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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9

Chapter 2919,261 wordsPublic domain

陽明先生王公諱守仁,字伯安,其先瑯琊人,晉光祿大夫覽之後。

覽曾孫羲之少隨父曠渡江家建康,不樂,徙會稽。其後復徙剡之華塘,自華塘徙石堰, 又徙達溪。有曰壽者,仕至迪功郎,乃徙居餘姚。

六世祖諱綱,字性常,博學善識鑒,有文武長才,與永嘉高則誠宗人高元章、括蒼劉伯 溫友善。仕國朝,為廣東參議,死苗難。五世祖諱彥達,號秘湖漁隱,有孝行。高祖諱與準 ,號遁石翁,精究《禮》、《易》,著《易微》數千言。曾祖諱傑,號槐裡子,以明經貢為 太學生,贈禮部右侍郎。曾祖妣孟氏,贈淑人。祖諱天敘,號竹軒,封翰林院編修,贈禮部 右侍郎。祖妣岑氏,封太淑人。父諱華,成化辛丑狀元及第,仁至南京吏部尚書,封新建伯 。妣鄭氏,封孺人,贈夫人。繼母趙氏,封夫人。鄭氏孕十四月而生公。

誕夕,岑太淑人夢天神抱一赤子乘雲而來,導以鼓樂,與岑。岑寤而公生,名曰雲。六 歲不言。一日,有僧過之,摩其頂曰:「有此寧馨兒,卻叫壞了。」龍山公悟,改今名,遂 言,穎異頓發。

年十一,竹軒翁攜之上京,過金山,作詩曰:「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維揚水底天。醉 倚妙高臺上月,玉簫吹徹洞龍眠。」有相者謂塾師曰:「此子他日官至極品,當立異等功名 。」 年十三,侍龍山公為考官,入場評卷,高下皆當。性豪邁不羈,喜任俠。畿內石英、王 勇,湖廣石和尚之亂,為書將獻於朝,請往徵之。龍山公力止之。

年十七,至江西,成婚於外舅養和諸公官捨。

明年,還廣信,謁一齋婁先生。異其質,語以所當學,而又期以聖人,為可學而至,遂 深契之。

領弘治壬子年鄉薦。己未登進士,觀政工部。與太原喬宇,廣信汪俊,河南李夢陽、何 景明,姑蘇顧璘、徐禎卿,山東邊貢諸公以才名爭馳騁,學古詩文。欽差督造威寧伯王公墳 於河間,馭役夫以十五之法,暇即演八陣圖,識者已知其有遠志。少日嘗夢威寧伯授以寶劍 ,既竣事,威寧家以金幣為謝,辭不受,乃出威寧軍中佩劍贈之,適符其夢,受焉。時有彗 星及靼虜猖獗,上疏論邊務,因言朝政之失,辭極剴切。

明年,授刑部主事,差往淮甸審囚,多所平反,覆命。日事案牘,夜歸必燃燈讀《五經 》及先秦、兩漢書,為文字益工。龍山公恐過勞成疾,禁家人不許置釘書室。俟龍山公寢, 復燃,必至夜分,因得嘔血疾。

養病歸越,闢陽明書院,究極仙經秘旨,靜坐,為長生久視之道,久能預知。其友王思 裕等四人慾訪公,方出五雲門,即命僕要於路,歷語其故。四人驚以為神。

甲子,聘為山東鄉試考官,至今海內所稱重者,皆所取士也。改兵部武庫司主事。明年 ,白沙陳先生高第甘泉湛公若水,一會而定交,共明聖學。

明年丙寅,正德改元,宦官劉瑾竊國柄,作威福,差官校至南京,拿給事中戴銑等下獄 。公上疏乞宥之。瑾怒,矯詔廷杖五十,斃而復甦,謫貴州龍場驛丞。瑾怒未釋。公行至錢 塘,度或不免,乃託為投江,潛入武夷山中,決意遠遁。夜至一山庵投宿,不納。行半里許 ,見一古廟,遂據香案臥。黎明,道士特往視之,方熟睡。乃推醒曰:「此虎狼穴也,何得 無恙?」因詰公出處,公乃吐實。道士曰:「如公所志,將來必有赤族之禍。」公問:「何 以至此?」道士曰:「公既有名朝野,若果由此匿跡,將來之徒假名以鼓舞人心,朝廷尋究 汝家,豈不致赤族之禍?」公然其言。嘗有詩云:「海上曾為滄水使,山中又拜武夷君。」 遂由武夷至廣信,溯彭蠡,歷沅、湘,至龍場。

始至,無屋可居。茇於叢棘間,遷於東峰,就石穴而居。夷俗於中土人至,必盅殺之。

及卜公於盅神,不協,於是日來親附。以所居陰濕,乃相與伐木為何陋軒、君子亭、賓陽堂 、玩易窩以居之。三僕歷險冒瘴,皆病,公日夕躬為湯糜調護之。

瑾欲害公之意未已。公於一切得失榮辱皆能超脫,惟生死一念,尚不能遣於心,乃為石 廓,自誓曰:「吾今惟俟死而已,他復何計?」日夜端居默坐,澄心精慮,以求諸靜一之中 。一夕,忽大悟,踴躍若狂者。以所記憶《五經》之言證之,一一相契,獨與晦庵註疏若相 牴牾,恆往來於心,因著《五經臆說》。時元山席公官貴陽,聞其言論,謂為聖學復睹。公 因取《朱子大全》閱之,見其晚年論議,自知其所學之非,至有誑己誑人之說,曰:「晦翁 亦已自悔矣。」日與學者講究體察,愈益精明,而從遊者眾。

時思州守遣人至龍場,稍侮慢公,諸役夫鹹憤惋,輒相與毆辱之。守大怒,曰憲副毛公 科,令公請謝,且喻以禍福。公致書於守,遂釋然,愈敬重公。安宣慰聞公名,使人饋米肉 ,給使令,辭不受。既又重以金帛鞍馬,復固辭不受。及議減驛事,則力折之,且申說朝廷 威信令甲,其議遂寢。已而,僮酋有阿買、阿札者,摽掠為地方患,公復以書詆諷之。安悚 然,操切所部,民賴以寧。

庚午,升廬陵知縣。比至,稽國初舊制,慎選裡正三老,委以詞訟,公坐視其成,囹圄 清虛。是歲冬,以朝觀入京,調南京刑部主事,館於大興隆寺。予時為後軍都事,少嘗有志 聖學,求之紫陽、濂、洛、象山之書,日事靜坐;雖與公有通家之舊,實未嘗深知其學。執 友柴墟儲公巏與予書曰:「近日士夫如王君伯安,趨向正,造詣深,不專文字之學,足下肯 出與之遊,麗澤之益,未必不多。」予因而慕公,即夕趨見。適湛公共坐室中,公出與語, 喜曰:「此學久絕,子何所聞而遽至此也?」予曰:「雖粗有志,實未用功。」公曰:「人 惟患無志,不患無功。」即問:「曾識湛原明否?來日請會,以訂我三人終身共學之盟。」 明日,公令人邀予至公館中,會湛公,共拜而盟。又數日,湛公與予語,欲謀白巖喬公轉告 塚宰邃庵楊公,留公北曹。楊公乃擢公為吏部驗封主事。予三人者自職事之外,稍暇,必會 講;飲食起居,日必共之;各相砥勵。

未幾,升文選員外郎,升考功郎中,而學益不懈。士大夫之有志者,皆相率從遊。如此 二年,而湛公使安南,予與公又居一年。壬申冬,予以疾告歸,公為文及詩送予,且託予結 廬天台、雁蕩之間而共老焉。湛公又欲買地蕭山、湘湖之間,結廬,與予三人共之。明年癸 酉,升南京太僕寺少卿,從遊者日益眾。甲戌,升南京鴻臚寺卿,始專以良知之旨訓學者。

乙亥,朝廷舉考察之典,為疏自劾,力乞休致,以踐前言。不允。八月,又上疏力以疾甚, 乞養病。又不允。

明年,丙子十月,升都察院左歛都御史,撫鎮南、贛、汀、漳等處。先是南、贛撫鎮, 屢用非人,山谷兇民初為攘竊,漸至劫掠州縣,肆無忌憚,遠近視效。凡在虔、楚、閩、廣 接壤山谷,無非賊巢。小大有司束手無策,皆謂終不可除。兵部尚書王公瓊獨知公,特薦而 用之。又懇疏以辭,亦不允,督旨益嚴。公遂受命。

既至南、贛,先嚴戰御之法。時龍南賊二千餘突至信豐,又糾合廣東龍川、浰頭諸賊酋 分隊以進,勢甚猖獗。公於未戰之先,令兵備官調兵斷賊歸路,又委官統領,前後夾擊。又 曰:「此賊既離巢穴,利在速戰。」又令乘險設伏,厚集以待,及各鄉村往來路徑,多張疑 兵,使進無所獲,退無所據,不過旬日,可以坐擒。一違節制,以軍法從事。先時,在官吏 書門皂及在門軍民陰陽占卜,皆與賊通,日在官府左右詗覘,不惟言出於口,賊必先知,凡 意向顏色之間,賊亦知之。公知其然,在此則示以彼,在彼則示以此;每令陰陽擇日,日者 占卜,或已吉而不用,或欲用而中止;每勵兵蓐食,令俟期而發,兵竟不出。賊各依險自固 ,四路設伏,公潛令三省兵備官各率兵從徑道與賊交鋒,前後大戰數合,擒斬首俘獲無算。

餘黨奔聚象湖山拒守。諭令佯言犒軍退師,俟秋再舉,密探虛實,乘賊懈弛,以護送廣東布 政使邵賁為名,選精兵一千五百當先,重兵四千二百繼後,夜半,自率數十騎至,密招前軍 來,令分三路,各銜枚直趨象湖山,搗其巢穴。我兵奪據隘口,賊猶不知。賊雖失險,其間 驍悍猶能凌絕谷超距如飛,復據上層峻險,四面飛打滾木壘石,以死拒敵。我兵奮勇鏖戰, 自辰至午,三省所發奇兵復從間道鼓譟突登,始驚潰大敗。我兵乘勝追殺,擒斬俘獲無算, 墮崖壑而死者不可勝計。餘黨復入流恩、山岡等巢,與諸賊合勢。明日復戰,賊又不利,遁 入廣東界上。黃蠟、樟溪、大山賊酋詹師富等恃居可塘洞山寨,聚糧守險,勢甚強固。公命 分兵五路攻擊,與賊連戰。令知府鐘湘破長富村等巢三十餘處,擒斬俘獲益多。其脅從餘黨 悉願攜家以聽撫安。公委官招撫,復業者四千餘人。又令僉事顧應祥等委官統領軍兵,會同 福建剋期進剿,揚言班師,出其不意,從牛皮、石嶺腳等處分為三哨,鼓譟並進。賊瞻顧不 暇,望風瓦解。攻破古村、柘林、白土村、赤石巖等巢,直搗箭灌。及攻破水竹、大重玩、 苦宅溪、清泉溪、曰羅、南山等巢,直搗洋竹洞、三角湖等處。前後大戰十餘,俘獲四千人 有奇,牛馬貨物無算。

嘗上疏申明賞罰,以勵人心,因請教便宜行事,及請令旗、令牌,不報。及是大庚、南 康、上猶三縣畬賊虜掠居民,廣東浰頭等處強池大鬢等三千餘徒突圍南康縣,殺損官兵,與 湖廣桂陽、廣東樂昌等巢相聯,盤據流劫三省。時兵備等官請調三省狼達等兵,與官兵夾剿 。又上疏論狼兵所過,不減於盜,轉輸之苦,重困於民。仍請便宜行事,期於成功,不限以 時,則兵眾既練,號令既明,人知激勸,事無掣肘,可以伸縮自由,相機而動,日剪月削, 可使澌盡。復請添設清平縣治,通鹽法,以足兵食。會湖廣巡撫都御史秦公金奏請夾剿疏下 ,復上疏議處兵糧事宜。六月,召知府季學,縣丞舒富等密授方略,領兵分剿,生擒賊酋陳 曰能等,搗其巢,俘獲賊黨無算。又上疏論三省交剿方略。先是屢請敕便宜行事,眾皆笑公 為迂,惟尚書王公慨然曰:「朝廷此等權柄,不與此等人用,又與誰用?我必與之。」故因 公疏覆議,奉旨改公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賜敕書及前所請旗牌,便宜行事。廷議 以公前攻破長富村、象湖山,可塘洞諸處,擒斬首從賊級數多,降敕獎勵,升俸一級,賞銀 二十兩,紵絲二表裡。

時汀、漳、左溪賊酋藍天鳳與贛、南、上新、穩下等硐賊酋雷鳴聰、高文輝等相結,盤 據千里,荼毒三省。公與諸從事議曰:「諸巢為患雖同,事勢各異。以湖廣言之,則桶岡諸 巢為賊之咽喉,而橫水、左溪諸巢為之腹心。以江西言之,則橫水、左溪諸巢為賊之腹心, 而桶岡諸巢為之羽翼。今不先去橫水、左溪腹心之患,而欲與湖廣夾攻桶岡,進兵兩寇之間 ,腹背受敵,勢必不利。今我出其不意;進兵速擊,可以得志。已破橫水、左溪,移兵而臨 桶岡,勢如破竹矣。」議既決,命指揮鄧文帥兵千餘,自大庚縣義安入;知府唐淳帥兵千餘 ,自大庚縣聶都入;知府季學帥兵千餘,自大庚縣穩下入;縣丞舒富帥兵千餘,自上猶縣金 坑入;親帥兵千餘,自南康進屯至坪,期直搗橫水,與諸軍會;命副使楊樟,參議黃宏,監 督各營官兵往來給餉,以促其後。是月初七日,各哨齊發。初十日,進兵至坪。會間諜詗知 ,各險隘皆設滾木壘石。公度此時賊已據險,勢未可近,乃自率兵乘夜遂進。未至賊巢三十 裡止捨,使人伐木立柵,開塹設堠,示以久屯之形。復遣官分帥鄉兵及樵豎善登山者四百人 ,各與一旗,□銳炮鉤鐮,使由間道攀崖壁而上,分列遠近極高山頂以覘賊,張立旗幟,熱 茅為數千灶,度我兵至險,則舉炮燃火相應。十二日黎明,公進兵至十八面隘。賊方據險迎 敵,驟聞遠近山頂炮聲如雷,煙焰四起,我兵復呼哨分逼,銃箭齊放,賊皆驚潰失措,以為 官兵盡破其巢,遂棄險退走。公預遣千戶陳偉、高睿分帥壯士數十緣崖上,奪賊險,盡發其 滾木壘石。我兵乘勝驟進,指揮謝昹、馬廷瑞兵由間道先入,悉焚賊巢。賊退無所據,乃大 敗奔潰。橫水既破,遂乘勝進攻左溪,擒斬首級無算,俘獲男婦牛馬什物不可勝算。會霧雨 連日,公令休兵犒勞。

是月二十七日,官兵乘勝進攻桶岡。公復議:桶岡天險,四山壁立萬仞,中盤百餘裡, 連峰參天,深林絕谷,不睹日月。因詢訪鄉導,賊所由入惟鎖匙龍、葫蘿洞、茶坑、十八磊 、新地五處,皆假棧梯壑,夤懸絕壁而上;惟上章一路稍平,然深入湖廣,迂迴取道,半月 始至。令移屯近地,休兵養銳,振揚威聲,使人諭以禍福,彼必懼而請服。其或不從,乘其 猶豫,襲而擊之,乃可以逞。縱所獲桶岡賊鐘景縋入賊營,期以翼日早,使人於鎖匙龍受降 。賊方恐,集眾會議。又遣縣丞舒富帥數百人屯鎖匙龍,促使出降。遣知府邢珣入茶坑,伍 文定入西山界,唐淳入十八磊,知縣張戩入葫蘿洞,皆於是月晦日乘夜各至分地。遇大雨, 不得進。明早,冒雨疾登。賊酋藍天鳳方就鎖匙龍聚議,聞各兵已入險,皆驚愕散亂。猶驅 其男婦千餘人據內隘,絕險隔水為陣以拒。我兵渡水前擊,復分部左右夾攻,賊不能支,且 戰且卻。及午,雨霽,各兵鼓奮而前,賊乃敗走。桶岡諸巢悉平。

親行相視形勢,據險之隘,議以其地請建縣治,控制三省諸瑤,斷其往來之路。又進兵 攻穩下、朱坑等巢,悉平。又以湖、廣二省之兵方合,雖近境之賊悉以掃蕩,而四遠奔突之 虞難保必無,乃留兵二千餘,分屯茶、寮諸隘,餘兵令回近縣休息,候二省夾攻盡絕,然後 班師。驅卒不過萬餘,用費不滿三萬,兩月之間,俘斬六千有奇,破巢八十有四,渠魁授首 ,焦類無遺。又疏請三縣適中之處立崇義縣,移置小溪驛於大庾縣城內,使督兵防遏。

浰頭賊酋池大鬢等聞橫水諸巢皆破,始懼加兵,乃遣其弟池仲安等率老弱二百餘,徒赴 軍門投降,隨眾立效,意在緩兵,因窺虛實,乘間內應。公逆知其謀,乃陽許之。及進攻桶 岡,使領其眾截路於上新地以遠其歸途。十一月,池大鬢等聞復破桶岡,益懼,為戰守備。

公使人賜各酋長牛酒,以察其變。賊度不可隱,詐稱龍川新民盧珂等將掩襲之,是密為之防 ,非虞官兵也。亦陽信其言,因復陽怒盧珂等擅兵仇殺,移檄龍川,使廉其實;且趣伐木開 道,將回兵浰頭,取道往徵之。賊聞之,且喜且懼。盧珂、鄭志高、陳英者,皆龍川舊招新 民,有眾三千餘,為池大鬢所脅,而三人者獨深忌之,乃來告變。雲池大鬢僭號設官,及以 偽授廬珂等金龍霸王官爵印信來首。公先已諜知其事,乃復陽怒,不信,遂械繫盧珂,而使 人密諭其意。珂遂遣人歸集其眾,待時而發。又使人往諭池大鬢,且密購其所親信頭目二十 人,陰說之同部下百八十人使自來投訴。還贛,乃張樂大享將士,下令城中散兵,使各歸農 ,示不復用。賊眾皆喜,遂弛其備。池大鬢等乃謂其眾曰:「若要伸,先用屈。贛州伎倆, 亦須親往勘破。」率其麾下四十人自詣贛。公使人探知池大鬢已就道,密遣人先行屬縣,勒 兵分哨,候報而發。又使人督集盧珂等兵,俱至,令所屬官寮以次設羊酒,日犒池大鬢等, 以緩其歸。會正旦之明日,復設犒於庭,先伏甲士,引池大鬢入,並其黨悉擒之。出盧珂等 所告狀,訊鞫皆伏,置於獄斬之。夜使人趨發屬縣兵,期以初七日入巢。諸哨兵皆從各徑道 以入;自率帳下官兵,從龍南縣令水直揭下浰大巢,與各哨兵會於三浰。先是賊徒得池大鬢 報,謂贛州兵已罷歸,皆已弛備,散處各巢。至是驟聞官兵四路並進,皆驚懼,分投出御;

悉其精銳千餘據險設伏,並勢迎敵於龍子嶺。我兵聚為三沖,犄角而前,大戰良久,賊敗。

復奮擊數十合,遂克上、中、下三浰。各哨官兵遙聞三浰大巢已破,皆奮勇齊進,各賊潰敗 。

遂進攻九連山。於是選精銳七百餘人,皆衣所得賊衣,佯若奔潰者,乘暮直衝賊所,據 崖下澗道而過。賊以為各巢敗散之黨,皆從崖下招呼。我兵亦佯應之。賊疑,不敢擊。已度 險,遂斷其後路。次日,賊始知為我兵,並勢沖敵。我兵已據險,從上下擊,賊不能支。公 度其必潰,預令各哨官兵四路設伏以待。賊果潛遁,邀擊而悉俘之,前後擒斬首級無算,俘 獲男婦牛馬器仗什物不可勝計。餘黨張仲全等二百餘人,及遠近村寨,一時為賊所驅,從惡 未久者,勢窮計迫,聚於九連谷口呼號痛哭,誠心投降。遣邢珣驗實,量加責治,籍其名數 ,悉安插於白沙。相視險易,經理立縣設隘可以久安長治之策,留兵防守而歸。贛人皆戴香 遮道而迎,為立生祠,又家肖其像,而歲時祭禱。

上疏乞休致,不允。又以龍川諸處系山林險阻之所,盜賊屯聚之鄉,當四縣交界之隙, 乃三省閏餘之地,政教不及,人跡罕到。其間接連閩、廣,反覆賊巢,動以百數。據而守之 ,真足控諸賊之往來,杜奸宄之潛匿。遂疏請於和平地方建設和平縣治,以扼其要害。又以 大賊酋龔福全、高仲仁、李斌、吳[王凡]等邀路劫殺軍民,攻掠郡縣,命三省將官剿平。上 三省夾剿捷音疏。朝廷論功行賞,升右副都御史,蔭子一人錦衣衛,世襲百戶,寫敕獎勵。

懇疏辭免,乞原職致仕。溫旨慰留。因奏平定廣東韶州府樂昌縣等賊捷音,查例加升子本衛 ,世襲副千戶。

在贛雖軍旅擾擾,四方從遊日眾,而講學不廢。褒崇象山陸子之後以扶正學。贛人初與 賊通,俗多鄙野。為立保甲十家牌法,於是作業出入皆有紀。又行鄉約,教勸禮讓。又親書 教試四章,使之家喻戶曉。而贛俗丕變,贛人多為良善,而問學君子亦多矣。

十四年正月,再疏乞放歸田裡。當路忌公,欲從其請。王公瓊逆知宸濠必將為變,一日 ,召其屬主事應典曰:「我置王某於江西,與之便宜行事者,不但為溪洞諸賊而已,或有他 變,若無便宜行事敕書旗牌,將何施用?」時福建有軍人進貢等之變,王公曰:「此小事, 不足煩王某。但假此以牽便宜敕書在彼手中,以待他變。爾可為我做一題稿來看。」稿成, 具題。降敕與公曰:「福州三衛軍人進貢等協眾謀反,特命爾暫去彼處地方會同查議處置, 參奏定奪。」 時濠陰謀不軌,亦已有年。一日,命安福舉人劉養正往說公雲:「寧王尊師重道,有湯 、武之資。欲從公講明正學。」公笑曰:「殿下能捨去王爵否?」既而令門人冀元亨先往, 與濠講學,以探其誠否。元亨與語矛盾;濠怒,遣還,密使人殺於途,不果。公以六月初九 日自贛往福建勘事。十五日至豐城縣界,典史鄧人報濠反狀。繼而知縣顧佖具言之。公度單 旅倉猝,兵力未集,難即勤王,亟欲溯流趨吉安。南風方盛,舟人聞宸濠發千餘人來劫公, 畏不敢發,乃以逆流無風為辭。公密禱於舟中,誓死報國。無何,北風大作。舟人猶不肯 行;拔劍馘其耳,遂發舟。薄暮,度勢不可前,潛覓漁舟,以微服行;留麾下一人服己冠服 在舟中。濠兵果犯舟,而公不在。欲殺其代者,一人曰:「何益?」遂捨之。故追不及。是 夜至臨江。知府戴德孺喜甚,留公入城調度。曰:「臨江居大江之濱,與省城相近,且當道 路之沖,莫若吉安為宜。」又以三策籌之曰:「濠若出上策,直趨京師,出其不意,則宗社 危矣。若出中策,則趨南都,大江南北亦被其害。若出下策,但據江西省城,則勤王之事尚 易為也。」 行至中途,恐其速出,乃為間諜,假奉朝廷密旨先知寧府將反,行令兩廣、湖、襄都御 史楊旦、秦金及兩京兵部各命將出師,暗伏要害地方,以俟寧府兵至襲殺。復取優人數輩, 各與數百金以全其家,令至伏兵處所飛報竊發日期,將公文各縫置袷衣絮中。將發間,又捕 捉偽太師李士實家屬至舟尾,令其覘知。公即佯怒,牽之上岸處斬,已而故縱之,令其奔報 。宸濠邏獲優人,果於袷衣絮中搜得公文,遂疑不發。

十八日至吉安。知府伍文定甚喜,軍民皆遮道呼號。公入城撫慰,兩上疏告變,請命將 徵討,以解東南倒懸。奏至,王公瓊揚言於朝曰:「王某在南贛,必能擒之。不久當有捷報 至。但朝廷不命將出師,則無以壯其軍威。」 時濠畜養死士二萬,招誘四方盜賊渠魁亦萬數,舉事之日,復驅其護衛黨與並脅從之人 又六七萬,虐焰張熾。公以百數從卒,退保吉安,遙為牽制之圖。遠近軍民劫於濠積威,道 路以目,莫敢出聲。公率知府伍文定、戴德孺、邢珣、徐璉等調集軍民兵快,石募四方報效 義勇,會計應解留錢糧,支給糧賞,造作軍器戰船,奏留公差回任御史謝源、伍希儒分職任 事,約會鄉官致仕右副都御史王懋忠,養病編修鄒守益,郎中曾直,評事羅僑,丁憂御史張 鰲山,赴部調用僉事劉藍,依親進士郭持平,致仕副使劉遜,參政黃繡,閒住知府劉昭等, 相與激勸忠義,曉諭禍福。調度已定,移檄遠近,宣佈朝廷仁德,暴濠罪惡。濠始覺為公所 欺,亟欲引兵而出。公謂:急衝其鋒,攻其有備,皆非計之得也;始示以自守不出之形,必 俟其出,然後尾而圖之。先復省城以搗其巢穴,彼聞必回兵來援。我則出兵邀而擊之。此全 勝之策也。濠果使人探公未出,先發兵出次南康、九江,自居省城以御公。

七月初二日,濠又使人探公兵果不出,乃留兵萬餘,屬其腹心宗室及儀賓內官並偽部都 督都指揮等官使守省城,自引兵向安慶。公知其出,遂急促各府兵,期以本月十五日會於臨 江樟樹鎮;身督伍文定等兵徑下。於是知府戴德孺引兵自臨江來,知府徐璉引兵自袁州來, 知府邢珣引兵自贛州來,通判胡堯元、童琦引兵自瑞州來,通判談儲,推官王暐、徐文英, 新淦知縣李美,太和知縣李楫,寧都知縣王天與,萬安知縣王冕,亦各以兵來赴。十八日遂 至豐城,分佈哨道。使伍文定攻廣潤門,邢珣攻順化門,徐璉攻惠民門,戴德孺攻永和門, 胡堯元、童琦攻章江門,李美攻德勝門,都指揮餘恩攻進賢門。談儲、王暐、李楫、王天與 、王冕等各以其兵乘七門之釁,從旁夾擊,以佐其勢。又探得濠伏兵千餘於新舊墳廠,以備 省城之援。乃遣奉新知縣劉守緒,典史徐誠,領兵四百,從間道夜襲破之,以搖城中。

十九日,登市汊誓師,且申布朝廷之威,再暴濠惡。約諸將一鼓而附城,再鼓而登城, 三鼓不克誅其伍,四鼓不克斬其將。誓已,莫不切齒痛心,踴躍激奮。薄暮徐發。

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城中為備甚嚴,滾木、灰瓶、火炮、石弩、機毒之械,無不畢 具。及我兵已破新舊墳廠,敗潰之卒皆奔告城中。城中聞我師四面驟集,莫不震駭。我師呼 噪並進,梯□而登。城中倒戈而奔。

遂破擒其居守宜春王栱條及偽太監萬銳等千餘人。宮眷 縱火自焚,延燒居民房屋。公令各官分道救火,撫定居民,釋其脅從,封其府庫。搜出原收 大小衙門印信九十六顆。其脅從布政使胡廉、參政劉斐、參議許效廉、副使唐錦、僉事賴鳳 、都指揮王□,皆自上江西捷音疏,仍分兵四路追躡。

是時濠攻安慶未下,親自督兵運土填塹,期在必克。及聞我兵至豐城,大恐,即欲回 舟。李士實阻勸,以為必須徑往南京,既登大寶,則江西自服。濠不應。次日,遂解安慶之 圍,移兵泊阮子江,會議歸援。

先是兵至豐城,眾議安慶被圍,宜引兵直趨安慶。公以九江、南康皆以為賊所據,而南 昌城中數萬之眾,精悍亦且萬餘,食貨充積。我兵若抵安慶,賊必回軍死鬥。安慶之兵僅僅 自守,必不能援我於湖中。南昌之兵絕我糧道,而九江、南康之賊合勢撓躡,而四方之援又 不可望,事難圖矣。今我師驟集,先聲所加,城中必已震懾,因而並力急攻,其勢必下。已 破南昌,賊先破膽奪氣,失其本根,勢必歸救。則安慶之圍可解,濠亦可以坐擒。果如公料 。及議所以御之之策,眾謂宜斂兵入城,堅壁自守,以待四方援兵。公獨謂宜先出銳卒,乘 其惰歸,要迎掩擊,一挫其鋒,眾將不戰自潰,所謂「先人有奪人之氣,攻瑕則堅者瑕」矣 。是日撫州知府陳槐引兵亦至。公遣伍文定、邢暐、徐璉、戴德孺共領精兵五百分道並進, 擊其不意。

濠亦先使精悍千餘人從間道欲出公不意攻收省城,偶遇於某處,遂交戰。我兵失 利。報至。公怒甚,欲以軍法斬取伍文定、邢珣、戴德孺、徐璉等首。乃自帥兵親戰。或以 敵鋒方交,若即斬其首,兵無統領而亂,俟各奮勵以圖後效。明日各帥兵奮死以戰,大敗之 。又遣餘恩以兵四百往來湖上,誘致賊兵。陳槐、胡堯元、童琦、談儲、王暐、徐文英、李 美、李楫、王冕、王軾、劉守緒、劉源清等各領百餘,四面張疑設伏,候伍文定等兵交,然 後四起合擊。

分佈既定,大賑城中軍民。慮宗室郡王將軍或為內應生變,親慰諭之,以安其心。出給 告示,凡脅從皆不問,雖嘗受賊官爵,能逃歸者皆免死,能斬賊徒歸降者皆給賞。使內外居 民及鄉導人等四路傳佈,以解散其黨。

二十三日,濠先鋒已至樵捨,風帆蔽江,前後數十里。公乃分督各兵乘夜趨進:使伍文 定以正兵當其前,餘恩繼其後,邢珣引兵繞出賊背,徐璉、戴德孺張兩翼以分其勢。

二十四日早,賊兵鼓譟乘風而前,逼黃家渡,其氣驕甚。伍文定、餘恩之兵佯北以致之 。賊爭進趨利,前後不相及。邢珣之兵從後橫擊,直貫其中,賊敗走。伍文定、餘恩督兵乘 之。徐璉、戴德孺合勢夾攻,呼噪並起。賊不知所為,遂大潰,奔走十餘裡。擒斬二千餘級 ,落水死者以萬數。賊勢大沮,引兵退保八字腦,眾稍遁散。濠震懼,身自激勵將士,賞其 當先者以千金,被傷者銀百兩。盡發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益師。是日,建昌知府曾璵引兵 至。

公以九江不破則湖兵終不敢越九江以援我;南康不復則我兵亦不能逾南康以躡賊。及遣 知府陳槐領兵四百,合饒州知府林城之兵乘間以攻九江;知府曾璵領兵四百,合廣信知府周 朝佐之兵乘間以取南康。

二十五日,賊復並力盛氣挑戰。時風勢不便,我兵少卻,死者數十人。公急令人斬取先 卻者。知府伍文定等立於銃炮之間。火燎其須,不敢退,奮督各兵,殊死並進。炮及寧王 舟。寧王退走,遂大敗。擒斬二千餘級,溺水死者不計其數。賊復退兵保樵捨,連舟為方陣 ,盡出其金銀以賞士。公乃夜督伍文定等為火攻之具。邢珣擊其左,徐璉、戴德孺出其右, 餘恩等各官兵分兵四伏,期火發而合。

二十六日,寧王方朝,群臣拘集所執三司各官,責其間以不致死力,坐觀成敗者,將引 出斬之。爭論未決,而我兵已奮擊四面而集,火及寧王副舟,眾遂奔散。寧王與妃嬪泣別, 妃嬪宮人皆赴水死。我兵遂執寧王,並其世子、郡王、將軍、儀賓及偽太師、國師李士實、 劉養正、元帥、參贊、尚書、都督、指揮、千百戶等官數百餘人,被執脅從官太監王宏,御 史王金,主事金山,按察使楊璋,僉事王疇、潘鵬,參政程果,布政使梁辰,都指揮鄧文、 馬驥、白昂等,擒斬賊黨三千餘級,落水死者約三萬餘。棄其衣甲器仗財物,與浮屍積聚, 橫亙若洲。餘賊數百艘,四散逃潰。公復遣官分路追剿,毋令逸入他境為患。二十七日,及 之於樵捨,大破之;於吳城又破之,擒斬復千餘級,落水死者殆盡。濠既擒,眾執見公,呼 曰:「王先生,我欲盡削護衛所有,請降為庶民,可乎?」對曰:「有國法在。」遂令送至 囚所。

公既擒濠,欲令人獻俘,慮有餘黨沿途竊發,欲親解赴闕,因在吉安上疏乞命將出師。

朝廷差安邊伯許泰為總督軍務,充總兵官,平虜伯江彬為指督等官,左都督劉翬為總兵官, 太監張忠為提督軍務,張永為提督,贊畫機密軍務,並體勘濠反逆事情,及查理庫藏宮眷等 事,太監魏彬為提督等官,兵部侍郎王憲為督理糧餉,往江西征討。至中途,聞捷報,計欲 奪功,乃密請上親徵。

上遂自稱為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往江 西親徵。廷臣力諫不聽,有被杖而死者。

江彬、許泰、劉翬、張忠、張永、魏彬等先領兵由大江至,入居城中,人馬填溢衢巷, 至不可行。乃倡言誣公始同濠謀反,因見天兵俯臨徵討,始擒濠以脫罪,欲並擒公為己功。

公於官軍慰勞有加,病者為之醫藥,死者為之棺斂,間自行撫,眾心皆悅。初見彬輩,皆設 席於傍,令公坐。公乃佯為不知,遂坐上席;轉傍席於下,以坐彬輩。彬輩銜之,出語誚公 。公以常行交際事體諭之,左右皆為公解,遂無言。公非爭一坐也,恐一受節制,則事機皆 將聽彼而不可為矣。

又欲置濠湖中,待駕至列陣擒之,然後奏凱論功。公竟發南昌,數遣人追至廣信,不聽 。戴星趨玉山,度草萍,上疏力止。以為: 濠睥睨神器,陰謀久蓄,招納叛亡,探輦轂之動靜,日無停跡。廣置奸細,臣下之奏白 ,百不一通。發謀之始,逆料大駕必將親徵,先於沿途伏有奸黨,為博浪、荊軻之謀。今逆 不旋踵,遂以成擒,法宜解赴闕下,式昭天討。欲付部下各官押解,恐舊所潛布乘隙竊發, 或致意外之虞,臣死有餘憾。況平賊獻俘,固國家常典,亦臣子職分。臣謹於九月十一日親 自量帶官軍,將濠並宮眷逆賊情重人犯督解赴闕。

行至廣信,聞報,疏上不聽。既抵杭,謂張永曰:「西民久遭濠毒,經大亂,繼旱災, 困苦既極,必逃聚山谷為亂。奸黨群應,土崩之勢成矣。然後興兵平之,不已難乎?」永深 然之,徐曰:「吾此出為君側群小,欲調護而默輔之,非掩功也。但將順天意,猶可挽回。

萬一苟逆之徒激群小之怒,何救於大事?」公始深信,以濠付之。復上捷音,以為宸濠不軌 之謀已逾一紀,今旬月之間遂克堅城,俘擒元惡,是皆欽差總督威德指示方略所致。以此歸 功總督軍門,以止上江西之行。稱病淨慈寺。

張永在上前備言公盡心為國之忠之功,及彬等欲加害之意。既而彬等果誣公無君欲叛, 上不信。又言此既不信,試召之,必不來,則可知其無君矣。上乃召公。公即奔南京龍江關 ,將進見。忠等皆失意,又從中阻之,使不見。公乃以綸巾野服入九華山。永聞知,又力言 於上曰:「王守仁實忠臣,今聞眾欲爭功,欲並棄其官,入山修道。」由是上益信公之忠。

公復還江西視事。西人皆家肖公像,歲時報祀,猶夫贛焉。

十五年閏八月,四乞省葬,節奉旨:「王守仁奉命巡視福建,行至豐城,一聞宸濠反叛 ,忠憤激烈,即便倡率所在官司,起集義兵,合謀剿殺,氣節可嘉。已有旨著督兵討賊,兼 巡撫江西地方。所奏省親事情,待賊平之日來說。」故復領巡撫事。江西兵殘之餘,宗室人 民凋敝之甚,官府衙門居民房屋燒燬殆盡。公為之賑恤,綏勞撫定,奏免租稅。又將城中沒 官房屋,及濠違制宮室,與革毀一應衙門,皆修改為公廨。濠佔奪民間田地山塘房屋,遵奉 詔書給還原主管業。其餘照依時估變賣,價銀入官,先盡撥補南、新二縣兌軍,淮安京庫折 銀糧米,及王府祿米;餘羨收貯布政司,用備緩急。

是年囗月,上晏駕。今上皇帝登極。特降璽書曰:「爾昔能剿平亂賊,安靖地方。朝廷 新政之初,特茲召用。敕至,爾可馳驛來京,毋或稽遲。」於二十日,公馳驛起程。為輔臣 所忌,潛諷科道建言,以為朝廷新政,武宗國喪,資費浩繁,不宜行晏賞之事。行至中途而 返。道經錢塘,上疏懇乞便道歸省。制曰:可。

升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又具疏辭免,慰旨益勤。本年十二月內,該部題為捷音事 ,議封公伯爵,給與誥券,子孫世世承襲,賜敕遣官獎勞慰諭,錫以銀幣,犒以羊酒。乃封 公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兼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 歲支祿米一千石,三代並妻一體追封。累疏辭免,欲朝廷普恩賞於報效諸臣。又極言舉人冀 元亨因說宸濠,反為奸黨構陷獄中,以忠受禍,為賊報仇,抱冤□恨,願盡削己官,移報元亨 ,以贖此痛。先是元亨在獄,又為移諮六部申理其冤。及元亨死,又為移文湖廣兩司,優恤 其家屬。

元年,丁父海日翁憂,四方來遊其門益眾。科道官迎當路意,以偽學舉劾。服闋,輔臣 忌公才高望重,六載不召。御史石金等交章論薦。

禮部尚書席公書為疏特薦公及石淙楊公曰 :「生在臣前見一人,曰楊一清;生在臣後見一人,曰王守仁。」皆不報。

丁亥,田州土知府岑猛之亂,提督都御史姚鏌不克成功。張公孚敬拉桂公萼同薦,桂公 不得已,勉從薦公。得俞旨,兵部奉欽依,差官持檄,授公總制軍務,督同都御史姚鏌勘處 彼中事情。上疏辭免,舉尚書胡世寧、李承勳自代,不允。上與楊公一清曰:「若姚鏌不去 ,王守仁決不肯來。」遂令鏌致仕。又降旨督趨赴任。旨雲:「卿識敏才高,忠誠體國。今 兩廣多事,方藉卿威望,撫定地方,用舒朕南顧之懷。姚鏌已致仕了,卿宜星夜前去,節制 諸司,調度軍馬,撫剿賊寇,安戢兵民,勿再遲疑推諉,以負朕望。還差官舖馬裹□文前去 敦取赴任行事,該部知道。」 予時為光祿寺少卿,具疏論江西軍功,及薦公才德,堪任輔弼。上喜,親書御扎,並疏 付內閣議。楊公一清忌公入閣,與之同列,乃與張公孚敬具揭帖對曰:「王守仁才固可用, 但好服古衣冠,喜談新學,人頗以此異之。不宜入閣,但可用為兵部尚書。」桂公知,遂大 怒詈予,潛進揭帖毀公,上意遂止。公遂扶病蒞任,沿途涉歷訪諸士夫,詢諸行旅,皆雲岑 猛父子固有可誅之罪;然所以為亂者,皆當事諸人不能推誠撫安以致之。上疏謝恩,極言致 亂之由,平復之策, 十二月,楊公一清與桂公萼謀,恐事完回京,覆命見上,予與張公又薦之,上必留用。

又題命公兼理巡撫。奉聖旨「王守仁暫令兼理巡撫兩廣等處地方,寫敕與他。」諮到,又力 疏辭免,舉致仕都御史伍文定、刑部左侍郎梁才自代,不允。建議大約以為進兵行剿之患十 ,罷兵行撫之善十,與夫二幸四毀之弊。時布政使林富,紀功御史石金,皆以為然。

至南寧府,乃下令盡撤調集防守之兵,數日之內,解散而歸者,數萬有餘。湖兵數千, 道阻且遠,不易即歸,仍使分留南寧、賓州,解甲休養,待間而發。

初,思、田二府目民盧蘇、王受等聞公來,知無必殺之心,皆有投生之念,日夜懸望, 惟恐公至之不速。既至,又見防守之兵盡撤,投生之念益堅,乃遣其頭目黃富等十餘人先赴 軍門訴苦。公諭以朝廷威信,及開示更生之路。明日,蘇、受等畢囚首自縛,各與其頭目數 百人投見,號哀控訴。公復諭以朝廷恩德,下蘇、受於軍門,各杖一百。眾皆合辭別扣首, 為之請命。乃解其縛曰:「今日宥爾一死者,是朝廷好生之仁;杖爾一百者,乃吾等人臣執 法之義。」於是眾皆扣首悅服。公隨至其營,撫定餘眾,莫不感泣,歡呼感恩。誓以死報, 殺賊立功,以贖前罪。公復諭以朝廷惟願生全爾等,今爾方來投生,豈忍又驅之兵刃之下。

爾等逃竄日久,家業破蕩,且宜速歸,完爾室家,及時耕種,修復生理。至於各處盜賊,軍 門自有區處,不須爾等剿除。待爾等家事稍定,徐當調發。於是又皆感泣歡呼。遂委佈政林 富,總兵官張祐,分投安插,督令各歸復業。

既而上疏,處置平復地方以圖久安,宜仍立土官以順其情,分土目以散其黨,設流官以 制其勢。猶以土夷之心未必盡得,而窮山僻壤或有隱情,則又備歷田州、思恩村落而經理其 城堡。因以所以處之之道詢諸其長目。率皆以為善。又詢諸父老子弟,又皆以為善。然後信 其可以久行,而反覆其辭,更互其說。

請田州仍立岑氏後為土官知州以順土夷之情;特設流 官知府以制土官之勢;分設土官巡檢以散各夷之黨。又以田州既設流官,宜更其府名為田寧 ,蓋取「田石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寧」之謠。至於思恩,則岑浚之後已絕,不必復有 土官之設矣。

又按視斷籐峽諸處瑤賊,上連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諸峒,連絡數十餘巢,盤亙三百餘 裡,彼此犄角,結聚憑險,流劫郡縣,檄參將張經會同守巡各官集議。於是命潯州衛指揮馬 文瑞,永順統兵宣慰彭明輔男彭宗舜,保靖統兵宣慰彭九霄,辰州等衛指揮彭飛等,分兵布 哨。以永順土兵進剿牛腸等賊巢,保靖土兵進剿六寺等賊巢。先是賊酋詗知公住紮南寧,寂 無征剿消息,又不見調兵集糧,遂皆怠弛,不以為意。至是突遇官兵,四面攻圍,愴惶失錯 。擒斬賊酋及黨與頗多。餘賊退敗,復據仙女大山。我兵追圍,拔大緣崖,仰攻,復大破之 。乘勝攻破油搾,石壁、大陂等巢。餘賊奔至斷籐峽、橫石江邊,我兵追急,爭度溺死者無 算,斬獲首從,俘獲男婦牛畜器械等項不可勝計。

還兵潯州府住紮,復進剿仙台諸賊巢。諸軍吏各率永順、保靖壯兵爭先陷陣。賊又大敗 ,奔入永安邊界立山將險結寨。

乃摘調指揮王良輔並目兵彭愷等分路並進,四面仰攻。賊敗 散。命林富、張祐分投密調各目兵盧蘇、王受等分道進剿,前後生擒斬獲並俘獲男婦頭畜器 械殆盡。

以八寨之地據其要害,欲移設衛所,控制諸蠻。復於三里設縣,迭相引帶。親臨視思恩 府基景定衛縣規則。蓋南舟衛僻在廣西極邊之地,非中土之人所可居者,於是移築於周安堡 。當八寨之中,以阻扼其道路之沖,則柳慶諸賊不必征剿,皆將效順服化。思恩舊在寨城山 內,尚歷高山數十餘裡,令移於荒田地方,四野寬衍之處,開圖立裡,用漢法以治武緣之眾 ,夷夏交和,公私兩便。移鳳化縣治於虞鄉,為立廨宇,屬之思恩。於宣化、思龍地方添設 流官縣治。是皆保治安民之要。增築守鎮城堡於五屯,以壯威設險。仍選取協守諸兵及附近 土寨目兵,智略忠勇官一員,重任而專責之,使之訓練撫摩,令參將兵備等宮時至其地經理 而振作之,則賊勢自摧。將思、田分設九土巡檢司,各立土目眾所信服者管之,節疏奏請定 奪。奉旨:「王守仁受命提督軍務,蒞任未久,乃能開誠宣恩,處置得宜,致令叛夷畏服, 率眾歸降,罷兵息民,奇功可加。寫敕差行人□去獎勵,還賞銀五十兩,紵絲四表裡,佈政 司買辦羊酒送用。」九月八日,行人馮恩□至廣城。是時公已臥病月餘,扶病疏謝。

而病勢日篤,猶力憊視事。年十五歲時,夢中嘗得句雲:「卷甲歸來馬伏波,早年兵法 鬢毛皤」,莫知其謂。至是舟至烏蠻灘,舟人指曰:「此伏波廟前灘也。」公呀然登拜,如 夢中所見,因誦夢中詩,歎人生行止之不偶雲。

十月初十日,復上疏乞骸骨,就醫養病。因薦林富自代。又一月,乃班師。至大庾嶺, 謂布政使王公大用曰:「爾知孔明之所以付託姜維乎?」大用遂領兵擁護,為敦匠事。廿九 日至南康縣,將屬纊,家童問何所囑。公曰:「他無所念,平生學問方才見得數分,未能與 吾黨共成之,為可恨耳!」遂逝。舁至南安府公館而斂。柩經南、贛,雖深山窮谷,男女老 弱皆縞素,匍匐哀迎,若喪考妣。凡所過江西地方,行道之人無不流涕者。

訃至,桂公萼欲因公乞養病疏參駁害公,令該司匿不舉,乃參其擅離職役,及處置廣 西思、田、八寨恩威倒置,又詆其擒濠軍功冒濫,乞命多官會議。先此張公孚敬見公所處岑 猛諸子及盧蘇、王受得宜,征剿八寨有方,奏至甚喜,極口稱歎,謂予知人之明。又述在南 京時與言惓惓欲公之意,曰:「我今日方知王公之不可及!」即薦於朝,取來作輔,共成天 下之治。桂公、楊公聞之皆不樂,及嗾錦衣衛都指揮聶能遷誣奏公用金銀百萬,託餘送與張 公,故薦公於兩廣。餘疏辨其誣。奉旨:「黃綰學行才識,眾所共知,王守仁功高望隆,與 論推重。聶能遷這廝捏詞妄奏,傷害正類,都察院便照前旨嚴加審問。務要追究與他代做奏 詞並幫助奸惡人犯來說。黃綰安心供職,不必引嫌辭避。」下能遷於獄,杖之死。時予為詹 事,桂公、楊公計欲害公,恐予在朝,適南禮侍缺,即推予補之。明年春,上將出郊,桂公 密具揭帖奏云云。上遂允命多官會議,削公世襲公爵,並朝廷常行卹典贈謚,至今人以為恨 。

公生而天資絕倫,讀書過目成誦。少喜任俠,長好詞章、仙、釋,既而以斯道為己任, 以聖人為必可學而至。實心改過,以去己之疵;奮不顧身,以當天下之難。上欲以其學輔吾 君,下以其學淑吾民,惓惓欲人同歸於善,欲以仁覆天下蒼生。人有宿怨深仇,皆置不較。

雖處富貴,常有煙霞物表之思。視棄千金,猶如土芥,藜羹珍鼎,錦衣縕袍,大廈窮廬,視 之如一。真所謂天生豪傑,挺然特立於世,求之近古,誠所未有者也。

配諸氏,參議養和公諱某女,不育。撫養族子曰正憲。諸氏卒,繼張氏,舉一子正億。

適予女僅二週而公卒,遂鞠於餘。以恩蔭授國子生。孫男曰承勳、承學囗囗;孫女五。

所著有《陽明集》、《居夷集》、《撫夷節略》、《五經臆說》、《大學古本旁註》及 門人所記《傳習錄》,所纂則言誦而習者可知其造詣矣。

濠之變蓋非一日,其蒸淫奸暴,腥穢彰聞,賊殺善類,剝害細民,招亡納叛,誘致劇賊 ,召募四方驍勇,力能拔樹排關者,萬有餘徒。又使其黨王春等分□金銀數百萬,造奇巧器 玩,賄結內外大小臣僚。至有奏保其仁孝者,有復其護衛者,有備其官僚者,有為潛布腹心 於各鎮及幾內各要地,復陰置奸徒於滄州、淮揚、山東、河南之間。起事之日,號稱一十八 萬,從之東下者實八九萬。非公忠義智勇,誓不與賊俱生,奚旬月之間,遂得克復堅城,俘 擒元惡,以成宗社無疆之休哉?不特此也,南、贛等處賊巢蟠居三省,積數十年,如池大鬢 之儔,皆勇力機智絕人者,非先計除之,則宸濠一呼,風從烏合,其為天下禍當何如也?且 八寨為害積幾百年,思、田擾攘亦既數年,一旦除而安之,文武並用,處置經畫,皆久遠之 圖。惜當路忌之既深,而南北臣又皆承望風旨,反肆彈劾。雖平日雅好公者,方公成功時, 亦心害其能,考察之歲,承輔臣意。有功如邢珣、徐璉、陳槐、謝源等皆黜之。則國典之所 以議功議能者安在哉!

予以女許公之子,蓋憫其孤而撫之。汪公鋐因予諍張公大同之徵,當別其善惡,不當玉 石俱焚,張公怒,汪迎其意,劾予回護屬官鄒守益,難居大臣,調予邊方參政。賴聖明復職 。汪又為疏論公偽學,及指予皆為黨邪不忠。予又為疏明諍大同之心,又明公學術之忠國, 及予所以憫子許婚攜撫,皆非得已。疏上,亦賴聖明拔之陷阱,因察公與守益之無辜。於乎 !公既困屈,沒齒尚尤不免,則公與予平生所期何如,而皆僅止此者,豈非天與命也,悲夫 !

子正憲、正億將以是年仲冬十一日奉公柩葬於洪溪之高村,為次其世行功爵,及所以致 謗者,乞銘於宗工。幸憐而屬筆焉,以備他日太史氏之擇。謹狀。

祭 文 親友祭文 九篇

石潭汪俊禮部尚書 惟公豪傑之才,經綸之業,習坎心亨,窮標峻揭。勳名既懋,德譽亦隆,陽明之稱,走 卒兒童。維吾兄弟,投分最早,坐或達旦,何幽不討。忽謫萬裡,執手贈言,誓將結茅,待 子雲煙。公茲東來,曰:「予無樂,樂見故人,來踐舊約。」旗旐央央,流水瀰瀰,公私皇 皇,或臥或起。乃重訂約,「其待予歸;歸將從容,山遨水嬉。」公既奏凱,吾治吾館。忽 聞訃音,乃以喪返。嗚呼!公有大勞,國史輝煌;公有心學,傳者四方。公何以沒,吾何以 傷?交情未竟,公進此觴。嗚呼哀哉!

北原熊浹吏部尚書南昌人 於乎!公有安危,朝廷重輕;公有進退,世道升降;公有存亡,聖學晦明。公之生也, 士如寐覺;民如醉醒;吏振循良之化;將知仁義之兵;寇賊奸宄,逆節不敢以復萌。譬如祥 麟威鳳,一見於海嶽,群鳥百獸,率快睹以飛鳴。公之死也,士迷嚮往;民壞長城;吏肆貪 殘之虐;將無紀律之馮;不逞餘孽,四方嘯聚而橫行。譬如山崩樑折,物害民殃,徒奔走而 無寧。在昔江藩不軌,荷義舉兵,談笑而清。今幾何年,元惡大憝,已湮沒而無形。曠恩厚 德,尚爾如生。方公之歸也,幸其鱔堂載啟,木鐸揚聲,斯文未喪,庶幾有興。其再出也, 意其入秉鈞衡,輔成聖德,豈期仗鉞,不得一日立乎朝廷!悠然長逝,豈厭世濁之不可攖;

抑天不遺,俾我民之失典刑。雖然,可盡者公五十七年之身,其不可盡者,與天地相為終始 之令名。豫章為公過化之地,浹等遙瞻靈櫬匍匐往迎。豈無昭假,以慰微誠。此又不得以天 下哀而奪吾黨私公之情。嗚呼哀哉!

誠齋汪鋐兵部尚書 惟公擅華國之文,奮匡君之節,懷希聖之心,彰伐叛之烈。一代之英,萬夫之傑,追韓 、範以驅馳,兼朱、程而教設。夫何梁木忽傾,臺星俄折?章水咽而不流,楚雲愁而四結。

豈物理之乘除有數,抑造化之無常者不可以臆決。鋐叨繼公後,亦惟遵公之轍。辱公深知, 大懼累公之哲。不敢以公所不屑者而自屑也。旅櫬搖搖,瀉椒漿以薦潔。陳詞未竟,自始無 窮之咽。

胡東皋四川廉使 嗚呼哀哉!公其可死乎!母太夫人,孰為之養?煢煢遺孤,孰為之撫而成之乎?其大者 ,聖明堯、舜,方倚公為皋、夔;四方未甚迪亂,正倚公神武之功以鎮之,而公其忍死乎?

又其大者,聖學不明,幾千百年於茲,賴公良知之學以昭揭之;雖有妙契獨得,亦天之有意 於斯世斯人,故屬公以先知先覺之責,公之門人滿天下,固不無如顏、如閔、如參、如賜者 出於其間,足以繼往開來,永公之傳於不朽,然公不及親見其道之大明大行於天下,公其忍 死矣乎?嗚呼哀哉!雖然,功在社稷,道在人心,文章在遺書,母老子幼而有二仲之賢為可 恃。且死王事,公復何憾,予又安得慼慼於生死之間乎?獨相去萬裡,不得執手永訣,親視 含襚,為可恨耳。茲以兵事就道,臨風一奠,以寄吾哀;而萬一之私,曷其有涯也邪!

徐 璽 嗚呼!先生有汲長孺之直而辭不至於憨;有張晉公之忠而謀不至於疏;有朱晦庵、陸象 山之讀書窮理穎悟直截,而存心致知不至於偏廢。方其夷江左之大難也,浩然歸志,自謂得 所欲矣。及聞百粵之亂也,應召而起,履險若夷,功以時建,大彰德威。中道而殞,與櫬以 歸。嗚呼!先生而止於斯耶!吾子曰愛,受教門下,先生愛重匪特親故;先十年而卒,先生 哭之慟。孰謂吾今之哭先生,猶先生之哭吾子也!嗚呼痛哉!壽夭天也,生順死安,吾豈為 先生憾。然朝廷失重臣,斯文失宗主,幼子失所怙,嗚呼痛哉!敬陳薄奠,聊寄痛哀。魂兮 耿耿,鑒茲永懷。

儲良材巡按御史 嗚呼!先生勳業文章,聲光榮遇,夫人能知之,亦能道之,夫復何言!客歲雲暮,柩臨 南浦,良材等載奠載奔,小大莫處。想其道玉山,歷草萍,東望會稽,先生故里也。搖搖旅 魂,庶其寧止。嗚呼!異土之殞,數也;首丘之敦,仁也。數以任其適然;仁以歸於至當。

君子也,尚何言哉!

儲良材巡按御史 嗚呼!濂、洛雲逝,斯道攸卬。公啟絕學,允協於中。鑰蔽發蒙,我知孔良。允文允武 ,綏我四方。四方既同,公歸江東。童冠二三,春風融融。岑寇匪茹,跳梁三紀。維公來止 ,載橐弓矢。南夷底績,公既彌留。人百其哀,況我同儔。小人靡悱,君子曷宗?羞我黃流 ,為天下慟。嗚呼哀哉!

王堯封右副都御史 嗚呼!先生以純粹之資,剛毅之氣,通達之才,雄渾之文,心得之學,今焉已哉!方其 抗逆堅也,而奸黨息;殲叛宗也,而天下安;化瑤、僮也,而邊夷格。帝念厥勳,爵位載錫 ,聲光洋洋,簪纓奕奕,今焉已哉!方今聖明在上,勵精唐、虞之治,天奚奪之速,而顧不 遺,以共弼厥成耶?嗚呼!天宅茫茫,至難諶也。寒螿唧唧於月砌,鸞鳳淪沒於岑丘,蕙蘭 靡靡於蔓草,薋施蕃盛於道周,慨物運之不齊,於天道乎奚尤?於乎先生,其己焉哉!堯封 等竟陳詞兮酌醴,靈彷彿兮淹留。

王暐 嗚呼!先生排奸觸忌,忠則烈矣;蒙難考貞,節則甘矣;戰亂靖戎,功則懋矣;修辭立 教,文則崇矣;撝謙下士,德則允矣;明誠合一,道則章矣。忠足以名世,而孤忠諛簸弄之 黨;節足以名世,而奪循資固寵之習;功足以名世,而基社稷無疆之休;文足以名世,而洗 杜撰鑿空之陋;德足以名世,而動凌高厲空之志;道足以名世,而破支離偏曲之學。然則先 生之生也,雖謂其隨之以存。先生之死也,孰謂其隨之以滅?如有作者,其不可及已夫,嗚 呼先生!

有司祭文 三篇

吉安府知府張漢等 於乎先生!弘毅剛大,履險涉崎,忠孝文武,為學者師。任崇正黜邪之責而功同孟氏, 合知行動靜之一而道傳子思。問罪興思,堂堂豫章之陣;而懷來安輯,正正百粵之旗。方南 仲奏春風之凱,而武候星殞;乃龍蛇遘康成之夢,而學者興悲。《六經》之迷途誰指?明堂 之梁棟誰支?誰作萬裡之長城?誰窺一貫之藩籬?豈非天奪朝廷之楊綰與吾黨之濂溪!漢等 晚生末學,敬仰光休。矧廬陵望邑,為先生過化舊邦,而流風餘韻,為先生之山斗門牆。朔 姚江而源流滾滾,瞻五嶺而雲樹蒼蒼。訃聞螺浦,悲傷旁皇。徒使吾黨德鉶道範之望,付之 於無何有之鄉!有奠椒漿,有淚淋浪,臨風載拜,先生其來嘗。

南昌府儒學教授廖廷臣等 惟公以心會道,倡學東南;以義興師,討平逆藩。天子曰都,爰錫公爵。四方景之,泰 山喬嶽。公方東歸,江漢龍飛。冀公憑翼,道與時熙。固天下之延頸,實我公之優為。詎意 百粵群醜,弄兵潢池。歛曰「平之,匪公弗宜。」拜命南征,蠻方丕敘。經略彌年,委身勞 瘁。連章乞歸,公疾乃革。天不遺,斯文之厄。嗚呼!公之功業,似若未竟;公之道德,曷 系存亡。蓋功雖以存而建,道不以死而弗彰。公無憾矣。

玉山知縣呂應陽 嗚呼哀哉!銅柱標伏波之勳,峴碑墮羊公之淚。嗚呼哀哉!明堂遺棟石之思,稽山還英 靈之氣。嗚呼哀哉!邊陲罷鎖鑰之防,章縫奪蓍龜之恃。殲我哲人,豈其躬瘁。應陽等竊嘗 淑公緒論,恨未登其庭也。來吏茲上,聞諸異時,逆藩拂經,丕曰是膺,伊豪傑之奮義,實 夫子之先聲。不然,雖竭西江之水,未足以洗數年之兵。是則公之澤在天下,而西人再造於 公,世世德也。靈輀何來,載疑載驚!今也號叨,昔也歡迎。我奠我奔,願百其身。公乘白 雲,厥鑒孔神,而陽耿耿於平日者,猶未能盡鳴也。

門人祭文 十五篇

顧應祥應良 嗚呼夫子!天其憫俗學之卑陋,而生此真儒耶?何栽培之獨厚也?其眷聖上之中興,而 生此賢佐邪?又何遽奪而使之不壽也?嗚呼夫子!今不可作矣!斯道斯民,真不幸矣,夫復 何言!夫復何言!尤所私痛者,妙道精義不可復聞,霽月光風不可復見矣。將使末學倀倀, 可受而不可傳邪?嗚呼哀哉!敬陳遠奠,封寄潺湲。盛德大業,言莫能名;至痛深悲,辭莫 能宣。

黃宗明 自道術為天下裂,而人不知其有己,忘內逐外,誇多鬥靡,搜羅訓詁,立世赤幟。孔、孟 既遠,濂、洛亦逝;豈無豪傑,如草廬氏,覺彼暮年,精力隨弊;金溪之學,為世大忌。惟 我夫子,丰神凜異,少也雄傑,出入亦幾。鬼神通思,精識徑詣,汎掃支離,收功一致。哀 我人斯,開關啟閉,良知之說,直截簡易,無俟推求,無不該具。順我良知,行罔或悖。逆 瑾扇惑,言官盡系,公觸危機,從容就理。謫官蠻貊,艱難罔躓。汀、贛賊起,公握兵符, 獷狡既殄,老稚歌呼。藩王稱亂,海內憂虞。夫子倡義,一鼓獻俘。岑氏構禍,東南驛騷, 五六年間,財耗兵逃。公撫循之,鞭笞其豪。事適機宜,畏威懷德,出其死力,裹糧滅賊。

八寨奇功,神武難名。十年命將,手提重兵。人曰勞止,馳驅靡寧;先生再至,寂無軍聲。

講學其間,朝夕靡停;運籌決策,賊以計平。出入兩廣,瘴癘傷生,積成疾疚,中道殞傾。

於乎痛哉!夫子之教,如揭日月,人方瞻仰,斯文遽絕。夫子之忠,功在社稷,身死未幾, 讒謗交集。世路險崎,人言易訛,命也如何,憂患實多。某自服膺,十有餘年,奔走畏途, 舊學就捐,孤負教育,誰執其愆。今茲矢心,昕日勉旃,啟夕跽奠,號呼旻天。明發赴官, 敢附告焉,嗚呼哀哉!

魏良器 嗚呼,先生遽止於斯邪!振千年之絕學,發吾人之良知,靡用志以安排,曷思索而議擬 ,自知柔而知剛,自知顯而知微。挽人心於根本,洗末學之支離。真韓子所謂功不在禹下, 障百川而東之。使天假先生以年,大明此道,斯世殆將皞皞而熙熙。於乎!曾謂先生而遽止 於斯邪!壬癸甲乙之歲,坐春風於會稽,先生攜某於陽明之麓,放舟於若耶之溪,徘徊晨夕 ,以砭其愚而指其迷。已而已而,今不可得而復矣!嗚呼!天果有意於斯道耶?何嗇我先生 之期頤?天果無意於斯道耶?則二三子在焉,苟不忘先生之教,其傳猶或可期。洋洋如在之 靈,尚其陰隙而默相之。於乎!章江之水,其流湯湯,既羞我淆,爰薦我觴,睹靈輀之既駕 ,愴予衷之皇皇。

應 典 維公學承千聖之傳,道闡諸儒之秘。立言垂訓,體本良知,功歸格致。修齊治平,一言 以蔽。將刊末學之支離,司二教之同異,總攝萬殊,歸之一致。進以覺夫當時,退以淑諸來 裔。彼忠諫之動朝廷,勳業之銘鼎彝,文章之被金石,世之君子或以為難,在公則為餘事耳 。方奉命以南征,為朝野之毗倚。胡天命之不延,乃一朝而雲痿!典等受教有年,卒業無恃 ,慟候江千,淚無從止。嗚呼!公雖已矣,神其在天,文未墜地,庶幾有傳。握椒蘭以薦心 ,指江流而誓焉。惟遜志以無負,庶歆格乎斯筵。

欒惠等 嗚呼!乾坤孕秀,哲人降生。睿智間出,忠孝天成。多才多藝,天縱其能。精一之學, 堯、舜是承。良知垂教,如夢得醒。四方風動,豪傑奮興。雲集魚貫,日萃講庭。豈其徒學 ,為國柱石。忠耿立朝,不避權逆。竄逐夷方,優遊自適。世態浮華,無能損益。玉蘊山輝 ,珠沉光溢。宸濠倡亂,人心惶惶,禍自蕭牆,誰敢為敵?惟師威武,一鼓褫魄。功業既著 ,讒口交棘。師乃休休,退而自食,榮辱毀譽,弗留於臆。惟道不明,心焉則戚;與二三子 ,講學是力。風月為朋,山水成癖,點瑟回琴,歌詠其側。天王聖明,旂常紀績。西醜陸梁 ,日費千倉,凱功未奏,主憂寧忘。奉詔徂徵,應時翱翔。既負重委,文德丕揚。先聲按撫 ,弓矢斯張。醜類來歸,緝緝洋洋。曰「今已後,弗復敢攘。」師乃諭曰:「兵加不軌,不 殺投降。爾歸王化,我豈爾戕。歸完爾室,幹乃農桑。」亦有八寨,盜賊業積。一罹其毒, 朝不保夕。開國以來,屢徵弗獲。選將用兵,曾何休息?貽禍非小,實傷國脈。窺望竊發, 其機已迫。師軫民憂,不計失得,詢謀僉同,便宜行策,神機應變,旬日剿賊。巢穴既空, 瘡痍蕩滌,招撫流移,復其田宅。長慮永圖,扶病區畫,相彼夷方,隨俗因革:爰立土官, 分地授職,犬牙相制,世守疆域;保甲既嚴,部伍既飭,統於流官,庶無間隙。爰修文教, 俾肄儒籍,變化夷族,實為美則。似茲哲人,邦其有光,蒼生父母,後學梯航,宜應福祉, 享壽無疆。胡天不憫,俾沒瘴鄉!王事忠矣,遺孤誰將!斯道之責,孰能擔當?嗚呼已矣!

朝野悲傷。知夫子者,和氣春陽;昧夫子者,如刺如芒。嗚呼!道大難容,古今之常,爰有 公論,孰為泯藏?惠等聞訃驚悼,涕泣沾裳,匪天喪師,二三子殃。百拜薦奠,聊洩悲腸。

靈其不昧,庶幾鑒嘗。

王良知 嗚呼已矣!自夫子沒而乾坤無粹氣矣,山嶽無英靈矣,國家無柱石矣,弟子無依歸矣, 嗚呼已矣!詎謂廣南之役遂為永訣矣乎!夫子以道殉身,以身殉國,超然於壽夭之間,則亦 何憾?而二三子之悲傷,則固無以自贖於今日也,嗚呼哀哉!薄奠一觴,摛詞伸忱。神其不 昧,庶幾來歆。

薛侃翁萬達 嗚呼!世有一長一善,皆足以自章明。而吾夫子學繼往聖,功在生民,顧不能安於有位 ,以大其與人為善之心,豈非淺近易知而精微難悟,劣己者容而勝己者難為讓耶?且自精一 之傳岐而為二,學者淪無滯有,見小遺大,茫無所入。吾夫子發明良知之說,真切簡易,廣 大悉備。漫汗者疑其約,而不知隨遇功成,無施不可,非枯寂也。拘曲者疑其泛,而不知方 員無滯,動出規矩,非率略也。襲古者疑其背經,考之孔、孟,質諸周、程,蓋無一字一意 之弗合。尚同者疑其立異,然即乎人情,通乎物理,未嘗有一事一言之或迂。是大有功於世 教聖門之宗旨也。蓋其求之也備嘗艱難,故其得之也,資之深若淵泉之莫測,應之妙若鬼神 之不可知,教之有序,若時雨之施,弗先弗後,而言易入,若春風煦物,一沾一長。其平居 收斂,若山林之叟,了無聞識,其發大論,臨大難,斷大事,則沛然若河海之傾,確然若蓍 龜之信而莫知其以也。世之議夫子者,非晏嬰之知,則彭更之疑;非互鄉之惑,則子路之不 悅;非沮溺荷蕢之譏,則武叔、淳於髡之詆;用是紛紜,非夫子之不幸,世之不幸也。侃也 不肖,久立門牆而無聞。頃年以來,知切淬勵。夫子逝矣,慨依歸之無從,慮身世之弗立, 鬱鬱如痴,奄奄在告,蓋一年於茲矣。方將矢證同志,期奉遺訓,尚賴在天之靈昭鑒啟牖, 使斯道大明於天下,傳之來世,以永芘於無窮。是固夫子未盡之志也。靈輀將駕,薄奠一觴 ,衷懷耿耿,天高地長,於乎哀哉!

應大桂 嗚呼!人知有先生之道,而或未盡得先生之教;人陰荷先生之功,而或未盡白先生之忠 。己卯之變,吾不知其何如也,而謗固以隨;交廣之難,吾不知其何如也,而死竟以俱。嗚 呼!外吾教者斯優,晦吾忠者斯□,豈瘴癘之足尤,實氣運之不扶。虎豹委於空山,豺狼號 於當路,風雨嗟其何及,家園慘而誰顧!吾念先生之悟道也,以良知為扃鑰;其收功也,以 格致為實際。體常秘於玄默,用實粲於經濟。桂等猶及見先生之面,復密邇先生之明,雖未 稔於耳提口授之下,或少得於神交契悟之餘。方有待於卒業,而先生竟以若斯。痛先覺之早 逝,悵末學其何依?幸門牆之無恙,或斯文之在茲。

劉 魁 嗚呼!夫子已矣,後學失所宗矣,生民失所望矣,吾道一脈之傳,將復付之誰矣?雖然 ,人心有覺,德音未亡;儼門牆之在望,顧堂室之非遙;去意見之私而必於嚮往,掃安排之 障而果於先登,是在二三子,後死者不得辭其責矣。歸葬有日,築室無期,臨風遣使,有淚 漣洏,嗟何及矣!矢志靡他,庶其慰矣。

萬 潮 嗚呼!古所謂豪傑之才,聖賢之學,社稷之臣,非先生其人耶?曩哭先生之柩於錢塘之 滸,今拜先生之墓於蘭亭之陽,吾道終天之慟,其何能已耶!潮早歲受知,不徒文字,循循 善誘,孔、孟我師;剖障決藩,直指本體,良知是致,一以貫之。謹服膺以周旋,若飲渴而 食饑。悟大道之易簡,信精一而無私。顧雖有覺而即在,實惟念茲而在茲。夙夜戰兢,深懼 無以奉揚先生之教,惟先生在天之靈,陰啟予而終成兮!

張津等 惟我夫子,德本誠明,才兼文武。以踐履為實而厭俗學之支離,以廣大為心而陋專門之 訓詁。功夫啟易簡之規,指授闢良知之戶。惟所立之甚高,故隨在而有補。以之講道則化洽 時雨之施,以之立朝則儀漸鴻羽之楚,以之承詔奏則右尹折招之詩,以獻君謨則宣公獨對之 語。至於名振華夷,勳邁今古:季札觀魯,方陳南龠之儀;山甫徂齊,復正東方之虜。元惡 之首既殲,醜類之儔鹹撫,此則勇夫悍士猶以為難,而夫子獨談笑於指顧。夫何中山之功甫 就,俄盈謗篋之書;武侯之恨有餘,輒動英雄之撫。一老不遺,萬民何楚?天軸西馳,江聲 東吐;草正芳兮鳺鳴,日未斜兮鵬舞;叫臺城兮雲悲,撫鐘阜兮煙鎖。吁嗟夫子兮固無所憾 ,而辱倚門牆者不能不為終身之苦!學未傳心,言徒在耳,忍觀絕筆之銘,式奠臨棺之祖。

悵吾道之已窮,蓋不知涕灑長空之雨。嗚呼哀哉!

王時柯等 嗚呼!天惟純佑,材生文武,學本誠明,道宗鄒魯,羽翼程朱,頡頏申甫。早掇巍科, 筮仕天部。始謫龍場,直言忤主。九死不回,孤忠自許。繼遷廬陵,人思召父。再擢鴻臚, 薦登樞府。專閫分符,衣繡持斧,機密慮周,戰勝攻取,芟夷洞寇,四民安堵。蠢茲逆藩, 束身就虜。勤在王家,爵封南浦。瑤、僮相攻,賴公柔撫。煢獨無告,賴公哺乳,民昔干戈 ,今豆且俎。民昔呻吟,今歌且舞。式遏寇攘,孰敢予侮?憂無西顧,殿有南土。麗日祥雲 ,和風甘雨,山斗仰瞻,鳳凰快睹,厥德斯懋,厥施斯普,人懷至今,公竟作古。意公神靈 ,翱翔天宇;在帝左右,為帝夾輔;降為河嶽,廟食簋簠。柯等親炙至教,恩沾肺腑。憶昔 請益,期以振旅。雲胡背棄,使我心苦。敬奠一觴,痛深談虎。

鄒守益 聖學綿綿,嘻其微矣。貿然末俗,紛交馳矣。矧茲寡陋,莫知所之矣。謂考究遺經,可 自得矣;旁搜遠勘,亦孔之疲矣;將摹仿而效,千古可期矣。外貌或似,精神非矣。不遇囗 ,孰醒我迷矣。良知匪外鑠,自秉彝矣。戒慎恐懼,通晝夜而知矣。酬酢萬化,囗我規規矣 。聲應氣求,四方其隨矣。譬彼昏曀,慶囗矣。霜霧忽乘之,眾安歸矣。將民之無祿,罹此 菑矣。百世之慟,豈獨予私矣。

葉 溥 嗚呼先生!乾坤間氣。嗚呼先生!夷夏重名。謂孔、孟學必可成也,謂周、召功必可立 也,故以心覺天下,不罔以生也,以身翰天下,力盡而斃也。竟虛天子之注,日深吾黨之思 。將造物者忌功抑忌德也,何遽止此而不究所志也?嗚呼先生!系誰無福?

陽克慎 嗚呼!天胡奪我先生之速耶?有濂溪之學而能自強,有武侯之忠而能自將,有子儀之功 而能自忘,有良平之智而能自藏,真所謂文武兼資,乾坤間氣,領袖後學,柱石明堂者也。

天胡奪之速耶?撫靈輀兮涕泗淋浪,泰山頹兮莫知嚮往。絮酒為儀兮薦此衷腸,神尚不昧兮 來格洋洋。

師服問

錢德洪 夫子既沒於南安,寬、畿奔喪廣信,擬所服於竹峰邵子。邵子曰:「昔者孔子沒,子貢 若喪父而無服制也。」寬、畿曰:「然。然則今日若有間也。夫子沒於道路,執喪者弗從。

寬也父母在,麻衣布絰弗敢有加焉;畿請服斬以從,至越則釋,麻衣布絰,終葬則釋;寬居 越則絰,歸姚則否,何如?」邵子曰:「亦宜。」於是畿也服斬以行。

訃告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