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42

Chapter 28

Chapter 2816,516 wordsPublic domain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則近道矣 。

明明德、親民,猶修己安百姓。明德、親民無他,惟在止於至善,盡其心之本體,謂之 止至善。至善者,心之本體;知至善,惟在於吾心,則求之有定向。

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 ;致知在格物。

明明德天下,猶《堯典》「克明峻德,以親九族」,至「協和萬邦」。心者身之主,意 者心之發,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如意用於事親,即事親之事格之,必盡夫天理,則吾 事親之良知無私慾之間而得以致其極。知致,則意無所欺而可誠矣;意誠,則心無所放而可 正矣。格物如格君之格,是正其不正以歸於正。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其本則在修身。知修身為本,斯謂知本,斯謂知之至。然非實能修其身者,未可謂之修 身也。修身惟在誠意,故特揭誠意,示人以修身之要。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誠意只是慎獨工夫,在格物上用,猶《中庸》之「戒懼」也。君子小人之分,只是能誠 意與不能誠意。

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此猶《中庸》之「莫見莫顯」。

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 言此未足為嚴,以見獨之嚴也。

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

誠意工夫實下手處惟格物,引《詩》言格物之事。此下言格致。 《詩》雲:「瞻彼淇澳……終不可喧兮!」 惟以誠意為主,而用格物之工,故不須添一「敬」字。「如切如磋」者,道學也。

猶《中庸》之「道問學」、「尊德性」。 「赫兮喧兮」者,威儀也。

猶《中庸》之「齊明盛服」。 「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格致以誠其意,則明德止於至善,而親民之功亦在其中矣。

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明德親民只是一事。親民之功至於如此,亦不過自用其明德而已。

康誥曰:「克明德。」……皆自明也。

又說歸身上。自明不已,即所以為親民。 《詩》雲:「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孟子告滕文公養民之政,引此詩云:「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君子之明德親民豈 有他哉?一皆求止於至善而已。

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止於至善豈外求哉?惟求之吾身而已。

為人君,止於仁……與國人交,止於信。

又說歸身上。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 又即親民中聽訟一事,要其極,亦皆本於明德,則信乎以修身為本矣。又說歸身上。所 謂修身在正其心者……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修身工夫只是誠意。就誠意中體當自己心體,常令廓然大公,便是正心。此猶《中庸》 「未發之中」。正心之功,既不可滯於有,又不可墮於無。

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此謂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

人之心體惟不能廓然大公,是以隨其情之所發而碎焉。此猶「中節之和」。能廓然大公 而隨物順應者,鮮矣。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此謂治國在齊家。

又說歸身上。親民只是誠意。宜家人兄弟,與其儀,不忒只是修身。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是以君子有潔矩之道也。

又說歸身上。工夫只是誠意。

有國者不可以不慎,闢則為天下佼矣。

惟系一人之身。

道得眾則得國,失眾則失國。是故君子先慎乎德。

身修則能得眾。又說歸身上,修身為本。

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矣。

惟在此心之善否。善人只是全其心之本體者。 《泰誓》曰:若有一個臣……此是能誠意者。

人之有技,娼疾以惡之…… 是不能誠意者。

唯仁人放流之…… 仁是全其心之本體者。

王陽明《大學古本傍釋》有明隆慶刻本、清愛古香齋藏刻本。今據民國二十七年上海涵 芬樓影印隆慶刻本移錄。移錄時,對《大學》古本原文略有刪節。刪節處用省略號「……」 代替。

大學古本原序

庚辰春,王伯安以《大學》古本見惠,其序乃戊寅七月所作。序雲: 《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誠意之極,止至善而已矣。正心 ,復其體也;修身,著其用也。以言乎己,謂之明德;以言乎人,謂之親民;以言乎天地之 間,則備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體也;動而後有不善。意者,其動也;物者,其事也。

格物以誠意,復其不之動而已矣!不善復而體正,體正而無不善之動矣!是之謂止至善。聖 人懼人之求之於外也,而反覆其辭。舊本析而聖人之意亡矣!是故不本於誠意,而徒以格物 者,謂之支;不事於格物,而徒以誠意者,謂之虛;支與虛,其於至善也遠矣!合之以敬而 益綴,補之以傳而益離。吾懼學之日遠於至善也,去分章而復舊本,傍為之什,以引其義, 庶幾復見聖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罪我者其亦以是矣夫! 《大學古本原序》作於正德十三年。今《陽明全書》所載《大學古本序》系嘉靖二年改 作。今據羅欽順《困知記》三續二十章移錄。標題系編者所加。

新安吳氏家譜序

正德二年,予以劾瑾被譴。同年,吳子清甫亦以劾瑾落職。心一遇同,相得歡甚,朝夕 談道,上下古今時事,未嘗不為之慨歎。一日,清甫以家譜屬序,傳示後人。顧予越之鄙人 也,言何足重哉?

夫一族千萬人,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也。一人之心,固以千萬人之心為心,千萬 人之心其能以一人之心為心乎?譜之作也,明千萬人本於一人,則千萬人之心當以一人之心 為心。子孝父,弟敬兄,少順長,而為父兄長者亦愛其子弟。少者貧而無歸也,富者收之;

愚而無能也,才者教之。貴且富者,不以加其宗族患難恤而死喪賻也。千萬人惟一心,以此 盡情,而譜善矣。世之富貴者自樂其身,留遺子孫,而族人之饑寒,若越人不視秦人,略不 加之意焉,焉用譜為哉?

故善保其國者可以永命,善保其族者可以世家。清甫欲世其家,亦善保其族而已矣。予 聞清甫祖父賑窮周乏,施惠焚券,先親族而後仁民,蓋有古忠厚長者之風焉。以此傳後,子 孫必有蕃且昌者。

清甫諱淳,與予同登弘治己未進士。今以江西道監察御史退居林下。其家世閥閱之詳載 譜書,不及贅雲。

正德二年秋月,年生古越陽明子王守仁撰。

本篇原載安徽歙縣吳氏《沖山家乘》木刻本,經汪慶元整理發表於《中國哲學史研究》 一九八九年第二期。現據汪氏標點本移錄。

竹橋黃氏續譜序

黃氏之先,以國為氏,族屬既繁,分散四方者益眾。竹橋始祖萬二府君,為金兵作亂, 自徽之婺源遷於慈谿鳳凰山竹墩之地。居未二世,又遷於餘姚官埭浦竹橋之西。至是十六世 ,子孫眾盛,衣冠禮儀蔚然有稱,豈非黃氏之望族歟?近有族之胤曰夔者,以俊秀選為郡庠 生,負芨稽山書院從予遊,苦志勵業,學以有成。暇日言及父進士,表章譜牒,遺文行義, 求予一言序之。予辭之不得,按其祖伯川公譜系,乃七世祖福二公,至元季泰定間,以進士 任餘姚州州判,歷任九年。其長子德彰,登至順間進士,任浙江承宣司使;次子德順,應元 制擢任鄞縣教諭;三子德澤,以武舉歷任副元帥,鎮守定海有功,敕封都督元帥。是皆竹橋 之望聞於世者也。其他子孫孝友推於鄉,惠愛孚於人者比比。譜牒具存,瞭然在目,可得見 也。夔方銳志科目,而能急急以孳先德為念,其知所重者哉。嗟夫!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莫 大於尊祖敬宗。夔能及此而益勉之弗懈,尚何德之弗修,行之弗飭,功業弗底於大且遠哉!

孔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異時名立政成,耀後而光前,俾人稱黃氏賢子 孫者,夔也。夫姑以是為序,用勖之。正德十六年八月既望,賜進士出身前資德大夫兵部尚 書新建伯陽明王守仁譔。 (原文載《竹橋黃氏宗譜》卷首) 重修宋儒黃文肅公斡家譜序

譜之為義大矣!有徵而不書,則為棄其祖;無徵而書之,則為誣其祖。兢兢焉尊其所知 ,闕其所不知,詳其所可徵,不強述其所難考,則庶乎近之矣。雖然,知不知與可徵不可徵 ,亦有為時地所限焉。或經兵燹之餘,或值播遷之後,既編殘而簡斷,亦人往而風微,近遠 難稽,盛衰莫必,則舉廢修墜,往往日耳之諮度,未能衷於一是。迨承平日久,里巷安然, 相與講敬宗收族之事,乃益詳其體例,明於忌諱,前事每多抉擇,後事彌昭審慎。故為人子 孫,而欲光昭令緒,莫此為大焉!

今黃文肅公裔孫名祚者,以重修家乘,景企餘光,益以後系,踵而新之,而以序囑餘。

餘得拜閱其全牒。所見於源流,既不失其考;於脈派,又獨得其真。視前此之譜為親切焉, 可謂得其本矣。其於當闕當詳之義,宜有合焉,而無慮其棄與誣也。察統系之異同,辨家承 之久近,敘戚疏,定尊卑,收渙散,敦親穆,胥於譜焉列之。然則續修之人,其用意深遠、 計慮周密為何如!而凡屬譜系之後者,宜暢然思,油然感,勉紹先緒,無墜家聲,則亦庶乎 !上下有序,大小相維,同敦一本之親,無蹈乖違之習,繩繩繼繼,永永無極也夫!

並贈世派歌

世守儒宗訓,家傳正學書。宏綱開瑞運,嘉祉錫禎符。

又

朝廷尚文德,萬國景賢良。忠信正常泰,嚴恭體益壯。

孝慈家道善,仁厚祖功長。誠正修齊治,隆重平世記昌。

時正備十五年庚辰孟春上元日,陽明山人王守仁拜撰。

本文原載福建師大圖書館藏《青山黃氏世譜》刊本。今據浙江學刊一九九○年第四期方 寶川文移錄。

送日東正使了庸和尚歸國序

世之惡奔竟而厭煩拿者,多遁而之釋焉。為釋有道,不曰清乎?撓而不濁,不曰潔乎?

狎而不染,故必息慮以浣塵,獨行以離偶,斯為不詭於其道也。苟不如是,則離皓其發、緇 其衣、焚其書,亦逃祖繇而已耳,樂縱誕而已耳,其於道何如耶!

今有日本正使堆雲桂悟字了庵者,年逾上壽,不倦為學,領彼國王之命,來貢珍於大明 。舟抵鄞江之滸,寓館於馹。予嘗過焉,見其法容潔修、律行堅鞏,坐一室,左右經書,鉛 採自陶,皆楚楚可觀,非清然乎!與之辨空,則出所謂預修諸殿院之文,論教異同,以並吾 聖人,遂性閒情安,不譁以肆,非淨然首!且來得名山水而遊,賢士大夫而從,靡曼之色不 接於目,淫娃之聲不入於耳,而奇邪之行不作於身,故其心日益清,志日益淨,偶不期離而 自異,塵不待浣而已絕矣。茲有歸思,吾國興之文字以交者,若太宰公及諸縉紳輩,皆文儒 之擇也,鹹惜其雲,各為時章,以瞌飾回躅,固非貸而濫,吾安得不序!

皇明正德八年歲在癸酉五月既望,餘姚王守仁書。

本篇原稿系日本九鬼隆重輝所藏,今存佚不詳。齊籐拙堂的《拙堂文話》載有此文真跡 。據齊籐言,真跡「字畫稱秀,神采奕奕,其為親筆無可疑也。」現據日本明德出版社一九 七○年版《陽明學入門》一書移錄。 --------------------------------------------------------------------------------

下一篇 悟真錄之十一 世德紀 傳 王性常先生傳

王綱字性常,一字德常。弟秉常、敬常,並以文學知名。性常尤善識鑒,有文武長才。

少與永嘉高則誠族人元章相友善,往來山水間,時人莫測也。元末嘗奉母避兵五洩山中。有 道士夜投宿,性常異其氣貌,禮敬之,曰:「君必有道者,願聞姓字。」道士曰:「吾終南 隱士趙緣督也。」與語達旦,因授以筮法。且為性常筮之曰:「公後當有名世者矣。然公不 克終牖下。今能從吾出遊乎?」性常以母老,有難色。道士笑曰:「公俗緣未斷,吾固知之 。」遂去。誠意伯劉伯溫微時常造焉。性常謂之曰:「子真王佐才,然貌微不稱其心,宜厚 施而薄受之。老夫性在邱壑,異時得志,幸勿以世緣見累,則善矣。」後伯溫竟薦性常於朝 。

洪武四年,以文學徵至京師。時性常年已七十,而齒發精神如少壯。上問而異之。親策 治道,嘉悅其對,拜兵部郎中。未幾,潮民弗靖,遂擢廣東參議,往督兵糧。謂所親曰:「 吾命盡茲行乎?」致書與家人訣,攜其子彥達以行。至則單舸往諭,潮民感悅,鹹扣首服罪 ,威信大張。回至增城,遇海寇曹真竊發,鼓譟突至,截舟羅拜,願得性常為帥。性常諭以 逆順禍福,不從,則厲聲叱罵之。遂共扶異之而去。賊為壇坐性常,日羅拜請不已。性常亦 罵不絕聲,遂遇害。時彥達亦隨入賊中,從旁哭罵求死。賊欲並殺之。其酋曰:「父忠而子 孝,殺之不祥。」與之食,不顧。賊憫其誠孝,容令綴羊革裹屍,負之而出,得歸葬禾山。

洪武二十四年,御史郭純始備上其事。得立廟死所,錄用彥達。彥達痛父以忠死,躬耕 養母,□衣惡食,終身不仕。性常之歿,彥達時年十六雲。

遁石先生傳 胡 儼

翁姓王氏,諱與準,字公度,浙之餘姚人,晉右軍將軍羲之之裔也。父彥達,有隱操。

祖廣東參議性常,以忠死難。朝廷旌錄彥達,而彥達痛父之死,終身不仕。悉取其先世所遺 書付翁曰:「但毋廢先業而已,不以仕進望爾也。」翁閉門力學,盡讀所遺書。鄉裡後進或 來從學者,輒辭曰:「吾無師承,不足相授。」因去從四明趙先生學《易》。趙先生奇其志 節,妻以族妹而勸之仕。翁曰:「昨聞先生『遁世無悶』之誨,與準請終身事斯語矣。」趙 先生愧謝之。

先世嘗得筮書於異人,翁暇試取而究其術,為人筮,無不奇中。遠近輻輳,縣令亦遣人 來邀筮。後益數數,日或二三至。翁厭苦之,取其書對使者焚之曰:「王與準不能為術士, 終日奔走公門,談禍福。」令大銜之。翁因逃入四明山石室中,不歸者年餘。時朝廷督有司 訪求遺逸甚嚴。部使者至縣,欲起翁。令因言曰:「王與准以其先世嘗死忠,朝廷待之薄, 遂父子誓不出仕,有怨望之心。」使者怒,拘翁三子,使人督押,入山求之。翁聞益深遁, 墜崖傷足。求者得之以出。部使見翁創甚,且視其言貌坦直無他。翁亦備言其焚書逃遁之故 。使者悟,始釋翁。見翁次子世傑之賢,因謂翁曰:「足下不仕,終恐及罪,寧能以子代 行乎?」不得已,遂補世傑邑庠弟子員。而翁竟以足疾得免。翁謂人曰:「吾非惡富貴而樂 貧賤;顧吾命甚薄,且先人之志,不忍渝也。」又曰:「吾非傷於石,將不能遂棲遁之計, 石有德於吾,不敢忘也。」因自號遁石翁雲。

翁偉貌修髯,精究《禮》、《易》、著《易微》數千言。嘗筮居秘圖湖陰,遇「大有」 之「震」,謂其子曰:「吾先世盛極而衰,今衰極當復矣。然必吾後再世而始興乎?興必盛 且久。」至是翁沒且十年,而世傑以名儒宿學膺貢,來遊南雍。大司成陳公一見,待以友禮 ,使毋就弟子列;命六堂之士鹹師資之。儼忝與同捨,受世傑教益為最多,而相知為最深, 因得備聞翁之隱德,乃私為志之若此。

昔人有言:公侯子孫必復其始。王氏自漢吉祥至祥覽,皆以令德孝友垂江左。聊婂數百 祀,門第之盛,天下莫敢望。中微百餘年,天道未為無意也。元末時,其先世嘗遇異人,謂 其後必有名世者出;而翁亦嘗再世而興之筮。今世傑於翁亦再世矣,充世傑之道,真足以弘 濟天下,而能澹然爵祿不入其心,古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吾 誠於世傑見之,異時求當天下之大任者,非世傑而誰乎?則異人之言,與翁之筮,於是始可 驗矣。

槐裡先生傳 戚瀾

先生姓王,名傑,字世傑,居秘圖湖之後。其先世嘗植三槐於門,自號槐裡子,學者因 稱曰槐裡先生。始祖為晉右將軍羲之。曾祖綱性常與其弟秉常、敬常俱以文學顯名國初,而 性常以廣東參議死於苗之難。秘湖漁隱彥達,父遁石翁與準,皆以德學為世隱儒。先生自為 童子,即有志聖賢之學。年十四,盡通《四書》《五經》及宋諸大儒之說。時朝廷方督有司 求遺逸,部使者聞遁石翁之名,及門迫起之,不可得。見先生,奇焉,謂遁石翁曰:「足下 不屑就,罪且及身,寧能以子代行乎?」不得已,乃遣先生備邑庠弟子員。時教諭程晶負才 倨傲,奴視諸生,見先生,輒敬服,語人曰:「此今之黃叔度也。」歲當大比,邑有司首以 先生應薦。比入試,眾皆散發袒衣,先生歎曰:「吾寧曳履衡門矣。」遂歸,不復應試。

宣德間,詔中外舉異才堪風憲者,破常調任使之。時先生次當貢,邑令黃維雅重先生, 為之具行李,戒僕從,強之應詔。先生固以親老辭。乃讓其友汪生叔昂。既而遁石翁歿,又 當貢,復以母老辭,讓其友李生文昭;而躬耕受徒,以養其母,饔餐不繼,休如也。母且歿 ,謂先生曰:「爾貧日益甚,吾死,爾必仕。毋忘吾言!」已終喪,先生乃應貢,入南雍。

祭酒陳公敬宗聞先生至,待以友禮,使毋就弟子列。明年,薦先生於朝。未報,而先生歿。

先生儀觀玉立,秀目修髯,望之以為神人。無賢愚戚疏,皆知敬而愛之。言行一以古聖 賢為法。嘗謂其門人曰:「學者能見得曾點意思,將灑然無人而不自得,爵祿之無動於中, 不足言也。」 先生與先君冷川先生友,先君每稱先生所著《易春秋說》、《周禮考正》,以為近世儒 者皆所不及;與人論人物,必以先生為稱首。瀾時為童子,竊志之。然從先君宦遊於外,無 因及門也。今茲之歸,先生歿已久矣。就其家求所著述,僅存《槐裡雜稿》數卷;而所謂《 易春秋說》、《周禮考正》者,則先生之歿於南雍,其二子皆不在侍,為其同捨生所取,已 盡亡之矣,嗚呼惜哉!先君幼時,嘗聞鄉父老相傳,謂王氏自東晉來盛江左,中微且百數年 ,元時有隱士善筮者,與其先世遊,嘗言其後當有大儒名世者出,意其在先生。而先生亦竟 不及用,豈尚在其子孫耶?

竹軒先生傳 魏瀚

先生名倫,字天敘,以字行。性愛竹,所居軒外環植之,日嘯詠其間。視紛華勢利,泊 如也。客有造竹所者,輒指告之曰:「此吾直諒多聞之友,何可一日相捨耶?」學者因稱曰 竹軒先生。

早承厥考槐裡先生庭訓,德業夙成。甫冠,浙東西大家爭延聘為子弟師。凡及門經指授 者,德業率多可觀。槐裡先生蚤世,環堵蕭然,所遺惟書史數篋。先生每啟篋,輒揮涕曰: 「此吾先世之所殖也。我後人不殖,則將落矣。」乃窮年口誦心惟,於書無所不讀,而尤好 觀《儀禮》、《左氏傳》、《司馬遷史》。雅善鼓琴,每風月清朗,則焚香操弄數曲。弄罷 ,復歌以詩詞,而使子弟和之。識者謂其胸次灑落,方之陶靖節、林和靖,無不及焉。

居貧,躬授徒以養母。母性素嚴重,而於外家諸孤弟妹,憐愛甚切至。先生每先意承志 ,解衣推食,惟恐弗及;而於妻孥之寒餒,弗遑恤焉。弟粲幼孤,為母所鍾愛。先生少則教 之於家塾,長則挈之遊江湖,有無欣戚,罔不與居。逮子華官翰林,請於朝,分祿以為先生 養。先生復推其半以贍弟。鄉人有萁豆相煎者,聞先生風,多愧悔,更為敦睦之行。

先生容貌環偉,細目美髯。與人交際,和樂之氣藹然可掬。而對門人弟子,則矩範嚴肅 ,凜乎不可犯。為文章好簡古而厭浮靡,賦詩援筆立就,若不介意,而亦未嘗逸於法律之外 。所著有《竹軒稿》及《江湖雜稿》若干卷,藏於家。

先生與先君菊莊翁訂盟吟社,有莫逆好。瀚自致政歸,每月旦亦獲陪先生杖履遊。且辱 知於先生仲子龍山學士。學士之子守仁,又與吾兒朝端同舉於鄉。累世通家,知先生之深者 ,固莫如瀚,因節其行之大者於此,以備太史氏之採擇焉。

海日先生墓誌銘 楊一清

正德己卯,寧濠稱亂江西,鳩集群盜,發數千艘而東,遠近震動。巡撫南贛都御史王守 仁伯安傳檄鄰境,舉兵討賊。時其父南京吏部尚書王公致仕居會稽。有傳伯安遇害者,人謂 公曰:「盍避諸?」公曰:「吾兒方舉大義,吾避安之。」或曰:「伯安既仇賊,賊必陰使 人行不利於公,避之是也。」公笑曰:「吾兒能棄家討賊,吾何可先去,以為民望。祖宗功 澤在天下,賊行且自斃。吾為國大臣,恨老不能荷戈首敵。即有不幸,猶將與鄉裡子弟共死 此城耳。」因使人趣郡縣,宜急調兵糧為備;禁訛言,勿令動搖人心。鄉人竊視公宴然如常 時,眾志亦稍稍定。蓋不旬月而伯安之捷報至矣。初,賊濠東下,將趨南都。伯安引兵入南 昌,奪其巢。賊聞大恐,急旋舟。

伯安帥吉安知府今都憲伍君文定等大戰於鄱陽湖。賊兵風 靡,遂擒濠,並其黨與數千人,獻俘於闕。嗚呼!自古奸雄構亂,雖有忠臣義士,必假以歲 月,乃能削平禍難。伯安奮戈一呼,以身臨不測之淵,呼吸之間,地方大定。公聞變從容, 群囂眾惑,屹然不為動。伯安得直前徇國。不嬰懷回顧以成懋績。公之雅量,伯安之忠義, 求之載籍,可多見哉?

及是武廟南巡,權奸妒功,構飛語陷伯安,跡甚危。眾慮禍且及家,公寂若無聞。辛巳 ,今皇帝入嗣大統,始下詔表揚伯安之功。召還京師,因得便道歸省。尋論功封奉天翊運推 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又以廷推兼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錫之造 券,封公勳階爵邑如子,俾子孫世其爵。適公誕辰,伯安捧觴為壽。公蹙然曰:「吾父子乃 得復相見耶!賊濠之亂,皆以汝為死矣,而不死。以為事難猝平,而平之。然此仗宗社神靈 ,朝廷威德,豈汝一書生所能辦。比讒構橫行,禍機四發,賴武廟英明保全。今國是既定, 吾父子之榮極矣。然福者禍之基,能無懼乎!古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吾老矣,得 父子相保牖下,孰與犯盈滿之戒,覆成功而毀令名者耶?」伯安跪曰:「謹受教。」公自是 日與姻黨置酒宴樂。歲暮,舊疾作。嘉靖壬午春二月十二日,終於正寢。得年七十有七。未 屬纊時,使者以部諮將新命至,公尚能言,趣諸子曰:「不可以吾疾廢禮,宜急出迎。」既 成禮,偃然而逝。

訃聞,上賜諭祭,命有司治葬事。伯安偕諸弟卜以卒之明年秋八月某日,葬公郡東天柱 峰之南之原,具書戒使者詣鎮江請予銘公墓。予曩官外製官太常,接公班行不鄙,謂予以知 言見待。予遷南京太常,辱贈以文。公校文南畿,道舊故甚洽。正德丁卯,取嫉權奸,歸致 仕;予亦避讒構,謝病歸,杜門不接賓客。公直造內室,慰語久之。伯安又予掌銓時首引置 曹屬,號知己。公銘當予屬。顧以江西之變,關係公父子大節,特先書之。乃按公門人國子 司業陸君深所著狀,摘而敘之曰: 公姓王氏,諱華,字德輝,號實庵,晚號海日翁。嘗讀書龍泉山中。學者稱為龍山先生 。上世自瑯琊徙居會稽之山陰,又自山陰徙餘姚。四世祖諱性常,有文武才。國初為誠意伯 所薦,仕至廣東參議。峒苗為亂,死之。高祖諱彥達,號秘湖漁隱。年十六,裹父屍自苗壤 歸葬。痛父死忠,布蔬終其身,人稱孝子。曾祖諱與準,號遁石翁。學精於《易》,嘗筮得 《震》之《大有》,謂其子曰:「吾後再世其興,興其久乎?」祖諱世傑,號槐裡子,以明 經貢為太學生卒。父諱天敘,號竹軒。初以公貴封修撰,後與槐裡公俱贈嘉議大夫禮部右侍 郎,今以伯安功,俱追封新建伯。祖妣孟氏,封淑人。妣岑氏,累封太淑人,進封太夫人。

公生正統丙寅九月。孟淑人夢其姑抱緋衣玉帶一童子授之曰:「婦事吾孝,孫婦亦事汝 孝。吾與若祖丐於上帝,以此孫畀汝,世世榮華無替。」故公生以今名名,長兄以榮名,符 夢也。

公生而警敏,始能言,槐裡公口授以詩歌,經耳輒成誦。稍長,讀書過目不忘。

六歲,與群兒戲水濱。見一客來濯足,已大醉,去,遺其所提囊。取視之,數十金也。

公度其醒必復來,恐人持去,以投水中坐守之。少頃,其人果號而至。公迎謂曰:「求爾金 邪?」為指其處。其人喜,以一錠為謝,卻不受。

年十一,從裡師授業,日異而月不同。歲終,裡師無所施其教。

年十四,嘗與諸子弟讀書龍泉山寺。寺故有妖物為祟,解傷人;寺僧復張惶其事,諸生 皆喪氣走歸。公獨留居,妖亦浸滅。僧以為異,假妖勢恐,且試之百方,不色動。僧謝曰: 「君天人也,異時福德何可量!」 弱冠,提學張公時敏試其文,與少傅木齊謝先生相甲乙,並以狀元及第奇之,名遂起, 故家世族爭禮聘為子弟師。浙江方伯祁陽寧君良擇師與張公。張公曰:「必欲學行兼優,無 如王某者。」寧親造其館,賓禮之,請為子師,延至祁陽,湖湘之士聞而來從者踵相接。居 寧之梅莊別墅。墅中積書數千卷,日夕諷誦其間,學益進。祁俗好妓飲,公峻絕之,三年如 一日,祁士有化服者。

歸,連舉不利。成化庚子,發解浙江第二人。明年辛丑,廷試第一甲第一人,授翰林院 修撰。甲辰,充廷試彌封官。丁未,同考會試。弘治改元,戊申,與修《憲廟實錄》,充經 筵官。己酉,滿九載,以竹軒公憂去。癸丑,服闋,遷右春坊右諭德。

丙辰,命為日講官,賜金帶四品服。公講筵音吐明暢,詞多切直,每以勤聖學,戒逸豫 ,親仁賢,遠邪佞為勸。孝廟嘉納焉。內侍李廣方貴幸;嘗講《大學衍義》,至唐李輔國結 張後表裡用事,眾以事頗涉嫌,欲諱之,公朗然誦說,無少避忌,左右皆縮頭吐舌。上樂聞 之不厭。罷講,遣中官賜尚食。

皇太子出閣,詔選正人輔導,用端國本。公卿多薦公。自是日侍東宮講讀,眷賜加隆。

戊午,命主順天鄉試。辛酉,再主鄉試應天,得士為多。壬戌,遷翰林院學士,食從四 品祿,命授庶吉士業修《大明會典》為纂修官。書成,遷詹事府少詹事,兼學士,掌院事, 與編纂《通鑒纂要》。是歲遷禮部右侍郎,仍兼日講。武廟嗣位,遣祭江淮諸神。乞便道歸 省。以岑太夫人年高,乞歸便養,不允。

明年改元。丙寅,瑾賊竊柄,士夫側足立,爭奔走其門,求免禍。公獨不往。瑾銜之。

時伯安為兵部主事,疏瑾罪惡。瑾矯詔執之,幾斃廷杖,竄南荒以去。瑾復移怒於公。尋知 為微時所聞名士,意稍解,冀公一見,且將柄用焉。公竟不往,瑾益怒。丁卯,遷南京吏部 尚書,猶以舊故慰言,冀必往謝,公復不行。遂推尋禮部舊事與公本不相涉者,勒令致仕。

既歸,有以其同年友事誣毀之者。人謂公當速白,不然且及罪。公曰:「是焉能浼我?我何 忍訐吾友?」後伯安復官京師,聞士夫論及此,將疏辨於朝。公馳書止之曰:「汝將重吾過 邪?」 公性至孝。初,竹軒公病報至,當道以不受當遷官,宜出受新命,公臥家不出,日憂懼 不知所為。逾月,訃始至,慟絕幾喪生。襄葬穴湖山,遂廬墓下。墓故虎穴,虎時群至,不 為害,久且益馴,人謂孝感。比致仕,岑太夫人年近百歲,公壽逾七十,猶朝夕為童子嬉戲 以悅親;左右扶掖,不忍斯須去側。太夫人卒,塊苫擗踴,過毀致疾。及葬,徒跣數十里, 疾益甚,竟以是不起。

處諸昆弟篤友愛,祿食贏餘,恆與共之,視其子若己出。氣質醇厚,坦坦自信,不立邊 幅。議論風生,由衷而發,廣廷之論,入對妻孥無異語。人有片善,亟稱之;有急,惻然赴 之。至人有過惡,則盡言規斥,不少回曲,坐是多遭嫉忌。然人諒其無他,則亦無深怨之者 。識宏而守固,百務紛沓,應之如流。至臨危疑震盪,眾披靡惶惑,獨卓立毅然不為變若是 。蓋有人不及知者矣。

公之學一齣於正,書非正不讀。客有以仙家長生之術來說者,則峻拒之曰:「修身以俟 命,吾儒家法。長生奚為?」儉素自持,貨利得喪,不屑為意。樓居厄於火,貲積一空。親 朋來救焚者,款語如常。為詩文取達意,不以雕刻為工,而自合程度。所著有《龍山稿》、 《垣南草堂稿》、《禮經大義》諸書,《雜錄》、《進講餘抄》等稿,共四十六卷,藏於家 。

初配贈夫人鄭氏,淵靜孝悲,與公起微寒,同貧苦,躬紡績以奉舅姑。既貴,恭儉不衰 。壽四十一,先公三十六年卒。繼室趙氏,封夫人。側室楊氏。子男四:長即伯安,守仁名 ,別號陽明子,其學邃於理性,中外士爭師之,稱陽明先生。次守儉,太學生。次守文,郡 庠生。次守章。女一,適南京工部都水郎中同邑徐愛。初,鄭夫人祔葬穴湖,已而改殯郡南 石泉山。石泉近有水患,乃卜今地葬公雲。

惟古賢人君子未遇之時,每以天下國家為己任。出而登仕,其所遭際不同,而其志有遂 有不遂,非人之所能為也。公少負奇氣,壯強志存用世。顧其職業恆在文字間,而未能達之 於政。際遇孝宗,講筵啟沃,聖心簡在,柄用有期。不幸龍馭上賓,弗究厥用。晚登八座, 旋見沮於權奸,偃蹇而歸。豈非天哉!然有子如伯安,所建立宏偉卓犖,凡公之所欲為,噤 而不得施用者,皆於其子之身而顯施大發之,公又親及見之,較之峻登大受既久且專,而泯 然無聞於世者,其高下榮辱宜何如也?王氏之先,有植槐於庭,蔭後三公者,遁石翁「大有 」之佔,其類是乎?銘曰: 孰不有母,孰如公母壽。七十之叟,傞傞拜舞,百歲而終,歸得其所。孰不有子,公子 天下士。亶其忠勤,以事其事,不有其身,惟徇之義。是子是父,允文允武,勳在冊府,帝 錫之爵土。其生不負而歿不朽,銘以要諸久。

海日先生行狀 陸深

先生姓王氏,諱華,字德輝,別號實庵,晚復號海日翁。嘗讀書龍泉山中,學者又稱為 龍山先生。其先出自晉光祿大夫覽之曾孫、右軍將軍羲之,由琅琊徙居會稽之山陰。後二十 三代孫迪功壽又自山陰徙餘姚。至先生之四世祖,廣東參議性常,又五世矣。參議博學,善 識鑒,有文武長才,與永嘉高則誠族人元章相友善,往來山水間,時人莫測也。誠意伯劉伯 溫微時嘗造焉。參議謂曰:「子真王佐才,然異時勿累老夫則善矣。」伯溫既貴,遂薦以為 兵部郎中,擢廣東參議。卒死於苗難。高祖諱彥達,號秘湖漁隱。漁隱年十六,自苗中裹父 屍歸葬,朝夕哭墓下。痛父以忠死,□衣惡食,終身不仕,鄉裡以孝稱之。曾祖諱與準,號 遁石翁。偉貌修髯,精究《禮》、《易》,著《易微》數千言。居秘湖陰,嘗筮得「大有」 之「震」,謂其子曰:「吾先世盛極而衰,今衰極當復矣。然必吾後再世而始興乎?興必盛 且久。爾雖不及顯,身沒亦與有焉。」祖諱世傑,號槐裡子。以明經貢為太學生。卒贈嘉議 大夫,禮部右侍郎。祖妣孟氏,贈淑人。父諱天敘,別號竹軒。封翰林院修撰,贈禮部右侍 郎。妣岑氏,封太淑人。

正統丙寅九月甲午,先生生。先夕,孟淑人夢其姑趙抱一童子緋衣玉帶授之曰:「新婦 平日事吾孝,今孫婦事汝亦孝。吾與若祖丐於上帝,以此孫畀汝,子孫世世榮華無替。」故 先生生而以今名名,先生之長兄半巖先生以榮名,夢故也。先生生而警敏絕人。始能言,槐 裡先生抱弄之,因口授以古詩歌,經耳輒成誦。稍長使讀書,過目不忘。

六歲時,與群兒戲水濱。見一客來濯中,已大醉,遺其所提囊而去。取視之,數十金也 。先生度其人酒醒必復來,恐人持去,投水中,坐守之。有頃,其人果號泣而至。先生迎謂 曰:「求爾金邪?」為指其處。其人喜躍,以一金謝。先生笑卻之曰:「不取爾數十金,乃 取爾一金乎?」客且慚且謝,隨至先生家,無少長鹹遍拜而去。

岑太夫人嘗績窗下,先生從旁坐讀書。時邑中迎春,裡兒皆競呼出觀,先生獨安讀書不 輟。太夫人謂曰:「若亦暫往觀乎?」先生曰:「大人誤矣,觀春何若觀書?」太夫人喜曰 :「兒是也,吾言誤矣。」 年十一,從裡師錢希寵學。初習對句;月餘,習詩;又兩月餘,請習文。數月之後,學 中諸生盡出其下。錢公歎異之曰:「歲終吾無以教爾矣。」縣令呵從到塾,同學皆廢業擁觀 ,先生據案朗誦若無睹。錢奇之,戲謂曰:「爾獨不顧。令即謂爾倨傲,呵責及爾,且奈何 ?」先生曰:「令亦人耳,視之奚為?若誦書不輟,彼亦便奈呵責也?」錢因語竹軒公曰: 「公子德器如是,斷非凡兒。」 十四歲時,嘗與親朋數人讀書龍泉山寺。寺舊有妖為祟。數人者皆富家子,素豪俠自負 ,莫之信;又多侵侮寺僧,僧甚苦之。信宿妖作,數人果有傷者。寺僧因復張惶其事,眾皆 失氣,狼狽走歸。先生獨留居如常,妖亦遂止。僧鹹以為異。每夜分,輒眾登屋號笑,或瓦 石撼臥榻,或乘風雨雷電之夕,奮擊門障。僧從壁隙中窺,先生方正襟危坐,神氣自若。輒 又私相歎異。然益多方試之,技殫,因從容問曰:「向妖為祟,諸人皆被傷,君能獨無恐乎 ?」先生曰:「吾何恐?」僧曰:「諸人去後,君更有所見乎?」先生曰:「吾何見?」僧 曰:「此妖但觸犯之,無得遂已者,君安得獨無所見乎?」先生笑曰:「吾見數沙彌為祟耳 。」諸僧相顧色動,疑先生已覺其事,因徉謂曰:「此豈吾寺中亡過諸師兄為祟邪?」先生 笑曰:「非亡過諸師兄,乃見在諸師弟耳。」僧曰:「君豈親見吾儕為之?但臆說耳。」先 生曰:「吾雖非親見,若非爾輩親為,何以知吾之必有見邪?」寺僧因具言其情,且歎且謝 曰:「吾儕實欲以此試君耳。君天人也,異時福德何可量?」至今寺僧猶傳其事。

天順壬午,先生年十七,以三禮投試邑中。邑令奇其文,後數日,復特試之。題下,一 揮而就。令疑其偶遇宿構,連三命題,其應益捷。因大奇賞,謂曰:「吾子異日必大魁天下 。」遠邇爭禮聘為子弟師。提學松江張公時敏考校姚士,以先生與木齋謝公為首,並稱之曰 :「二子皆當狀元及第,福德不可量也。」方伯祁陽寧公良擇師於張公。張曰:「但求舉業 高等,則如某某者皆可。必欲學行兼優,惟王某耳。」時先生甫逾弱冠,寧親至館舍講賓主 禮,請為其子師。延至家,湖湘之士翕然來從者以數十。在祁居梅莊別墅。墅中積書數千卷 ,先生晝夜諷誦其間,不入城市者三年。永士有陳姓者,聞先生篤學,特至梅莊請益。間取 所積書叩之,先生皆默誦如流。陳歎曰:「昔聞『《五經》笥』,今乃見之。」祁俗好妓飲 ,先生峻絕之。比告歸,祁士以先生客居三年矣,乃秘兩妓於水次,因錢先生於亭上,宿焉 。客散,妓從秘中出。先生呼舟不得,撤門為桴而渡。眾始歎服其難。

始,先生在梅莊,嘗一夕夢迎春,歸其家,前後鼓吹幡節,中導白土牛,其後一人輿以 從,則方伯杜公謙也。既覺,先生以竹軒公、岑太夫人皆生於辛丑,謂白為兇色,心惡之, 遂語諸生欲歸。諸生堅留之。寧生曰:「以紘佔是夢,先生且大魁天下矣。夫牛,醜屬也, 謂之一元;大武辛金屬,其色白;春者,一歲之首也,世以狀元為春元,先生之登,其在辛 醜乎。故事送狀元歸第者,京兆尹也,其時杜公殆為京兆乎?」先生以親故,遂力辭而歸。

舟過洞庭,阻風君山祠下,因入祠謁。祝者迎問曰:「公豈王狀元邪?」先生曰:「何從知 之?」祝者曰:「疇昔之夕,夢山神曰:『後日薄暮有王狀元來。』吾以是知之。」先生異 其言,與梅莊之夢適相協,因備紀其事。自是先生連舉不利,至成化庚子,始以第二人發解 。明年,辛丑,果狀元及第;杜公為京兆,悉如其佔雲。

是歲授官翰林院修撰。甲辰廷試進士,為彌封官。丁未充會試同考官。弘治改元,與修 《憲廟實錄》,充經筵官。己酉,秩滿九載,當遷。聞竹軒疾,即移病不出。當道使人來趣 ,親友亦交勸之且出遷官,若兇聞果至,不出未晚也。先生曰:「親有疾,已不能匍匐歸侍 湯藥,又逐逐奔走為遷官之圖,須家信至,幸而無恙,出豈晚乎?」竟不出。

庚戌正月下旬,竹軒之訃始至,號慟屢絕。即日南奔,葬竹軒於穴湖山,遂廬墓下。墓 故虎穴,虎時時群至。先生晝夜哭其傍,若無睹者。久之益馴,或傍廬臥,人畜一不犯,人 以為異。

癸丑服滿。升右春坊右諭德,充經筵講官。嘗進勸學疏,其略謂: 貴緝熙於光明。今每歲經筵不過三四御,而日講之設,或間旬月而始一二行,則緝熙之 功,無亦有間歟?雖聖德天健,自能乾乾不息。而宋儒程頤所謂涵養本原,薰陶德性者,必 接賢士大夫之時多,而後可免於一暴十寒之患也。

上然其言,御講日數。

丙辰三月,特命為日講官,賜金帶四品服。四月,以選正人端國本,公卿會推為東宮輔 導。戊午三月,又命兼東宮講讀,眷賜日隆。是歲,奉命主順天府鄉試。辛酉,又奉命主應 天鄉試。壬戌,升翰林院學士,從四品俸。尋命教庶吉土魯鐸等。繼又命與纂修《大明會典 》。逾年書成,升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學士。五月,覆命與編《通鑒纂要》。六月,升 禮部右侍郎,仍兼日講。上以先生講釋明贍,故特久任。是歲冬,命祭江淮諸神,乞便道歸 省。還朝以岑太夫人年邁屢疏乞休,以便色養。不允。尋升禮部左侍郎。

明年,武宗皇帝改元。賊瑾用事,呼吸成禍福。士大夫奔走其門者如市。先生獨不之顧 。時先生元子今封新建伯方為兵部主事,上疏論瑾罪惡。瑾大怒,既逐新建,復遷怒於先生 。然瑾微時嘗從先生鄉人方正習書史,備聞先生平日處家孝友忠信之詳,心敬慕之,先生蓋 不知也。瑾後知為先生,怒稍解。嘗語陰使人,謂於先生有舊,若一見可立躋相位。先生不 可。瑾意漸拂。丁卯,升南京吏部尚書。瑾猶以舊故,使人慰之曰:「不久將大召。」冀必 往謝。先生又不行。瑾復大怒。然先生乃無可加之罪,遂推尋禮部時舊事與先生無幹者,傳 旨令致仕。先生聞命忻然,束裝而歸,曰:「吾自此可免於禍矣。」 既而,有以同年友事誣毀先生於朝者,人鹹勸先生一白。先生曰:「某吾同年友,若白 之,是我訐其友矣。是焉能浼我哉?」竟不辨。後新建復官京師,聞士夫之論,具本奏辨。

先生聞之,即馳書止之曰:「是以為吾平生之大恥乎?吾本無可恥,今乃無故而攻發其友之 陰私,是反為吾求一大恥矣。人謂汝智於吾,吾不信也。」乃不復辨。

歷事三朝,惟孝廟最知。末年尤加眷注,屢因進講,勸上勤聖學,戒逸豫,親仁賢,遠 邪佞。上皆虛心嘉納。故事講官數人當直者,必先期演習,至上前猶或慌張失措。先生未嘗 預習,及進講,又甚條暢。一日,上已幸講筵,直講者忽風眩僕地。眾皆遑遽,共推先生代 ,先生從容就案,展卷敷析,尤極整暇。眾鹹服其器度。內侍李廣方貴幸,嘗於文華殿講《 大學衍義》,至唐李輔國與張後表裡用事,諸學士欲諱不敢言,先生特誦說朗然,開諷明切 。左右聞者皆縮頭吐舌,而上樂聞不厭。明日罷講,命中官賜食。中官密語先生雲:「連日 先生講書明白,聖心甚喜,甚加眷念。」先生自慶知遇,益用剴切。上亦精勤彌勵。詎意孝 廟升遐,先生志未及行,亦偃蹇而歸矣。天道如斯,嗚呼悲夫!

先生氣質醇厚,平生無矯言飾行,仁恕坦直,不立邊幅。與人無眾寡大小,待之如一。

談笑言議,由衷而發,廣庭之論,入對妻孥,曾無兩語。人有片善,稱之不容口;有急難來 控者,惻然若身陷於溝阱,忘己拯救之,雖以此招謗取嫌,亦不恤;然於人有過惡,亦直言 規切,不肯少回曲,以是往往反遭嫉忌,然人亦知其實心無他,則亦無有深怨之者。先生才 識宏達,無所不可。而操持堅的,屹不可動。百務紛沓,應之沛然,未嘗見其有難處之事。

至臨危疑震盪,眾多披靡惶恐,而先生毅然卓立,然未嘗以此自表現,故人之知者罕矣。為 詩文皆信筆立就,不事雕刻,但取詞達而止。所著有《龍山稿》、《垣南草堂稿》、《禮經 大義》諸書。《雜錄》、《進講餘抄》等稿,共四十六卷。

先生孝友出於天性,祿食盈餘,皆與諸昆弟共之,視諸昆弟之子不啻己出。竹軒公及岑 太夫人色愛之養,無所不至。太夫人已百歲,先生亦壽逾七十矣,朝夕為童子色嬉戲左右, 撫摩扶掖,未嘗少離。或時為親朋山水之邀,乘舟暫出,忽念太夫人,即蹙然反棹。及太夫 人之歿,寢苫蔬食,哀毀逾節,因以得疾。逮葬,跣足隨號,行數十里,於是疾勢愈增。病 臥逾年,始漸瘳。然自是氣益衰。

先生素聞寧濠之惡,疑其亂,嘗私謂所親曰:「異時天下之禍,必自茲人始矣。」令家 人卜地於上虞之龍溪,使其族人之居溪傍者買田築室,潛為棲遁之計。至是正德己卯,寧濠 果發兵為變。遠近傳聞駭愕,且謂新建公亦以遇害,盡室驚惶,請徙龍溪。先生曰:「吾往 歲為龍溪之卜,以有老母在耳。今老母已入土,使吾兒果不幸遇害,吾何所逃於天地乎?」 飭家人勿輕語動。又而新建起兵之檄至,親朋皆來賀,益勸先生宜速逃龍溪。鹹謂新建既與 濠為敵,其勢必陰使奸人來不利於公。先生笑曰:「吾兒能棄家殺賊,吾乃獨先去以為民望 乎?祖宗德澤在天下,必不使殘賊覆亂宗國,行見其敗也。吾為國大臣,恨已老,不能荷戈 首敵。倘不幸,勝負之算不可期,猶將與鄉裡子弟共死此城耳。」因使趣郡縣宜急調兵糧, 且禁訛言,勿令搖動。鄉人來竊視先生,方晏然如平居,亦皆稍稍復定。不旬月,新建捷至 ,果如先生所料。親朋皆攜酒交慶。先生曰:「此祖宗深仁厚澤,漸漬人心,紀綱法度,維 持周密,朝廷威靈,震懾四海,蒼生不當罹此荼毒。故旬月之間,罪人斯得,皆天意也。豈 吾一書生所能辦此哉?然吾以垂盡之年,倖免委填溝壑;家門無夷戮之慘;鄉裡子弟又皆得 免於徵輸調發;吾兒幸全首領,父子相見有日;凡此皆足以稍慰目前者也。」諸親友鹹喜極 ,飲盡歡而罷。

已而,武廟南巡,奸黨害新建之功,飛語構陷,危疑洶洶,旦夕不可測。群小傎伺,旁 午於道。或來先生家,私籍其產宇丁畜,若將抄沒之為。姻族皆震撼,莫知所出。先生寂若 無聞,日休田野間,惟戒家人謹出入,慎言語而已。辛巳,今上龍飛,始下詔宣白新建之功 ,召還京師。新建因得便道歸省。尋進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遣行人齏白金文綺慰勞新 建。遂下溫旨存問先生於家,兼有羊酒之賜。適先生誕辰,親朋鹹集。新建捧觴為壽。先生 蹙然曰:「吾父子不相見者幾年矣。始汝平寇南贛,日夜勞瘁,吾雖憂汝之疾,然臣職宜爾 ,不敢為汝憂也。寧濠之變,皆以汝為死矣,而不死;皆以事為難平矣,而卒平。吾雖幸汝 之成,然此實天意,非人力可及,吾不敢為汝幸也。讒構朋興,禍機四發,前後二年,岌乎 知不免矣。人皆為汝危,吾能無危乎?然於此時惟有致命遂志,動心忍性,不為無益,雖為 汝危,又復為汝喜也。天開日月,顯忠遂良,穹官高爵,濫冒封賞。父子復相見於一堂,人 皆以為榮,吾謂非榮乎?然盛者衰之始,福者禍之基,雖以為榮,復以為懼也。夫知足不辱 ,知止不殆,吾老矣,得父子相保於牖下,孰與犯盈滿之戒,覆成功而毀令名者邪?」新建 詵而跽曰:「大人之教,兒所日夜切心者也。」聞者皆歎息感動。於是會其鄉黨親友,置酒 燕樂者月餘。歲且暮,疾復作。新建率其諸弟日夜侍湯藥。壬午正月,勢轉劇。二月十二日 己丑,終於正寢。享年七十有七。臨絕,神識精明,略無昏憒。時朝廷推論新建之功,進封 先生及竹軒、槐裡,皆為新建伯。是日部諮適至,屬疾且革。先生聞使者已在門,促新建及 諸弟曰:「雖倉遽,烏可以廢禮?爾輩必皆出迎。」聞已成禮,然後偃然瞑目而逝。

先生始致政歸,客有以神仙之術來說者。先生謝之曰:「人所以樂生於天地之間,以內 有父母、昆弟、妻子、宗族之親,外有君臣、朋友、姻戚之懿,從遊聚樂,無相離也。今皆 去此,而槁然獨往於深山絕谷,此與死者何異?夫清心寡慾,以怡神定志,此聖賢之學所自 有。吾但安樂委順,聽盡於天而已,奚以長生為乎?」客謝曰:「神仙之學,正謂世人悅生 惡死,故其所欲而漸次導之。今公已無惡死悅生之心,固以默契神仙之妙,吾術無所用矣。 」先生於異道外術一切奇詭之說,廓然皆無所入。惟岑太夫人稍祟佛教,則又時時曲意順從 之,亦復不以為累也。

先生既歸,即息意邱園,或時與田夫野老同遊共談笑,蕭然形跡之外。人有勸之,宜且 閉門養威重者。先生笑曰:「汝豈欲我更求作好官邪?」性喜節儉,然於貨利得喪,曾不以 介意。嘗構樓居十數楹,甫成而火,貲積為之一蕩。親友來救焚者,先生皆一一從容款接, 談笑衍衍如平時,略不見有倉遽之色。人以是鹹歎服其德量雲。

先生元配夫人鄭氏,淵靖孝慈,與先生共甘貧苦。起微寒,躬操井臼,勤紡織以奉舅姑 。既貴而恭儉益至。壽四十九,先先生三十六年卒。繼室趙氏,封夫人。側室楊氏。子四人 :長守仁,鄭出,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次守儉,楊出,太學生。次守文,趙出,郡庠 生。次守章,楊出。一女,趙出,適南京工部都水郎中同邑徐愛。始鄭夫人殯郡南之石泉山 ,已而有水患,乃卜地於天柱峰之陽而葬先生焉。

深,先生南畿所錄士也。暨於登朝,獲從班行之末,受教最深;又辱與新建公遊處,出 入門牆最久。每當侍側講道之際,觀法者多矣。正德壬申秋,以使事之餘,迂道拜先生於龍 山裡第。扁舟載酒,相與遊南鎮諸山,乃休於陽明洞天之下。執手命之曰:「此吾兒之志也 。大業日遠,子必勉之。」臨望而別。嗚呼!深鄙陋無狀,不足以窺見高深,然不敢謂之不 知先生也。謹按王君琥所錄行實,泣而敘之,將以上於史官,告於當世之司文柄者,伏惟採 擇焉。

陽明先生墓誌銘 湛若水

甘泉子挈家閉關於西樵煙霞之洞,故友新建伯陽明王先生之子正億以其嶽舅禮部尚書久 庵黃公之狀及書來請墓銘。曰:「公知陽明公者也,非公莫能銘。」甘泉子曰:「吾又何辭 焉?公知陽明公者也,非公莫能狀。公狀之,吾銘之。公狀其詳,吾銘其大。吾又何義之辭 焉?」乃發狀而謹按之: 讀世系狀云云,曰: 公出於龍山狀元大宗伯公華;大宗伯公出於贈禮部侍郎竹軒公天敘;竹軒公出於太學生 贈禮部侍郎槐裡公傑;槐裡公出於遁石公與準,厥有《禮》、《易》之傳;遁石公出於秘湖 漁隱公彥達;秘湖出於性常公綱,有文武長才,與括蒼劉伯溫友善,仕為廣東參議,死難也 。推其華冑遙遙,遠派於晉高士羲之,光祿大夫覽焉。曰:「公其有所本之矣!」夫水土之 積也厚,其生物必蕃,有以也夫。

讀誕生狀云云,曰: 祖妣岑太淑人,有赤子乘雲下畀,天樂導之之夢,公乃誕焉。是名曰雲,蓋徵之矣。神 僧言之,遂改今名。曰:「然則陽明公殆神授歟,其異人矣!」六年乃言,十一年有金山之 詩,十七年聞一齋「聖人可學」之語。曰:「其有所啟之矣!」 讀學術狀云云,曰: 初溺於任俠之習;再溺於騎射之習;三溺於辭章之習;四溺於神仙之習;五溺於佛氏之 習。正德丙寅,始歸正於聖賢之學。會甘泉子於京師,語人曰:「守仁從宦三十年,未見此 人。」甘泉子語人亦曰:「若水泛觀於四方,未見此人。」遂相與定交講學,一宗程氏「仁 者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之指。故陽明公初主「格物」之說,後主「良知」之說;甘泉子一 主「隨準體、認天理」之說,然皆聖賢宗指也。而人或捨其精義,各滯執於彼此言語,蓋失 之矣!故甘泉子嘗為之語曰:「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以言其交用則同也。」 讀仕進狀云云,曰: 初舉己未禮闈第一,徐穆爭之,落第二,然益有聲。登進士,試工部,差督造王威寧墳 ,辭卻金幣,獨受軍中佩劍之贈,適符少時夢,蓋兆之矣!疏邊務朝政之失,有聲。授刑部 主事,審囚淮甸,有聲。告病歸養,起補兵部主事,上疏乞宥南京所執諫官戴銑等,毋使遠 道致死,朝廷有殺諫官之名。劉瑾怒,矯詔廷杖之。不死,謫貴州龍場驛。萬裡矣,而公不 少怵。甘泉子贈之九章,其七章雲:「皇天常無私,日月常盈虧,聖人常無為,萬物常往來 。何名為無為?自然無安排,勿忘與勿助,此中有天機。」其九章雲:「天地我一體,宇宙 本同家。與君心已通,別離何怨嗟?浮雲去不停,遊子路轉賒。願言崇明德,浩浩同無涯。 」及居夷,端居默坐,而夷人化惡為善,有聲。人或告曰:「陽明公至浙,沉於江矣,至福 建始起矣。登鼓山之詩曰:『海上曾為滄水使,山中又拜武夷君。』有徵矣。」甘泉子聞之 笑曰:「此佯狂避世也。」故為之作詩,有云:「佯狂欲浮海,說夢痴人前。」及後數年, 會於滁,乃吐實。彼誇虛執有以為神奇者,烏足以知公者哉!復起尹廬陵,臥治六月而百務 具理,有聲。取入南京刑部主事,留為吏部驗封主事,有聲。陽明公謂甘泉子曰:「乃今可 卜鄰矣。」遂就甘泉子長安灰廠右鄰居之。時講於大興隆寺,而久庵黃公宗賢會焉。三人相 歡語,合意。久庵曰:「他日天台,雁蕩,當為二公作兩草亭矣。後合兩為一焉,明道一也 。」明年,甘泉子使安南。後二年,陽明公遷貳南太僕,聚徒講學,有聲。甘泉子還,期會 於滁陽之間。夜論儒、釋之道。又明年,甘泉子丁憂,扶母柩南歸。陽明公時為南大鴻臚, 逆吊子龍江關。尋遷南贛都憲矣。

讀平贛之狀云云,曰: 夫倡三廣夾攻之策,收橫水、左溪、桶岡、浰頭之功,用兵如神矣!甘泉子曰:「雖有 大司馬王晉溪之知,請授之便宜旗牌以備他用,亦以陽明公素養銳士於營,以待不時之出也 ;迅雷呼吸之間也,又以身先士卒以作軍氣也。」 讀平江西之狀云云,曰: 「甘泉子先是在憂,致書於公,幸因閩行之使以去也。」蓋公前有宰相之隙,後有江 西未萌之禍,不去必為楚人所鈐,兩不報。未幾,有寧府之變,公幾陷於虎口。然而贛兵素 振,既足為之牽制,而倡義檄諸府縣興兵,會豐城誓師,分攻七門,七門大開,遂除留守之 黨,封府庫之財,收劫取之印,安協從之民,釋被報之囚,表死難之忠。據省城,絕其歸路 ,直趣樵捨,因成擒賊之功。是水也以淺見測淵謀也。然始而翕然稱為掀天揭地之功矣,既 而大吏妒焉,內幸爭功者附焉,輾轉殫力竭精矣,僅乃得免,或未嘗不思前慮也,所以危而 不死者,內臣張永護之也,於大吏門列,不亦愧乎?由是遂流為先與後擒之言,上下騰沸, 是不足辯也。

夫陽明逆知宸濠有異志,劉養正來說:「必得公乃發。」公應之曰「時非桀、紂,世無 湯、武,臣有仗節死義耳。」其猶使冀生元亨往與之語者,實欲誘其善,不動干戈,潛消莫 大之禍也。使陽明公而實許養正,則宸濠殺孫都憲、許副使,必待陽明至乃發。陽明未至而 發者,知絕意於陽明之與己矣。使陽明實許之,必乘風直抵南昌,必不與豐城,聞顧泌告變 ,即謀南奔以倡大義,奪漁艇,使如漁人然以奔吉安矣。其宸濠兵校追公者,非迎公也,將 脅公也。且宸濠之上不能直趨中原以北,中不能攻陷金陵以據者,以陽明為之制其尾,兵威 足以累之,使不前也;又取據省城,絕其資重與歸路也;功莫大焉。若夫百年之後,忌妒者 盡死,天理在人心者復明,則公論定矣。

已而,該部果題賜敕錫勞,封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 兼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歲支米一千石,於時天其將定矣,而置之南者有人焉以參乎其 間矣。公丁父憂,而四方從學者日眾。有迎忌者意,致有偽學之劾者,人其勝天乎!或以浮 語沮公,六年不召。尋以論薦,命為兩廣總制軍務,平岑猛之亂。或曰:「其且進且沮,使 公不得入輔乎?」 讀思、田之狀云云,曰: 公奏行剿之患十,行撫之善十,乃撤防兵,解戰甲,諭威信,受來降,杖土目,復岑後 ,設流守,而思、田平。夫陽明公不革岑猛之後之土官,以夷治夷也。盧蘇等杖之百而釋之 ,置流守以制焉,仁義之術也。人知殺伐之為功,而不知神武不殺者,功之上也,仁義兩全 之道也。

讀八寨之狀云云,曰: 檄參將會守巡,命指揮馬文瑞,永順宣慰彭明輔,保靖宣慰彭九霄,分兵佈哨,擒斬賊 酋黨與,遂破諸巢,移衛所制諸蠻,貫八寨之中,扼道路之沖,設縣治,增城堡,皆保治安 民之要。或曰:「八峒掩襲村落以為功,無破巢之功也,無功以為有功也,何則?」辯之曰 :「夫陽明之貪功,當取岑猛、盧蘇之大功而不取焉,不宜捨其大者,取其小者,其亦不智 不武也。謂陽明公為之乎?夫宣慰諸哨之兵,可襲則襲,出其不意,兵法之奇,不可預授者 也。而以病陽明焉,將使為宋襄、陳儒之愚已耶?非馭戎不測之威矣。」 事竣而請歸告病危矣,不待報而遽行,且行且候命。其卒於南安途次而不及命下,亦命 也。江西輔臣進帖以譖公,上革之卹典,人眾之勝天也,亦命也。百年之後,天定將不勝人 矣乎?甘泉子始召人禮部,面叩輔臣曰:「外人皆雲陽明之事乃公為之乎?」輔臣默然,然 亦不以作怒加禍,猶為有君子度量焉,可尚也。

公卒之日,兩廣、江西之民相與吊於途曰:「哲人其痿矣!」士夫之知者,相與語於朝 曰:「忠良其逝矣!」四方同志者且與吊於家曰:「斯文其喪矣!」久庵公為之狀,六年而 後就,慎重也。甘泉子曰:「吾志其大義,銘諸墓,將使觀厥詳於狀也。」銘曰: 南鎮嶙嶙,在浙之濱;奇氣鬱積,是生異人。生而氣靈,乘雲降精。十一金山,詩成鬼 驚。志學逾二,廣信館次,婁公一言,聖學可至。長而任俠,未脫舊習,馳馬試劍,古人出 入。變化屢遷,逃仙逃禪;一變至道,丙寅之年。邂逅語契,相期共詣:天地為體,物莫非 己。抗疏廷杖,龍場煙瘴;居夷何陋,諸蠻歸向。起尹盧陵,臥治不庭;六月之間,百廢具 興。入司驗封,眾志皆通,孚於同朝,執經相從。轉南太僕,鴻臚太畜;遂巡南贛,乃展驥 足。浰頭、桶岡,三廣夾攻,身先士卒,屢收奇功。蓄勇養銳,隱然有待,雲胡養正,陰謀 來說。詐言尊師,公明灼知;冀子往化,消變無為。閩道豐城,及變未萌;聞變遄返,心事 以明。旌旗蔽空,聲義下江,尾兵累之,北趨不從。乃擒巨賊,乃親獻馘;爭功欲殺,永也 護翊。彼同袍者,反戈不怩,隱之於心,以莫不戚。憂居六年,起治思、田,撫而不戮,夷 情晏然。武文兼資,仁義並行,神武不殺,是稱天兵。凡厥操縱,聖學妙用,一以貫之,同 靜異動。

陽明先生行狀 黃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