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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0

Chapter 3018,955 wordsPublic domain

錢德洪 去年季冬十九日,寬、畿西渡錢塘,將北趨殿封。二十二日,有人自廣來,傳夫子以病 告,將還庾嶺。聞之且喜且疑,即日舟迎至蘭溪。傳言夫子已逝,相顧駭怖,不知所出。且 相慰曰:「天為吾道,必無此事。」兼程夜抵龍遊驛,吏曰:「信矣,於十一月二十九日午 時終於江西之南安。」聞之昏殞憒絕,不知所答。及旦,反風,且雨,舟弗能前,望南而哭 。天乎!何至此極邪!吾生如偃草棘薪,何益於世,胡不使我百身以贖,而顧萎吾夫子邪!

日夜痛哭,病不能興。除夕至常山,又相與自解曰:「命也已矣,天實為之,奈之何哉!」 斯道晦冥幾千百年,而昭明靈覺之體終古不磨,至吾夫子始盡發其秘。同志相承日孚以 博,乃有今日,亦云兆矣。天子聖明,注眷日殷,在朝諸老又更相引汲,使其得遂同心,則 其未盡之志當更展矣。今若此,天意若將何哉!或者三代以降氣數薄蝕,天道之秘既以其人 而發洩之,又旋而撲滅之乎?朔觀孔、孟,已莫不然。夫孔、孟之不得身行其學者,上無君 也。今有君矣,而夫子又若此,果何謂邪?

前年秋,夫子將有廣行,寬、畿各以所見未一,懼遠離之無正也,因夜侍天泉橋而請質 焉。夫子兩是之,且進之以相益之義。冬初,追送於嚴灘請益,夫子又為究極之說。由是退 與四方同志更相切磨,一年之別,頗得所省,冀是見復得遂請益也,何遽有是邪!嗚呼!別 次嚴灘,逾年而聞訃復於是焉,云何一日判手,遂為終身永訣已乎!

夫子勤勞王家,殉身以道,古固有勤事而野死者,則亦何憾,特吾二三子不能以為生耳 。向使吾人懵然無聞,如夢如醉以生於世,則亦已矣;聞道及此而遽使我止此焉,吾何以生 為哉?人生不聞道,猶不生也;聞道而未見其止,猶不聞也。夫子教我發我,引我翼我,循 循拳拳而不倦者幾十年,而吾所聞止此,是夫子之沒,亦吾沒也,吾何以生為哉?嗚呼!命 也已矣,天實為之,奈之何哉!

所幸四方同志信道日眾,夫子遺書之存,《五經》有刪正,《四書》有傍注,傳習有錄 ,文有文錄,詩有詩錄,政事有政事錄,亦足恃矣。是夫子雖沒,其心在宇宙,其言在遺書 ,百世以俟聖人,斷斷乎知其不可易也。明發逾玉山,水陸兼程,以尋吾夫子遊魂,收其遺 書。歸襄大事於稽山之麓,與其弟侄子姓及我書院同志築室於場,相勉不懈,以冀成吾夫子 之志。尚望我四方同志爰念根本之地,勿為遐遺,乃大慰也。

昔者孔子之道不能身見於行,沒乃光於萬世者,亦以其門人子弟相守不變耳。三年之外 ,門人治任將歸,人揖子貢,相向失聲,是非兒女之情也。三年之聚,亦以精其學也。子貢 反,築室獨居三年,則益粹於進矣。凡我同志,遠者、仕者,雖不必居三年,其亦肯間相一 聚,以庶幾相期於成乎?

逾月之外,喪事少舒,將遣人遍採夫子遺言及朋友私錄以續成書,凡我同志,幸於夫子 片紙只語備錄以示。嗣是而後,每三年則復遣人,一以裒吾夫子之教言,不至漫逸,一以驗 朋友之進足,為吾不肖者私淑也。

荒悖恍惚,不知所云。水陸茫茫,預以陳告,惟吾同志,憐念憐念!

遇喪於貴溪書哀感

錢德洪 嘉靖戊子八月,夫子既定思、田、賓、潯之亂,疾作。二十六日,旋師廣州。十一月己 亥,疾亟,乃疏請骸骨。二十一日逾大庾嶺,方伯王君大用密遣人備棺後載。二十九日疾將 革,問侍者曰:「至南康幾何?」對曰:「距三郵」曰:「恐不及矣。」侍者曰:「王方伯 以壽木隨,弗敢告。」夫子時尚衣冠倚童子危坐,乃張目曰:「渠能是念邪!」須臾氣息, 次南安之青田,實十一月二十九日丁卯午時也。是日,贛州兵備張君思聰,太守王君世芳, 節推陸君府奔自贛;節推周君積奔自南安,皆弗及訣,哭之慟。明日,張敦匠事,飾附設披 積,請沐浴於南野驛,親進含玉;陸同殮襚。又明日,南贛巡撫汪公鈜來蒞喪紀,士民擁途 哀號,汪為之揮涕慰勞。十二月二十日,喪至南昌,有司分道而迎,巡按御史儲君良材,提 學副使趙君淵哭,士民皆哭,聲載於道。乃挽喪留於南浦,請改歲而行,以盡士民之哀。趙 日至三踴哭。有問之,曰:「吾豈為乃公哭邪?」己丑改歲六日,將發舟,北風厲甚。儲焚 香虔祝於柩曰:「公弗行,豈為士民留邪?公黨有子嗣,門人亦望公久矣。」即時反風,不 四日,直抵信州。

嗚呼!夫子沒而諸大夫之周旋者至矣。是固夫子盛德所感,亦諸大夫好德之誠也。二三 子弗身承其勞,聞其事能弗以為思乎?詳述之,用以告吾同門者。

書稽山感別卷

錢德洪 人有異常之恩於我者,君子感乎?異常之恩,不可恩也;不可恩,不可感也。是故稽顙 再拜,頌言煩悉,報之微也;適館受飧,左右以贐,惠之微也。其遭也無自,其合也不媒, 其聚弗親,其離弗違,無致而至,莫知其以,此恩之至也,感之極也。今夫龍興而雲從,雲 非恩乎龍而從也,噓吸為變,莫之致也。計功量者,孰為恩,孰為感,悉悉而數之,則薄矣 。吾於贛城楊君竹谿之於夫子何以異。吾固不能忘情於恩感,固亦無以為恩感也。

昔者夫子奉命南征,以不殺之仁,綏思、田之頑民。維時荷戈持戟之士,其孫謀吳略, 勇力拔眾者,為不少矣。及成功之日,乃皆一時歸散,環視諸庭,依依不忍去。若左廣之武 和齋,吉水之龍北山,贛之劉易齋及君者,乃皆退然若弗勝衣之士,是四君者豈有意而相遭 邪?必其所存有以近吾夫子不殺之仁,故不謀而自合。至夫子待命北巡,忽為南安之變也, 君皇皇然親含襚,扶輿櫬,行則與蒸徒共揖,止則與二三同門麻衣布絰並就哭位。是固何自 而然哉?夫仁,人心也,通幽明,忘物我,不以生而親,不以死而忘,無致而致,雖四君亦 莫之知也。四君且莫之知,吾又得而恩感乎哉?故我欲稽顙再拜,頌言煩悉,以報其情,而 其情終不可報;吾欲適館受飧,左右以贐,以惠其去,而其去終不可惠。故相率歸於無言。

噫!無言之感,洞徹千古,吾亦無如之何也已。雖然,君去而能益篤吾夫子不殺之仁,則吾 之無言者尚有無窮之言也。因其去,吾復能已於言乎?是為書。

謝江廣諸當道書

錢德洪 冬暮,寬、畿渡錢塘,將趨北上。適廣中有人至,報父師陽明先生以病告,沿途待命, 將逾庾嶺矣。即具舟南迎,至蘭溪,忽聞南安之變。慌怖三問三疑,奔至龍遊,傳果實矣。

死乎!何至此極邪!吾師以王事馳驅,盡心亶力,今果勤事而野死矣乎?在吾師以身許國, 死復何憾,獨不肖二三子哀恨之私,有不能一日解諸懷耳。夫自講學四十餘年,從之遊者遍 海內,沒乃無一人親含襚,殮手足,以供二三子之職,哀憫何甚!

寬、畿北面有年矣,教我撫我,誘我翼我,實有罔極之恩,而今若此,無涯之戚,誰則 任之!兼程至貴溪,始得憑哭其棺。間乃詢之廝吏,始知臨終之地,長途空寂,前後弗及。

幸我大人先生有預事之謀,載棺相隨,使永訣之晨得以時殮襚。是雖子嗣門人親臨其事,當 無逾此,誠死生而肉骨者也,恩孰大焉!夫吾師有罔極之恩,而沒則貽我以無涯之戚,今賴 大人得少慰焉,是大人之恩於二三子,實有無涯之感矣。夫野死而無悔者,夫子之忠也;無 歸而殯者,大人之仁也。斯二者固皆天下之公義,而區區之恩感不與焉。特吾二三子兒女之 情,至此皆不能已於無言耳。剖心刻骨,有言莫盡。《詩》雲:「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荒悖布情不悉,惟憐而終教之。

再謝汪誠齋書

錢德洪 父師之喪頗德庇,於二月四日奠於堂矣。感公之私,與日俱積。乃弟乃子頗能承襲遺規 ,弗至逾禮。四方同門亦日來奔,頗具執事。是皆先生倡厚德於前,故子弟門人知激勸於後 ,不敢以薄自處,重獲罪於大君子之門也。所諭父師軍中羨餘銀兩,責其官□送嗣子,是執 事哀死之情,推及遺孤,此恩此德,非特其子弟知感,在門人小子,佩刻亦殊深矣。但父師 嗣子方及四齡,未有知識;親弟守儉、守文、守章,繼子正憲欲代之言,顧其中有願言而不 敢盡者。生輩恃在舊愛,敢代為之言,惟執事其終聽焉。

父師兩廣事宜,間嘗詢之幕士矣,頗有能悉其概者。謂奏凱之日,禮有太平筵宴及慶賀 贐送之儀,水夫門子供具中有情不得卻與例不必卻者,收貯賞功所,謂之羨餘,以作公賞之 費。成功之後,將歸,乃總其賞功正數,所給公帑不過一萬餘兩,皆發梧州矣。正數之外, 有此羨餘,仍命並發梧州。從者又以沿途待命,恐遲留日久,尚有不時之需,姑攜附以行, 俟隨地遣發。不意未至南安,罹此兇變!病革之晨,親命僕隸檢遺書,治行篋,命賞功官勞 其勤勞而歸羨餘於公。此實父師之治命也。當事者既匿其情不以告夫先生,而先生又切哀死 之情,篤遺孤之愛,案官吏之請,從合得之議,謂大臣驅馳王事,身殞邊陲,痛有餘哀,禮 當厚報。況物出羨餘,受之不為傷義,故直以事斷而不疑其為私。其恩可謂厚矣。特弟子登 受之餘,尚不免於惶惑。蓋以父師既有成命,前日之歸是,則今日之受非矣。苟不度義而私 受之,恐拂死者之情,終無以白於地下也。且子弟之事親,平時一言,罔敢逾越,況軍旅之 事,易簀之言,顧忍違忘而私受乎?夫可以與者大人之賜,可以無取者父師之心,取之惟恐 違死者之命而重生者之罪,則又其子弟衷由之情,用是不避呵叱,謹勒手狀,代為先生布。

並原銀五百三十二兩,託參隨州判龍光原義男添貴送復臺下,伏望驗發公帑,使存歿之心可 以質諸天地鬼神。是則先生無窮之賜,幽明共戴之恩也。不勝冒犯殞悼之至!

再謝儲谷泉書

錢德洪 寬、畿不率,弗祐於天,遽奪吾師之速;黃發乳口,失所保哺,皇皇然無所歸。時聞兇 訃,又恨未及相隨以趨曳杖之歌;天喪斯文,後死者終弗與聞矣乎!既而奔喪貴溪,馮哭之 餘,水漿不入於口,奄奄氣息,若無復可生於人世矣。間乃詢其後事,乃知諸君子殫心瘁力 ,送死無憾,而先生左右維持之力居多。愚以為相知之情至此,亦云足矣。及凡所經歷, 舟未入境,而執事之戒命已先哭奠虔愨,雖有司好德之同,而激動之機不無所自,哀感何言 。僕且私告曰:公慮吾主君家事也,云云;曰公慮吾主君勳業未著,云云。已而,朋友又私 相語曰:公慟吾夫子者,悼其教未明於天下也,云云。生輩矍然而起曰:「有是哉!何公信 愛之至有如此也。」 噫!天下之愛吾夫子者有矣,歎之而已矣;信我夫子者有矣,感之而已矣;孰有如吾執 事精神心思,周旋曲折,實以見之行事者乎!必其平日相孚默契,有甚不得已者藏於其中, 是未可聲音笑貌為也。吾儕小人自失所恃,遽恐吾道終底於躄塞。不知天下大君子有如先生 者出於其間,斯道雖重,主盟得人,吾何以懼乎哉?孟子曰:「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 爾。」今茲有乎爾矣!今茲有乎爾矣!於是自衢以下,順流而歸,慷慨激亢,無復為兒女之 情。是先生不言之教,起我跛躄於顛躋之中,吾當何以為報哉!

二月四日,已妥靈於堂。乃弟乃子,頗知自植,四方同門,又日來至,喪事聊此議處, 不復敢遠嬰先生之懷矣。蕭尚賢事略具汪公別紙,並奉請教。小廝輩以小嫌構辭,致煩案牘 。在先生寬仁之下,當必有處。然是人亦無足過責者,夫子用之,所謂略其全體之陋,以用 其一肢之能,故其報死之情亦如是而已矣。今慾望之大過,是又若以其一肢之得,而復責其 全體之失也,難矣。恃在推愛,妄敢喋喋,荒悖不恭,萬罪萬罪!

喪紀

程煇 我師緒山先生編次《陽明夫子家乘》成,煇受而讀之,作而歎曰:「嗟呼!天道報施善 人,抑何其不可測邪!方夫子之生也,苦心妙悟,以續如線之道脈矣,乃偽學之謗不能弭;

倡義興師,以殲謀畔之獨夫矣,乃君側之惡不能去;開誠布心,不煩一旅,以格數百年負固 之黨矣,乃當軸之忌不能回,使其身一日立乎朝廷之上。何其與世之落落也?及其沒也,哭 者盡哀,祭者盡誠,至今有吊其墓,謁其祠,拜其家廟,為之太息流涕而不置者。又何其得 眾之鼎鼎也?竊惑焉。」先生進而教之曰:「是不可以觀天人負勝之機矣乎?夫子之所不能 者,時之艱也,人之勝也;其所能者,德之孚也,天之定也。而又何惑哉?吾方哀祭文之不 能盡錄者屬子以終事焉。蓋文固有略者矣;將人之祭於地與就其家而祭焉者,皆其實德所感 ,而人情之所不能已者,顧可略而不書乎?子其揭日月為序,凡顯而公卿,微而庶人,有舉 必書,庶定者可考而見,且使我後之人知夫子有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滅者,良在此而不在 彼也。」煇避席曰:「敬聞命矣。」作《喪紀》。

夫子以戊子仲冬之丁卯卒於南安府青龍舖,輿止南野驛。越四日,為季冬庚午,門人廣 東佈政王大用,推官周積,舉人劉邦採,實敦後事。副使張思聰率屬吏知府王世芳,同知何 瑤,大庾知縣葉章,府學訓導楊登玉、王圭、陳守道,庠生張紱、李節、王輅、王輔等哭奠 ,乃殮。殮已,署上猶縣事經歷許同朝,崇義知縣祝澍,南康教諭管輔,訓導劉森,庠生劉 爵等,千戶劉環、俞春、周祥,門人知府王鑾、陽克慎,鄉約王秉言,各就位哭奠。

壬申,梓抵贛州府水西驛。提督都御史汪鋐,同知何瑤,推官陸府,檢校唐本,鄉宦宋 元,指揮錢堂,知事郭鋮,千百戶何湧江、馬昂、吳倫、譚景受、卜福、嚴述、王寧、王憲 、潘鈺、餘洪、畢祥、楊守、武昌,千戶所指揮陳偉,門人郎中劉寅,都指揮同知餘恩,庠 生易紹宣、李喬崇、李挺、李憲、何進隆、何進德、曾廷珂、曾廷璉、黃譜、黎教、王槐密 、王振朝、劉鳳月、劉天錫、劉瞬、彭遇貴、謝天表、謝天眷、桂士元、桂薰、袁泰、張鏜 、汪梅、周蘭、宋金、雷銳、雷兌、應辰、鐘振、俞鶚、湯偉、杜相、黃鏊各就位哭奠。張 思聰、周積又各特舉焉。

丁丑,櫬抵吉安府螺川驛。僉事陳璧,知府張漢,同知張烈,通判蔣英,林春澤,建官 周在,廬陵知縣常序,署泰和縣事知事汪仲,縣丞劉綸,主簿莊伯瑤,典史李江,教諭林文 焯,訓導金玥、張旦,吉水縣丞楊伯謙,主簿辛仲實,萬安主簿楊廷蘭,信豐指揮同知林節 ,鄉宦尚書羅欽順,副使羅欽德,副都御史羅欽忠,門人御史王時柯,庠生蕭寵、蕭榮、王 舜鵬、袁登應、羅冏、謝廷昭、周文甫、王惠迪、劉德、藍瑜、龍潢、龍漸、幕吏龍光,各 就位哭奠。

戊子,櫬抵臨江府蒲灘驛。同知宇賓,通判林元,推官俞振強,靖江知縣陳府,新淦縣 丞唐和,主簿王綸,教諭向欽,訓導從介各就位哭奠。

辛卯,櫬抵南昌府南浦驛。建安府鎮國將軍宸洪,太監黎鑒,御史儲良材,參政葉溥、 李緋,參議鐘雲瑞,副使趙淵,僉事陳璧、王暐、吳瀚、陳端甫,都指揮僉事劉璽、王寧、 崔昂,府學教授廖廷臣,訓導範昌期、張琚、譚倬、廖金,新建縣學教諭劉環,訓導樑子鐘 、何樂,南昌縣學訓導邢寬,庠生崔嵩、陶潮、劉伯盛、舒泰、武進、鄒輗,鄉宦副都史熊 浹,佈政胡訓,副使劉伯秀,知府張元春,御史塗相,郎中張欽,主事張鏊,進士熊汲,檢 校張默,通判萬奎、閔魯,知縣餘琪、聶儀、楊璋、甘柏、胡大化,舉人丁夔,門人裘衍、 張良才、張召、魏良器、魏價、萬世芳、鄒賓、齊升、周麟、黃鐘、鐘文奎、艾鐸,安仁縣 桂宸、桂宮、桂容、桂軏、孫鋹、孫鈞,吉安府曾偉器,報效生員陳文榮,承差劉昂,鄉民 蕭華、李延祥、程玉石、陳本道、高顯彰、劉玨、楊文、嚴洪、徐杞、杜秉文、王欽,各就 位哭奠。葉溥、趙淵、王暐、張元春、齊升又各特舉焉。

歲己丑正月庚子,櫬發南昌府。自儲大夫以下,凡百有位,越百姓裡居,市兒巷婦,哭 而送者載道。風迅不可帆,又不可纜而前也,儲大夫撫之曰:「先生豈有懷邪?越中子弟門 人泣而迎者,延首跂足而徯至者,蓋有日矣。」須臾反風,若或使之,遂行。丙午,餘干縣 主簿陳瑢,教諭林秀,訓導趙珊、傅諮,萬年縣主簿龍光、相安,仁和縣主簿鄒軿,訓導周 鐸、黃選,庠生桂與,蒲田縣廖大璧,貴溪知縣方克,主簿錢珊,典史馮璁,教諭謝炯,庠 生邱民節、宋廷豸、葉可久、葉可大、許文明,鉛山主簿戚鏜,鄉宦大學士費宏,尚書汪俊 ,各就位哭奠。先是緒山、龍溪二先生將赴廷對,聞先生將還,逆之嚴灘。忽得訃音,相向 慟哭。疑於服制,作《師服問》,厥既成服,兼程趨廣信,訃告同門。會先生嗣子正憲至自 越,至是同遇先生之櫬於貴溪,哭之幾絕;書《遇喪哀感》以寄懷雲。

癸丑,櫬抵廣信府葛陽驛。知府趙燁,同知盧元愷,通判曾大有、龍綱,舉人劉偉,玉 山知縣呂應陽,教諭霍重,庠生鄭世遷、李材、程松、葉廷秀、徐森,常山縣丞殷學夔,各 就位哭奠。儲良材又檄呂應陽而特舉焉。夫子弟守儉、守文,門人欒惠、黃洪、李洪、範引 年、柴鳳會櫬於玉山。

辛酉,櫬抵衢州府上杭驛。同知楊文奎,通判簡閱,推官李翔,西安知縣林鐘,門人欒 惠、黃昫、何倫、王修、林文瓊、徐霈、蔣蘭,金華府通判高鳳,蘭溪縣主簿高禹,教諭朱 驥,訓導胡弈、囗輝,門人應典,嚴州府推官程淳,桐廬縣主簿屠繼祖,各就位哭奠。

丁卯,櫬抵杭州府浙江驛。佈政潘旦、劉節,參政胡纘宗、葉寬,參議萬廷彩、龐浩, 按察使葉溥,副使傅鑰、萬潮、黨以平、何鰲、汪金,僉事孫元、巴思明、梁世驃、江良材 、林茂竹,都指揮使劉宗偉,都指揮僉事李節、劉翱、孫仁、王佐,杭州府推官劉望之。府 學教授陶賀,仁和縣主簿曹官,富陽縣主簿李珍,教諭黃寧,訓導程大有、王裕,莆人知縣 黃銘介,子黃中,百戶施經,各就位哭奠。

庚午,櫬抵越城,奠於明堂。御史陳世輔、王化,分守龐浩,紹興知府洪珠,同知孔庭 訓,通判陸遠、洪皙,推官喻希禮,府學訓導舒哲、陳箴、林文斌、曾升,會稽知縣王文儒 ,教諭張概,訓導詹詔,山陰知縣楊仁中,教諭林斌,訓導王升,廣西佈政李寅,參政沈良 佐,參議汪必東,按察使錢宏,副使李中、翁素、張挺、伍箕,僉事張邦信、王世爵,都指 揮僉事高松,金華府同知劉業,友人侍郎湛若水,副都御史劉節,門人侍郎黃綰,給事中毛 憲,員外郎王臣,主事石簡、陸澄,按察使顧應祥,副使郭持平、蕭璆、應良,知州王直、 劉魁,訓導周桐、周衢、教授周沖、陳煙、陳焞、陳煉、李敬、應佐,監丞周仲、周浩、周 甸,辨印生錢君澤,私淑門人知縣戚賢,武林驛丞何圖,贛州衛指揮同知劉鏜,指揮僉事楊 基,廣州府右衛指揮僉事武鑾,南昌衛指揮僉事趙升,廣州府前衛捨人孫紹英,各就位哭奠 。洪珠、欒惠又各特舉焉。劉鏜、楊基、武欒、龍光鹹以營護至越時將告歸。緒山先生書《 稽山感別卷》贈之,因寓書江、廣諸當道,蓋德其虔於襄大事也。

仲冬癸卯,奉夫子櫬窆於越城南三十里之高村,會葬者數千人。副都御史王堯封,御史 端廷赦、陳世輔、梁尚德、萬潮、黃卿、萬廷彩、龐浩、傅鑰、黨以平、汪金、區越、梁世 驃、江良材、林茂竹、王臣、劉宗仁、李節、劉翱、孫仁、洪珠、孔庭訓、洪皙,杭州知府 婁世德,同知楊文升,通判周忠、劉坎濬,推官劉望之,運同錢瀾,副使李信,判官林同、 方禾,錢塘知縣王橋,會稽知縣王文儒,山陰縣丞應佐,餘姚主簿彭英,典史劉文聰,教諭 徐銳,訓導謝賢、陳元,廣東御史何豳。佈政邵銳,姻人大學士謝遷,尚書韓邦問,編修周 文燭,御史毛鳳,都御史胡東皋,參政汪惇,副使吳便、司馬公輊,僉事汪克章、沈欽、司 馬相、韓明,知府陸寧、金椿,運同徐冕,知縣宋溥、金謐、陶天祐、劉瀚、田惟立、徐璽 、徐俊民、吳昊、葉信、汪[人目]谷、周大經、周文[火又]、胡瀛、陳廷華,知縣王軾,鄉 生錢繼先、王廷輔、王文軒、夏文琳、何炫、徐應、周大賚、高隆,友生尚書伍文定,侍郎 楊大章、陳筐、嚴毅、楊霓、楊譽,知府吳敘。廉使韓廉、邵賁、徐彬、鄒鵠,員外郎張璿 、施信、史伯敏、王代、於震、朱梁,晚生僉事汪應軫,知府朱袞、李節,郎中胡廷祿、陳 良謨,主事葉良佩、田汝成、王度、王漸逵、王一和、王之訓、王文輈、王文輹、王文輅、 良直、費思義,門人大學士方獻夫,侍郎黃綰,編修歐陽德,給事中魏良弼、李逢,行人薛 侃、應大桂,郎中鄒守益,員外郎藍渠,主事潘穎、黃宗明、翁萬達、石簡、胡經,參政萬 潮,副使蕭鳴鳳,參議王洙,博士馬明衡,監丞趙顯榮,助教王崑、薛僑,知縣薛宗鎧、周 桐、孫瑛、劉本、劉樽、諸訓、諸陽、諸守忠,舉人諸大綱、楊汝榮、金佩、金克厚,僉事 韓柱,主事顧敦復、胡沖、徐沂、徐楷、徐潞、葉鍇、徐霈、張津、錢翀、錢翱、錢祚詔、 凌世華、朱篪、龔溥、龔漸,員外郎龔芝、杜應豸,縣丞朱紱、周應損、秦輗、章乾、楊柱 ,從弟王守第,各就位哭奠。

嗚呼!喪紀作則有孚惠我德者,固美而必章,而有孚惠我心者,亦盛而必傳。讀是編者 ,毋但曰雷陽寇公之竹而已也。

下一篇 悟真錄之十二 世德紀 附錄 辨忠讒以定國是疏 陸 澄刑部主事時上

臣切見巡按江西監察御史程啟充,戶科給事中毛玉,各論劾丁憂新建伯王守仁,似若心 跡未明,功罪未當者。此論一倡,一二嫉賢妒功之徒固有和者;而在朝在市,冤憤不平。臣 系守仁門生,知之最詳,冤憤特甚,敢昧死一言。

謹按守仁學本誠明,才兼文武,抗言時事,致忤逆瑾,杖之幾死。謫居龍場,居夷處困 ,動心忍性,獨悟道真。荷先帝收用,屢遷至於巡撫。其在南贛,四徵而福建、湖廣、廣東 、江西數十年之巨寇為之蕩平。因奉敕勘事福建,道由江西至於豐城。適遇賊變,拜天轉風 ,舟返吉安,倡義督兵,不旬月而賊滅。人但見其處變之從容,而不知其忠誠之激切;人但 見其成功之迅速,而不知其謀略之淵微;人但見其遭非常之構陷,而禍莫能中,而不知其守 身無毫髮之可疵。當時張銳、錢寧輩以不遂賣國之計而恨之,張忠、江彬輩以不遂冒功之私 而恨之。宸濠、劉吉輩以不遂篡逆之謀而恨之,凡可以殺其身而赤其族者,誅求搜剔,何所 不至。使守仁而初有交好之情,中有猶豫之意,後有貪冒之為,諸人其肯隱忍而不發乎?迨 皇上龍飛,而褒慰殊恩,形於詔旨。天下方快朝廷之清明,不意功罪既白,賞罰既定,乃復 有此怪僻顛倒之論,欲以曖昧不明之事,而掩其顯著不世之功,天理人心安在哉!

論者之意,大略有六:一謂宸濠私書,有「王守仁亦好」一語;二謂守仁曾遣冀元亨往 見宸濠;三謂守仁亦因賀宸濠生辰而來;四謂守仁起兵,由於致仕都御史王懋中、知府伍文 定攀激;五謂守仁破城之時,縱兵焚掠,而殺人太多;六謂宸濠本無能為,一知縣之力可擒 ,守仁之功不足多,而其捷本所陳,妝點過實。然究其本心,不過忌其功名而已。

宸濠私書「王守仁亦好」之說,乃啟充得於湖口知縣章玄梅者。切惟刑部節奉欽依:「 原搜簿籍,既未送官封記收掌,又事發日久,別生事端,委的真偽難辨,無憑查究,著原搜 獲之人盡行燒燬。欽此。」今玄梅之書從何而來?使有之,何足憑據?且出於宸濠之口,尤 其不足取信者。夫豪傑用意,類非尋常可測。守仁雖有防宸濠而圖之之意,使幾事不密,則 亦不過如孫燧、許逵之一死以報國而已,其何以成功以貽皇上今日之安哉?設使守仁略有交 通宸濠之跡,而卒以滅之,其心事亦可以自白;況可以不足憑信之跡,遂疑其心而捨其討賊 之大功哉?

其遣冀元亨往見者,是守仁知宸濠素蓄逆謀,而元亨素懷忠孝,欲使啟其良心,而因以 探其密計爾。元亨一見,不合而歸。使言合志投,當留信宿,何反逆之日,反在千里之外乎 ?今元亨之冤魂既伸,而守仁之心事不白,天理人心何在乎?

毛玉疑守仁因賀宸濠生辰,而偶爾遇變。殊不知守仁奉敕將往福建,而瑞金、會昌等縣 瘴氣生發,不敢經行,故道出豐城。且宸濠生日在十三,而守仁十五方抵豐城,若賀生辰, 何獨後期而至乎?

其謂守仁由王懋中等攀激起兵,尤為乖謬。守仁近豐城五里而聞變,即刻偽寫兩廣都御 史楊且大兵將臨火牌,於知縣顧佖接見之時,令人詐為驛夫入遞,守仁佯喜,以為大兵即至 ,賊必易圖,當令顧佖傳牌入城,以疑宸濠。又令顧佖守城,許與撥兵助守。時有報稱宸濠 遣賊六百追虜王都者,守仁回船而南風大逆,乃慟哭告天而頃刻反風。守仁又恐賊兵追至, 急乘漁舟脫身。此時王懋中安在?次日奔至蛇河,遇臨江知府戴德孺,即議起兵。因不足恃 ,又奔入新淦城,欲與知縣李美集兵。度不可居,復奔至吉安。見倉庫充實,遂乃駐紮,傳 檄各處,起調軍民。一面榜募忠義之士,方令伍文定以書請各鄉官王懋中等盟誓勤王。而懋 中又遲疑二日,乃始同盟。夫各府及萬之兵,若非提督軍門以便宜起調,其肯聽致仕鄉官而 集乎?今乃顛倒其說,至謂守仁掩懋中之功,天理人心安在乎!

至於破城之時,焚者,宮中自焚,故內室毀而外宇存,官兵但救而無焚也。掠者,伍文 定之兵乘勝奪賊衣資,眾兵不然也。殺人者,知縣劉守緒所領奉新之兵,以守仁號令「閉門 者生,迎敵者死」,故殺迎敵者百餘人。及守仁至,斬官兵殺掠者四十六人,遂無犯者矣。

且省城之人,各受宸濠銀二兩,米一石,與之拒守,是賊也,殺之何罪?又宮為賊巢,財皆 賊髒,焚之掠之,亦何罪哉?今捨其大功,而摘其小過,幾何而不為逆賊報仇乎?

且宸濠勢焰薰天,觸者萬死,人皆望風奔靡而已。及守仁調兵四集,搗其巢穴,散其黨 與,數敗之餘,羽翼俱盡,妻妾赴水,乃窮寇爾。夫然後知縣王冕得以近之。今乃以為一知 縣可擒,甚無據也。果若所言,則孫燧、許逵何為被殺?而三司眾官何為被縛耶?楊銳、張 文錦何為守之一月不敢出戰,必待省城破而賊自解圍耶?伍文定何以一敗而被殺者八百人, 其餘諸將,又何以戰之三日而後擒滅耶?

至若捷本所陳,若作偽牌以疑賊心,行反間以解賊黨之類,所不載者尤多,而謂以無為 有可乎?

夫宸濠積謀有年,一旦大發,震撼兩京,而守仁以一書生,談笑平之於數日之內,功亦 奇矣!使不即滅,而貽先帝親徵之勞,臣不知賣國之徒計安出也?使不即滅,先帝崩,臣又 不知聖駕之來,能高枕無憂否也?今建不世之功,而遭不明之謗,天理人心安在哉!臣知守 仁之心,決非榮辱死生所能動者。但恐公論不昭,而忠臣義士解體爾;此萬世忠義之冤,而 國是之大不定者,宜乎天變之疊見也。

臣與守仁分系師生,義均生死。前之所辨,天下公言。伏願聖明詳察,乞降綸音,慰安 守仁。仍然戒飭言官,勿為異論。庶幾國是以定,而亦消天變之一端也。臣於冒天威,不勝 戰慄待罪之至。

明軍功以勵忠勤疏 門人黃綰光祿寺少卿時作

臣聞賞罰者,人主御天下之操柄也。得其操柄,死命可致,天下可運之掌;不得其操柄 ,百事具廢,欲治得乎?故明主慎之,至親不可移,至仇不可奪,有功必賞,有罪必誅;然 必稱天以命之,示非私也,臣下視之,不飾虛譽,不結援黨,不思賄託,惟勉忠勤,死不敢 易,欲不治得乎?今或不然,凡飾譽,援黨、賄託,譏讒不及,必獲顯擢,無不如意。凡盡 忠勤職,即譏讒蝟集,黜辱隨至,無不失意。以此操柄失御,人皆以奸結巧避為賢,孰肯身 仕國家事哉?臣不能枚舉,姑以先朝末年陛下初政一事論之。

如宸濠構逆,虐焰吞天,藩郡震動,宗親懾憂。陛下嘗身見之矣,腹心應援佈滿中外, 鼎卿近幸,賄賂交馳,賣國奸臣,待時發動。兩京乏備,四路無人,方鎮遠近,莫之如何, 握兵觀望,滔滔皆是。

惟鎮守南贛都御史王守仁領敕福建勘事,道經南昌,中途聞變,指心籲天,誓不與賊俱 生。赤身孤走,設奇運謀,乃遣優人□諜,假與天兵約徵,方鎮會戰,俾其邀獲,以示有備 。牽疑賊謀,以俟四路設備。中執叛臣家屬,繆託腹心,又示無為,以安其心。然後激眾以 義,糾集烏合。待兵成慮審,發書罵賊,使覺悔。既出攝兵收復南昌,按甲待之。賊至安慶 ,攻城方銳,警聞使還,算其歸途,水陸邀擊,大潰賊眾,遂擒宸濠於樵捨。兵法有先勝而 後求戰者,非此謂也。

成功之後,江右瘡痍未復,武宗皇帝南巡,奸權攘功,嫉譖百端,危疑莫測。守仁恭勤 曲致,方靖地方,僅獲身免。守仁為忠,可謂艱貞竭盡者矣。使時無守仁倡義統眾,謀獲機 宜,戰取有方,安慶卒破,金陵不保,長驅北上,應援蜂起,腹心陰助,京師存亡未可知也 。雖畢竟天命有在,終必殲夷,曠日持久,士夫戮辱,蒼生荼毒,可勝言也。

守仁南、贛鎮守地方之責初無所與。今受責地方者遇事不敢擔當,不過告變待命而已。

守仁家於浙之山陰,浙乃江右通衢,兵力素弱,長驅或下,父兄宗族有焦類乎?此時守仁夫 豈不思,但忘私奉公,以為社稷不幸或敗,夷滅何悔。守仁之志,可謂精貫白日者矣。幸而 成功,宇內太平,所謂徙薪曲突,人不為功,亦不致思其忠。

又守仁於武宗初年,劉瑾為奸,人莫敢言,守仁斥之觸恨,選杖毒決,碎尻折脾,死而 復甦。流竄瘴裔,久方赦還,始獲錄用。乃者南贛乏鎮,溪谷兇民聚黨為盜,視效虐劫,肆 無忌憚。凡在虔、楚、閩、廣接壤山澤,無非賊巢。大小有司,束手無策,皆謂終不可理。

守仁鎮守三年,兵威武略奇變如神,以故茶寮、桶岡諸寨,大冒、浰頭諸寨,次第擒滅,增 縣置邏,立明約,遂為治境。視古名將,何以過此。江右之民,為立生祠,歲時祝祭,民心 不忘亦可見矣。

曩者陛下登極,命取來京宴賞,封之新建伯,而升南京兵部尚書。言者又謂不當來京宴 賞,以致奢費。夫陛下大官之廚,日用無紀,較諸一飧之宴,所費幾何,猶煩論之;北京豈 無一職,必欲置之南京,此乃邪比蔽賢嫉功之所為也。守仁後丁父憂。服滿遂不起用,反時 造言排論。然雖蒙拜爵陞官,鐵券未給,祿米未頒,朝事無與,跡比樵漁。縱使有過,何庸 論之,況有功無過哉!其意尤可知矣。

不獨守仁,凡共勤王大小臣工,亦廢黜殆盡,臣不能枚舉,姑以一二論之。

彼時領兵知府,惟伍文定得升副都御史,得蔭一子千戶。邢珣、徐璉但升佈政,即令閒 住,彼亦何過,縱使有過,八議惡在?戴德孺雖升佈政,即死於水,皆無蔭子。副使陳槐因 勸宰臣進賢,致怒仇人,希意誣之,獨黜為民。御史伍希儒、謝源輒以考察去官。且陳槐、 邢珣等皆抱用世之才,秉捐軀之義,因功廢黜,深可太息。

然在今日,陛下操柄之失,莫此為甚。他日無事則可,萬一有事,將誰效用哉?況守仁 學原性命,德由忠恕,才優經濟,使之事君處物,必能曲盡其誠,尤足以當薰陶,備顧問。

以陛下不世出明賢之資,與之浹洽講明,天下之治,生民之福,豈易言哉!前者言官屢薦, 故尚書席書、吳廷舉,今侍郎張璁、桂萼皆薦之,曾蒙簡命,用為兩廣總制。臣謂總制寄止 一方,何若用之廟堂,可以贊襄謀議,轉移人心,所濟天下矣。

伏惟陛下念明良遭遇之難,蚤召守會,令與大學士楊一清等共圖至治。另推才能,為兩 廣總制。仍敕該部給與守仁應得鐵券祿米。將陳槐、邢珣、徐璉等起用,伍希儒、謝源等查 酌軍功事例議錄,戴德孺量與蔭襲。此實陛下奉天所操之大柄,不可毫髮移奪者,宜早收之 ,以為使人宣忠效力之勸。臣不勝懇悃之至。

地方疏 霍韜

竊見新建伯南京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奉命巡撫兩廣,已將田州、思恩撫處 停當,隨復剿平八寨及斷籐峽等賊。臣等皆廣東人,與賊鄰壤,備知各賊為患實跡。嘗竊切 齒蹙額而歎曰:「兩廣良民何其不幸!生鄰惡境,妻子何日寧也?」又嘗竊計曰:「兩廣何 日得一好官員,剿平各賊,俾良民各安其生,而頑民染患未深者亦得格心向化也?」 乃今恭遇聖明特起王守仁撫剿田州、思恩地方,臣等竊謀曰:「兩廣自是有底寧之期也 !聖天子知人之澤也!」是役也,臣等為王守仁計曰:「前巡撫動調三省兵若干萬,梧州三 府積年儲畜軍餉費用不知若干萬,復從廣東布政司支去庫銀若干萬,米不知支去若干萬,殺 死疫死狼兵鄉兵民壯打手不知若干萬,僅得田州安靖五十日耳。自是而思恩叛矣,吊巖賊出 圍肇慶府矣,殺數千家矣,此賊並時同出,蓋與田州、思恩東西相應和者也。若王守仁者乘 此大敗極敝之後,仰承聖明特擢之恩,雖合四省兵力,再支庫銀百餘萬,支米數百萬,剿平 田州,報功級數萬人,亦且曰天下之大功也。」然而守仁不役一卒,不費鬥糧,只宣揚陛下 聖德,遂致思恩、田州兩府頑民稽首來服,其奉揚聖化以來遠人,雖舜格不苗,何以過此!

臣等是以歎服王守仁不惟能肅將天威,實能誕敷天德也。

若八寨之賊,斷籐峽之賊,又非田州、思恩可比也。天下十二省,俱多平壤,惟廣西獨 在萬山之叢,其土險,其水迅,其山之高有猿猴不度、飛鳥不越者。故諺語曰:「廣西民三 而賊七。」由山高土惡,習氣兇悍,雖良民至者亦化為賊也。八寨賊洪武年間所不能平。斷 籐峽成化八年都御史韓雍僅得討平,及今五十餘年,遺孽復熾。故廣西賊巢,柳州、慶遠、 鬱林、府江諸賊,雖時出劫掠,官兵京屢請徵之。若八寨賊則自國初至今未有輕議征剿者, 蓋謂山水兇惡,進兵無路,消息少動,賊已先知,一夫控險,萬兵莫敵,故百六十年未有敢 徵八寨賊者也。賊亦恃險肆惡,時出攻圍城堡,殺掠良民,何啻萬計。四方頑民犯罪脫逃, 投入八寨,則有司不敢追攝矣。鄰近流賊避兵追剿,投入八寨,則官兵不敢誰何矣。是八寨 者,實四方寇賊淵藪也,斷籐峽又八寨之羽翼也。廣西有八寨諸賊,猶人有心腹疾也。八寨 不平,則兩廣無安枕期也。今王守仁沉機不露,掩賊不備,一舉而平之,百數十年豺虎窟穴 ,掃而清之如拂塵然,非仰藉聖人神武不殺之威,何以致此!

臣等是以歎服王守仁能體陛下之仁,以懷綏田州、思恩向化之民;又能體陛下之義,以 討服八寨、斷籐峽梗化之賊也。仁義之用,兩得之也。

謹按王守仁之成功有八善焉:乘湖兵歸路之便,則兵不調而自集,一也。因田州、思恩 效命之助,則勞而不怨,二也。機出意外,賊不及遁,所誅者真,積年渠惡,非往年濫殺報 功者比,三也。因歸師討逆賊,無糧運之費,四也。不役民兵,不募民馬,一舉成功,民不 知擾,五也。平八寨,平斷籐峽,則極惡者先誅,其細小巢穴可漸施德化,使去賊從良,得 撫剿之宜,六也。八寨不平,則西而柳、慶,東而羅旁、綠水、新寧、恩平之賊合數千里, 共為窟穴,雖調兵數十萬,費糧數百萬,未易平伏。今八寨平定,則諸賊可以漸次撫剿,兩 廣良民可漸安生業,紓聖明南顧之憂,七也。韓雍雖平斷籐峽賊矣,旋復有賊者,實當爾時 未及區畫其地,為經久圖,俾餘賊復據為巢穴故也。今五十年生聚,則賊復熾盛也亦宜。若 八寨乃百六十年所不能誅之劇賊,山川天險尤難為功,今守仁既平其巢窟,即徙建城邑以鎮 定之,則惡賊失險,後日固不能為變,逋賊來歸,不日且化為良民矣。誅惡綏良,得民父母 之體,八也。

或者議王守仁則曰:「所奉命撫剿田州、思恩也。乃不剿田州則亦已矣,遂剿八寨可乎 ?」臣則曰:昔吳、楚反攻梁,景帝詔周亞夫救梁,亞夫不奉詔,而絕吳、楚糧道,遂破吳 、楚而平七國,安漢社稷。夫不奉詔,大罪也,景帝不以罪亞夫,何也?傳曰:「闑以內寡 人制之;闑以外將軍制之。」又曰:「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稷,專之可也,古之 道也。」是故周亞夫知制吳,楚在絕其食道,而不在於救梁也,是故雖有詔命,猶不受也。

惟明君則以為功;若腐儒則以為罪。今王守仁知田州、思恩可以德懷也,遂約其降而安定之 ;知八寨諸賊百六十年未易服也,遂因時仗義而討平之。仁義之用。

達天德者也;雖無詔命,先發後聞可也;況有便宜從事之旨乎?

或者又曰:「建置城邑,大事也;區處錢糧,戶部職也;不先奏聞而輒興功,可乎?」 臣則曰:古者帝王千里之內自治,千里之外附之侯伯而已。是豈堯、舜、湯、武聖智反後世 不如哉?蓋慮與圖既廣,則智力不及,與其役一己耳目之力而無益於事,孰若以天下賢才理 天下事為逸而有功也。是故帝王之職在於知人而已,既知其人之賢而委任之矣,則事之舉錯 ,一以付之而責其成功。若功效不孚,乃制其罪可也。今既任之又從而牽制之,則豪傑何所 措手足乎?是故王守仁之平八寨也,所殺者賊之渠魁耳,若逋逃者固未及殺也。乘此時機建 置城邑,遂招逋逃之賊復業焉,則積年之賊皆可化為良民也。失此機會,撤兵而歸;俟奏得 旨,乃興版築,則賊漸來歸,又漸生聚,據險結寨,以抗我師,雖欲築城,亦不能矣。昔者 范仲淹之守西邊也,欲築大順城,慮敵人爭之,乃先具版築,然後巡邊,急速興工,一月成 城。西夏覺而爭之,已不及矣,爾時范仲淹若俟奏報,豈不敗乃事哉?王守仁於建置城邑之 役,蓋計之熟矣,錢糧伕役,固不仰足戶部而後有處也。其以一肩而分聖明南顧之憂,可謂 賢矣。不以為功反以為過可乎?

先是正德十四年,宸濠謀反江西,兩司俯首從賊,惟王守仁同御史伍希儒、謝源誓心效 忠。不幸奸臣張忠、許泰等欲掩王守仁之功以為己有,乃揚諸人曰:「王守仁初同賊謀。」 及公論難掩,乃又曰:「宸濠金帛俱王守仁、伍希儒、謝源滿載以去。」當時大學士楊廷和 ,尚書喬宇,亦忌王守仁之功,遂不與辨白而黜伍希儒、謝源,俾落仕籍。王守仁不辨之謗 ,至今未雪,可謂黯啞之冤矣。

夫國家論功,有二道焉:有開國效功之臣焉,有定亂拯危之臣焉。開國之臣,成則侯也 ,敗則虜也,雖勿計焉可也;惟禍變倏起,社稷安危凜乎一發,效忠定亂之臣則不忘也,何 也?所以衛社稷也。昔者王守仁之執宸濠也,可謂定亂拯危之功矣。奸人猶或忌之而謗其短 ,夫如是,則後有事變,誰肯效忠乎?甚矣!小人忌功足以誤國也。

臣等是以歎曰:「王守仁等江西之功不白,無以勸勵忠之臣。若廣西之功不白,又無以 勸策勳之臣。是皆天下地方大慮也。」王守仁大臣也,豈以功賞有無為重輕哉?第恐當時有 功之人及土官立功之人視此解體,則在外撫臣遂無所激勸,以為建功之地耳。臣等廣人也, 目擊八寨之賊為地方大患百數十年,一旦仰賴聖明任用守仁以底平定;不勝慶忭。今兵部功 賞未見施行,戶部覆題又復再勘,臣恐機會一失,大功遂沮,城堡不得修築,逋賊復據巢穴 ,地方不勝可慮也。是故冒昧建言,惟聖明察焉。乞早裁斷,俾官僚早得激勸,城寨早得修 築,逋賊早得招安,良民早得復業。嶺海之外,歌泳太平,祝頌聖德,實臣等所以報陛下知 遇一節也,亦臣等自為地方大慮也,不得已也。為此具奏。

徵宸濠反間遺事 錢德洪

龍光雲:是年六月十五日,公於豐城聞宸濠之變。時參謀雷濟、蕭禹在侍,相與拜天誓 死,起兵討賊。欲趨還吉安,南風正急,舟不能動。又痛哭告天,頃之,得北風。宸濠追兵 將及,潛入小漁船,與濟等同載,得脫免。舟中計議,恐宸濠徑襲南京,遂犯北京,兩京倉 猝無備。圖欲沮撓,使遲留半月,遠近聞知,自然有備無患。乃假寫兩廣都御史火牌雲:「 提督兩廣軍務都御史楊為機密軍務事:準兵部諮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顏諮俱為前事,本院帶 領狼達官兵四十八萬,齊往江西公幹。的於五月初三日在廣州府起馬前進,仰沿途軍衛有司 等衙門,即便照數預備糧草,伺候官兵到日支應。若臨期缺乏誤事,定行照依軍法斬首」等 因。意示朝廷先差顏等勘事,已密於兩廣各處起調兵馬,潛來襲取宸濠,使之恐懼遲疑,觀 望不敢輕進。使濟等密遣乖覺人役,持火牌設法打入省城。宸濠見火牌,果生疑懼。

十八日,回至吉安。又令濟等假寫南雄、南安、贛州等府報帖,日逐飛報府城,打入省 下,一以動搖省城人心,一以鼓勵吉安效義之士。

又與濟等謀假寫迎接京軍文書雲:「提督軍務都御史王為機密軍務事:準兵部諮該本部 題奉聖旨:『許泰、郤永分領邊軍四萬,從鳳陽等處陸路徑撲南昌;劉暉、桂勇分領京邊官 軍四萬,從徐州、淮安等處水陸並進,分襲南昌;王守仁領兵二萬,楊旦等領兵八萬,秦金 等領兵六萬,各從信地分道並進,刻期夾攻南昌。務要遵照方略,並心協謀,依期速進;毋 得彼先此後,致誤事機。欽此。』等因諮到,職除欽遵外,照得本職先因奉敕前往福建公幹 ,行至豐城地方,卒遇寧王之變,見已退住吉安府起兵。今準前因,遵奉敕旨,候兩廣兵齊 ,依期前進外;看得兵部諮到緣由,系奉朝廷機密敕旨,皆是掩其不備,先發制人之謀。其 時必以寧王之兵尚未舉動。今寧王之兵已出,約亦有二三十萬,若北來官兵不知的實消息, 未免有誤事機。以本職計之,若寧王堅守南昌,擁兵不出,京邊官軍遠來,天時、地利,兩 皆不便,一時恐亦難圖。須是按兵徐行,或分兵先守南都,候寧王已離江西,然後或遮其前 ,或擊其後,使之首尾不救,破之必矣。今寧王主謀李士實、劉養正等各有書密寄本職,其 賊凌十一、閔廿四亦各密差心腹前來本職遞狀,皆要反戈立功報效。可見寧王已是眾叛親離 之人,其敗必不久矣。今聞兩廣共起兵四十八萬,其先鋒八萬,系遵敕旨之數,今已到贛州 地方。湖廣起兵二十萬,其先鋒六萬,系遵敕旨之數,今聞已到黃州府地方。本職起兵十萬 ,遵照敕旨,先領兵二萬,屯吉安府地方。各府知府等官各起兵快,約亦不下一萬之數,共 計亦有十一二萬人馬,盡已夠用。但得寧王早離江西,其中必有內變,因而乘機夾攻,為力 甚易。為此今用手本備開緣由前去,煩請查照裁處。並將一應進止機宜,計議停當,選差乖 覺曉事人員,與同差去人役,星夜回報施行,須至手本者。」 既已寫成手本,令濟等選差慣能走遞家人,重與盤費,以前事機陽作實情,備細密切說 與,令渠潛蹤隱跡,星夜前去南京及淮、揚等處迎接官兵。又令濟等尋訪素與宸濠交通之人 ,厚加結納,令渠密去報知寧府。宸濠聞知,大加賞賜,差人四路跟捉。既見手本,愈加疑 懼,將差人備細拷問詳悉,當時殺死。因此宸濠又疑李士賓、劉養正,不信其謀。

又與龍光計議假寫回報李士實書,內雲:「承手教密示,足見老先生精忠報國之本心, 始知近日之事迫於勢不得已而然,身雖陷於羅網,乃心罔不在王室也。所喻密謀,非老先生 斷不能及此。今又得子吉同心協力,當萬萬無一失矣。然幾事不密則害成,務須乘時待機而 發乃可。不然恐無益於國,而徒為老先生與子吉之累,又區區心所不忍也。況今兵勢四路已 合,只待此公一齣,便可下手,但恐未肯輕出耳。昨凌、閔諸將遣人密傳消息,亦皆出於老 先生與子吉開導激發而然。但恐此三四人者皆是粗漢,易有漏洩,須戒令慎密,又曲為之防 可也。目畢即付丙丁,知名不具。」與劉養正亦同。兩書既就,遣雷濟設法差遞李士實,龍 光設法差遞劉養正。各差遞人皆被宸濠殺死。宸濠由是愈疑劉、李,劉、李亦各自相疑懼, 不肯出身任事。以故上下人心互生疑懼,兵勢日衰。

又遣素與劉養正交厚指揮高睿致書劉養正,及遣雷濟、蕭禹引誘內官萬銳等私寫書信與 內官陳賢、劉吉、喻木等,俱皆反間之謀。又多寫告示及招降旗號,開諭逆順禍福,及寫木 牌等項,動以千計,分遣雷濟、蕭禹、龍光、王佐等分役經行賊壘,潛地將告示黏貼,及旗 號木牌四路標插。又先張疑兵於豐城,示以欲攻之勞。又遣雷濟、龍光將劉養正家屬在吉安 厚加看養,陰遣其家人密至劉養正處傳遞消息,亦皆反間之謀。

初時,宸濠謀定六月十七日出兵,自己於二十二日在江西起馬,逕趨南京,謁陵即位, 遂直犯北京。因聞前項反間疑沮之謀,遂不敢輕出。故十七等日,先遣兵攻南康、九江,而 自留省城、賊兵等候宸濠不出,亦各疑懼退沮,久駐江湖之上,師老氣衰;又見四路所貼告 示及插旗號木牌,人人解體,日漸散離,以故無心攻鬥。其後宸濠探知四路無兵,前項事機 已失,兵勢已阻,人馬已散,多有潛來投降者。我師一候宸濠出城,即統伍知府等官兵疾趨 攻破省城。度宸濠顧念根本之地,勢必歸救,遂預發兵迎擊於鄱陽湖。大戰三日,罪人斯得 。

右反間始末嘗聞諸吉水致仕縣丞龍光。光謂德洪曰:「昔夫子寫楊公火牌將發時,雷濟 問曰:『寧王見此恐未必信。』曰:『不信,可疑否?』對曰:『疑則不免。』夫子笑曰: 『得渠一疑,彼之大事去矣。』既而歎曰:『宸濠素行無道,殘害百姓,今雖一時從逆者眾 ,必非本心,徒以威劫利誘,苟一時之合耳。縱使奮兵前去,我以問罪之師徐躡其後,順逆 之勢既判,勝負預可知也。但賊兵早越一方,遂破殘一方民命。虎兕出柙,收之遂難。為今 之計,只是遲留宸濠一日不出,則天下實受一日之福。』」 光又言:「夫子捷疏慮繁文太多,一切反間之計俱不言及;亦以設謀用詭,非君子得已 之事,不欲明言示人。當時若使不行間計,遲留寧王,寧王必即時擁兵前進,正所謂迅雷不 及掩耳,兩京各路何恃為備?所以破敗寧王,使之坐失事機,全是遲留寧王一著。所以遲留 寧王,全是謀行反間一事。今人讀奏冊所報,皆是可書之功,而不知書不能盡者十倍於奏冊 。」 又言:「寧藩事平之後,京邊官軍南來,失其奸計,由是痛恨夫子,百計搜尋羅織,無 所洩毒,擠怒門人冀元亨與濟、禹、光等,俱欲置之死地。冀元亨被執,光等四竄逃匿,家 破人亡,妻子離散。直伺官軍離卻省城,方敢出身回家。當時光等粘貼告示,標插旗號木牌 ,皆是半夜昏黑,沖風冒雨,涉險破浪,出入賊壘,萬死中得一生,所差行間人役,被宸濠 要殺者,俱是親信家人。今當事平之後,議者不究始原,並將在冊功次亦盡削去。此光等走 役微勞,雖皆臣子本分,不足深惜,但賞罰若此,繼後天下倘或再有事變,人皆以光等為鑒 戒矣。誰肯復效死力哉?

又言:「夫子應變之神真不可測。時官兵方破省城,忽傳令造免死木牌數十萬,莫知所 用。及發兵迎擊宸濠於湖上,取木牌順流放下。時賊兵既聞省城已破,脅從之眾俱欲逃竄無 路,見水浮木牌,一時爭取散去,不計其數。二十五日,賊勢尚銳,值風不便,我兵少挫。

夫子急令斬取先卻者頭。知府伍文定等立於銳炮之間,方奮督各兵,殊死抵戰。賊兵忽見一 大牌書:『寧王已擒,我軍毋得縱殺!』一時驚擾,遂大潰。次日賊兵既窮促,宸濠思欲潛 遁,見一漁船隱在蘆葦之中。宸濠大聲叫渡。漁人移棹請渡,竟送中軍,諸將尚未知也。其 神運每如此。」 又言:「嘗聞雷濟雲:夫子昔在豐城聞變,南風正急,拜受哭告曰:『天若憫惻百萬民 命,幸假我一帆風!』須臾風稍定,頃之,舟人歡噪回風。濟、禹取香煙試之舟上,果然。

久之,北風大作。宸濠追兵將及時,夫人、公子在舟。夫子呼一小漁船自縛,敕令濟、禹持 米二鬥,臠魚五寸,與夫人為別。將發,問濟曰:『行備否?』濟、禹對曰:『已備。』夫 子笑曰:『還少一物。』濟、禹思之不得。夫子指船頭羅蓋曰:『到地方無此,何以示信? 』於是又取羅蓋以行。明日至吉安城下,城門方戒嚴,舟不得泊岸。濟、禹揭羅蓋以示,城 中遂歡慶曰:『王爺爺還矣。』乃開門羅拜迎入。於是濟、禹心歎危迫之時,暇裕乃如此。 」 德洪昔在師門,或問:「用兵有術否?」夫子曰:「用兵何術,但學問純篤,養得此心 不動,乃術爾。凡人智能相去不甚遠,勝負之決不待卜諸臨陣,只在此心動與不動之間。昔 與寧王逆戰於湖上時,南風轉急,面命某某為火攻之具。是時前軍正挫卻,某某對立矍視, 三四申告,耳如弗聞。此輩皆有大名於時者,平時智術豈有不足,臨事忙失若此,智術將安 所施?」 又嘗聞鄒謙之曰:「昔先生與寧王交戰時,與二三同志坐中軍講學。諜者走報前軍失利 ,坐中皆有怖色。先生出見諜者,退而就坐,復接緒言,神色自若。頃之,諜者走報賊兵大 潰,坐中皆有喜色。先生出見諜者,退而就坐,復接緒言,神色亦自若。」 又嘗聞陳惟浚曰:「惟浚嘗聞之尚謙矣。尚謙言,昔見有待於先生者,自稱可與行師。

先生問之。對曰:『某能不動心。』曰:『不動心可易言耶?對曰:『某得制動之方。』先 生笑曰:『此心當對敵時且要制動,又誰與發謀出慮耶?』又問:『今人有不知學問者,盡 能履險不懼,是亦可與行師否?』先生曰:『人之性氣剛者亦能履險不懼,但其心必待強持 而後能。即強持便是本體之蔽,便不能宰割庶事。孟施捨之所謂守氣者也。若人真肯在良知 上用功,時時精明,不蔽於欲,自能臨事不動。不動真體,自能應變無言。此曾子之所謂守 約,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者也。』」 又嘗聞劉邦採曰:「昔有問:『人能養得此心不動,即可與行師否?』先生曰:『也須 學過。此是對刀殺人事,豈意想可得?必須身習其事,斯節制漸明,智慧漸周,方可信行天 下;未有不履其事而能造其理者,此後世格物之學所以為謬也。孔子自謂軍旅之事未之學, 此亦不是謙言。但聖人得位行志,自有消變未形之道,不須用此。後世論治,根源上全不講 及,每事只在半中截做起,故犯手腳。若在根源上講求,豈有必事殺人而後安得人之理。某 自徵贛以來,朝廷使我日以殺人為事,心豈割忍,但事勢至此。譬之既病之人,且須治其外 邪,方可扶回元氣,病後施藥,猶勝立視其死故耳。可惜平生精神,俱用此等沒緊要事上去 了。』」 昔者德洪事先生八年,在侍同門每有問兵事者,皆默而不答,以故南、贛、寧藩始末俱 不與聞。先生歿後,搜錄遺書七年,而奏疏文移始集。及查對月日,而後五徵始末具見。獨 於用間一事,昔嘗概聞,奏疏文移俱無所見。去年德洪主試廣東,道經江西,訪問龍光,始 獲間書、間牌諸稿,並所聞於諸同門者,歸以附錄雲。時嘉靖乙未八月,書於姑蘇之郡學。

陽明先生平浰頭記 費宏

惠之龍川北抵贛,其山谷賊巢,亡慮數百,而浰頭最大。浰之賊肆惡以毒吾民者,亡慮 數千,而池仲容最著。仲容之放兵四劫,亡慮數十年,而龍川、翁源、始興、龍南、信豐、 安遠、會昌以邇巢受毒無數。

正德丁丑之春,信豐復告急於巡撫都御史王公伯安,召諸縣苦賊者數十人問何以攻之。

皆謂非多集狼兵弗濟。又謂狼兵亦嘗再用矣,竟以招而後定。公曰:「盜以招蔓,此頃年大 弊也,吾方懲之。且兵無常勢,奚必狼而後濟耶?若等能為吾用,獨非兵乎!」乃與巡按御 史屠君安卿、毛君鳴岡合疏以剿請;又請重兵權,肅軍法,以一士心。詔加公提督軍務,賜 之旗牌,聽以便宜區畫,惟功之有成,不限以時。

時橫水、桶岡盜亦起,而視浰為急。公議先攻二峒,乃會兵以圖浰。凡軍中籌畫,多諮 之兵備副使楊君廷宜,請募諸縣機兵,而以其備暮新民之任戰者,取贖金儲谷、鹽課以餉之 ,而兵與食足焉。

二峒之攻,慮仲容乘虛以擾我也,謀伐其交,使辯士周祥等諭其黨黃金巢等,得降者五 百人,藉以為兵。仲容獨憤不從。冬初,聞橫水破,始懼,使弟仲安率老弱三百人來圖緩兵 ,且我覘之。公陽許之,使據上新地以遏桶岡之賊,而實遲其歸圖。

閱月,仲容聞桶岡破,益懼,為備益嚴。公使以牛酒詗之。賊度不可隱,則曰:「盧珂 、鄭志高、陳英吾仇也,恐其見襲而備之耳。」珂等皆龍川歸順之民,有眾三千,仲容脅之 不可,故深仇之。公方欲以計生致仲容,乃陽檄龍川盧珂等構兵之實,若甚恐焉。趣利刊木 且假道以誅珂黨。十二月望,珂等各來告仲容必反。公復怒其誣構,叱收之,陰諭意向,使 遣人先歸集眾。

時兵還自桶岡,公合樂大饗,散之歸農,示不復用。使仲安亦領眾歸。又遺指揮餘恩諭 仲容毋撤備以防珂黨。仲容益喜,前所辯士因說之親詣公謝,且曰:「往則我公信爾無他, 而誅珂等必矣。」仲容然,率四十人來見。公聞其就道也,密飭諸縣勒兵分哨。又使千戶孟 俊偽持一檄經浰巢,宣言將拘珂黨,實督集其兵也。賊導俊出境不復疑。

閏十二月下弦,仲容既至贛,是夕釋珂等馳歸。縻仲容,令官屬以次饕犒。明年正月癸 卯朏,公度諸兵已集,引仲容人,並其黨擒之。出珂等所告,訊鞠具狀,亟使人約諸兵人巢 。

越四日丁未,同時並進:其軍於龍川者,惠州知府陳祥,率通判徐璣,從和平都入;指 揮姚璽率新民梅南春等,從烏龍鎮入;孟俊率珂等從平地水入。軍於龍南者,贛州知府邢珣 率同知夏克義,知縣王天與等,從太平保入;推官危壽率義民葉方等,從南平人;守備指揮 郟文率義民孫洪舜等從冷水徑入;餘恩率百長王受等,從高砂保入。軍於信豐者,南安知府季 學率訓導藍鐸等,從黃田岡入;縣丞舒富率義民趙志標等,從烏徑入。公自率中堅督文搗下 浰大巢。副使君督餘哨會於三浰。賊黨自仲容至贛,備已弛矣,至是聞官兵驟入,皆驚失措 。乃分投出御,而悉其精銳千餘迎敵於龍子嶺。我兵列為三沖,犄角而前。恩以受兵,首與 賊戰,卻之。奮追裡許,賊伏四起,擊受後。壽乃以方兵鼓譟往援,俊復以珂等兵從旁衝擊 ,呼聲震山谷,賊大敗而潰。遂並上、中二浰克之。各哨兵乘勝奮擊,是日遂破巢十一:曰 熱水,曰五花障,曰淡方,曰石門,曰上下陵,曰芳竹湖,曰白沙,曰曲潭,曰赤塘,曰古 坑,曰三坑。

明日探賊所奔,分道急擊。己酉破巢凡六:曰鐵石障,曰羊角山,曰黃田坳,曰嶺岡, 曰塘含岡,曰溪尾。庚戌破巢凡二:曰大門山,曰鎮裡寨。辛亥破巢凡九:曰中村,曰半徑 ,曰都坑,曰尺八嶺,曰新田徑,曰古地,曰空背,曰旗嶺,曰頓岡。癸丑破巢凡四:曰狗 腳坳,曰水晶洞,曰五洞,曰藍州。丙辰破巢凡二:曰風盤,曰茶山。

其奔者尚八百餘徒,聚於九連山,山峻而袤廣,與龍門山後諸巢接。公慮以兵進逼,其 勢必合,合難制矣。乃選銳士七百餘人衣所得賊衣,若潰而奔,取賊所據崖下澗道乘暮而入 。賊以為其黨也,從崖下招呼。我兵亦佯與和應,已度險,扼其後路。明日賊始覺,並力求 敵,我兵從高臨下擊敗之。公度其必潰也,預戒各哨設伏以待。乙丑覆之於五花障,於白沙 ,於銀坑水。丁卯覆之於烏龍鎮,於中村,於北山,於風門奧。

分逃餘孽尚三百餘徒,各哨乃會兵追之。二月辛未,復與戰於和平。甲戌戰於上坪、下 坪。丁丑戰於黃田坳,辛巳戰於鐵障山。癸未戰於乾村,於梨樹。乙酉戰於芳竹。壬辰戰於 百順,於和峒。乙未戰於水源,於長吉,於天堂寨。諜報各巢之稔惡者蓋幾盡矣,惟脅從二 百餘徒聚九連谷山,呼號乞降。公遣珣往撫之,籍其處之白沙。

公率副使君乃即祥應和平,相其險易,經理立縣設隘,庶幾永寧,遂班師而歸,蓋戊寅 三月丁未也。凡所搗賊巢三十八,所擒斬賊酋二十九人,中酋三十八人,從賊三千六十八人 ,俘賊屬男婦八百九十人,鹵獲馬牛器仗稱是。是役也,以力則兵僅數千,以時則旬僅六夾 ,遂能滅此兇狡稽誅之虜,以除三徼數十年之大患,其功偉矣。

捷聞,有詔褒賞,官公之子世錦衣百戶副使君加俸一秩。於是邢侯、夏侯、危侯偕通判 文侯運、吳侯昌謂公茲舉足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不可以無傳也,使人自贛來請予書其事。

嗟呼!惟兵者不祥之器,王公用儒者謀謨之業,而乃躬擐甲冑,率先將士,下上山谷, 與死寇角勝爭利,出於萬死。

而公平日豈習殺伐之事而貪取摧陷之功以為快哉?顧盜之於民 不容並育,譬則莠驕害稼,而養之弗薅,從虎狼之狂噬,而聽孽牧之衰耗,此不仁者所不忍 為,而公亦必不以不仁自處也。公之心,子知之,公之功則播之天下,傳之後世,何俟予之 書之也。然而人知渠魁之坐縛,兇孽之蕩平,以為成功如此之易,而不知公之籌慮如此其密 ,建請如此其忠,上之所以委任如此其專,副使君之所贊佐如此其勤,文武將吏之所以奔走 禦侮如此其勞,而功之成所以如此其不易,是則不可以不書也。予故為備書之,以昭示贛人 ,庶某無忘,且有考焉。

移置陽明先生石刻記 費宏

昔陽明王先生督兵於贛也,與學士大夫切劘於聖賢之學,自縉紳至於閭閻,以及四方之 過賓,皆得受業問道。蓋濂、洛之傳至是復明。而先生治兵料敵,卒不以平奸宄者,皆原於 切劘之力。於是深信人心本善,無不可復,其不然者,由倡之不力,輔之不周、而為學之志 未立故也。既以責志為教,肄其子弟,復取《大學》、《中庸》古本序其大端,與濂溪《太 極圖說》聯書石於鬱孤山之上。使登覽而遊息於此者,出埃牆之表,動高明曠遠之志,庶幾 見所書而興起其志,不使至於懈惰,蓋所以為倡而輔之之慮切也。

先生去贛二十餘年,石為風雨之所摧剝者日就缺壞,而是山復為公廨所拘,觀者出入不 便。嘉靖壬寅,憲副江陰薛君應登備兵之暇,訪先生故跡,睹斯石,悲慨焉。既移置於先生 祠中,復求榻本之善者補刻其缺壞,而託記於予。

予嘗觀先生所書,恨其學之不俱傳也。自孔、孟以後,明其學者濂溪耳。故圖說原天所 以生人者本於無極,而求復其原,則以無慾為主,捨無慾而言中正仁義,皆不可以合德而反 終。故《大學》言致知,《中庸》言慎獨,獨知之地,欲所由辨,求其寡而無焉,此至易而 難者也。先生數百年之下,處困而後自得,恍然悔既往之非,真若脫混濁而御冷風。故既自 以切劘而尤不敢有隱於天下,於是擇其辭書之石,冀來者之自得猶夫已也。

今先生之言遍天下,天下之人多易其言,而不知其處困之功,與責志之教。故深於解悟 者,每不屑於持守,而意見所至,即皆自是而不疑,曉曉然方且以議論相持競,譬則石已缺 壞,而猶不蔽風雨,顧以為崇獲之嚴,貿焉莫知其所出入,豈不失哉?

夫欲之易熾,速於風雨,而志之難立有甚於石,其積習之久,非一日可移置也。然使精 神凝聚,即獨知之地以從事焉,則又不易地不由人而足以自反,譬則石之摧剝於風雨者,復 庇之以廈屋,雖失於昔,不猶何以保其終乎?今石存,則升先生之堂者宜有待矣。

薛君有志於學,其完此石、蓋亦輔世之意。而餘之困而不學,則有愧於切劘之助也。書 之石陰,亦以為久要雲。

陽明王先生報功祠記 費宏

經世保民之道,濟其變而後顯其功,厚其施而後食其報。傳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 立功。」時而至於立功,則去太上遠矣。士君子遭時遇主,處常盡變,不得已而立功。固不 望其報之久近。人之思報,自不能已,故昌黎祀潮,子厚祀柳,張詠繪像而祀於蜀,羊祜建 碑而祀於襄陽,其致一也。

贛之牙境萬山盤亙,群盜縱橫,土酋跳梁於東南,逆藩窺伺於西北。正德丙子春,陽明 王公以大中丞秉鉞來鎮,綱紀號令,朝發夕新。凡四省、五道、九府州、六十九縣、二十五 衛所之奔命者,皇皇汲汲,恐幹後至之誅。又卓見大本,廣集眾思,張施操縱,不出庭戶, 而遙制黠虜於江山數千里之外,英聲義烈,肅於雷霆。今年平南靖,明年平桶岡,又明年平 浰頭,又明年平逆藩。如虔,如楚,如閩,如粵、四郊力穡,清夜絃歌,而邊圉之患除。如 豫州,如江州,如桐城,如淮甸、千里肅清,萬夫解甲,而社稷之憂釋。夫公以文儒之資, 生承平之世,蹈疏逖之蹤,當盤錯之會,天樞全鬥極之光,地維掃豺狼之穴,璽書頻獎,茅 土加封,一時遭際,可以風勵群工矣。

公之去贛久矣,而人猶思之,復建祠以祀之。富者輸財,貧者效力,巧思者模橡,善計 者糾工,虛堂香火,無替歲時。報施之道,不於其存而於其亡,身後之事,未定於天下而私 於一方,吾是以知贛人之重義也。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茲非三代 之遺民歟?

公繼其父龍山公之學,且與孫忠烈同年同官,忠烈死逆藩之難,而公成靖難之功,浩然 之氣充塞兩間,增光皇國,幸與不幸易地則皆然者。然則公之立功雖有先後大小,要皆以忠 輸君,以孝成親,以信許友者歟、公諱守仁,字伯安,別號陽明。龍山公諱華,以大魁塚宰 。孫忠烈諱燧,以中丞贈宗伯。皆吾鄉先達也。

嗚呼!望雷陽而思新竹。按營壘而歎奇才,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謹紀其實,以備野史 之拾遺雲。

田石平記 費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