自咎恨,以詩哭之,曰:知賢不早用,愧莫先於予者矣。先生亮直寡合,有倦遊之意,獨與其子居,非道義不談。至於名理勝會,自有孔顏之樂,一廛一區,侃侃如也。又數年,召試紫微閣,不至,乃除試秘書省校書郎。俾就太常修纂建隆以來禮書,以為霸州文安縣主簿,使食其祿。集成《太常因革禮》一百卷。書成,奏未報而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實治平三年四月。英宗聞而傷之,命有司具舟載其喪歸葬於蜀。
明年八月壬辰葬於眉州彭山縣安鎮鄉可龍裡。朝野之士為誄者百一十有三人。先生字明允。考序,大理寺評事,累贈職方員外郎,以節義自重,蜀人貴之。生三子,澹、渙,教訓甚至,各成名官。先生其季也。已冠,猶不知書。職方沒,始讀書,不一二年,出諸老先生之右。一日,因覽其文作而曰:“吾今之學,猶未知學也已。”取舊文蒿悉焚之,杜門絕賓友,繙詩書經傳諸子百家之書,貫穿古今,由是著述根柢深矣。質直忠信,與人交共憂患,死則收恤其子孫。不喜飲酒,未嘗戲狎。常談陋今而高古。若先生者,非古之人歟?謂今莫如古者,斯焉取斯!嘉祐初,王安石名始盛,黨友傾一時。其命相制曰:“生民以來,數人而已。”造作語言,至以為幾於聖人。歐陽修亦已善之,勸先生與之遊,而安石亦願交於先生。先生曰:“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天下患。”安石之母死,士大夫皆吊,先生獨不往,作《辨奸》一篇。見第九篇。
當時見者多為不然,曰:“噫,其甚矣!”先生既沒三年,而安石用事,其言乃信。夫惟有國者之患,嘗由辨之不早,子言之,知風之自,見動之微,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至於此!嘗試評之,定天下之臧否,一人而已。所著《文集》二十卷,《謚法》三卷,《易傳》三卷。初,君將遊京師,過益州,與僕別,且見其軾、轍及其文卷,曰:“二子者將從鄉舉,可哉?”僕披其卷,曰:“從鄉舉,乘騏驥而馳閭巷也,六科所以擢英俊,君二子從此選,猶不足以騁其逸力爾。”君曰:“姑為後圖。”遂以就舉,一上皆登進士第。再舉制策,併入高等,今則皆為國士。仁宗時,海內乂安,朝廷謹持憲度,取士有常格,故羔雁不至於巖穀。奉常特召已為異禮,屬之論撰,臺閣之漸也。而君不待,惜乎其嗇於命也。其事業不得舉而措諸天下,獨《新禮》百篇,今為太常施用。若夫鄉黨之行,家世之詳,則有別傳存焉。今舉始卒之大概,以表其墓。惟其有之,是以言之不怍雲。 【東坡謝張太保撰先人墓表書】 軾頓首再拜:伏蒙再示先人墓表,特載《辨奸》一篇,恭覽涕泗,不知所云。竊惟先人早歲汩沒,晚乃有聞,雖當時學者知師尊之,然於其言語文章猶不能盡,而況其中有不可形者乎!所謂知之盡而信其然者唯公一人。雖若不幸,然知我者希,正老氏之所貴。《辨奸》之始作也,自軾與舍弟皆有嬉其甚矣之諫,不論他人,惟明公一見以為與我意合。公固已論之先朝,載之史冊,今雖容有不知,後世決不可沒。而先人之言非公表而出之,則人未必信。信不信何足深計,然使斯人用區區小數以欺天下,天下莫覺莫知,恐後人必有秦無人之歎。此墓表所以作而軾之所流涕再拜而謝也。黃叔度淡然無作,郭林宗一言,至今以為顏子。林宗於人材小大畢取,所賢非一人,而叔度之賢無一見於外者,而後世猶信。徒林宗之重也。今公之重不減林宗,所賢唯先人,而其心跡粗若可見,其信於後世必矣。多言何足為謝,聊發一二。不宣。軾再拜。
補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