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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Chapter 118,666 wordsPublic domain

Produced by Yu Chin Chen

公墓

自序

有人說《南北極》是我的初期作品,而這集子裡的八個短篇是較後期的,這句話, 如果不曾看到我寫作的日期,只以發表的先後為標準,那麼,從內容和技巧判斷起來都 是不錯的。可是,事實上,兩種完全不同的小說卻是同時寫的——同時會有兩種完全不 同的情緒,寫完全不同的文章,是被別人視為不可解的事,就是我自己也是不明白的, 也成了許多人非難我的原因。這矛盾的來源,正如杜衡所說,是由於我的二重人格。我 是比較爽直坦白的人,我沒有一句不可對大眾說的話,我不願像現在許多人那麼地把自 己的真面目用保護色裝飾起來,過著虛偽的日子,喊著虛偽的口號,一方面卻利用著群 眾心理,政治策略,自我宣傳那類東西來維持過去的地位,或是抬高自己的身價。我以 為這是卑鄙齷齪的事,我不願意做。說我落伍,說我騎牆,說我紅蘿蔔剝了皮,說我什 麼可以,至少我可以站在世界的頂上,大聲地喊:「我是忠實於自己,也忠實於人家的 人!」忠實是隨便什麼社會都需要的!我還可以當著那些罵我的人說:「也許我是犯過 罪的,可是我是勇敢地坦白地承擔著——問題是:誰是能拿起石頭來扔我的人呢?躺到 床上去仔細地想一想吧。」 夠了,我用不著多解釋,應該解釋的只是這集子裡的八篇小說。我覺得世界上頂希 奇的事是有人會把你的小說解釋得和自己的意思完全不同,而我就是時常碰到那種奇跡 的人。

記得有一位批評家說我這裡的幾個短篇全是與生活,與活生生的社會隔絕的東西 ,世界不是這麼的,世界是充滿了工農大眾,重利盤剝,天明,奮鬥……之類的。可是 ,我卻就是在我的小說裡的社會中生活著的人,裡邊差不多全部是我親眼目睹的事。也 許是我在夢裡過著這種生活,因為我們的批評家說這是偶然,這是與社會隔離的,這是 我的潛意識。是夢也好,是偶然也好,是潛意識也好,總之,我不願意自己的作品受誤 解,受曲解,受政治策略的排斥,所以一點短解釋也許是必需的。

《被當作消遣品的男子》和《公墓》是比較早的東西。前者只想寫一種被當作消遣 品的悲哀,和一種憂鬱的氣氛。

後者則是寫的帶著早春的蜜味的一段羅曼史。

《上海的狐步舞》是作長篇《中國一九三一》時的一個斷片,只是一種技巧上的試 驗和鍛煉,在《現代》發表時,寫在後面的一些聲明叫編者給截去了,也許是為了雜誌 的尊嚴,可是我還得在這兒提一句,這只是《中國一九三一》的技巧的試驗。

其餘五篇:《夜》,《蓮花落》,《夜總會裡的五個人》,《黑牡丹》,CRAV EN 「A」是在一個稍微相同的企圖下寫的。

當時的目的只是想表現一些從生活上跌下來的 ,一些沒落的pierrot。在我們的社會裡,有被生活壓扁了的人,也有被生活擠出來的 人,可是那些人並不一定,或是說,並不必然地要顯出反抗,悲憤,仇恨之類的臉來;

他們可以在悲哀的臉上戴了快樂的面具的。每一個人,除非他是毫無感覺的人,在心的 深底裡都蘊藏著一種寂寞感,一種沒法排除的寂寞感。每一個人,都是部分的,或是全 部的不能被人家瞭解的,而且是精神地隔絕了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這些。生活的苦 味越是嘗得多,感覺越是靈敏的人,那種寂寞就越加深深地鑽到骨髓裡。《夜總會裡的 五個人》,破產了的金子大王胡均益,失去了青春的交際花黃黛茜,懷疑主義者季潔, 大學生鄭萍,失了業的市府秘書繆宗旦,《蓮花落》裡的那個流浪漢,《夜》裡的「水 手和舞女」,《黑牡丹》裡的「我」和「黑牡丹」,CARVEN「A」裡的那個荒唐的姑娘, 都是那樣的人,而我所要寫出來的,也就是這些。

我想在這裡致謝於蟄存和家壁,一致地把輕視和侮辱當作唯一的方法來鼓勵我的兩 個人;杜衡或是蘇汶,繃著正經臉用理論家的態度來監督我的;高明和靈鳳,時常和我 討論到方法問題,給了我許多暗示的。

末了,我把這本書敬獻給遠在海外嘻嘻地笑著的pierrot,望舒。

1933年2月28日 時英

被當作消遣品的男子

那天回到宿舍,對你這張會說話的嘴,忘了飢餓地驚異了半天。我望著藍天,如果 是在戀人面前,你該是多麼會說話的啊——這麼想著。過著這尼庵似的生活,可真寂寞 呢。

再這麼下去,連靈魂也要變化石啦……可是,來看我一次吧!蓉子。

克萊拉寶似的字在桃紅色的紙上嘻嬉地跳著迴旋舞,把我圍著——「糟糕哪」,我 害怕起來啦。

第一次瞧見她,我就覺得:「可真是危險的動物哪!」她有著一個蛇的身子,貓的 腦袋,溫柔和危險的混合物。穿著紅綢的長旗袍兒,站在輕風上似的,飄蕩著袍角。這 腳一上眼就知道是一雙跳舞的腳,踐在海棠那麼可愛的紅緞的高跟兒鞋上。把腰肢當作 花瓶的瓶頸,從這上面便開著一枝燦爛的牡丹花……一張會說謊的嘴,一雙會騙人的眼 ——貴品哪!

曾經受過虧的我,很明白自己直爽的性格是不足對付姑娘們會說謊的嘴的。和她才 會面了三次,總是懷著「留神哪」的心情,聽著她麗麗拉拉地從嘴裡泛溢著蘇州味的話 ,一面就這麼想著。這張天真的嘴也是會說謊的嗎?也許會的——就在自己和她中間趕 忙用意志造了一道高牆。第一次她就毫沒遮攔地向我襲擊著。到了現在,這位危險的動 物竟和我混得像十多年的朋友似的。「這回我可不會再上當了吧?不是我去追求人家, 是人家來捕捉我的呢!」每一次回到房裡總躺在床上這麼地解剖著。

再去看她一次可危險了!在戀愛上我本來是低能兒。就不假思索地,開頭便——「 工作忙得很哪」的寫回信給她。其實我正空得想去洗澡。從學堂裡回來,梳著頭髮,猛 的在桌子上發現了一隻青色的信封,剪開來時,是——

「為什麼不把來看我這件事也放到工作表裡面去呢!來看我一次吧!在校門口等著 。」真沒法兒哪,這麼固執而孩子氣得可愛的話。穿上了外套,抽著強烈的吉士牌,走 到校門口,她已經在那兒了。

這時候兒倒是很適宜於散步的悠長的煤屑路,長著麥穗的 田野,幾座荒涼的墳,埋在麥裡的遠處的鄉村,天空中橫飛著一陣烏鴉……

「你真愛抽煙。」

「孤獨的男子是把煙卷兒當戀人的。它時常來拜訪我,在我寂寥的時候,在車上, 在床上,在默想著的時候,在疲倦中的時候……甚至在澡堂裡它也會來的。也許有人說 它不懂禮貌,可是我們是老朋友……」

「天天給啤酒似的男子們包圍著,碰到你這新鮮的人倒是刺激胃口的。」

糟糕,她把我當作辛辣的刺激物呢。

「那麼你的胃也不是康健的。」

「那都是男子們害我的。他們的膽怯,他們的愚昧,他們那種老鼠似的眼光,他們 那裝做悲哀的臉……都能引起我的消化不良症的。」

「這只能怪姑娘們太喜歡吃小食,你們把雀巢牌朱古力糖,Sunkist,上海啤酒,糖 炒栗子,花生米等混在一起吞下去,自然得患消化不良症哩。給你們排洩出來的朱古力 糖,Sunkist……能不裝做悲哀的臉嗎?」

「所以我想吃些刺激品啊!」

「刺激品對於消化不良症是不適宜的。」

「可是,管它呢!」

「給你排洩出來的人很多吧?」

「我正患著便秘,想把他們排洩出來,他們卻不肯出來,真是為難的事哪。他們都 把心放在我前面,擺著捱打的小丑的臉……我只把他們當傻子罷哩。」

「危險哪,我不會也給她當朱古力糖似的吞下,再排洩出來嗎?可是,她倒也和我 一樣爽直!我看著她那張紅菱似的嘴——這張嘴也會說謊話嗎?」這麼地懷疑著。她蹲 下去在道兒旁摘了朵紫色的野花,給我簪在衣襟上;「知道嗎,這花的名兒?」

「告訴我。」

「這叫Forget-me-not」就明媚地笑著。

天哪,我又擔心著。已經在她嘴裡了,被當做朱古力糖似的含著!我連忙讓女性嫌 惡病的病菌,在血脈裡加速度地生殖著。不敢去看她那微微地偏著的腦袋,向前走,到 一片草地上坐下了。草地上有一片傾斜的土坡,上面有一株柳樹,躺在柳條下,看著蓋 在身上的細影,蓉子坐在那兒玩著草茨子。

「女性嫌惡症患者啊,你是!」

從吉士牌的煙霧中,我看見她那驕傲的鼻子,嘲笑我的眼,失望的嘴。

「告訴我,你的病菌是哪裡來的。」

「一位會說謊的姑娘送給我的禮物。」

「那麼你就在雜誌上散佈著你的病菌不是?真是討厭的人啊!」

「我的病菌是姑娘們消化不良症的一味單方。」

「你真是不會叫姑娘們討厭的人呢!」

「我念首詩你聽吧——」我是把Louise Gilmore的即席小詩念著:

假如我是一隻孔雀,

我要用一千隻眼 看著你。

假如我是一條蜈蚣, 我要用一百隻腳

追蹤你。

假如我是一個章魚,

我要用八隻手臂

擁抱你。

假如我是一頭貓

我要用九條性命

戀愛你。

假如我是一位上帝,

我要用三個身體

佔有你。

她不做聲,我看得出她在想,真是討厭的人呢!剛才裝做不懂事,現在可又來了。

「回去吧。」

「怎麼要回去啦?」

「男子們都是傻子。」她氣惱地說。

不像是張會說謊的嘴啊!

我伴了她在鋪滿了黃昏的煤屑路上走回去,窸窸地。

接連著幾天,從球場上回來,拿了網拍到飯店裡把Afternoon Tea裝滿了肚子,舒 適地踱回宿舍去的時候,過了五分鐘,閒得坐在草地上等晚飯吃的時候,從課堂裡挾了 書本子走到運動上去溜蕩的時候,總看見她不是從宿舍往校門口的學校Bus那兒跑,就是 從那兒回到宿舍去。見了我,只是隨便地招呼一下,也沒有信來。

到那天晚上,我正想到圖書館去,來了一封信:

「到我這兒來一次——知道嗎?」這麼命令似的話。又要去一次啦!就這麼算了不 好嗎?我發覺自己是站在危險的深淵旁了。可是,末了,我又跑了去。

月亮出來了,在那邊,在皇宮似的宿舍的屋角上,緋色的,大得像只盆子。把月亮 扔在後面,我和她默默地走至校門外,沿著煤屑路走去,那條路象流到地平線中去似的 ,猛的一輛汽車的燈光從地平線下鑽了出來,道旁廣告牌上的抽著吉士牌的姑娘在燈光 中愉快地笑,又接著不見啦,到一條橋旁,便靠了欄杆站著,我向月亮噴著煙。

「近來消化不良症好了吧?」

「好了一點兒,可是今兒又發啦。」

「所以又需要刺激品了不是?」

在吉士牌的煙霧中的她的臉笑了。

「我念首詩給你聽。」

她對著月亮,腰靠在欄杆上。我看著水中她的背影。

假如我是一隻孔雀, 我要用一千隻眼

看著你。

假如我是一條蜈蚣,

我要用一百隻腳

追蹤你。

假如我……

我捉住了她的手。她微微地抬著腦袋,微微地閉著眼——銀色的月光下的她的眼皮 是紫色的。在她花朵似的嘴唇上,喝葡萄酒似地,輕輕地輕輕地嘗著醉人的酒味。一面 卻——「我大概不會受虧了吧!」這麼地快樂著。

月亮照在背上,吉士牌煙卷兒掉到水裡,流星似的,在自己的眼下,發現了一雙黑 玉似的大眼珠兒。

「我是一瞧見了你就愛上了你的!」她把可愛的腦袋埋在我懷裡,嬉嬉地笑著。「 只有你才是我在尋求著的,哪!多麼可愛的一副男性的臉子,直線的,近代味的…… 溫 柔的眼珠子,懂事的嘴……」

我讓她那張會說謊的嘴,啤酒沫似的噴溢著快板的話。

「這張嘴不是會說謊的吧。」到了宿舍裡,我又這麼地想著。樓上的窗口有人在吹 Saxophone,春風吹到臉上來,捲起了我的領子。

「天哪!天哪!」

第二天我想了一下,覺得危險了。她是危險的動物,而我卻不是好獵手。現在算是 捉到了嗎,還是我被她抓住了呢?可是至少……我像解不出方程式似的煩惱起來,到晚 上她寫了封信來,天真地說:「真是討厭的人呢!以為你今天一定要來看我的,那知道 竟不來。已是我的獵獲物了,還這麼倔強嗎?……」我不敢再看下去,不是已經說得很 明白了嗎?不能做她的獵獲物的。把信往桌上一扔,便鑽到書籍城,稿子山,和墨水江 裡邊兒去躲著。

可是糟糕哪!我覺得每一個○字都是她的唇印;牆上釘著的Vilma Banky的眼,像是 她的眼,Nancy Carrol的笑勁兒也像是她的,頂奇怪的是她的鼻子長到Norme、 Shearer 的臉上去了。末了這嘴唇的花在筆桿上開著,在託爾斯泰的禿腦袋上開著,在槁紙上開 著……在繪有薔薇花的燈罩上開著……拿起信來又看下去:「你怕我不是?也像別的男 子那麼的膽怯不成?今晚上的月亮,像披著一層霧似的蹣跚地走到那邊柳枝上面了。可 是我愛瞧你那張臉哪——在平面的線條上,向空中突出一條直線來而構成了一張立體的 寫生,是奇跡呢!」這麼刺激的,新鮮的句子。

再去一次吧,這麼可愛的句子呢。

這些克萊拉寶似的字構成的新鮮的句子圍著我, 手繫著手跳著黑底舞,把我拉到門宮去了——它們是可以把世界上一切男子都拉到那兒 去的。

坐在石階上,手託著腮,歪著頭,在玫瑰花旁低低地唱著小夜曲的正是蓉子,門燈 的朦朧的光,在地上刻劃著她那鴿子似的影子,從黑暗裡踏到光霧中,她已經笑著跳過 來了。

「你不是想從我這兒逃開去嗎?怎麼又來啦?」

「你不在等著我嗎?」

「因為無聊,才坐在這兒看夜色的。」

「嘴上不是新擦的Tangee嗎?」

「討厭的人哪!」

她已經拉著我的胳膊,走到黑暗的運動場中去了。從光中走到光和陰影的溶合線中 ,到了黑暗裡邊,也便站住了。像在說,「你忘了啊」似的看著我。

「蓉子,你是愛我的吧?」

「是的。」

這張「嘴」是不會說謊的,我就吻著這不說謊的嘴。

「蓉子,那些消遣品怎麼啦?」

「消遣品還不是消遣品罷哩。」

「在消遣品前面,你不也是說著愛他的話的嗎?」

「這都因為男子們大傻的緣故,如果不說,他們是會叫化似的跟著你裝著哀求的臉 ,卑鄙的臉,憎恨的臉,討好的臉,……碰到跟著你歪纏的化子們,不是也只能給一個 銅子不是?」

也許她也在把我當消遣品呢,我低著腦袋。

「其實愛不愛是不用說的,只要知道對方的心就夠。我是愛你的。你相信嗎?是嗎 ,信嗎?說呀!我知道你相信的。」

我瞧著她那騙人的說謊的嘴明知道她在撒謊,可還是信了她的謊話。

高速度的戀愛哪!我愛著她,可是她對於我卻是個陌生人。我不明白她,她的思想 ,靈魂,趣味是我所不認識的東西。友誼的瞭解這基礎還沒造成,而戀愛已經憑空建築 起來啦!

每天晚上,我總在她窗前吹著口笛學布穀叫。她總是孩子似的跳了出來,嘴裡低低 地唱著小夜曲,到宿舍門口叫:「Alexy」,我再吹著口笛,她就過來了。從朦朧的光裡踏 進了植物的陰影裡,她就攀著我Coat的領子,總是像在說「你又忘了啊」似的等著我的 吻,我一個輕輕的吻,吻了她,就——「不會是在把我當消遣品吧」這麼地想著,可是 不是我化子似的纏著她的,是她纏著我的啊,以後她就手杖似的掛在我胳膊上,飄蕩著 裙角漫步著。我努力在戀愛下面,建築著友誼的基礎。

「你讀過《茶花女》嗎?」

「這應該是我們的祖母讀的。」

「那麼你喜歡寫實主義的東西嗎?譬如說,左拉的《娜娜》,朵斯退益夫斯基的《 罪與罰》……」

「想睡的時候拿來讀的,對於我是一服良好的催眠劑。我喜歡讀保爾穆杭,橫光利 一,崛口大學,劉易士——是的我頂愛劉易士。」

「在本國呢?」

「我喜歡劉吶鷗的新的藝術,郭建英的漫畫,和你那種粗暴的文字,獷野的氣息… …」

真是在刺激和速度上生存著的姑娘哪,蓉子!Jazz,機械,速度,都市文化,美國 味,時代美……的產物的集合體。可是問題是在這兒——

「你的女性嫌惡症好了吧?」

「是的,可是你的消化不良症呢?」

「好多啦,是為了少吃小食。」

「1931年的新發現哪!女性嫌惡症的病菌是胃病的特效藥。」

「可是,也許正相反,消化不良的胃囊的分泌物是女性嫌惡症的注射劑呢?」

對啦,問題是在這兒。換句話說,對於這位危險的動物,我是個好獵手,還是隻不 幸的綿羊?

真的,去看她這件事也成為我每日工作表的一部分——可是其他工作是有時因為懶 得可以省掉的。

每晚上,我坐在校園裡池塘的邊上,聽著她說蘇州味的謊話,而我也相信了這謊話 。看著水面上的影子,低低地吹著口笛,真像在做夢。她像孩子似的數著天上的星,一 顆,兩顆,三顆……我吻著她花朵似的嘴一次,兩次,三次,……

「人生有什麼寂寞呢?人生有什麼痛苦呢?」

吉士牌的煙這麼舞著,和月光溶化在一起啦。她靠在我肩上,唱著Kiss me again, 又吻了她,四次,五次,六次……

於是,去看她這會事,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洗澡,運動,讀書,睡覺,吃飯再 加上了去看她,便構成了我的生活,——生活是不能隨便改變的。

可是這戀愛的高度怎麼維持下去呢?用了這速度,是已經可以繞著地球三圈了。如 果這高速度的戀愛失掉了它的速度,就是失掉了它的刺激性,那麼生存在刺激上面的蓉 子不是要拋棄它了嗎?

不是把和這刺激關聯著的我也要拋棄了嗎?又要擺佈著消遣品去 過活了呢!

就是現在還沒把那些消遣品的滓排洩乾淨啊!解公式似的求得了這麼個結論 ,真是悲劇哪——想出了這麼的事,也沒法子,有一天晚上,我便寫了封信給她——

醫愈了我的女性嫌惡症,你又送了我神經衰弱症。碰到了你這麼快板的女性啊!這 麼快的戀愛著,不會也用同樣的速度拋棄我的嗎?想著這麼的事,我真擔心。告訴我, 蓉子,會有不愛我的一天嗎?

想不到也會寫這麼的信了,我是她的捕獲物。我不是也成了纏著她的化子嗎?

「危險啊!危險啊!」

我真的患了神經衰弱症,可是,她的覆信來了:「明兒晚上來,我告訴你。」是我 從前對她說話的口氣呢。雀巢牌朱古力,Sunkist,上海啤酒,糖炒栗子……希望我不是這 些東西吧。

第二天下午我想起了這些事,不知怎麼的憂鬱著。跑去看蓉子,她已經出去啦,十 萬噸重量壓到我心上。竟會這麼關心著她了!回到宿舍裡,房裡也沒一個人,窗外運動 場上一隻狗寂寞地躺在那兒,它跟我飛著俏媚眼。戴上了呢帽,沿著××路向一個俄羅斯 人開的花園走。我發覺少了件東西,少了個伴著我的姑娘。把姑娘當手杖帶著,至少走 路也方便點兒哪。

在柳影下慢慢地劃著船,低低地唱著Rio Rita,也是件消磨光陰的好法子。岸上站著 那個管村的俄國人,悠然地喝著Vodka,抽著強烈的俄國煙,望著我。河裡有兩隻白鵝 ,躺在水面上,四面是圓的水圈兒。水裡面有樹,有藍的天,白的雲,猛的又來了一隻 山羊。我回頭一瞧,原來它正在岸旁吃草。劃到荒野裡,就把槳擱在船板上,平躺著, 一隻手放在水裡,望著天。讓那隻船順著水淌下去,像流到天邊去似的。

有可愛的歌聲來了,用女子的最高音哼著Minuet in G的調子,像是從水上來的,又 依依地息在煙水間。可是我認識那歌聲,是那張會說謊的嘴裡唱出來的。慢慢兒的近了 ,聽得見劃槳的聲音。我坐了起來——天哪!是蓉子!她靠在別的一個男子肩上,那男 子睜著做夢的眼,望著這邊兒。近啦,近啦,擦著過去啦!

「Alexy。」

遼麼叫了我一聲,向我招著手;她肩上圍著白的絲手帕,風吹著它往後飄,在這飄 著的手帕角裡,露著她的笑。我不管她,覺得女性嫌惡症的病菌又在我血脈裡活動啦。

拚命搖著槳,不願意回過腦袋去,倒下去躺在船板上,流吧,水呀!流吧,流到沒有說 謊的嘴的地方兒去,流到沒有花朵似的嘴的地方兒去,流到沒有騙人的嘴的地方兒去, 啊!流吧,流到天邊去,流到沒有人的地方去,流到夢的王國裡去,流到我所不知道的 地方去……可是,後邊兒有布穀鳥的叫聲哪!白雲中間現出了一顆貓的腦袋,一張笑著 的溫柔的臉,白的絲手帕在音樂似的頭髮上飄。

我剛坐起一半,海棠花似的紅緞高跟兒鞋已經從我身上跨了過去,蓉子坐在我身旁 ,小鳥似的掛在我肩膊肘上。坐起來時,看見那隻船上那男子的驚異的臉,這臉慢慢兒 的失了笑勁兒,變了張頹喪的臉。

「蓉子。」

「你回去吧。」

他怔了一會兒就劃著船去了,他的背影漸漸的小啦,可是他那唱著I belong t o girl who belongs to the sombody else的憂鬱的嗓子,從水波上輕輕地飄過來。

「傻子呢!」

「怎麼啦?」

她猛的抖動著銀鈴似的笑聲。

「怎麼啦?」

「瞧瞧水裡的你的臉哪——一副生氣的臉子!」

我也笑了——碰著她那麼的人,真沒法兒。

「蓉子,你不是愛著我一個人呢!」

「我沒愛著你嗎?」

「剛才那男子吧?」

「不是朱古力糖嗎?」

「想著她肯從他的船裡跳到我的船裡,想著他的那副排洩出來的朱古力糖似的臉… …」

「可是,蓉子,你會有不愛我的一天嗎?」

她把腦袋擱在我肩上,歎息似的說:

「會有不愛你的一天嗎?」

抬起腦袋來,撫摸著我的頭髮,於是我又信了她的謊話了。

回去的路上,我快樂著——究竟不是消遣品呢!

過了三天,新的慾望在我心裡發芽了。醫愈了她的便秘吧。我不願意她在滓前面, 也說著愛他們的話。如果她不聽我的話,就不是愛我一個人,那麼還是算了的好;再這 麼下去,我的神經衰弱症怕會更害得厲害了吧:這麼決定了,那天晚上就對蓉子說:

「排洩了那些滓吧!」

「還有呢?」

「別時常出去!」

「還有呢?」她猛的笑了。

「怎麼啦?」

「你也變了傻子哪!」

聽了這笑聲,猛的惱了起來。用憎恨的眼光瞧了她一回,便決心走了。簡直把我當 孩子!她趕上來,攔著我,微微地抬著腦袋,那黑玉似的大眼珠子,長眼毛…… 攀住了 我的領子;

「恨我嗎?」

盡瞧著我,怕失掉什麼東西似的。

「不,蓉子。」

蓉子踮著腳尖,像抱著隻貓,那種Touch。她的話有二重意味,使你知道是謊話, 又使你相信了這謊話。在她前面我像被射中了的靶子似的,僵直地躺著。有什麼法子抵 抗她啊!可是,從表面上看起來,還是被我克服著呢,這危險而可愛的動物。為了自以 為是好獵手的驕傲而快樂著。

蓉子有兩個多禮拜沒出去,在我前面,她貓似的蜷伏著,像冬天蹲在壁爐前的地氈 上似的,我驚異著她的柔順。Week end也只在學校的四周,帶著留聲機,和我去行Picnic 。她在軟草上躺著,在暮春的風裡唱著,在長著麥的田野裡孩子似地跑著,在墳墓的頂 上坐著看埋到地平線下去的太陽,聽著田野裡的布穀鳥的叫聲,笑著,指著遠處天主堂 的塔尖偎著我……我是幸福的。我愛著她,用溫柔的手,聰明的笑,二十歲的青春的整 個的心。

可是好獵手被野獸克服了的日子是有的。

禮拜六下午她來了一封信:

今兒得去參加一個Party。你別出去;我晚上回來的——我知道你要出去的話,準是 到舞場裡去,可是我不願意知道你是在抱著別的姑娘哪。

晚上,在她窗前學著布穀鳥的叫聲。

鬨笑騎在緋色的燈光上從窗簾的縫裡逃出來, 等了半點鐘還沒那唱著小夜曲,叫「Alexy」的聲音。我明白她是出去了。啤酒似的,花 生似的,朱古力糖似的,Sunkist似的……那些消遣品的男子的臉子,一副副的泛上我的 幻覺。走到校門口那座橋上,想等她回來,瞧瞧那送她回來的男子— —在晚上坐在送女 友回去的街車裡的男子的大膽,我是很明白的。

橋上的四支燈,昏黃的燈光浮在水面上,默默地坐著。道兒上一輛輛的汽車駛過, 車燈照出了街樹的影,又過去了,沒一輛是拐了彎到學校裡來的,末了,在校門外夜色 裡走著的戀人們都進來了;他們是認識我的,驚奇的眼,四隻四隻的在我前面閃爍著。

宿舍的窗口那兒一隻Saxophone衝著我——

「可以愛的時候愛著吧!女人的心,黴雨的天氣,不可測的——」張著大嘴嗚嗚地 嚷著。想著在別人懷裡的蓉子,真像挖了心臟似的。直到學校裡的燈全熄了,踏著荒涼 的月色,秋風中的秋葉似的窸窸地,獨自個兒走回去,像往墓地走去那麼憂鬱……

禮拜日早上我吃了早點,拿了《申報》的畫報坐在草地上坐著看時,一位沒睡夠的 朋友,從校外進來,睜著那喝多了Cockiail的眼,用那雙還纏著華爾茲的腿站著,對我 笑著道:

「蓉子昨兒在巴黎哪,發了瘋似的舞著——Oh,Sorry,她四周浮動著水草似的這許 多男子,都恨不得把她捧在頭上呢!」

到四五點鐘,蓉子的信又來啦。把命運放在手上,讀著:

「沒法兒的事,昨兒晚上Party過了後,太晚了,不能回來。今兒是一定回來的, 等著我吧。」

站在校門口直等到末一班的Bus進了校門,還是沒有她。我便跟朋友們到「上海」去 。崎嶇的馬路把汽車顛簸著,汽車把我的身子象行李似的搖著,身子把我的神經擾著, 想著也許會在舞場中碰到她的這回事,我覺得自己是患著很深的神經衰弱症。

先到「巴黎」,沒有她,從Jazz風,舞腿林裡,從笑浪中舉行了一個舞場巡禮,還 是沒有她。再回到巴黎,失了魂似的舞著到十一點多,瞧見蓉子,異常地盛裝著的蓉子 ,帶了許多朱古力糖似的男子們進來了。

於是我的腳踏在舞女的鞋上,不夠,還跟人家碰了一下。我頹喪地坐在那兒,思量 著應付的方法。蓉子就坐在離我們不遠兒的那桌上。背向著她,拿酒精麻醉著自己的感 覺。我跳著頂快的步趾,在她前面親熱地吻著舞女。酒精炙紅了我的眼,我是沒了神經 的人了。回到桌子上,侍者拿來了一張紙,上面壓著一隻蘋果:

何苦這麼呢?真是傻子啊!吃了這只蘋果,把神經冷靜一下吧。瞧著你那瘋狂的眼 ,我痛苦著哪。

回過腦袋去,那雙黑玉似的大眼珠兒正深情地望著我。我把腦袋伏在酒杯中間,想 痛快地罵她一頓。Fox-trot的旋律在發光的地板上滑著。

「Alexy?」

她舞著到我的桌旁來,我猛的站直了:

「去你的吧,騙人的嘴,說謊的嘴!」

「朋友,這不像是Gentleman的態度呀。瞧瞧你自己,像一隻生氣的熊呢……」伴 著她的男子,裝著嘲笑我的鬼臉。

「滾你的,小兔崽子,沒你的份兒。」

「Yuh」拍!我腮兒上響著他的手掌。

「Say What』s the big idea?」

「No,Alexy Say no,by golly!」蓉子扯著我的胳膊,驚惶著,我推開了她。

「You don』t meant……」

「I mean it。」

我猛的一拳,這男子倒在地上啦,蓉子見了力她打人的我,一副不動情的撲克臉: 坐在桌旁。朋友們把我拉了出去:說著「I'm through」時,我所感覺到的卻是犯了罪似的 自慚做了傻事的心境。

接連三天在家裡,在床旁,寫著史脫林堡的話,讀著譏嘲女性的文章,激烈地主張 著父親家族制……

「忘了她啊!忘了她啊!」

可是我會忘了這會說謊的蓉子嗎?如果蓉子是不會說謊的,我早就忘了她了。在同 一的學校裡,每天免不了總要看見這會說謊的嘴的。對於我,她的臉上長了只冷淡的鼻 子——一禮拜不理我。

可是還是踐在海棠那麼可愛的紅緞的高跟兒鞋上,那雙跳舞的腳 ;飄蕩著袍角,站在輕風上似的,穿著紅綢的長旗袍兒;溫柔和危險的混合物,有著一 個貓的腦袋,蛇的身子……

禮拜一上紀念周,我站在禮堂的頂後面,不敢到前面去,怕碰著她。她也來了,也 站在頂後面,沒什麼事似的,嬉嬉地笑著。我擺著張捱打的臉,求恕地望著她。那雙露 在短袖口外面的胳膊是曾經攀過我的領子的。回過頭來瞧了我的臉,她想笑,可是我想 哭了。同學們看著我,問我,又跑過去看她,問她,許多人瞧著我,紀念周只上了一半 ,我便跑出去啦。

下一課近代史,我的座位又正在她的旁邊。這位戴了眼鏡,聳著左肩的講師,是以 研究產業革命著名的,那天剛講到這一章。

鉛筆在紙上的磨擦用講師噴唾沫的速度節奏 地進行著,我只在紙上——「騙人的嘴啊:騙人的嘴啊……」寫著。

她笑啦。

「蓉子!」

紅嘴唇象閉著的蚌蛤,我在紙片上寫著:「說謊的嘴啊,可是願意信你的謊話呢!

可以再使我聽一聽你的可愛的謊話嗎?」遞給她。

「下了課到××路的草地上等我。」

又記著她的札記,不再理我了。

一下課我便到那兒去等著,已經是夏天啦,麥長到腰,金黃色的,草很深。廣闊的 田野裡全是太陽光,不知那兒有布穀鳥的叫聲,叫出了四月的農村。等判決書的殺人犯 似地在草地上坐著。時間凝住啦,好久她還沒來。學校裡的鐘聲又飄著來了,在麥田中 徘徊著,又溶化到農家的炊煙中。於是,飛著的鴿子似地來了蓉子,穿著白綢的Pyjamas ,發兒在白綢結下跳著Tango的她,是叫我想起了睡蓮的。

「那天你是不願意我和那個男子跳舞不是?」

劈頭便這麼爽直地提到了我的罪狀,叫我除了認罪以外是沒有別的辯訴的可能了。

我抬起腦袋望著這亭亭地站著的審判官,用著要求從輕處分的眼光。

「可是這些事你能管嗎?為什麼用那麼傻的方法呢。你的話,我愛聽的自然聽你, 不愛聽你是不能強我服從的。知道嗎?前幾天因為你太傻,所以不來理你,今兒瞧你像 聰明點兒——記著……」她朗誦著刑法的條例,我是隻能躺在地下吻著她的腳啦。

她也坐了下來,把我的腦袋擱在她的腿上,把我散亂的頭髮往後扔,輕輕地說道: 「記著,我是愛你的,孩子。可是你不能干涉我的行動。」又輕輕地吻著我。閉上了眼 ,我微微地笑著,——「蓉子」這麼叫著,覺得幸福——可是這幸福是被恕了的罪犯的 。究竟是她的捕獲物啊!

「難道你還以為女子只能被一個人崇拜著嗎?愛是隻能愛一個人,可是消遣品,工 具是可以有許多的。你的口袋裡怕不會沒有女子們的照片吧。」

「啊,蓉子。」

從那天起,她就讓許多人崇拜著,而我是享受著被獅子愛著的一隻綿羊的幸福。我 是失去了抵抗力的,到末了,她索性限制我出校的次數,就是出去了晚上九點鐘以前也 是要到她窗前去學著布穀鳥叫聲報到的——我不願意有這種限制嗎?不,就是在八點半 坐了每點鐘四十英里的車趕回學校來,到她窗前去報到,也是引著我這種fldelity以為快樂的 。可是……甚至限制著我的吻她啦。可是,在獅子前面的綿羊,對於這種事有什麼法子 想呢,雖然我願意拿一滴血來換一朵花似的吻。

記得有一天晚上,她在校外受了崇拜回來,紫色的毛織物的單旗袍,——在裝飾上 她是進步的專家。在人家只知道穿絲織品,使男子們覺得像鰻魚的時候,她卻能從衣服 的質料上給你一種溫柔的感覺。還是唱著小夜曲,雲似地走著的蓉子。在銀色的月光下 面,像一隻有銀紫色的翼的大夜蝶,沉著地疏懶地動著翼翅,帶來四月的氣息,戀的香 味,金色的夢。拉住了這大夜蝶,想吞她的擦了暗紅的Tangee的嘴。把髮際的紫羅蘭插 在我嘴裡,這大夜蝶從我的胳膊裡飛去了。嘴裡含著花,看著翩翩地飛去的她,兩隻高 跟兒鞋的樣子很好的鞋底在夜色中舞著,在夜色中還顫動著她的笑聲,再捉住了她時, 她便躲在我懷裡笑著,真沒法兒吻她啊。

「蓉子,一朵吻,紫色的吻。」

「紫色的吻,是不給貪饞的孩子的。」

我騙她,逼她,求她,誘她,可是她老躲在我懷裡。比老鼠還機警哪,在我懷裡而 不讓我耍嘴兒,不是容易的事,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蓉子,如果我騙到了一個吻,這禮拜你得每晚上吻我三次的。」

「可以的,可是在這禮拜你騙不到,在放假以前不準要求吻我,而且每天要說一百 句恭維我的話,要新鮮的,每天都不同的。」

比歐洲大戰還劇烈的戰爭哪,每天三次吻,要不然,就是每天一百句恭維話,新鮮 的,每天不同的。還沒決定戰略,我就冒昧地宣戰了。她去了以後,留下一種優柔的溫 暖的香味,在我的周圍流著,這是我們的愛撫所生的微妙的有機體。在這戀的香味氖氫 著的地方,我等著新的夜來把她運送到我的懷裡。可是新的夜來了,我卻不說起這話, 再接連三天不去瞧她。到第四天,抓著她的手,裝著哀愁的臉,滴了硫酸的眼裡,流下 兩顆大淚珠來。

「蓉子!」我覺得是在做戲了。

「今天怎麼啦;像是很憂鬱地?」

「怎麼說呢,想不到的事。我不能再愛你了!給我一個吻吧,最後的吻!」我的心 跳著,勝敗在這剎那間可以決定咧。

她的胳臂圍上我的脖子,吻著,錳的黑玉似的大眼珠一閃,她笑啦。踮起腳尖來, 吻著我,一次,兩次,三次。

「聰明的孩子!」

這一星期就每晚上吃著紫色的Tangee而滿足地過活著。可是她的唇一天比一天冷了 ,雖然天氣是一天比一天的熱起來。快放假啦,我的心臟因大考表的貼在註冊處佈告板 上而收縮著。

「蓉子,你慢慢兒的不愛我了吧?」

「傻子哪!」

這種事是用不到問的,老練家是不會希望女人們講真話的。就是問了她們會告訴你 的嗎?傻子哪!我不會是她的消遣品吧?可是每晚上吻著的啊。

她要參加的Party愈來愈多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漸漸地減少啦,我憂鬱著。我 時常聽到人家報告我說她和誰在這兒玩,和誰在那兒玩。繃長了臉,人家以為我是急大 考,誰知道我只希望大考期越拉長越好。想起了快放假了這件事,我是連讀書的能力都 給剝奪了的。

「就因為生在有錢人家才受著許多苦痛呢,什麼都不能由我啊,連一個愛人也保守 不住。在上海,我是被父親派來的人監視著的,像監視他自己的財產和門第一樣。天哪 !他忙著找人替我做媒。每禮拜總有兩三張梳光了頭髮,在闊領帶上面微笑著的男子的 照片寄來的,在房裡我可以找到比我化妝品還多的咱片來給你看的,我有兩個哥哥,見 了我總是帶一位博士碩士來的。都是刮鬍髭刮青了臉的中年人。都是生著輕蔑病的;有 一次伴了我到市政廳去聽音樂,卻不刮鬍髭,『還等你化裝的時候兒又長出來的』這麼 嘲笑著我。」

「那麼你怎麼還不訂婚呢?博士,碩士,教授,機會不是很多嗎?」

「就因為我只願意把他們當消遣品,近來可不對了,爹急著要把我出嫁,像要出清 底貨似的。他不是很愛我的嗎?

我真不懂為什麼要把自己心愛的女兒嫁人。伴他一輩子 不好嗎?我頂怕結婚,丈夫,孩子,家事,真要把我的青春斷送了,為什麼要結婚呢?

可是現在也沒法子了,爹逼著我,說不聽他的話,下學期就不讓我到上海來讀書。要結 婚,我得挑一個頂醜頂笨的人做丈夫,聰明的丈夫是不能由妻子擺佈的,我高興愛他時 就愛他,不高興就不准他碰我。」

「一個可愛的戀人,一個醜丈夫,和不討厭的消遣品——這麼安排著的生活不是不 會感到寂寞嗎,……」

「你想訂婚嗎?」

蓉子不說了,咬著下嘴唇低低地唱著小夜曲,可是,忽然掉眼淚啦,珍珠似的,一 顆,兩顆,……

「不是嗎?」

我追問著。

「是的,和一位銀行家的兒子,崇拜得我什麼似的。像只要捧著我的腳做丈夫便滿 足了似地。那小胖子,我們的訂婚式,你預備送什麼?」

說話的線索在這兒斷了,憂慮和懷疑,思索和悲哀……被搖成混合酒似地在我腦子 裡邊竄著。

蓉子站在月光中。

「剛才說的話都是騙你的,我早就訂了婚。未婚夫在美洲,這夏天要回來了;他是 個很強壯的人,在國內時足球是學校代表,那當兒,他時常撫著我的頭,叫我小妹妹的 ,可是等他回來了,我替你介紹吧。」

「早就訂了婚了?」

「怎麼啦?嚇壞了嗎!騙你的啊,沒訂過婚,也不想訂婚。瞧你自己的驚惶的臉哪 !

如果把女子一剎那所想出來的話都當了真,你得變成了瘋子呢?」

「我早就瘋了,你瞧,這麼地,……」

我猛的跑了開去,頭也不回地。

考完了書,她病啦。

醫生說是吃多了糖,胃弱消化不了。

我騎著腳踏車在六月的太陽下跑十里路到 ×× 大學去把她的閨友找來伴她,是怕她寂寞,到上海去買了一大束唐納生替她放在床旁。

吃了飯,我到她的宿舍前站著,光著腦袋,我不敢說一聲話。瞧著太陽站在我腦袋上面 ,瞧著太陽照在我臉上面,瞧著太陽移到牆根去,瞧著太陽躲到屋脊後面,瞧著太陽沉 到割了麥的田野下面。望著白紗帳裡邊平靜地睡著的蓉子,把浸在鹽水裡邊兒的自家兒 的身子也忘了。

在夢中我也記掛著蓉子,怕她病瘦了黑玉似的大眼珠啊。

第二天我跑去看她,她房裡的同學已經走完啦,床上的被褥凌亂著,白色的唐納生 垂倒了腦袋,寂寞地萎謝了。可是找不到那對熟悉的大眼珠兒,和那叫我Alex y的可愛 的聲音。問了阿媽,才知道是她爹來領回去啦。怕再也看不到她了吧?

在窗外怔了半天,蕭蕭地下雨啦。

在雨中,慢慢地,落葉的蛋音似的,我踱了回去。裝滿了行李的汽車,把行李和人 一同顛簸著,接連著往校門外駛。在荒涼的運動場旁徘徊著,徘徊著,那條悠長的悠長 的煤屑路,那古銅色的路燈,那浮著水藻的池塘,那廣闊的田野,這兒埋葬著我的戀, 蓉子的笑。

直到晚上她才回來。

「明兒就要回家去了,特地來整行李的。」

我沒話說,默默地對坐著,到她們的宿舍鎖了門,又到她窗前去站著。外面在下雨 ,我就站在雨地裡。她真的瘦了,那對大眼珠兒憂鬱著。

「蓉子為什麼憂鬱著?」

「你問它幹嗎兒呢?」

「告訴我,蓉子,我覺得你近來不愛我了,究竟還愛著我嗎?」

「可是你問它幹嗎兒呢?」

隔了一回。

「你是愛著我的吧?永遠愛著我的吧?」

「是的,蓉子,用我整個的心。」

她隔著窗上的鐵柵抱了我的脖子,吻了我一下「那麼永遠地愛著我吧。」——就默默地 低下了腦袋。

回去的路上,我才發覺給雨打濕了的背脊,沒吃晚飯的肚子。

明天早上在課堂的石階前又碰到了蓉子。

「再會吧!」

「再會吧!」

她便去了,像秋天的落葉似的,在斜風細雨中,蔚藍色的油紙傘下,一步一步的踏 著她那雙可愛的紅緞高跟鞋。回過腦袋來,拋了一個像要告訴我什麼似的眼光,於是低 低地,低低地,唱著小夜曲的調子,走進柳條中去了。

我站在那兒,細雨給我帶來了哀愁。

過了半天,我跑到她窗前去,她們宿舍裡的人已經走完了。房裡是空的床,空的桌 子。牆上釘著的克萊拉寶的照片寂寞地笑,而唐納生也依依地躺在地板上了。割了麥的 田野裡來了布穀鳥的叫聲。我也學著它,這孤獨的叫聲在房間裡兜了一圈,就消逝啦。

在六月的細雨下的煤屑路,窸窸地走出來,回過腦袋去,柳條已經和暮色混在一塊 兒了。用口笛吹著Souvenir的調子,我搭了最後一班Bus到上海。

寫了八封信,沒一封回信來。在馬路上,張著瘋狂的眼,瞧見每一個穿紅衣服的姑 娘,便心臟要從嘴裡跳出來似地趕上去瞧,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在舞場裡,默默 地坐著,瞧著那舞著的腳,想找到那雙踏在樣子很好的紅緞高跟鞋兒上面的,可愛的腳 ,見了每一雙腳都捕捉著,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到麗娃栗妲村,在河上,慢慢劃 著船,聽著每一聲從水面上飄起來的歌,想聽到那低低的小夜曲的調子。可是,沒有她 !沒有她啊!在宴會上,看著每一隻眼珠子,想找到那對熟悉的,藏著東方的秘密似的 黑眼珠子;每一隻眼,棕色的眼,有長睫毛的眼,會說話的眼,都在我搜尋的眼光下驚 惶著。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在家裡,每隔一點鐘看一次信箱,拿到每一封信都擔 憂著,想找到那跳著迴旋舞的克萊拉寶似的字。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聽見每一個 叫我名字的聲音,便狼似地豎起了耳朵,想聽到那渴望著的「Alexy」的叫聲。可是,不 是她!不是她啊!到處尋求說著花似的謊話的嘴,欺人的嘴。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 ……

她曾經告訴我,說也許住在姑母家裡,而且告訴我姑母是在靜安寺路,還告訴了我 門牌。末了,我便決定去找了,也許我會受到她姑母的侮辱,甚至於攆出來,可是我只 想見一次我的蓉子啊。六月的太陽,我從靜安寺走著,走到跑馬廳,再走回去,再走到 這邊兒來,再走到那邊兒去,壓根兒就沒這門牌。六月的太陽,接連走了四五天,我病 倒啦。

在病中,「也許她不在上海吧。」——這麼地安慰著自己。

老廖,一位畢了業的朋友回四川去,我到船上送他。

「昨兒晚上我瞧見蓉子和不是你的男子在巴黎跳舞,……」

我聽到腦裡的微細組織一時崩潰下來的聲兒,往後,又來一個送行的朋友,又說了 一次這樣的話。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他們都很知道我的。

「算了吧!After all,it』s regret!」

聽了這麼地勸著我的話,我笑了個給排洩出來的朱古力糖滓的笑。老廖彈著Gu itar ,黃浦江的水,在月下起著金的魚鱗。我便默著。

「究竟是消遣品吧!」

回來時,用我二十歲的年輕的整個的心悲哀著。

「孤獨的男子還是買支手杖吧。」

第二天,我就買了支手杖。它伴著我,和吉士牌的煙一同地,成天地,一步一步地 在人生的路行著。

蓮花落

飄泊著,秋天鈉黃葉子似地,一重山又一重山,一道水又一道水——我們是兩個人。

和一副檀板,一把胡琴,一同地,從這座城到那座城,在草屋子的柴門前,在嵌在 宮牆中間的黑漆大門前,在街上,在考場裡,我們唱著蓮花落,向人家化一個銅子,化 一杯羹,化一碗冷飯——我們是兩個人。

是的,我們是兩個人,可是她在昨天死了。

是二十年前,那時我的頭髮還和我的眼珠子那麼黑,大兵把我的家轟了。一家人死 的死了,跑的跑了,全不知那去啦,我獨自個兒往南跑,跑到傍晚時真跑累了,就跑到 前面那隻涼亭那兒去。就在那兒我碰到了她。她在裡邊,坐在地上哭,哭得抽抽咽咽的 。我那時候兒還怕羞,離遠些坐了下來。她偷偷兒地瞧了瞧我,哭聲低了些。我心裡想 :勸勸她吧!這姑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哭。

「別哭了,姑娘!哭什麼呢!」我坐在老遠的跟她說。

她不作聲還是哭,索性哭得更高聲點兒。這事情不是糟了嗎?我不敢再說話。我往 涼亭外面望,不敢望她。天是暗了,有一隻彎月照著那些田。近的遠的,我找不到一點 火。一隻狗子站在亭外面衝著我望,我記得還是隻黑狗。我們家裡也有隻黑狗,我們的 牛是黃的,還有一隻黑雞,毛長得好看,想殺它三年了沒忍心殺它。我們還有隻花貓, 妹妹頂愛那隻貓,爹頂恨說它愛偷嘴,可是媽媽是愛妹妹的,爹是愛我的。那隻花貓偷 吃了東西,爸要砍它腦袋,妹妹抱住了不放,爹就打她,媽聽見她哭就打我,我一鬧, 爹和媽就鬥起嘴來了。可是爹哪去了?媽和妹妹哪去了?還有那隻黑狗,那隻黃牛,那 只花貓呢?它們哪去了?

我想著想著也想哭了,她卻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的,不哭啦。我把腦袋回過去瞧了瞧 ,她也趕忙把腦袋回過去,怕難為情,不讓我瞧她的臉,我便從後邊兒瞧著她。她在那 兒不知道在吃什麼,吃得夠香甜的,咽的,我嚥了口兒粘涎子,深夜裡聽起來,像打了 個雷似的。她回過腦袋來瞧,我不知怎麼的咽的又嚥了口兒粘涎子,她噗哧的笑出來啦 ,我好難為情!她拿出個饃饃來,老遠的伸著胳膊拿著。我也顧不得難為情,紅著臉跑 過去就吃,也不敢說話。吃完了便看著她吃,她還有五個。她一抬腦袋,我連忙把眼光 歪到一邊。她卻又拿了一個給我,我臉上真紅熱的了不得。

「多謝你!」我說。

吃完了,她又給了我兩個。

「真多謝你!」我說。

「還要不要?」

我怎麼能說還不夠呢?我說夠了。

「不餓嗎,那麼個男兒漢吃這麼一些。」

「不餓,你怎麼會獨自個兒在這兒的呢?」

「一家子全死完咧!」她眼皮兒一紅,又想哭啦。我趕忙不做聲,過了回兒,等她 好了,我才說道:「怎麼呢?」

「他們打仗,把我們一家子全打完咧。」

「你到哪兒去呢?」

「我能到哪兒去呢?」

「你打算逃哪兒去?」

「我沒打算往哪兒逃,帶了幾個饃饃,一跑就跑到這兒來啦,你呢?」

「我連糧食也沒帶,沒叫大兵給打死,還是大運氣,那能打算往哪兒跑?跑到哪兒 算哪兒罷咧。」

那時候兒我和她越坐越近了,我手一擺,碰了她的手,我一笑,很不好意思的挪了 挪身子。

「你還是坐遠點兒吧?」

我便挪開些,老遠的對坐著說話兒。

時候可真不早了,天上的星密得厲害,你擠我,我擠你,想把誰擠下來似的。涼亭 外面的草全在露水裡濕著,遠處幾棵倒生的樹向月亮伸著枝幹。一陣陣風吹過來,我也 覺得有點兒冷。亭子外邊兒一隻夜鳥叫了一聲兒,那聲氣夠怪的,像鬼哭,叫人心寒, 接著就是一陣風。她把脖子一縮,哆嗦了一下。我瞧了她一眼。

「你還是坐過來些吧?」她說。

「你冷嗎?」

「我害怕。」

我挪過去貼著她坐下了,我剛貼著她的身子,她便一縮道:「你不會?」瞧著我。

我搖了搖頭。

她便靠在我身上道:「我累了!」

就閉上了眼。

我瞧著她,把我的疲乏,把我的寂寞全丟了。我想,我不是獨自個兒活在世上咧, 我是和她一同地在這亭子裡——我們是兩個人。

第二天起來,她有了焦紅的腮幫兒,散了的眉毛,她眼珠子裡的處女味昨兒晚上給 賊偷了。她望了望天,望了望太陽,又望了望我,猛的掩著臉哭了起來。我不敢做聲, 我知道自家做錯了事。她哭了好一回,才抬起腦袋來,拿手指指著我的鼻子道:「都是 你!」

我低下了腦袋。

「你說不會的。」

「我想不到。」

她又哭,哭了一回兒道:「叫我怎麼呢?」

「我們一塊兒走吧!」

我們就一同往南走。也不知跑哪兒走,路上她不說話,我也不敢說話。走到一家鎮 上,她說:「我真餓了。」我就跑到一家大餅鋪子那兒,跟那個掌櫃的求著道:「先生 ,可憐見我,餓壞了。全家給大兵打了,跪了一天一晚,沒東西吃。」那掌櫃的就像沒 聽見。我只得走了開來,她站在那兒拐彎角兒上,用埋怨的臉色等著我,我沒法兒,走 到一家綢緞鋪子前面,不知怎麼的想起了蓮花落,便低了腦袋:

噯呀噯子喂!

花開梅花落呀,

一開一朵梅花!

臘梅花!

我覺得臉在紅起來,旁邊有許多人在圍著看我;我真想鑽到地下去。這時候兒我猛 的聽見還有一個人在跟著我唱,一瞧,卻是她,不知那兒弄來的兩塊破竹片,拿在手裡 ,的的得得地拍著。我氣壯了起來,馬上挺起了胸子,抬起腦袋來,高聲兒的唱著蓮花 落——我們是兩個人在唱著。

就從那天起,漂泊著,秋葉似地,從這座城到那座城。後來我們又弄到了一把破胡 琴,便和一把胡琴,一副檀板,一同地,一重山又一重山,一道水又一道水,在草屋子 的柴門前面,在黑漆的大門前面,我們唱著蓮花落。

昨天晚上,我們坐在一條小衚衕裡。她有點寒熱,偎在我的身旁,看了我的頭發道 :「你的頭髮也有點兒灰了。」

「可不是嗎,四十多了,那能叫頭髮不白。」

「我們從涼亭裡跑出來,到現在有二十多年,快三十年咧。光陰過得真快呀!你還 記得嗎,有一年我們在河南,三天沒討到東西吃,你那當兒火氣大極了,不知怎麼一來 就打了我,把我腰那兒打得一大塊青!你還記得嗎?」

「你不是還把我的臉抓破了嗎?」

「在涼亭裡那晚上不也很像今兒嗎?」

我抬起腦袋來:在屋簷那兒,是一隻彎月亮,把黑瓦全照成銀色的。

「可是我真倦了!」她把腦袋靠在我肩上,好重。

我也沒理會,只管看月亮,可是她就那麼地死去咧。

和一副檀板,一把胡琴,一同地,一道水又一道水,一重山又一重山,在草屋子的 柴門前面,在黑漆大門前面,在街上,在麥場裡,我們一同地唱著蓮花落。我們在一塊 兒笑一塊兒哭,一塊兒歎息,一塊兒抹眼淚:世界上有個我,還有個她——我們是兩個 人。

是的,我們是兩個人,可是她在昨天晚上死了。

夜總會裡的五個人

一、五個從生活裡跌下來的人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金業交易所裡邊擠滿了紅著眼珠子的人。

標金的跌風,用一小時一百基羅米突的速度吹著,把那些人吹成野獸,吹去了理性 ,吹去了神經。

胡均益滿不在乎地笑,他說:

「怕什麼呢?再過五分鐘就轉漲風了!」

過了五分鐘,——

「六百兩進關啦!」

交易所裡又起了謠言:「東洋大地震!」

「八十七兩!」

「三十二兩!」

「七錢三!」

(一個穿毛葛袍子,嘴犄角兒咬著象牙煙嘴的中年人猛的暈倒了。)

標金的跌風加速地吹著。

再過五分鐘,胡均益把上排的牙齒,咬著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時候,八十萬家產也叫標金的跌風吹破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一顆堅強的近代商人的心也碎了。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鄭萍坐在校園裡的池旁,一對對的戀人從他前面走過去。他睜著眼看;他在等,等 著林妮娜。

昨天晚上他送了只歌譜去,在底下注著:

如果你還允許我活下去的話,請你明天下午到校園裡的池旁來。為了你,我是連頭 髮也愁白了!

林妮娜並沒把歌譜退回來——一晚上,鄭萍的頭髮又變黑啦。

今天他吃了飯就在這兒等,一面等,一面想:

「把一個鐘頭分為六十分鐘,一分鐘分為六十秒,那種分法是不正確的。要不然, 為什麼我只等了一點半鐘,就覺得鬍髭又在長起來了呢?」

林妮娜來了,和那個長腿汪一同地。

「Hey,阿萍,等誰呀?」長腿汪裝鬼臉。

林妮娜歪著腦袋不看他。

他哼著歌譜裡的句子:

陌生人啊!

從前我叫你我的戀人,

現在你說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從前你說我是你的奴隸

現在你說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林妮娜拉了長腿汪往外走,長腿汪回過腦袋來再向他裝鬼臉。他把上面的牙齒,咬 著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時候,鄭萍的頭髮又白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鄭萍的鬍髭又從皮肉裡邊鑽出來了。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霞飛路,從歐洲移植過來的街道。

在浸透了金黃色的太陽光和鋪滿了闊樹葉影子的街道上走著。在前面走著的一個年 輕人忽然回過腦袋來看了她一眼,便和旁邊的還有一個年輕人說起話來。

她連忙豎起耳朵來聽:

年輕人甲——「五年前頂抖的黃黛茜嗎!」

年輕人乙——「好眼福!生得真……阿門!」

年輕人甲——「可惜我們出世太晚了!阿門!女人是過不得五年的!」

猛的覺得有條蛇咬住了她的心,便橫衝到對面的街道上去。一抬腦袋瞧見了櫥窗裡 自家兒的影子——青春是從自家兒身上飛到別人身上去了。

「女人是過不得五年的!」

便把上面的牙齒咬緊了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時候,心給那蛇吞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她又跑進買裝飾品的法國鋪子裡去了。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季潔的書房裡。

書架上放滿了各種版本的莎士比亞的HAMLET,日譯本,德譯本,法譯本,俄譯本 ,西班牙譯本……甚至於土耳其文的譯本。

季潔坐在那兒抽煙,瞧著那煙往上騰,飄著,飄著,忽然他覺得全宇宙都化了煙往 上騰——各種版本的HAMLET張著嘴跟他說起話來啦:

「你是什麼?我是什麼?什麼是你?什麼是我?」

季潔把上面的牙齒咬著下嘴唇。

「你是什麼?我是什麼?什麼是你?什麼是我?」

嘴唇碎了的時候,各種版本的HAMLET笑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他自家兒也變了煙往上騰了。

一九×年——星期六下午。

市政府。

一等書記繆宗旦忽然接到了市長的手書。

在這兒幹了五年,市長換了不少,他卻生了根似地,只會往上長,沒降過一次級, 可是也從沒接到過市長的手書。

在這兒幹了五年,每天用正楷寫小字,坐沙發,喝清茶,看本埠增刊,從不遲到, 從不早走,把一肚皮的野心,夢想,和羅曼史全扔了。

在這兒幹了五年,從沒接到過市長的手書,今兒忽然接到了市長的手書!便懷著抄 寫公文的那種謹慎心情拆了開來。誰知道呢?是封撤職書。

一回兒,地球的末日到啦!

他不相信:

「我做錯了什麼事呢?」

再看了兩遍,撤職書還是撤職書。

他把上面的牙齒咬著下嘴唇:——

嘴唇破了的時候,墨盒裡的墨他不用再磨了。

嘴唇破了的時候、會計科主任把他的薪水送來了。

二、星期六晚上 厚玻璃的旋轉門:停著的時候,像荷蘭的風車;動著的時候,像水晶柱子。

五點到六點,全上海幾十萬輛的汽車從東部往西部衝鋒。

可是辦公處的旋轉門象了風車,飯店的旋轉門便像了水晶柱子。人在街頭站住了, 交通燈的紅光潮在身上氾濫著,汽車從鼻子前擦過去。水晶柱子似的旋轉門一停,人馬 上就魚似地遊進去。

星期六晚上的節目單:

1,一頓豐盛的晚宴,裡邊要有冰水和冰淇淋。

2,找戀人;

3,進夜總會;

4,一頓滋補的點心,冰水,冰淇淋和水果絕對禁止。

(附註:醒回來是禮拜一了——因為禮拜日是安息日。)

吃完了Chicken a la king是水果,是黑咖啡。戀人是Chicken a la king那麼嬌嫩的,水 果那麼新鮮的。可是她的靈魂是咖啡那麼黑色的……伊甸園裡逃出來的蛇啊!

星期六晚上的世界是在爵士的軸子上迴旋著的「卡通」的地球,那麼輕巧,那麼瘋 狂地;沒有了地心吸力,一切都建築在空中。

星期六的晚上,是沒有理性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法官也想犯罪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上帝進地獄的日子。

帶著女人的人全忘了民法上的誘姦律,每一個讓男子帶著的女子全說自己還不滿十 八歲,在暗地裡伸一伸舌尖兒。開著車的人全忘了在前面走著的,因為他的眼珠子正在 玩賞著戀人身上的風景線,他的手卻變了觸角。

星期六的晚上,不做賊的人也偷了東西,頂爽直的人也滿肚皮是陰謀,基督教徒說 了謊話,老年人拼著命吃返老還童藥片,老練的女子全預備了Kissproof的點唇膏。……

街——

(普益地產公司每年純利達資本三分之一

10兩

東三省淪亡了嗎

沒有 東三省的義軍還在雪地和日寇作殊死戰

同胞們快來加入月捐會

大陸報銷路已達五萬份

一九三三年寶塔克

自由吃排)

「《大晚夜報》!」賣報的孩子張著藍嘴,嘴裡有藍的牙齒和藍的舌尖兒,他對面 的那隻藍霓虹燈的高跟兒鞋鞋尖正衝著他的嘴。

「《大晚夜報》!」忽然他又有了紅嘴,從嘴裡伸出舌尖兒來,對面的那隻大酒瓶 裡倒出葡萄酒來了。

紅的街,綠的街,藍的街,紫的街……強烈的色調化裝著都市啊!霓虹燈跳躍著— —五色的光潮,變化著的光潮,沒有色的光潮——氾濫著光潮的天空,天空中有了酒, 有了燈,有了高跟兒鞋,也有了鐘……

請喝白馬牌威士忌酒……吉士煙不傷吸者咽喉……

亞歷山大鞋店,約翰生酒鋪,拉薩羅煙商,德茜音樂鋪,朱古力糖果鋪,國泰大戲 院,漢密而登旅社……

迴旋著,永遠迴旋著的霓虹燈——

忽然霓虹燈固定了:

「皇后夜總會」

玻璃門開的時候,露著張印度人的臉;印度人不見了,玻璃門也開啦。門前站著個 穿藍褂子的人,手裡拿著許多白哈吧狗兒,吱吱地叫著。

一隻大青蛙,佛著兩隻大圓眼爬過來啦,肚子貼著地,在玻璃門前吱的停了下來。

低著腦袋,從車門裡出來了那麼漂亮的一位小姐,後邊兒跟著出來了一位穿晚禮服的紳 士,馬上把小姐的胳膊拉上了。

「咱們買個哈吧狗兒。」

紳士馬上掏出一塊錢來,拿了支哈吧狗給小姐。

「怎麼謝我?」

小姐一縮脖子,把舌尖衝著他一吐,皺著鼻子做了個鬼臉。

「Charming,dear!」

便按著哈吧狗兒的肚子,讓它吱吱地叫著,跑了進去。

三、五個快樂的人 白的檯布,白的檯布,白的檯布,白的檯布……白的——

白的檯布上面放著:黑的啤酒,黑的咖啡,……黑的,黑的……

白的檯布旁邊坐著的穿晚禮服的男子:黑的和白的一堆:黑頭髮,白臉,黑眼珠子 ,白領子,黑領結,白的漿褶襯衫,黑外褂,白背心,黑褲子……黑的和白的……

白的檯布後邊站著侍者,白衣服,黑帽子,白褲子上一條黑鑲邊……

白人的快樂,黑人的悲哀。非洲黑人吃人典禮的音樂,那大雷和小雷似的鼓聲,一 隻大號角嗚呀嗚的,中間那片地板上,一排沒落的斯拉夫公主們跳著黑人的蹕躂舞,一 條條白的腿在黑緞裹著的身子下面彈著:——

得得得——得達!

又是黑和白的一堆!

為什麼在她們的胸前給鑲上兩塊白的緞子,小腹那兒鑲上一塊 白的緞子呢?跳著,斯拉夫的公主們;跳著,白的腿,白的胸脯兒和白的小腹;跳著, 白的和黑的一堆……白的和黑的一堆,全場的人全害了瘧疾,瘧疾的音樂啊,非洲的林 莽裡是有毒蚊子的。

哈吧狗從扶梯那兒叫上來,玻璃門開啦,小姐在前面,紳士在後面。

「你瞧,彭洛夫班的獵舞!」

「真不錯!」紳士說。

舞客的對話:

「瞧,胡均益!胡均益來了。」

「站在門口的那個中年人嗎?」

「正是。」

「旁邊那個女的是誰呢?」

「黃黛茜嗎!噯,你這人怎麼的!黃黛茜也不認識。」

「黃黛茜那會不認識,這不是黃黛茜!」

「怎麼不是?誰說不是?我跟你賭!」

「黃黛茜沒這麼年青!這不是黃黛茜!」

「怎麼沒這麼年青,她還不過三十歲左右嗎!」

「那邊兒那個女的有三十歲嗎?二十歲還不到——」

「我不跟你爭,我說是黃黛茜,你說不是,我跟你賭一瓶葡萄汁,你再仔細瞧瞧。 」

黃黛茜的臉正在笑著,在瑙瑪希拉式的短髮下面,眼只有了一隻,眼角邊有了好多 皺紋,卻巧妙地在黑眼皮和長眉尖中間隱沒啦。她有一隻高鼻子,把嘴旁的皺紋用陰影 來遮了,可是那隻眼裡的憔悴味是即使笑也遮不住了的。

號角急促地吹著,半截白半截黑的斯拉夫公主們一個個的,從中間那片地板上,溜 到白檯布裡邊,一個個在穿晚禮服的男子中間溶化啦。一聲小銅鈸象玻璃盤子掉在地上 似地,那最後一個斯拉夫公主便矮了半截,接著就不見了。

一陣拍手,屋頂會給炸破了似的。

黃黛茜把哈吧狗兒往胡均益身上一扔,拍起手來,胡均益連忙把拍著的手接住了那 支狗,哈哈地笑著。

顧客的對話:

「行,我跟你賭!我說那女的不是黃黛茜——噯,慢著,我說黃黛茜沒那麼年輕, 我說她已經快三十歲了。你說她是黃黛茜,你去問她,她要是沒到二十五歲的話,那就 不是黃黛茜,你輸我一瓶葡萄汁。」

「她要是過了二十五歲的話呢?」

「我輸你一瓶。」

「行!說了不準翻悔,啊?」

「還用說嗎?快去!」

黃黛茜和胡均益坐在白檯布旁邊,一個侍者正在她旁邊用白手巾包著酒瓶把橙黃色 的酒倒在高腳杯裡,胡均益看著酒說:

「酒那麼紅的嘴唇啊!你嘴裡的酒是比酒還醉人的。」

「頑皮!」

「是一隻歌譜裡的句子呢。」

哈,哈,哈!

「對不起,請問你現在是二十歲還是三十歲?」

黃黛茜回過腦袋來,卻見顧客甲立在她後邊兒,她不明白他是在跟誰講話,只望著 他。

「我說,請問你今年是二十歲還是三十歲?因為我和我的朋方在——」

「什麼話,你說?」

「我問你今年是不是二十歲?還是——」

黃黛茜覺得白天的那條蛇又咬住她的心了,猛的跳起來,拍,給了一個耳刮子,馬 上把手縮回來,咬著嘴唇,把腦袋伏在桌上哭啦。

胡均益站起來道:「你是什麼意思?」

顧客甲把左手掩著左面的腮幫兒:「對不起,請原諒我,我認錯人了。」鞠了一個躬 便走了。

「別放在心裡,黛茜。這瘋子看錯人咧。」

「均益,我真的看著老了嗎?」

「那裡?那裡!在我的眼裡你是永遠年青的!」

黃黛茜猛的笑了起來:「在『你』的眼裡我是永遠年青的!哈哈,我是永遠年青的! 」把杯子提了起來。「慶祝我的青春啊!」喝完了酒便靠胡均益肩上笑開啦。

「黛茜,怎麼啦?你怎麼啦?黛茜!瞧,你瘋了!你瘋了!」一面按著哈吧狗的肚 子,吱吱地叫著。

「我才不瘋呢!」猛的靜了下來。過了回兒猛的盡笑了起來,「我是永遠年青的—— 咱們樂一晚上吧。」便拉著胡均益跑到場裡去了。

留下了一隻空臺子。

旁邊臺子上的人悄悄地說著:

「這女的瘋了不成!」

「不是黃黛茜嗎?」

「正是她!究竟老了!」

「和她在一塊兒的那男的很像胡均益,我有一次朋友請客,在酒席上碰到過他的。 」

「可不正是他,金子大王胡均益。」

「這幾天外面不是謠得很厲害,說他做金子蝕光了嗎?」

「我也聽見人家這麼說,可是,今兒我還瞧見了他坐了那輛『林肯』,陪了黃黛茜 在公司裡買了許多東西的——我想不見得一下子就蝕得光,他又不是第一天做金子。」

玻璃門又開了,和笑聲一同進來的是一個二十二三歲的男子,還有一個差不多年紀 的人權著他的胳膊,一位很年輕的小姐擺著張焦急的臉,走在旁邊兒,稍微在後邊兒一 點。那先進來的一個,瞧見了舞場經理的禿腦袋,一抬手用大手指在光頭皮上劃了一下 :

「光得可以!」

便哈哈地捧著肚子笑得往後倒。

大夥兒全回過腦袋來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