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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Chapter 218,667 wordsPublic domain

禮服胸前的襯衫上有了一堆酒漬,一絲頭髮拖在腦門上,眼珠子象發寒熱似的有點 兒潤濕,紅了兩片腮幫兒,胸襟那兒的小口袋裡胡亂地塞著條麻紗手帕。

「這小子喝多了酒咧!」

「喝得那個模樣兒!」

禿腦袋上給劃了一下的舞場經理跑過去幫著扶住他,一邊問還有一個男子:

「鄭先生在哪兒喝了酒的?」

「在飯店裡嗎!喝得那個模樣還硬要上這兒來。」忽然湊著他的耳朵道:「你瞧見 林小姐到這兒來沒有,那個林妮娜?」

「在這裡!」

「跟誰一同來的?」

這當兒,那邊兒桌子上的一個女的跟桌上的男子說:「我們走吧?那醉鬼來了!」

「你怕鄭萍嗎?」

「不是怕他,喝醉了酒,給他侮辱了,劃不來的。」

「要出去,不是得打他前邊兒過嗎?」

那女的便軟著聲音,說夢話似的道:「我們去吧!」

男的把腦袋低著些:往前湊著些:「行,親愛的妮娜!」

妮娜笑了一下,便站起來往外走,男的跟在後邊兒。

舞場經理拿嘴衝著他們一呶:「那邊兒不是嗎?」

和那個喝醉了的男子一同進來的那女子插進來道:

「真給他猜對了,那個不是長腳汪嗎?」

「糟糕!冤家見面了!」

長腳汪和林妮娜走過來了,林妮娜看見了鄭萍,低著腦袋,輕輕兒的喊:「明新! 」

「妮娜,我在這兒,別怕!」

鄭萍正在那兒笑,笑著,笑著,不知怎麼的笑出眼淚來啦,猛的從淚珠兒後邊兒看 出去,妮娜正衝著自家兒走來,樂得剛叫:

「妮——」

一擦淚,擦了眼淚卻清清楚楚地瞧見妮娜掛在長腳汪的胳膊上,便:

「妮——你!哼,什麼東西!」胳膊一掙。

他的朋友連忙又扠住了他的胳膊:「你瞧錯人咧,」扠著他往前走。同來的那位小 姐跟妮娜點了點頭,妮娜淺淺兒的笑了笑,便低下腦袋和沖鄭萍瞪眼的長腳汪走出去了 ,走到門口,開玻璃門出去。剛有一對男女從外面開玻璃門進來,門上的霓虹燈反映在 玻璃上的光一閃——

—個思想在長腳汪的腦袋裡一閃:「那女的不正是從前扔過我的芝君嗎?怎麼和繆 宗旦在一塊兒?」

一個思想在芝君的腦袋裡一閃:「長腳汪又交了新朋友了!」

長腳汪推左面的那扇門,芝君推右面的一扇門,玻璃門一動,反映在玻璃上的霓虹 燈光一閃,長腳汪馬上扠著妮娜的胳膊肘,親親熱熱地叫一聲:「Dear!……」

芝君馬上掛到繆宗旦的胳膊上,腦袋稍微抬了點兒:「宗旦……」宗旦的腦袋裡是 :「此致繆旦君,市長的手書,市長的手書,此致繆宗旦君……」

玻璃門一關上,門上的綠絲絨把長腳汪的一對和繆宗旦的一對隔開了。走到走廊裡 正碰見打鼓的音樂師約翰生急急忙忙地跑出來,繆宗旦一揚手:

「Hollo,Johny!」

約翰生眼珠子歪了一下,便又往前走道:「等回兒跟你談。」

繆宗旦走到裡邊剛讓芝君坐下,只看見對面桌子上一個頭髮散亂的人猛的一掙胳膊 ,碰在旁邊桌上的酒杯上,橙黃色的酒跳了出來,跳到胡均益的腿上,胡均益正在那兒 跟黃黛茜說話,黃黛茜卻早已嚇得跳了起來。

胡均益莫名其妙地站了起來:「怎麼會翻了的?」

黃黛茜瞧著鄭萍,鄭萍歪著眼道:「哼,什麼東西!」

他的朋友一面把他按住在椅子上,一面跟胡均益賠不是:「對不起的很,他喝醉了 。」

「不相干!」掏出手帕來問黃黛茜弄髒了衣服沒有,忽然覺得自家的腿濕了,不由 的笑了起來。

好幾個白衣侍者圍了上來,把他們遮著了。

這當兒約翰生走了來,在芝君的旁邊坐了下來:

「怎麼樣,Baby?」

「多謝你,很好。」

「Johny,you look very sad!」

約翰生聳了聳肩膀,笑了笑。

「什麼事?」

「我的妻子正在家生孩子,剛才打電話來叫我回去——你不是剛才瞧見我急急忙忙 地跑出去嗎?——我跟經理說,經理不讓我回去。」說到這兒,一個侍者跑來道:「密 司特約翰生,電話。」他又急急忙忙地跑去了。

電燈亮了的時候,胡均益的桌子上又放上了橙黃色的酒,胡均益的臉又湊到黃黛茜 的臉前面,鄭萍擺著張愁白了頭髮的臉,默默地坐著,他的朋友拿手帕在擦汗。芝君覺 得後邊兒有人在瞧她,回過腦袋去,卻是季潔,那兩隻眼珠子象黑夜似的,不知道那瞳 子有多深,裡邊有些什麼。

「坐過來吧?」

「不,我還是獨自個兒坐。」

「怎麼坐在角上呢?」

「我喜歡靜。」

「獨自個兒來的嗎?」

「我愛孤獨。」

他把眼光移了開去,慢慢地,像殭屍的眼光似地,注視著她的黑鞋跟,她不知怎麼 的哆嗦了一下,把腦袋回過來。

「誰?」繆宗旦問。

「我們校裡的畢業生,我進一年級的時候,他是畢業班。」

繆宗旦在拗著火柴梗,一條條拗斷了,放在煙灰缸裡。

「宗旦,你今兒怎麼的?」

「沒怎麼!」他伸了伸腰,抬起眼光來瞧著她。

「你可以結婚了,宗旦。」

「我沒有錢。」

「市政府的薪水還不夠用嗎?你又能幹。」

「能幹——」把話嚥住了,恰巧約翰生接了電話進來,走到他那兒:「怎麼啦?」

約翰生站到他前面,慢慢兒地道:「生出來一個男孩子,可是死了,我的妻子暈了過 去,他們叫我回去,我卻不能回去。」

「暈了過去,怎麼呢?」

「我不知道。」便默著,過了回兒才說道:「我要哭的時候人家叫我笑!」

「I′m sorry for you,Johny!」

「let′s cheer up!」一口喝乾了一杯酒,站了起來,拍著自家兒的腿,跳著跳著道 :「我生了翅膀,我會飛!啊,我會飛,我會飛!」便那麼地跳著跳著的飛去啦。

芝君笑彎了腰,黛茜拿手帕掩著嘴,繆宗旦哈哈地大聲兒的笑開啦,鄭萍忽然也捧 著肚子笑起來。胡均益趕忙把一口酒嚥了下去跟著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黛茜把手帕不知扔到那兒去啦,脊樑蓋兒靠著椅背,臉望著上面的紅霓虹燈。大夥 兒也跟著笑——張著的嘴,張著的嘴,張著的嘴……越看越不像嘴啦。每個人的臉全變 了模樣兒,鄭萍有了個尖下巴,胡均益有了個圓下巴,繆宗蛋的下巴和嘴分開了,像從 喉結那兒生出來的,黛茜下巴下面全是皺紋。

只有季潔一個人不笑,靜靜地用解剖刀似的眼光望著他們,豎起了耳朵,像深林中 的獵狗似的,想抓住每一個笑聲。

繆宗旦瞧見了那解剖刀似的眼光,那豎著的耳朵,忽然他聽見了自家兒的笑聲,也 聽見了別人的笑聲,心裡想著——「多怪的笑聲啊!」

胡均益也瞧見了——「這是我在笑嗎?」

黃黛茜朦朧地記起了小時候有一次從夢裡醒來,看到那暗屋子,曾經大聲地嚷過的 ——「怕!」

鄭萍模模糊糊地——「這是人的聲音嗎?那些人怎麼在笑的!」

一回兒這四個人全不笑了,四面還有些嚥住了的,低低的笑聲,沒多久也沒啦。深 夜在森林裡,沒一點火,沒一個人,想找些東西來倚靠,那麼的又害怕又寂寞的心情侵 襲著他們,小銅鈸嗆的一聲兒,約翰生站在音樂臺上:

「Cheer up,ladies and gentlemen!」

便咚咚地敲起大鼓來,那麼急地,一陣有節律的旋風似的。一對對男女全給捲到場 裡去啦,就跟著那旋風轉了起來。黃黛茜拖了胡均益就跑,繆宗旦把市長的手書也扔了 ,鄭萍剛想站起來時,扠他進來的那位朋友已經把胳膊擱在那位小姐的腰上咧。

「全逃啦!全逃啦!」他猛的把手掩著臉,低下了腦袋,懷著逃不了的心境坐著。

忽然他覺得自家兒心裡清楚了起來,覺得自家兒一點也沒有喝醉似的。抬起腦袋來,只 見給自己打翻了酒杯的桌上的那位小姐正跟著那位中年紳士滿場的跑,那樣快的步伐, 瘋狂似的。一對舞侶飛似的轉到他前面,一轉又不見啦。又是一對,又不見啦。「逃不 了的!逃不了的!」一回腦袋想找地方兒躲似的,卻瞧見季潔正在凝視著他,便走了過 去道:「朋友,我講笑話你聽。」馬上話匣子似的講著話。季潔也不作聲,只瞧著他, 心裡說:——

「什麼是你!什麼是我!我是什麼!你是什麼!」

鄭萍只見自家兒前面是化石的眼珠子,一動也不動的,他不管,一邊講,一邊笑。

芝君和繆宗旦跳完了回來,坐在桌子上。芝君微微地喘著氣,聽鄭萍的笑話,聽了 便低低的笑,還沒笑完,又給繆宗旦拉了去啦。季潔的耳朵聽著鄭萍,手指卻在那兒拗 火柴梗,火柴梗完了,便拆火柴盒,火柴盒拆完了,便叫侍者再去拿。

侍者拿了盒新火柴來道:「先生,你的桌子全是拗斷了的火柴梗了!」

「四秒鐘可以把一根火柴拗成八根,一個鐘頭一盒半,現在是——現在是幾點鐘? 」

「兩點還差一點,先生。」

「那麼,我拗斷了六盒火柴,就可以走啦。」一面還是拗著火柴。

侍者白了他一眼便走了。

顧客的對話:

顧客丙——「那傢伙倒有味兒,到這兒來拗火柴。買一塊錢不是能在家裡拗一天了 嗎?」

顧客丁——「吃了飯沒事做,上這兒拗火柴來,倒是快樂人哪。」

顧客丙——「那喝醉了的傻瓜不樂嗎?一進來就把人家的酒打翻了。還罵人傢什麼 東西,現在可拚命和人家講起笑話來咧。」

顧客丁——「這溜兒那幾個全是快樂人!你瞧,黃黛茜和胡均益,還有他們對面的 那兩個,跳得多有勁!」

顧客丙——「可不是,不怕跳斷腿似的。多晚了,現在?」

顧客丁——「兩點多咧。」

顧客丙——「咱們走吧?人家多走了。」

玻璃門開了,一對男女,男的歪了領帶,女的蓬了頭髮,跑出去啦。

玻璃門又開了,又是一對男女,男的歪了領帶,女的蓬了頭髮,跑出去啦。

舞場慢慢兒的空了,顯著很冷靜的,只見經理來回的踱,露著發光的禿腦袋,一回 兒紅,一回兒綠,一回兒藍,一回兒白。

胡均益坐了下來,拿手帕抹脖子裡的汗道:「我們停一支曲子,別跳吧?」

黃黛茜說:「也好一不,為什麼不跳呢?今兒我是二十八歲,明兒就是二十八歲零 一天了!我得老一天了!我是一天比一天老的。女人是差不得一天的!為什麼不跳呢, 趁我還年輕?為什麼不跳呢!」

「黛茜——」手帕還拿在手裡,又給拉到場裡去啦。

繆宗旦剛在跳著,看見上面橫掛著的一串串氣球的繩子在往下松,馬上跳上去搶到 了一個,在芝君的臉上拍了一下道:「拿好了,這是世界!」芝君把氣球擱在他們的臉 中間,笑著道:

「你在西半球,我在東半球!」

不知道是誰在他們的氣球上彈了一下,氣球碰的爆破啦。繆宗旦正在微笑著的臉猛 的一怔:「這是世界!你瞧,那破了的氣球——破了的氣球啊!」猛的把胸脯兒推住了 芝君的,滑冰似地往前溜,從人堆裡,拐彎抹角地溜過去。

「算了吧,宗旦,我得跌死了!」芝君笑著喘氣。

「不相干,現在三點多啦,四點關門,沒多久了!跳吧!跳!」一下子碰在人家身 上。「對不起!」又滑了過去。

季潔拗了一地的火柴——

一盒,兩盒,三盒,四盒,五盒……

鄭萍還在那兒講笑話,他自家兒也不知道在講什麼,盡笑著,盡講著。

一個侍者站在旁邊打了個呵欠。

鄭萍猛的停住不講了。

「嘴乾了嗎?」季潔不知怎麼的會笑了。

鄭萍不作聲,哼著:

陌生人啊!

從前我叫你我的戀人,

現在你說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季潔看了看錶,便搓了搓手,放下了火柴:「還有二十分鐘咧。」

時間的足音在鄭萍的心上悉悉地響著,每一秒鐘像一隻螞蟻似的打他的心臟上面爬 過去,一隻一隻的,那麼快的,卻又那麼多,沒結沒完的——「妮娜抬著腦袋等長腳汪 的嘴唇的姿態啊!過一秒鐘,這姿態就會變的,再過一秒鐘,又會變的,變到現在,不 知從等吻的姿態換到那一種姿態啦。」覺得心臟慢慢兒地縮小了下來,「講笑話吧!」 可是連笑話也沒有咧。

時間的足音在黃黛茜的心上窸窸地響著,每一秒鐘像一隻螞蟻似的打她心臟上面爬 過去,一隻一隻的,那麼快的,卻又那麼多,沒結沒完的——「一秒鐘比一秒鐘老了! 『女人是過不得五年的。』也許明天就成了個老太婆兒啦!」覺得心臟慢慢兒的縮小了 下來,「跳哇!」可是累得跳也跳不成了。

時間的足音在胡均益的心上窸窸地響著,每一秒鐘像一隻螞蟻似的打他心臟上面爬 過去,一隻一隻的,那麼快的,卻又是那麼多,沒結沒完的……「天一亮,金子大王胡 均益就是個破產的人了!法庭,拍賣行,牢獄……」覺得心臟慢漫兒的縮小了下來。他 想起了床旁小几上的那瓶安眠藥,餐間裡那把割豬排的餐刀,外面汽車裡在打瞌睡斯拉 夫王子腰裡的六寸手槍,那麼黑的槍眼……「這小東西裡邊能有什麼呢?」忽然渴望著 睡覺,渴慕著那黑的槍眼。

時間的足音在繆宗旦的心上窸窸地響著,每一秒鐘像一隻螞蟻似的打他心臟上面爬 過去,一隻一隻地,那麼快的,卻又是那麼多,沒結沒完的……「下禮拜起我是個自由 人咧,我不用再寫小楷,我不用再一清早趕到楓林橋去,不用再獨自個坐在二十二路公 共汽車裡喝風;可不是嗎?我是自由人啦!」覺得心臟慢慢兒地縮小了下來。「樂吧!

喝個醉吧!明天起沒有領薪水的日子了!」在市政府做事的誰能相信繆宗旦會有那墮落 放浪的思想呢,那麼個謹慎小心的人?不可能的事,可是不可能事也終有一天可能了!

白檯布旁坐著的小姐們一個個站了起來,把手提袋拿到手裡,打開來,把那面小鏡 子照著自家兒的鼻子擦粉,一面想:「像我那麼可愛的人——」因為她們只看到自家兒 的鼻子,或是一隻眼珠子,或是一張嘴,或是一縷頭髮;沒有看到自家兒整個的臉。紳 士們全拿出煙來,擦火柴點他們的最後的一枝。

音樂臺放送著:

「晚安了,親愛的!」俏皮的,短促的調子。

「最後一支曲子咧!」大夥兒全站起來舞著,場裡只見一排排凌亂的白檯布,拿著 掃帚在暗角裡等著的侍者們打著呵欠的嘴,經理的禿腦袋這兒那兒的發著光,玻璃門開 直了,一串串男女從夢裡走到明亮的走廊裡去。

咚的一聲兒大鼓,場裡的白燈全亮啦,音樂臺上的音樂師們低著身子收拾他們的樂 器。拿著掃帚的侍者們全跑了出來,經理站在門口跟每個人道晚安,一回兒舞場就空了 下來。剩下來的是一間空屋子,凌亂的,寂寞的,一片空的地板,白燈光把夢全趕走了 。

繆宗旦站在自家兒的桌子旁邊——「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黃黛茜望了他一眼——「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胡均益歎息了一下——「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鄭萍按著自家兒酒後漲熱的腦袋——「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季潔注視著掛在中間的那隻大燈座——「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什麼是氣球?什麼是爆了的氣球?

約翰生皺著眉尖兒從外面慢慢兒地走進來。

「Good-night,Johny!」繆宗旦說。

「我的妻子也死了!」

「I′m awfully sorry for you,Johnv!」繆宗旦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們預備走了嗎?」

「走也是那麼,不走也是那麼!」

黃黛茜——「我隨便跑那去,青春總不會回來的。」

鄭萍——「我隨便跑那去,妮娜總不會回來的。」

胡均益——「我隨便跑那去,八十萬家產總不會回來的。」

「等回兒!我再奏一支曲子,讓你們跳,行不行?」

「行吧。」

約翰生走到音樂臺那兒拿了只小提琴來,到舞場中間站住了,下巴扣著提琴,慢慢 兒地,慢慢兒地拉了起來,從棕色的眼珠子裡掉下來兩顆淚珠到絃線上面。沒了靈魂似 的,三對疲倦的人,季潔和鄭萍一同地,胡均益和黃黛茜一同地,繆宗旦和芝君一同地 在他四面舞著。

猛的,崩!絃線斷了一條。約翰生低著腦袋,垂下了手:

「I can′t help!」

舞著的人也停了下來,望著他怔。

鄭萍聳了聳肩膀道:「No one can help!」

季潔忽然看看那條斷了的絃線道:「C′est totne sa vie。」

一個聲音悄悄地在這五個人的耳旁吹噓著:「No one can help!」

一聲兒不言語的,像五個幽靈似的,帶著疲倦的身子和疲倦的心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

在外面,在胡均益的汽車旁邊,猛的碰的一聲兒。

車胎?槍聲?

金子大王胡均益躺在地上,太陽那兒一個槍洞,在血的下面,他的臉痛苦地皺著, 黃黛茜嚇呆在車廂裡。許多人跑過來看,大聲地問著,忙亂著,談論著,歎息著,又跑 開去了。

天慢慢兒亮了起來,在皇后夜總會的門前,躺著胡均益的屍身,旁邊站著五個人, 約翰生,季潔,繆宗旦,黃黛茜,鄭萍,默默地看著他。

四、四個送濱的人 1932年4月1O日,四個人從萬國公墓出來,他們是去送胡均益入土的。這四個人 是愁白了頭髮的鄭萍,失了業的繆宗蛋,二十八歲零四天的黃黛茜,睜著解剖刀似的眼 珠子的季潔。

黃黛茜——「我真做人做疲倦了!」

繆宗旦——「他倒做完了人咧!能像他那麼憩一下多好啊!」

鄭萍——「我也有了顆老人的心了!」

季潔——「你們的話我全不懂。」

大家便默著。

一長串火車駛了過去,駛過去,駛過去,在悠長的鐵軌上,嘟的歎了口氣。

遼遠的城市,遼遠的旅程啊!

大家歎息了一下,慢慢兒地走著——走著,走著。前面是一條悠長的,寥落的路… …

遼遠的城市,遼遠的旅程啊!

1932年12月22日

CRAVEN「A」

一 Craven「A」的純正的鬱味從爵士樂裡邊慢慢兒的飄過來。回過腦袋去——咦,又是 她!坐在那邊兒的一張桌子上,默默地抽著煙。時常碰到的,那個有一張巴黎風的小方 臉的,每次都帶了一個新的男子的姑娘。從第一次看到她就注意著她了,她有兩種眼珠 子;抽著Craven「A」的時候,那眼珠子是淺灰色的維也勒絨似的,從淡淡的煙霧裡, 眼光淡到望不見人似的,不經意地,看著前面;照著手提袋上的鏡子擦粉的時候,舞著 的時候,笑著的時候,說話的時候,她有一對狡黠的,耗子似的深黑眼珠子,從鏡子邊 上,從舞伴的肩上,從酒杯上,靈活地瞧著人,想把每個男子的靈魂全偷了去似的。

仔仔細細地瞧著她——這是我的一種嗜好。人的臉是地圖;研究了地圖上的地形山 脈,河流,氣候,雨量,對於那地方的民俗習慣思想特性是馬上可以瞭解的。放在前面 的是一張優秀的國家的地圖:

北方的邊界上是一片黑松林地帶,那界石是一條白絹帶,像煤煙遮滿著的天空中的 一縷白雲。那黑松林地帶是香料的出產地。往南是一片平原,白大理石的平原, ——靈 敏和機智的民族發源地。下來便是一條蔥秀的高嶺,嶺的東西是兩條狹長的纖細的草原 地帶。據傳說,這兒是古時巫女的巢穴,草原的邊上是兩個湖泊。這兒的居民有著雙重 的民族性:典型的北方人的悲觀性和南方人的明朗味;氣候不定,有時在冰點以下,有 時超越沸點;有猛烈的季節風,雨量極少。那條高嶺的這一頭是一座火山,火山口微微 地張著,噴著Craven「A」的鬱味,從火山口裡望進去,看得見整齊的乳色的熔岩,在 熔岩中間動著的一條火焰,這火山是地層裡蘊藏著的熱情的標誌。這一帶的民族還是很 原始的,每年把男子當犧牲舉行著火山祭。對於旅行者,這國家也不是怎麼安全的地方 ,過了那火山便是海岬了。

下面的地圖給遮在黑白圖案的棋盤紋的,素樸的薄雲下面!可是地形還是可以看出 來的。走過那條海岬,已經是內地了。那兒是一片豐腴的平原。從那地平線的高低曲折 和彈性和豐腴味推測起來,這兒是有著很深的粘上層。氣候溫和,徘徊是七十五度左右 ;雨量不多不少;土地潤澤。兩座孿生的小山倔強的在平原上對峙著,紫色的峰在隱隱 地,要冒出到雲外來似地,這兒該是名勝了吧。便玩想著峰石上的題字和詩句,一面安 排著將來去遊玩時的秩序。可是那國家的國防是大脆弱了,海岬上沒一座要塞,如果從 這兒偷襲進去,一小時內便能佔領了這豐腴的平原和名勝區域的。再往南看去,只見那 片平原變了斜坡,均勻地削了下去——底下的地圖叫橫在中間的桌子給擋住了!

南方有著比北方更醉人的春風,更豐腴的土地,更明媚的湖泊,更神秘的山谷,更 可愛的風景啊!

一面憧憬著,一面便低下腦袋去。在桌子下面的是兩條海堤,透過了那網襪,我看 見了白汁桂魚似的泥土。海堤的末端,睡著兩隻纖細的,黑嘴的白海鷗,沉沉地做著初 夏的夢,在那幽靜的灘岸旁。

在那兩條海堤的中間的,照地勢推測起來,應該是一個三角形的沖積平原,近海的 地方一定是個重要的港口,一個大商埠。要不然,為什麼造了兩條那麼精緻的海堤呢?

大都市的夜景是可愛的——想一想那堤上的晚霞,碼頭上的波聲,大汽船入港時的雄姿 ,船頭上的浪花,夾岸的高建築物吧!

那兩隻海鷗醒啦,跟著那《晚安吧,維也納》的調子,在透明的空氣的海中飛著, 自在地,安暇地,一會兒便混在一些海狗,一些黃鯊魚,一些黑鯨魚中間咧。 Craven「A」 在桌上寂寞地燃著。

「我時常碰到的,坐在那邊兒那隻桌子上的小方臉的,穿黑白格子的那位姑娘。你 認識她嗎?」我問浩文,他正想站起來。

「那一個,你說?」他又坐了下來。

「就是那一個,和一個有小鬍髭的男子在跳的。」

這當兒她和小鬍髭舞到我們桌子前面來了,瞧見了浩文,跟他點了點腦袋。

「就是她!」

「她嗎?就是我上次跟你說過的那個Hot Baby呢!」浩文笑了起來,瞧著他的舞伴 林苔莉小姐。

林小姐撇了撇嘴唇道:「瞧我幹嗎?」

浩文對我說道:「怎麼?你想認識她嗎?」

我說:「想了好久了,她是個有趣的人物。」

「快別說啦,再說下去,我們的林小姐要不高興了。」

「怎麼?林小姐跟她講不來的嗎?」

「不是講不來,我又不認識她,只是——可是,你們男子為什麼專愛認識她呢?那 麼個小方臉,我實在看不出什麼地方漂亮?」

浩文輕輕地在我耳朵旁說道:「你說的那位姑娘就是餘慧嫻,大名鼎鼎的餘慧嫻。 」

「就是她嗎?」

我知道許多她的故事的;

差不多我的朋友全曾到這國家去旅行過的,因為交通便利 ,差不多全只一兩天便走遍了全國,在那孿生的小山的峰石上,他們全題過詩詞,老練 的還是了當地一去就從那港口登了岸,再倒溯到北方去的,有的勾留了一兩天,有的勾 留了一禮拜,回來後便向我誇道著這國家的風景的明媚,大家都把那地方當一個短期旅 行的佳地。

浩文又說下去道:「你知道的,我們都跟她說過愛她,可是誰是真的愛她呢?那麼 Cheap的!人是很可愛的一個人,暫時玩玩是可以的,你要真的愛上了她,那就糟了!

在香港,一個人是為著她死了,一個人還關在獄裡,你瞧她卻在這兒樂,那麼危險的人 呢。你如果要我介紹……」

我點了點腦袋。

(一個被人家輕視著的女子短期旅行的佳地明媚的風景在舞場海水浴場電影院郊外 花園公園裡生長著的香港被玩弄的玩弄著別人的被輕視的被輕視的給社會擠出來的不幸 的人啊)

忽然,對於她,我發生了一種同情,一種懷念:「她自家兒可知道是被人家輕視著 玩弄著呢?」——那麼地想著。

一支調子完了,她從我們的桌子前走過回到自家兒的桌上去,給浩文一把抓住了。

「在這兒坐一回吧。」

她坐了下來,看著我道:「浩文,又給我介紹新朋友嗎?」

「對了,袁野村先生,餘慧嫻小姐。」

「袁先生,請你到我桌上去拿一拿煙。」

「我有煙。」

「不,我要Craven『A』。」

「為什麼要Craven『A』呢?」

「我愛它那淡淡的,淺灰色的煙味。」

便走到她桌子上,把在蓋上蹲著只黑貓的紅盒子拿了來,給她擦亮了火,點了:「 我叫你Craven』A,小姐。」

「留心,黑貓是帶著邪氣的。」

「黑貓也是幸福的象徵。」

忽然她說道:「你坐過來些,我跟你講句話。」要告訴我什麼秘密似的向我招著手 ,把腦袋湊了過去。她悄悄地說道:「我叫你黑貓,好不好?」——那麼稚氣地。我不 由笑了出來。

林小姐在鼻子裡冷笑了一聲兒,她的眼光在告訴我:「可不是嗎,那麼Cheap的!」 我替Craven「A」難受;我瞧著她,她卻很高興地笑著,不明白林小姐的笑似的。

她只抽了兩口,便把在煙蒂兒上染著唇脂的煙卷遞給了我。一面抽著這蜜味的煙, 一面問:「怎麼我辛辛苦苦去拿了來,你又不抽了呢?」

「沒事做,心裡膩煩的時候才抽煙的。」

「現在不膩煩嗎?」

點了點腦袋。

「為什麼不膩煩呢?」

「因為——過來!」

把耳朵湊過去,她瞧著浩文,在我耳朵旁悄悄兒地說道:「因為你有一張可愛的男 性的臉哪!」說著便掩著臉笑起來。猛的我覺得腿上給踢了一下,看時,只見那兩隻黑 嘴的白海鷗剛飛了回去,躲在她椅子底下,抬起腦袋來時,她卻在乎指縫裡偷看我。對 於那麼沒遮攔的大膽的孩氣,我只有傻子似地說著:「頑皮的孩子!」忽然她把手掩住 了我的嘴叫別做聲,把我手裡的煙卷又搶了去,默默地坐著,噴著淡淡的煙,臉上沒有 笑勁兒,也沒有狡黠的耗子的眼珠子。我瞧見的是什麼呢?是一對淺灰色維也勒絨似的 眼珠子。

音樂臺那兒輕輕地飄起來的是一隻感傷的,疲倦的調子,《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 ,很熟悉的一隻民謠。

這是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

獨自地開著;

她默默地坐著,我默默地坐著。在我前面的不是餘慧嫻,被許多人傾倒著的餘慧嫻 ,卻是一個寂寞的,疲倦的,半老的婦人的剪影。

沒有人憐惜她頰上的殘紅,

沒有人為了她的歎息而歎息!

《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從絃線上消逝了的時候,她歎息了一下道:「你知道那隻 調子嗎?很熟很熟的一隻舊調子。」

「我很喜歡那隻調子的。」

「我簡直是比什麼還愛著這只調子,我六歲的時候,一個夏天的晚上,母親教了我 這支歌;這支歌我還記著,母親卻早就死了。我把這支歌教了紹明,這支歌我還記著, 紹明呢?我把這支歌教了許多人,現在這些人全變了我的陌生人。這支歌是和我的一切 記憶,一同地存在著的……」

我聽著這半老的婦人向我絮絮地訴說著,在桌子上,隔著兩隻酒杯:在舞著的時候 ,臉貼著我的襯衫,在舞場門口,掛在我的胳膊上,在歸家途中的汽車上,靠著我的肩 膀。

暮春的晚上真是有點兒熱。便推開了窗,站在七層樓的窗口,看外面溶解在燈光中 的街景,半夜的都市是睡熟了,只有霓虹燈的眼珠子在蔚藍的被單下看著人。把她放在 我口袋裡的半包Craven「A」掏出來抽著,淡淡的煙霧飄到夜空裡邊,兩個幻像飄到我的眼 前。

一個是半老的,疲倦的,寂寞的婦人,看不見人似地,不經意地,看著我:

一個是年青的,孩氣的姑娘向我嘻嘻地笑著。

又想起了浩文的話,林小姐的冷笑的眼光……寂寞啊!每天帶著一個新的男子,在 爵士樂中消費著青春,每個男子都愛她,可是每個男子都不愛她——我為她寂寞著。

『可是我愛著她呢,因為她有一顆老了的心,一個年青的身子。

二十一日誌 』 第二天從電影院出來,在車裡:

「我愛你呢!」悄悄地吹噓著。

「你也想做我的Gigolo嗎?」

「為什麼不做你的戀人呢?」

「我是不會愛一個男子的,如果是第一次碰到你,你對我說:『我愛你呢』!我就 說:『還是剛認識呢,讓我過幾天再愛你吧。』如果是一個月的交情,你對我說:『我 愛你呢!』我就說:『我是不會再愛你了的。』如果是一年的交情,你對我說:『我愛 你呢!』我就說:『我不認識你。』」

拐個彎,把車往荒僻的馬路上開去。

「你會愛『我』的。」

「不會的。」

「會的,因為我愛著你。」

「沒有一個男子能真誠地永遠地愛著一個女人的——」忽然她把我的胳膊緊緊地拉 著:「剛才電影裡瑙瑪希拉的表情還記得嗎?」

回過腦袋去,只見她稍微抬著點兒腦袋,眼珠子閃著醉人的光彩:「瞧,是不是這 麼的?」睫光慢慢兒的蓋到下眼皮上。

扳住了塞車,把車前的燈關了的時候,在自家兒的下巴下面發現了一張微微地戰慄 著的嘴。「記得的,後來那男子就抱住她了。」便噙住了那隻戰慄著的櫻桃。

她在我耳旁悄悄地:「壞東西!」

「我也表演給你看呀。」

「每天打個電話來,壞東西!」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Gigolo,壞東西!」

「你才是壞東西!」

「黑貓,你是真的愛著我嗎?」

「真的。」

「我不信,你是壞東西!」

二 夜風,輓歌似地吹著。從上面望下去,兩排街燈無盡線延著,汽車的前燈夜海裡的 探照燈似的互相交織。夜的都會浮在黑暗的海中,朦朧地,粉畫似的。

大月亮的尖角鉤住在棕桐樹的闊葉子上,生著棕色的毛髮的樹幹前面坐著一對對的 男女。音樂臺那兒是大紅大綠的,生硬的背景,原始的色調。圍著霓虹燈的野火,坐著 一夥土人,急促的蛇皮鼓把人的胃也震撼著。拍著手,吹著號角,嚷著,怕森林裡的猛 獸襲來似的。在日本風的紙燈下,亂跳亂抖著的是一群暫時剝去了文明,享受著野蠻人 的音樂感情的,追求著末梢神經的刺激感的人們。

跟著Rumba的節奏,鐘擺似地搖動著腦袋和肩膀,Craven「A」舞著,把頭髮陽傘似地撒了 開來,在小鬍髭的懷裡。小鬍髭給累得一腦的汗,喘著氣,高興地笑著。我搖著大蒲扇 ,看著這非洲的黑女兒:

「那麼瘋狂地跳著啊!」

覺得大地真的馬上要沉下去的樣子。

倩蘋忽然在我的身邊說道:「不準看她!」

「為什麼呢?」

「那種人!」

一個穿黑旗袍的女子在我前面急急地走過,在我旁邊站住了,往場子中間瞧,一張 生氣的臉。

「你瞧,這是小鬍髭的妻子,有把戲瞧的了。」倩蘋高興了起來。

這女子瞧見了小鬍髭,便氣呼呼地走了進去,一把拖開了他,在怔住了的Crav en「 A」的腮幫兒上,拍的一下耳刮子。

「賤貨!不要臉的賤貨!」

在我身邊的倩蘋拍起手來,我看見許多桌子上的女子們笑著。

「也許她們要把小鬍髭的妻子抬在頭上,當民族英雄地遊行著了,」——那麼想著 ,便把高興著的倩蘋扔在桌上,走了過去,卻見那小鬍髭低著腦袋,Craven 「A」已經 跑到外面走廊裡去了。

我追到走廊裡,剛巧見到她跨進電梯。我趕進電梯,她瞧見了我,便坍了的建築物 似地倒在我懷中,哭了起來,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

五樓,四樓,三樓,二樓,——那麼地跌了下去。

「我們去喝點兒酒吧?」

「好的,孩子。」

走出飯店門的時候,她的頭髮遮了她的一隻眼珠子,嘴裡有葡萄味的酒香,沒擦胭 脂的腮幫兒也紅了。把煙蒂兒塞在我口袋裡,走上車去。

在車裡,她哈哈地笑著。

「一隻貓,兩隻狗,……」說著那麼的話。

「就是那麼的,那時我是十六歲……他說,親愛的,再喝一杯……就是那麼的……你知 道嗎?……心也跳得那麼厲害……

(拉著我的手去按在她胸脯兒上。)

就是那麼的,他把我抱到床上,我什麼也不知道……今天我沒醉,我還會說話……第二 天起來,我發覺自家兒是睡在一個旅館裡的床上,我的貞操,碎紙片似地散了一地……」

腦袋靠到我的肩膀上,慢慢兒地沒了聲音,溶了的雪人似的,在肩旁的是一個睡了 的孩子。在睡夢中還是用嘴說著話:「我哭著……他不說話……是的……他不說話……後來 ,就不見了……」

車在我的Apartment前停下來時,她已經連話也不說了,沉沉地睡在我的胳膊上面 ,我託著她下車,把她擱在臂上,抱進門,管門的印度人對我笑著。抱著她進電梯,開 電梯的歪帶著黑呢的制帽,在金線繡的「司機人」三個字下笑著。走到房間門口,侍者 彎著腰開門時,忽然側著腦袋對我笑著。等我走進了屋子、那房間門便咯的鎖了。我懂 得那些笑,懂得那些咯的鑰匙聲的。

把她放到床上時,我已經連襯衫也浸透了汗啦。

躺在床上的是婦女用品店櫥窗裡陳列的石膏模型,胸脯兒那兒的圖案上的紅花,在 六月的夜的溫暖的空氣裡,在我這獨身漢的養花室裡盛開了,揮發著熱香。這是生物, 還是無生物呢?石膏模型到了晚上也是裸體的,已經十二點鐘咧!便像熟練的櫥窗廣告 員似的,我卸著石膏模型的裝飾。高跟鞋兒,黑漆皮的腰帶,——近代的服裝的裁製可 真複雜啊!一面欽佩裁縫的技巧,解了五十多顆釦子,我總算把這石膏模型從衣服里拉 了出來。

這是生物,還是無生物呢?

這不是石膏模型,也不是大理石像,也不是雪人;這是從畫上移植過來的一些流動 的線條,一堆Cream,在我的被單上繪著人體畫。

解了八條寬緊帶上的扣子,我剝了一層絲的夢,便看見兩條白蛇交疊著,短褲和寬 緊帶無賴地垂在腰下,纏住了她。粉紅色的Corset緊緊地嚙著她的胸肉——衣服還要脫 了,Corset就做了皮膚的一部分嗎:覺得剛才喝下去的酒從下部直冒上來。忽然我知道 自家兒已經不是櫥窗廣告員,而是一個坐著「特別快」,快通過國境的旅行者了。便看 見自家兒的手走到了那片豐腴的平原上,慢慢兒的爬著那孿生的小山,在峰石上題了字 ,剛要順著那片斜坡,往大商埠走去時,她忽然翻了個身,模模糊糊地說了兩句話,又 翻了過來,撅著的嘴稍微張著點兒,孩子似的。

「完全像個孩子似的!」——使想起了在舞場裡的電梯裡,她一見到我便倒在懷裡 哭出來的模樣。那麼地倚賴著我啊!

給她蓋上了一層毯子,我用冷水洗了一個臉,把自家兒當作她的父親,當作她的哥 ,跑去關了電燈,坐在沙發裡,連衣服也沒脫,睡了。做了一晚的夢:夢著坐飛機;夢 著生了翅膀,坐在飛機上再往上飛去;夢見溜冰;來了,夢見自家兒從山頂上滑下來, 嘶的一下子,便睡熟啦。後來又做起夢來,夢見一隻蚊子飛到我鼻子裡,癢得厲害,拿 手指去捉,它又飛了出來,一放下手,它又飛進去啦,臨了,我一張嘴,打了個噴嚏, 睜開眼來,卻見一隻眼珠子狡黠地笑著。她蹲在我前面,手裡拿了細紙條,頭髮還蓬亂 著。

「壞東西!」擦了擦鼻子,打了個哈欠。

「你在這兒睡了一晚上嗎?」

「床上不是給你睡去了嗎?」

「衣服是你給我脫的嗎?」

「我解了五十多顆釦子呢!」

「為什麼不替我把短褲和Corest也脫了,給我換上睡衣呢?你瞧,不是很容易的嗎 ?在這兒一解就行了。害我一晚上沒睡舒服。」

「換了別人早就給你脫了。你看,我是在沙發上坐了一晚上的」

「親愛的!」忽然捧了我的臉,吻了一下,叫我把眼皮閉上,便又睡熟咧。再醒回 來時便不見了她。

晚上回來,袋裡的鑰匙怎麼也摸不到,便叫侍者開了門。房間裡鋪滿了一地月光, 窗紗是那麼地皎潔,窗是一個靜靜的星空,床那兒黑得可愛。也不想開燈,換了睡衣, 在黑兒裡邊抽了支煙,看得著月光移到床上去,照得半床青。走到床邊,躺下了,一隻 手伸到裡床去拉被,不料卻觸在一個人的身上,給嚇得直跳起來,卻給她把一隻胳膊拉 住了。黑兒裡是一個窗紗那麼皎潔的人體,沒有Corset也沒有短褲。

「今天沒喝醉,在這兒等了好久了。」

「早上是你把我的鑰匙拿去的嗎?」

我又躺了下去,昨天的酒又從下部冒了起來。

三 吃了早飯,坐在窗前看報的時候,忽然接到了一個女子聲音的電話。「大概又是離婚 案件吧?」——那麼地想著拿了電話筒。

「袁律師公館。」

「嚇死我了,袁律師公館!」

「你是誰?」

「你知道我是誰?」

我聽出來了,是Craven「A」的清脆的,帶著橙子香的聲音。

「你嗎?」

「為什麼不來看我?」

「唔……我……」我真的有點兒忘了她了,因為近來剛接到了三件爭遺產的大訟案 ,實在忙得不得了。

「別唔呀我的,馬上就來!」

「在電話筒裡給我個吻,我就來。」

電話筒裡嘖的一聲兒,接著就是笑聲,一面兒便斷了;我再講話時,那邊兒已經沒 了人。

(嘖嘖嘖嘖嘖)

這聲音雷似的在我腦子裡邊哄鬧著,我按著她寫給我的地址,走到法租界很荒僻的 一條馬路上。找到五十八號,是一座法國式的小屋子,上去按了按鈴。右邊一排窗裡的 一扇,打開了,從綠窗帷裡探出一顆腦袋來。

「咪……!」學著貓叫,衝著我噴了口煙。

我走到窗口,她卻在綠窗帷後面消隱了。爬在窗外,我喊:「慧嫻!」

「咪……!」她卻亭亭地站在門口,穿著西服,圓領子給晨風吹了起來。

走到門口,她便拉著我的手,非常高興地跳到裡邊客室裡去。很簡單的陳設,一張 長沙發,兩張軟椅,一隻圓桌,一個壁爐,一張小几,一隻坐墊放在地上,一架無線電 播音機,一隻白貓躺在壁爐前的瓷磚上,熱得伸著舌頭。從綠窗帷裡漏進一絲太陽光來 ,照在櫥鐘的腿上,這是一個靜寂的六月的早晨。我坐在軟椅上:

「你好嗎?快樂嗎?」

她把坐墊拿過來,孩子似地坐在我腳下,抬著腦袋,鸚鵡似的說著話:「真是寂寞 呢,又是夏天,那麼長的夏天!你瞧,全出去了,我獨自個兒在家裡抽著煙。寂寞啊!

我時常感到的。你也有那種感覺嗎?一種徹骨的寂寞,海那樣深大的,從脊椎那兒直透 出來,不是眼淚或是歎息所能洗刷的,愛情友誼所能撫慰的——我怕它!我覺得自家兒 是孤獨地站在地球上面,我是被從社會切了開來的。那樣的寂寞啊!我是老了嗎?還只 二十歲呢!為什麼我會有那種孤獨感,那種寂寞感?」

「所以你有了這許多Gigolo嗎?」

「Gigolo?是的,我有許多。你瞧!」把桌子上的一本貼照簿拿給我,便跑著去啦 。

打開那本厚厚的貼照簿,全是在闊領帶上笑著的男子。我正在翻。她拿著只精緻的 小銀箱,一杯鮮桔水,一盒糖跑來了:「你瞧,這小銀箱裡的東西。」銀箱裡是手帕和 信札,在那褪色的絹上初陳舊的紙上有些血畫的心,和血寫的字。「這許多人!有的說 ,要是我再不愛他的話,他要自殺了,有的說預備做獨身漢,有的預備憎恨著天下所有 的女子,……可是要自殺的到現在還健康地活著,到處跟人家說:『那麼Cheap的!值得為 了她自殺嗎?』預備做獨身漢的卻生了子女,預備做女性憎恨者的卻在瘋狂地追求著女 性,一面卻說:『我從前愛惜了,會去愛上了那麼Chea p的一個女子!』男子全是有一 張說謊的嘴的,他們倒知道輕視我!他們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時候,不會來找我的。說 我玩弄他們——他們是真的愛我不成?屁!…… 那麼的寂寞啊!只有揪著頭髮,默默地 坐著,抽著煙。」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枕在我膝蓋上,撅的嘴。

「好孩子,我還是愛著你呢!」撫著她的頭髮。

「我不信。」忽然回過腦袋來,跪在地上看著我,扯著我的領子:「真的嗎?真的 嗎!」

「真的。」

她便豎直了身子,胳膊圍著我的脖子,把我的腦袋拉下去:「真的嗎?」把身子全 掛在我的脖子上面,搖著我的肩膀:「可是真的嗎?真的嗎!」

輕輕地在她嘴上吻了一下:「真的!」

她一動不動地,緊緊地看著我的眼珠子。

「你不信嗎?」

她放了手,忽然斷了氣似的,坍到我腿上,脊樑靠著我的膝蓋:「我不信,他們說我 Cheap!Cheap!他們說我Cheap!」青色的寂寞從她臉上浮過,不再做聲了,象睡熟了似的。

她的腿伸在前面,腳下的兩隻黑嘴白海鷗,默默地。

我懂得這顆寂寞的心的。

《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從她嘴裡,又像是從海鷗的嘴裡漏了出來,歎息似地。

沒有人憐惜她頰上的殘紅,

沒有人為了她的太息而太息!

四 為瞭解決三件爭遺產的大訟案,我忙了一個多禮拜,又到南京去了一次。去南京的 時候,我在車站上打了個電話給她,想告訴她我回來後就去看她。不料打了五個電話, 那邊老說是姓夏,末了一個,我把她的電話號碼說出來,問是不是這個號碼。

「是的,是三八九二五。」

「是法租界姓餘的嗎?」

那邊過了一回才說道:「是的,你找誰?」

「我找慧嫻。對不起,煩你去請你們的小姐來聽電話。」

「我們這兒沒這麼個人的。」便斷了。

當時,我因為急著搭車,也沒再打。從南京回來後,我在房間裡的桌子上看到了一 封信,是大前天寄出的郵戳,拆開來時,裡邊是一把鑰匙,和一張很小的素箋。

『黑貓:

我去了,我相信世上大概只有你一個人還會記著我吧!

Craven「A」』

我坐下來,在桌上拿了支Craven「A」抽著,從煙霧裡飄起了一個影子,一個疲倦 的,寂寞的,半老的婦人的影子。

這是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

獨自地開著;

抽完了煙,我便把那把鑰匙放到一隻藏紀念物的小匣子裡邊,我預備另外再配一把 鑰匙了。

1932年2月2日寫

公墓

一 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在這純潔的大理石底下,靜靜地躺著我的母親。墓碑是 我自家兒寫的——

「徐母陳太夫人之墓

民國十八年二月十五日兒克淵書

二 四月,愉快的季節。

郊外,南方來的風,吹著暮春的氣息。這兒有晴朗的太陽,蔚藍的天空;每一朵小 野花都含著笑。這兒沒有爵士音樂,沒有立體的建築,跟經理調情的女書記。田野是廣 闊的,路是長的,空氣是靜的,廣告牌上的紳士是不會說話,只會抽煙的。

在母親的墓前,我是純潔的,愉快的;我有一顆孩子的心。

每天上午,我總獨自個兒跑到那兒去,買一束花,放在母親的墓前,便坐到常青樹 的旁邊,望著天空,懷念著遼遠的孤寂的母親。老帶本詩集去,躺在草地上讀,也會帶 口琴去,吹母親愛聽的第八交響曲。可是在母親墓前,我不抽煙,因為她是討厭抽煙的 。

管墓的為了我天天去,就和我混熟了,時常來跟我瞎拉扯。我是愛說話的,會嘮叨 地跟他說母親的性情,說母親是怎麼個人。他老跟我講到這死人的市府裡的居民,講到 他們的家,講到來拜訪他們的人。

「還有位玲姑娘也是時常到這兒來的。」有一天他這麼說起了,「一來就像你那麼 的得坐上這麼半天。」

「我怎麼沒瞧見過?」

「瞧見過的,不十分愛說話的,很可愛的,十八九歲的模樣兒,小個子。有時和她 爹一塊兒來的。」

我記起來了,那玲姑娘我也碰到過幾回,老穿淡紫的,稍微瘦點兒,她的臉和體態 我卻沒有實感了,只記得她給我的印象是矛盾的集合體,有時是結著輕愁的丁香,有時 是愉快的,在明朗的太陽光底下嘻嘻地笑著的白鴿。

「那座墳是她家的?」

「斜對面,往右手那邊兒數去第四,有花放在那兒的——瞧到了沒有?玲姑娘今兒 早上來過啦。」

那座墳很雅潔,我曾經把它和母親的墳比較過,還記得是姓歐陽的。

「不是姓歐陽的嗎?」

「對啦,是廣東人。」

「死了的是她的誰?」

「多半是她老孃吧。」

「也是時常到這兒來伴母親的孤兒呢。」當時我只這麼想了一下。

三 那天我從公墓裡出來,在羊齒植物中間的小徑上走著,卻見她正從對面來了,便端 詳了她一眼。帶著墓場的冷感的風吹起了她的袍角,在她頭髮上吹動了暗暗的海,很有 點兒瀟灑的風姿。她有一雙謎似的眼珠子,蒼白的臉,腮幫兒有點兒焦紅,一瞧就知道 是不十分健康的。她叫我想起山中透明的小溪,黃昏的薄霧,戴望舒先生的「雨巷」, 蒙著梅雨的面網的電氣廣告。以後又碰到了幾次。老瞧見她獨自個兒坐在那兒,含著沉 默的笑,望著天邊一大塊一大塊的白雲,半閉著的黑水晶藏著東方古國的神秘。來的時 候兒總是獨自個來的,只有一次我瞧見她和幾位跟她差不多年齡的姑娘到她母親墓旁的 墓地上野餐。她們大聲地笑著,談著。她那愉快地笑是有傳染性的,大理石,石獅子, 半折的古柱,風呂草,全對我嚷著:

「愉快啊——四月,戀的季節!」

我便「愉快啊」那麼笑著;杜鵑在田野裡叫著丁香的憂鬱,沿著鄉下的大路走到校 裡,便忘了飢餓地回想著她廣東味的帶鼻音的你字,為了這你字的嫵媚我崇拜著明媚的 南國。

接連兩天沒瞧見她上公墓去,她母親的那座墳是寂寞的,沒有花。我坐在母親的墓 前,低下了腦袋憂鬱著。我是在等著誰——等一聲遠遠兒飄來的天主堂的鐘,等一陣晚 風,等一個紫色的朦朧的夢。是在等她嗎?我不知道。幹嗎兒等她呢?我並不認識她。

是懷念遼遠的母親嗎?也許是的。可是她來了,便會「愉快啊」那麼地微笑著,這我是 明白的。

第三天我遠遠兒的望見她正在那兒瞧母親的墓碑。懷著吃朱古力時的感覺走了過去 ,把花放到大理石上:

「今兒你來早了。」

就紅了臉,見了姑娘紅著臉窘住了,她只低低的應了一聲兒便淡淡地走了開去。瞧 她走遠了,我猛的倒了下去,躺在草地上:沒有嘴,沒有手,沒有視覺,沒有神經中樞 ,我只想跳起來再倒下去,倒下去再跳起來。我是無軌列車,我要大聲的嚷,我要跑, 我要飛,力和熱充滿著我的身子。我是偉大的。猛的我想起了給人家瞧見了,不是笑話 嗎?那麼瘋了似的!才慢慢兒地靜了下來、可是我的思想卻加速度地飛去了,我的腦纖 維組織爆裂啦。成了那麼多的電子,向以太中躥著。每一顆電子都是愉快的,在我耳朵 旁邊蒼蠅似的嗡嗡的叫。想著想著,可是在想著什麼呢?自家兒也不知道是在那兒想著 什麼。我想笑;我笑著。我是中了Spring fever 吧?

「徐先生你的花全給你壓扁啦。」

那管墓的在嘴角兒上叼著煙蒂兒,拿著把剪小樹枝的剪刀。我正躺在花上,花真的 給我壓扁了。

他在那兒修剪著圍著我母親的墓場的矮樹的枝葉。我想告訴他我跟玲姑娘 講過了,告訴他我是快樂的,可是笑話哪。便拔著地上的草和他談著。

晚上我悄悄地對母親說:「要是你是在我旁邊兒,我要告訴你,你的兒子瘋了。」 可是現在我跟誰說呢?同學們要拿我開玩笑的。睡到早上,天剛亮,我猛的坐了起來望 瞭望窗外,操場上沒一個人,溫柔的太陽的觸手撫摩著大塊的土地。我想著晚上的夢, 那些夢卻像雲似的飛啦,捉摸不到。又躺下去睡啦,——睡啦,像一個幸福的孩子。

下午,我打了條闊領帶——我愛穿連領的襯衫,不大打領帶的。從那條悠長的煤屑 路向公墓那兒走去。溫柔的風啊!火車柱鐵路上往那邊兒駛去,嚷著,吐著氣,喘著, 一臉的汗。盡那邊兒,蒙著一層煙似的,瞧不清楚,只瞧得藍的天,廣闊的田野,天主 堂的塔尖,青的樹叢。花房的玻璃棚反射著太陽的光線,池塘的水面上有蒼老的青苔, 岸上有柳樹。在矮籬旁開著一叢薔蔽,一株桃花。我折了條白楊的樹枝,削去了椏枝和 樹葉,當手杖。

一個法國姑娘,戴著白的法蘭西帽,騎在馬上踱著過來,她的笑勁兒裡邊有地中海 旁葡萄園的香味。我笑,揚一揚手裡的柳條,說道:

「愉快的四月啊!」

「你打它一鞭吧。」

我便在馬腿上打了一鞭,那馬就跑去了。那法國姑娘回過身來揚一揚胳臂,她是親 熱的。挑著菜的鄉下人也對我笑著。

走到那條往母親墓前去的小徑上,我便往她家的墳那兒望,那墳旁的常青樹中間露 著那淡紫的旗袍兒,亭亭地站在那兒哪。在樹根的旁邊,在黑綢的高跟兒鞋上面,一雙 精緻的腳!紫色的丁香沉默地躺在白大理石上面,紫色的玲姑娘,沉默地垂倒了腦袋, 在微風裡邊。

「她也在那兒啊:和我在一個蔚藍的天下面存在著,和我在一個四月中間存在著, 吹動了她的頭髮的風就是吹起了我的闊領帶的風哪!」——我是部麼沒理由地高興。

過去和她談談我們的母親吧,就這麼冒昧地跑過去不是有點兒粗野嗎?可是我真的 走過去啦,裝著滿不在乎的臉,一個把墳墓當作建築的藝術而欣賞著的人的臉,她正在 那兒像在想著什麼似的,見我過去,顯著為難的神情,招呼了一下,便避開了我的視線 。

吞下了炸彈哪,吐出來又不是,不吐出來又不是。再過一回兒又得紅著臉窘住啦。

「這是你母親的墓吧?」究竟這麼說了。

她不作聲,天真的嘴犄角兒送來了懷鄉病的笑,點下了腦袋。

「這麼晴朗的季節到郊外來伴著母親是比什麼都有意思的。」只得像獨自那麼的扮 著滑稽的腳色,覺得快要變成喜劇的場面了。

「靜靜地坐在這兒望著藍天是很有味的。」她坐了下去,不是預備拒絕我的模樣兒 。「時常瞧見你坐在那兒,你母親的墓上,——你不是天天來的嗎?」

「差不多天天來的。」我也跟著坐了下去,同時——「不會怪我不懂禮貌吧?」這 麼地想著。「我的母親頂怕螞蟥哪!」

「母親啊!」她又望著遠方了,沉默地笑著,在她視線上面,在她的笑勁兒上面, 像蒙了一層薄霧似的,暗示著一種溫暖的感覺。

我也喝醉了似的,躺在她的朦朧的視線和笑勁兒上面了。「我還記得母親幫我逃學, 把我寄到姑母家裡,不讓爹知道。」

「母親替我織的絨衫子,我三歲時穿的絨衫子還放在我放首飾的小鐵箱裡。」

「母親討厭抽煙,老從爹嘴上把雪茄搶下來。」

「母親愛白芙蓉,我愛紫丁香。」

我的爹有點兒怕母親的。

「跟爹鬥了嘴,母親也會哭的,我瞧見母親哭過一次。」

「母親啊!」

「靜靜地在這大理石下面躺著的正是母親呢!」

「我的母親也靜靜地躺在那邊兒大理石下面哪!」

在懷念著遼遠的母親的情緒中,混和著我們中間友誼的好感。我們絮絮地談著母親 生前的事,像一對五歲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房裡邊跳著兜圈兒,把自家弄累了才上床去,躺了一回兒又坐起來 。宿舍裡的燈全熄了,我望著那銀色的海似的操場,那球門的影子,遠方的樹。默默地 想著,默默地笑著。

四 每天坐在大理石上,和她一同地,聽著那寂寂的落花,靠著墓碑。說她不愛說話的 人是錯了,一講到母親,那張契默的嘴裡,就結結巴巴地泛溢著活潑的話。就是緘默的 時候,她的眼珠子也會說著神秘的話,只有我聽得懂的話。她有近代人的敏感,她的眼 珠子是情緒的寒暑表,從那兒我可以推測氣壓和心理的晴雨。

姑娘們應當放在適宜的背景裡,要是玲姑娘存在在直線的建築物裡邊,存在在銀紅 的,黑和白配合著的強烈顏色的衣服裡邊,存在在爵士樂和neon light裡邊,她會喪失 她那種結著淡淡的哀愁的風姿的。

她那蹙著的眉尖適宜於垂直在地上的白大理石的墓碑 ,常青樹的行列,枯花的淒涼味。

她那明媚的語調和夢似的微笑卻適宜於廣大的田野, 晴朗的天氣,而她那蒙著霧似的視線老是望著遼遠的故鄉和孤寂的母親的。

有時便伴著她在田園間慢步著,聽著在她的鞋跟下揚起的戀的悄語。把母親做中心 點,往外,一圈圈地劃著談話資料的圓。

「我頂喜歡古舊的鄉村的空氣。」

「你喜歡騎馬嗎?騎了馬在田野中跑著,是年輕人的事。」

「母親是死在西湖療養院的,一個五月的晚上。肺結核是她的遺產;有了這遺產, 我對於運動便是絕緣體了。」說到肺結核,她的臉是神經衰弱病患者的。

為了她的健康,我憂鬱著,「如果她死了,我要把她葬在紫丁香塚裡,彈著ma ndolin ,唱著肖邦的流浪曲,伴著她,像現在伴著母親那麼地。」——這麼地想著。

戀著一位害肺病的姑娘,猛的有一天知道了她會給肺結核菌當作食料的,真是痛苦 的事啊,可是痛苦有嗎用呢?

「那麼,你幹嗎不住到香港去哪?那兒不是很好療養院嗎?南方的太陽會醫好你的 。」我真希望把她放在暖房裡花似的培養著哪……小心地在快枯了的花朵上灑著水—— 做園丁是快樂的。我要用紫色的薄綢包著她,蓋著那盛開著的花蕊,成天地守在那兒, 不讓蜜蜂飛近來。

「是的,我愛香港。從我們家的窗子裡望出去,可以看到在細雨裡蛇似地蜿蜒著維 多利亞市的道路,我愛那種淡淡的哀愁。可是父親獨自個兒在上海寂寞,便來伴他;我 是很愛他的。」

走進了一條小徑,兩邊是矮樹紮成的籬子。從樹枝的底下穿過去,地上有從樹葉的 空隙裡漏下來的太陽光,螞蚱似的爬在蔓草上;蔓草老纏住她的鞋跟,一纏住了,便輕 輕地頓著腳,蹙著眉尖說:

「討厭的……」

那條幽靜的小徑是很長的,前面從矮籬裡邊往外伸著蒼鬱的夏天的灌木的胳膊,那 迷離的葉和花遮住了去路,地上堆滿著落花,風呂草在腳下怨恨著。俯著身子走過去, 悉悉地,踐著混了花瓣的鬆土。猛的矮籬旁伸出枝薔蔽來,枝上的刺鉤住了她的頭髮, 我上去幫著她摘那些刺,她歪著腦袋瞧。這麼一來,我便忘了給薔蔽刺出血來的手指啦 。

走出了那條小徑,啊,瞧哪!那麼一大片麥田,沒一座屋子,沒一個人!那邊兒是 一個池塘,我們便跑到那兒坐下了。是傍晚時分,那麼大的血色的太陽在天的那邊兒, 站在麥穗的頂上,藍的天,一大塊一大塊的紅雲,紫色的暮靄罩住了遠方的麥田。水面 上有柳樹的影子,我們的影子,那麼清晰的黑暗。她輕輕地喘著氣,散亂的頭髮,桃紅 的腮幫兒——可是肺病的徵象哪!我憂鬱著。

「廣大的田野!」

「藍的天!」

「那太陽,黃昏時的太陽!」

「還有——」還有什麼呢?還有她啊;她正是黃昏時的太陽!可是我沒講出來。為 什麼不說呢?說「姑娘,我戀著你。」可是我膽怯,只輕輕地「可愛的季節啊!」這麼 歎息著。

「瞧哪!」她伸出腳來,透明的,淺灰的絲襪子上面爬滿了毛蟲似的草實。

「我……我怎麼說呢?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從前有一位姑娘,她是象花那麼可愛 的,是的,像丁香花。有一痴心的年輕人戀著她,可是她不知道。那年輕人天天在她身 旁,可是他卻是孤獨的,憂鬱的。那姑娘是不十分康健的,他為她掛慮著。他是那麼地 戀著他,只要瞧見了她便覺得幸福。他不敢請求什麼,也不敢希冀什麼,只要她知道他 的戀,他便會滿意的。可是那姑娘卻不知道;不知道他每晚上低低地哭泣著……」

「可是那姑娘是誰哪?」

「那姑娘……那姑娘?是一位紫丁香似的姑娘……是的,不知在哪本書上看來的一 個故事罷咧。」

「可愛的故事哪,借給我那本書吧。」

「我忘了這本書的名字,多咱找到了便帶給你。就是找不到,我可以講給你聽的。 」

「可愛的故事哪!可是,瞧哪,在那邊兒,那邊是我的故鄉啊!」蒙著霧似的眼珠 子望著天邊,嘴犄角兒上掛著夢似的笑。

我的戀,沒誰知道的戀,沉默的戀,埋在我年輕的心底。

「如果母親還活著的話,她會知道的;我會告訴她的。我要跪在她前面,讓她撫著 我的頭髮,告訴她,她兒子隱秘的戀。母親啊!」我也望著天邊,嘴犄角兒上掛著寂寞 的笑,睜著憂鬱的眼。

五

在課堂前的石階上坐著,從懷裡掏出母親照片來悄悄地跟她說。

「母親,爹愛著你的時候兒是怎麼跟你說的呢?他也講個美麗的,暗示的故事給你 聽的嗎?他也是像我那麼膽怯的嗎?母親,你為什麼要生一個膽怯的兒子哪?」

母親笑著說;「淘氣的孩子。沉默地戀著不也很好嗎?」

我悄悄地哭了,深夜裡跑到這兒來幹嗎呢?夜風是冷的,夜是默靜而溫柔的;在幸 福和憂鬱雙重壓力下,孩子的心是脆弱的。

彈著mandolin,低低地唱著,靠在墓碑上:

我的生命有一個秘密,

一個青春的戀。

可是我戀著的姑娘不知道我的戀,

我也只得沉默。

天天在她身邊,我是幸福的,

可是依舊是孤獨的;

她不會知道一顆痛苦的孩子的心,

我也只得沉默。

她聽著這充滿著「她」的歌時,

她會說:「她是誰呢?」

直到年華度盡在塵土,我不會向她明說我的戀,

我也只得沉默!

我低下了腦袋,默默地,玲姑娘坐在前面:

「瞧哪,像憂鬱詩人萊諾的手杖哪,你的臉!」

「告訴你吧,我的秘密……」可是我永遠不會告訴她真話的。「我想起了母親呢! 」

便又默著了,我們是時常靜靜地坐著的。我不願意她講話,瞧了她會說話的嘴我是 痛苦的。有了嘴不能說自家兒的秘密,不是痛苦的啞子嗎?我到現在還不明白,為什麼 我那時不明說;我又不是不會說話的人。

可是把這麼在天真的年齡上的純潔的姑娘當作 戀的對象,真是犯罪的行為呢。她是應該瑪利亞似地供奉著的,用殉教者的熱誠,每晚 上為她的康健祈禱著。再說,她講多了話就喘氣,這對於她的康健有妨礙。我情願讓她 默著。她默著時,她的發,她的閉著的嘴,她的精緻的鞋跟會說著比說話時更有意思的 悄語,一種新鮮的,得用第六覺去諦聽的言語。

那天回去的路上,塵土裡有一朵殘了的紫丁香。給人家踐過的。她拾了起來裹在白 手帕裡邊,塞在我的口袋裡。

「我家裡有許多這麼的小紫花呢,古董似的藏著,有三年前的,幹得象紙花似的。

多咱到我家裡來瞧瞧吧。我有媽的照片和我小時候到現在的照片;還有貴重的糖果,青 色的書房。」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把那天的日記抄在下面:

五月二十八日

我不想到爹那兒去,也不想上母親那兒去。早上朋友們約我上麗娃栗妲搖船去;他 們說那邊兒有柳樹,有花,有快樂的人門,在蘇州河裡邊搖船是江南人的專利權。我拒 絕了,他們說我近來變了,是的,我變了,我喜歡孤獨。我時常獨自個在校外走著,思 量著。我時常有失眠的晚上,可是誰知道我怎麼會變的?誰知道我在戀著一位孤寂的姑 娘!母親知道的,可是她不會告訴別人的。我自家兒也知道,可是我告訴誰呢?

今兒玲姑娘在家裡伴父親。我成天地坐在一條小河旁的樹影下,啞巴似的,什麼事 也不做,戴了頂闊邊草帽。夏天慢慢兒的走來了,從那邊田野裡,從布穀鳥的叫聲裡。

河邊的草象半年沒修發的人的鬍髭。田岸上走著光了上半身的老實的農夫。天上沒一丁 點雲。大路上,趁假日到郊外來騎馬的人們,他們的白帆布馬褲在馬背上閃爍著;我是 寂寞的。

晚上,我把春天的衣服放到箱子裡,不預備再穿了。

明兒是玲的生日,我要到她家裡去。送她些什麼禮呢?我要送她一冊戴望舒先生的 詩集,一束紫丁香,和一顆痛苦著的心。

今晚上我會失眠的。

六 灑水車嘶嘶地在瀝青路上走過,戴白帽的天主教徒喃喃地講著她們的故國,櫥窗裡 擺著小巧的日本的遮陽傘,絲睡衣。不知那兒已經有蟬聲了。

牆上牽滿著籐葉,窗子前種著棵芭蕉,悉悉地響著。屋子前面有個小園,沿街是一 溜法國風的矮柵。走進了矮柵,從那條甬道上走到屋子前的石階去,只見門忽然開了, 她亭亭地站在那兒笑著,很少見的頑皮的笑。等我走近了,一把月季花的子拋在我臉上 ,那些翡翠似的子全在我臉上爆了。「早從窗口那兒瞧見了你哪。」

「這是我送你的小小的禮物。」

「多謝你,這比他們送我的那些糖果,珠寶啦可愛多啦。」

「我知道那些你愛好的東西。」懇切地瞧著她。

可是她不會明白我的眼光的。我跟了她進去,默著。陳設得很簡單的一間書房,三 面都有窗。一隻桃花木的寫字檯靠窗放著,那邊兒角上是一隻書架,李清照的詞,凡爾 蘭的詩集。

「你懂法文的嗎?」

「從前我父親在法國大使館任上時,帶著我一同去的。」

她把我送她的那本《我的記憶》放到書架上。屋子中間放著只沙發榻,一個天鵝絨 的坐墊,前面一隻圓幾,上面放了兩本貼照簿,還有隻小沙發。那邊靠窗一隻獨腳長幾 ,上面一隻長頸花瓶,一束紫丁香。她把我送她的紫了香也插在那兒。

「那束丁香是爹送我的,它們枯了的時候,我要用紫色的綢把它們包起來,和母親 織的絨衫在一塊兒。」

她站在那兒,望著那花。太陽從白窗紗裡透過來,撫摸著紫丁香的花朵和她的頭髮 ,溫柔地。窗紗上有芭蕉的影子。閑靜浸透了這書房。我的靈魂,思想,全流向她了, 和太陽的觸手一同地撫摸著那丁香,她的頭髮。

「為什麼單看重那兩束丁香呢?」

她回過身來,用那蒙著霧似的眼光望我,過了一會才說道:「你不懂的。」我懂的 !這霧似的眼光,這一剎那,這一句話,在我的記憶上永遠是新鮮的。我的靈魂會消滅 ,我的身子會朽腐,這記憶永遠是新鮮的。

窗外一個戴白帆布遮陽帽的影子一閃,她猛的跳起來,跑了出去。我便瞧一下壁上 的陳設。只掛著一架銀灰的畫框,是Monet的田舍畫,蒼鬱的夏日的色彩和簡樸的線條 。

「爸,你替我到客廳裡去對付那夥兒客人吧。不,你先來瞧瞧他,就是我時常提到 的那個孩子。他的母親是媽的鄰舍呢!你瞧瞧,他也送了我一束紫丁香……」她小鳥似 的躲在一個中年人的肩膀下面進來了。有這麼個女兒的父親是幸福的。這位幸福的父親 的時下還夾著半打魚肝油,這使我想起實驗室裡石膏砌的骨骼標本,和背著大鱉魚的丹 麥人。他父親臉上還剩留著少年時的風韻。他的身子是強壯的。怎麼會生了瘦弱的女兒 呢?瞧了在他脅下嬌小的玲姑娘,我憂鬱著。他把褂子和遮陽帽交給了她,掏出手帕來 擦一擦腦門上的汗,沒講幾句話,便帶了他那體貼女兒的臉一同出去了。

「會客室裡還有客人嗎?」

「討厭的賀客。」

「為什麼不請他們過來呢?」

「這間書房是我的,我不願意讓他們過來鬧。」

「我不相干,你伴他們談去吧。瓊淡了他們不大有禮貌的。」

「我不是答應了你一塊兒看照片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