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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6

Chapter 2618,873 wordsPublic domain

師居龍場,學得所悟,證諸《五經》,覺先儒訓釋未盡,乃隨所記憶,為之疏解。閱十 有九月,《五經》略遍,命曰《臆說》。既後自覺學益精,工夫益簡易,故不復出以示人。

洪嘗乘間以請。師笑曰:「付秦火久矣。」洪請問。師曰:「只致良知,雖千經萬典,異端 曲學,如執權衡,天下輕重莫逃焉,更不必支分句析,以知解接人也。」後執師喪,偶於廢 稿中得此數條。洪竊錄而讀之,乃歎曰:「吾師之學,於一處融徹,終日言之不離是矣。即 此以例全經,可知也。」 元年春王正月○人君即位之一年,必書元年。元者,始也,無始則無以為終。故書元年 者,正始也。大哉乾元,天之始也。至哉坤元,地之始也。成位乎其中,則有人元焉。故天 下之元在於王;一國之元在於君;君之元在於心。元也者,在天為生物之仁,而在人則為心 。心生而有者也,曷為為君而始乎?曰:「心生而有者也。未為君,而其用止於一身;既為 君,而其用關於一國。故元年者,人君為國之始也。當是時也,群臣百姓,悉意明目以觀維 新之始。則人君者,尤當洗心滌慮以為維新之始。故元年者,人君正心之始也。」曰:「前 此可無正乎?」曰:「正也,有未盡焉,此又其一始也。改元年者,人君改過遷善,修身立 德之始也,端本澄源,三綱五常之始也;立政治民,休慼安危之始也。嗚呼!其可以不慎乎 ?」 「元年」者,魯隱公之元年。「春」者,天之春。「王」,周王也。王次春,示王者之 上承天道也。「正月」者,周王之正月。周人以建子為天統,則夏正之十一月也。夫子以天 下之諸侯不復知有周也,於是乎作《春秋》以尊王室,故書「王正月」,以大一統也。書「 王正月」以大一統,不以王年,而以魯年者,《春秋》魯史,而書「王正月」,斯所以為大 一統也。隱公未嘗即位也,何以有元年乎?曰:「隱公即位矣。不即位,何以有元年?夫子 削之不書,欲使後人之求其實也。」曰:「隱公即位矣,而不書,何也?」曰:「隱公以桓 之幼而攝焉,其以攝告,故不即位也。然而天下知隱公讓國之善,而爭奪覬覦者知所愧矣。 」曰:「以攝告,則宜以攝書,而不書何也?」曰:「隱公,兄也,桓公,弟也,庶均以長 ,隱公君也,奚攝焉?然而天下知嫡庶長幼之分,而亂常失序者知所定也。」曰:「隱公君 也,非攝也,則宜即位矣,而不即位焉,何也?」曰:「諸侯之立國也,承之先君,而命之 天子,隱無所承命也。然而天下知父子君臣之倫,而無父無君者知所懼矣。一不書即位,而 隱公讓國之善見焉,嫡庶長幼之分明焉,父子君臣之倫正焉,善惡兼著,而是非不相掩。嗚 呼!此所以為化工之妙也歟!」 鄭伯克段於鄢○書「鄭伯」,原殺段者惟鄭伯也。段以弟篡兄,以臣伐君,王法之所必 誅,國人之所共討也。而專罪鄭伯!蓋授之大邑,而不為之所,縱使失道,以至於敗者,伯 之心也。段之惡既已暴著於天下,《春秋》無所庸誅矣。書「克」,原伯之心素視段為寇敵 ,至是而始克之也。段居於京,而書於鄢,見鄭伯之既伐諸京,而復伐諸鄢,必殺之而後已 也。鄭伯之於叔段,始焉授之大邑,而聽其收鄙,若愛弟之過而過於厚也。既其畔也,王法 所不赦,鄭伯雖欲已焉,若不容已矣。天下之人皆以為段之惡在所必誅,而鄭伯討之宜也。

是其跡之近似,亦何以異於周公之誅管、蔡。故《春秋》特誅其意而書曰:「鄭伯克段於鄢 !」,辯似是之非,以正人心,而險譎無所容其奸矣。

天地感而萬物化生,實理流行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至誠發見也。皆所謂「貞」 也。觀天地交感之理,聖人感人心之道,不過於一貞,而萬物生,天下和平焉,則天地萬物 之情可見矣。 《恆》,所以亨而無咎,而必利於貞者,非《恆》之外復有所謂貞也,久於其道而已。

貞即常久之道也。天地之道,亦惟常久而不已耳,天地之道,無不貞也。「利有攸往」者, 常之道,非滯而不通,止而不動之謂也。是乃始而終,終而復始,循環無端,周流而不已者 也。使其滯而不通,止而不動,是乃泥常之名,而不知常之實者也,豈能常久而不已乎?故 「利有攸往」者,示人以常道之用也。以常道而行,何所往而不利!無所往而不利,乃所以 為常久不已之道也。天地之道,一常久不已而已。日月之所以能晝而夜,夜而復晝,而照臨 不窮者,一天道之常久而不已也。四時之所以能春而冬,冬而復春,而生運不窮者,一天道 之常久不已也。聖人之所以能成而化,化而復成,而妙用不窮者,一天道之常久不已也。夫 天地、日月、四時,聖人之所以能常久而不已者,亦貞而已耳。觀夫天地、日月、四時,聖 人之所以能常久而不已者,不外乎一貞,則天地萬物之情,其亦不外乎一貞也,亦可見矣。 《恆》之為卦,上震為雷,下巽為風,雷動風行,簸揚奮厲,翕張而交作,若天下之至變也 。而所以為風為雷者,則有一定而不可易之理,是乃天下之至《恆》也。君子體夫雷風為《 恆》之象,則雖酬酢萬變,妙用無方,而其所立,必有卓然而不可易之體,是乃體常盡變。

非天地之至恆,其孰能與於此? 《遁》,陰漸長而陽退遁也。《彖》言得此卦者,能遁而退避則亨。當此之時,苟有所 為,但利小貞而不可大貞也。夫子釋之以為《遁》之所以為亨者,以其時陰漸長,陽漸消, 故能自全其道而退遁,則身雖退而道亨,是道以遁而亨也。雖當陽消之時,然四陽尚盛,而 九五居尊得位;雖當陰長之時,然二陰尚微,而六二處下應五。蓋君子猶在於位,而其朋尚 盛,小人新進,勢猶不敵,尚知順應於君子,而未敢肆其惡,故幾微。君子雖已知其可遁之 時,然勢尚可為,則又未忍決然捨去,而必於遁,且欲與時消息,盡力匡扶,以行其道。則 雖當遁之時,而亦有可亨之道也。雖有可亨之道,然終從陰長之時,小人之朋日漸以盛。苟 一裁之以正,則小人將無所容,而大肆其惡,是將以救敝而反速之亂矣。故君子又當委曲周 旋,修敗補罅,積小防微,以陰扶正道,使不至於速亂。程子所謂「致力於未極之間,強此 之衰,艱彼之進,圖其暫安」者,是乃小利貞之謂矣。夫當遁之時,道在於遁,則遁其身以亨 其道。道猶可亨,則亨其遁以行於時。非時中之聖與時消息者,不能與於此也。故曰:「《 遁》之時義大矣哉!」 「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日之體本無不明也,故謂之大明。有時而不 明者,入於地,則不明矣。心之德本無不明也,故謂之明德。有時而不明者,蔽於私也。去 其私,無不明矣。日之出地,日自出也,天無與焉。君子之明明德,自明之也,人無所與焉 。自昭也者,自去其私慾之蔽而已。初陰居下,當進之始,上與四應,有晉如之象。然四意 方自求進,不暇與初為援,故又有見摧之象。當此之時,苟能以正自守,則可以獲吉。蓋當 進身之始,德業未著,忠誠未顯,上之人豈能遽相孚信。使其以上之未信,而遂汲汲於求知 ,則將有失身枉道之恥,懷憤用智之非,而悔咎之來必矣。故當寬裕雍容,安處於正,則德 久而自孚,誠積而自感,又何咎之有乎?蓋初雖晉如,而終不失其吉者,以能獨行其正也。

雖不見信於上,然以寬裕自處,則可以無咎者,以其始進在下,而未嘗受命當職任也。使其 已當職任,不信於上,而優裕廢弛,將不免於曠官之責,其能以無咎乎? 《時邁》十五句,武王初克商,巡守諸侯,朝會祭告之樂歌。言我不敢自逸,而以時巡 行諸侯之邦。我勤民如此,天其以我為子乎?今以我巡行之事佔之,是天之實有以右序夫我 有周矣。何者?我之巡行諸侯,所以興廢舉墜,削有罪,黜不職者,亦聊以警動震發其委靡 頹惰者耳。而四方諸侯莫不警懼修者,敦薄立懦,而興起夫維新之政,至於懷柔百神,而河 之深廣,嶽之崇高,莫不感格焉。則信乎天之以我為王,而於以君臨夫天下矣。於是我其宣 明昭布我有周之典章,於以式序在位之諸侯;我其戢斂夫干戈弓矢,以偃夫武功;我其旁求 懿德之士,陳佈於中國,以敷夫文德。則亦信乎可以為王,而能保有上天右序我有周之命矣 。 《執競》十四句,言武王持其自強不息之心,其功烈之盛,天下既莫得而強之矣。成、 康繼之,其德亦若是其顯,而復為上帝之所皇焉。夫繼武王之後,蓋難乎其為德也,然自成 、康之相繼為君,而其德愈益彰明,則於武王無競之烈為有光,而成、康誠可謂善繼矣。今 我以三王之功德,作之於樂,以祈感格,而果能降福之多且大若此,我其可不反身修德,而 思有以成之乎?我能反身修德,而威儀之反,則可享神之福,既醉既飽,而三王之所福我者 ,益將反覆而無窮矣。此蓋祭武王、成王、康王之詩也。 《思文》八句,言思文後稷,其德真可以配上天矣。蓋凡使我蒸民之得以粒食者,莫非 爾後稷之德之所建也。斯固後稷之德矣,然來牟之種,非天不生,則是來牟之貽我者,實由 上帝以此命之後稷,而使之遍養夫天下,是以天下之民皆有所養,而得以復其常道,則後稷 之德,固亦莫非上天之德也。此蓋郊祀後稷以配天之詩,故頌後稷之德而卒歸之於天雲。 《臣工》十五句,戒農官之詩。言嗟爾司農之臣工,當各敬爾在公之事。今王以治農之 成法賜汝,汝宜來諮來度,而敬承毋怠也。因並呼農官之屬而總詔之曰:「嗟爾保介,當茲 暮春之月,牟麥在田,而百穀未播,蓋農工之暇也,汝亦何所為乎?」因問:「汝所治之新 田,其牟麥亦如何哉?」夫牟麥之茂盛,皆上帝之明賜也。牟麥漸熟,則行將受上帝之明賜 矣。上帝有是明賜,爾苟惰農自安,是不克靈承而泯上帝之賜矣。爾尚永力爾田,以昭明上 帝之賜,務底於豐年有成可也。然則爾亦烏可謂茲農工之尚遠,而遂一無所事乎?汝當命爾 眾農,乘茲閒暇,預修播種之事,以具乃田器。奄忽之間,又將艾麥而與東作矣。「暮春」 ,周正建寅之月,夏之正月也。 《有瞽》十三句,言「有瞽有瞽,在周之廷」,而樂工就列矣。「設業設虔,崇牙樹羽 ,應田縣鼓,絩磬祝圉」,而樂器具陳矣。樂器既以備陳,於是眾樂乃奏,而簫管之屬亦皆 備舉矣。由是樂聲之喤喤,其整密麗肅者,莫非至敬之所寓,而雍容暢達者,莫非至和之所 宣,其肅雍和鳴如此,是以幽有以感乎神,而先祖是聽,明有以感乎人,而我客來觀厥成者 。蓋武王功成作樂,使非繼述之孝,真無愧於文考,固無以致先祖之格,而非其盛德之至, 伐紂救民之舉,真有以順乎天,應乎人,而於湯有光焉!其亦何以能使亡國者之子孫永觀厥 成,而略無忌嫉之心乎?此蓋始作樂而合於祖廟之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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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聞之,主聖則臣直,上易知而下易治。今聖主在上,澤壅而未宣,怨積而不聞。臣等 曾無一言,是甘為容悅,而上無以張主之聖,下無以解於百姓之惑也。伏惟陛下神明英武, 自居春宮,萬姓仰德。及登大寶,四夷向風。不幸賊臣劉瑾,竊弄威柄,流毒生靈,潛謀僭 逆,幾危郊社。賴祖宗上天之靈,俾張永等早發其奸,陛下奮雷霆之斷,誅滅黨與,劃滌兇 穢;復祖宗之舊章,吊黎元之疾苦;任賢修政,與民更始。天下莫不歡欣鼓舞,謂陛下固愛 民之主,而前此皆賊瑾之荼毒;知陛下固有為之君,而前此皆賊瑾之矇蔽。日早跂足延頸, 以望太平。奈何積暴所加,民痍未復,餘烈所煽,妖孽連興,幾及二年,愈肆愈橫。兵屯不 解,民困日深。賊勢相連殆遍,財匱糧竭,旦夕洶洶。臣等備位大臣,不能展一籌以紓患害 ,寬一縛以蘇倒懸。撫心反己,自知之罪,莫可究言。至其暴揚於天下,訾詈於道途,而尤 難掩飾者,大罪有三,請自陳其略,以伏厥辜。

夫朝以出政,政以成事。陛下每月視朝,朔望之外,不過一二。豈不以臣等分職於下, 事苟無廢,不朝奚損乎?然群臣百司,願時一睹聖顏而不獲,則憂思徬徨,漸以懈馳。遠近 之民,遂疑陛下不復念其困苦,而日興怨懟;四方盜賊,亦謂陛下未嘗有意剪除,而益猖獗 。夫昧爽臨朝,不過頃刻間,不何憚而不為?

陛下日於後苑訓練兵事,鼓譟之聲,震駭城域。豈不以寇盜未平,思欲奮威講武乎?然 此本亦將卒之事,兼非宮禁所宜。況今前星未耀,震位猶虛,而乃勞力於掣肘,耗氣於馳逐 ,群臣惶惑,兩宮憂危,宗社大本,無急於是。而臣等不能力勸陛下蓄精養神,以衍皇儲之 慶,思患預防。以為燕翼之謀,是其大罪二也。

夫日近儒臣,講論道德,涵泳義理,以培養本原,開發志意。則耳目日以聰明,血氣日 以和暢,窮天地之化,盡萬物之情,憂游泮渙,以與古先神聖為伍,此亦天下之至樂矣。陛 下苟知此,則將樂之終身而不能以須臾捨,奚暇遊戲之娛乎?今陛下自即位以來,經筵之御 ,未能四五,而悅心於騎射疲勞之事,皆由臣等不能備陳至樂,以易陛下之所好,是其大罪 三也。

陛下有堯舜之資,臣等不能導陛下於三代,而使天下之民疾首蹙額相告,歸咎懷憤,若 漢、唐之季,臣等死有餘罪矣。伏願陛下繼自今昧爽以視朝,勵精而圖治。端拱玄默以養天 和,正《關雎》之風,毓《麟趾》之祥。日御經筵,講求治道,務理義之悅心,去遊宴之敗 度。正臣等不職之罪,罷歸田裡,舉耆德宿望之賢,與共天職。使天下曉然皆知陛下憂憫元 元之本心,由臣等不能極言切諫,以至於斯。自茲以往,務在休養生息,無復有所騷擾。躬 修聖政,以弭天下之艱;屯廣聖嗣,以定天下之危;疑勤聖學,以立天下之大本。其餘習染 ,以次洗刷。則民生自遂,若陽氣至而萬物春;寇盜自消,若白日出而魍魎滅。上以承祖宗 之鴻休,下以垂子孫之統緒;近以慰臣庶之憂惶,遠以答四方之觀向。臣等雖死之日,猶生 之年。不勝激切顛隕待罪之至,具疏上聞。

乞恩表揚先德蔬

竊照臣父致仕南京吏部尚書王華,以今年二月十二日病故。臣時初喪荼苦,氣息奄奄, 不省人事。有司以臣父忝在大臣之列,特為奏聞,兼乞葬祭贈謚。事下,該部以臣父為禮部 侍郎時,嘗為言官所論,謂臣父於暮夜受金而自首,清議難明;承朝廷遣告而乞歸,誠意安 在。又為南京吏部尚書時,因禮部尚書李傑乞恩認罪回話事,奉欽依李傑、王華彼時共同商 議,如何獨言張升,顯是飾詞。本當重治,姑從輕,都著致仕。伏遇聖慈,覆載寬容,不輕 絕物。然猶賜之葬祭,感激浩蕩之恩,闔門粉骨,無以為報。竊念臣父始得暗投之金,若使 其時秘而不宣,人誰知者。而必以自首,其於心跡,可謂清矣。乞便道省母,於既行祭告之 後,其於遣祀之誠,自無妨矣。當時論者不察其詳,而輒以為言。臣父蓋嘗具本六乞退休, 請究其事。當時朝廷特為暴白,屢賜溫旨,慰論勉留,其事固已明白久矣。乃不意身沒之後 ,而尚以此為罪也,臣切痛之。

正德初年,逆瑾肇亂,威行中外。其時臣為兵部主事,因瑾綁拿科道官員,臣不勝義憤 ,斥瑾罪惡。瑾怒臣,因而怒及臣父。既而使人諷臣父,令出其門。臣父不往,瑾益怒。然 臣父乃無可加之罪,後遂推尋禮部舊事,與臣父無幹者,因傳旨並令臣父致仕,以洩其怒。

此則臣父以守正不阿,觸許權奸,而為所擯抑,人皆知之,人皆冤之。乃不知身沒之後,而 反以此為咎也,臣尤痛之。

臣父以一甲進士,授官翰林院修撰,歷升春坊論德,翰林院學士,詹事府少詹事,禮部 侍郎,南京吏部尚書。其間充經筵官,經筵講官,日講官,又選充東宮輔導官,東宮講讀官 ,與修《憲廟實錄》及《大明會典》、《通監纂要》等書。積勞久而被遇深矣。故事侍從日 講輔導等官,身沒之後,類得優以殊恩,榮以美謚。而臣父獨以無實之謗,不附權奸之義, 生被誣抑,而沒有餘恥,此臣之所以割心痛骨,不得不從陛下而求一表暴者也。

夫人子之孝,莫大於顯親;其不孝亦莫大於辱親。臣以犬馬微勞,躐致卿位。故事在卿 佐之列者,親沒之後,皆得為之乞請恩典。臣今未敢有所陳乞以求顯其親,而反以無實之詬 辱其親於身沒之後,不孝之罪,復何以自立於天地間乎!此臣之所尤割心痛骨,不得不從陛 下而求一表暴者也。

臣自去歲乞恩便道歸省,陛下垂憫烏鳥,且念臣父系侍從舊臣,特推非常之恩,賜之存 問。臣父先於正德九年嘗蒙朝廷推恩進階,臣伏睹制詞有云:「直道見沮於權奸,晚節遂安 於靜退。」則當時先帝固已洞知臣父之枉矣。臣又伏睹陛下即位詔書,內開:「自弘治十八 年五月十八日以後,大小官員有因忠直諫諍,及守正被害去任等項,各該衙門備查奏請,大 臣量進階級,並與應得恩蔭。」臣父以守正觸怒逆瑾,無故被害去任,此固恩詔之所憫錄, 正在量進階級之列。臣父既恥於自陳,而有司又未為奏請,乃今身沒之後,而反猶以為詬, 臣竊自傷痛其無以自明也。臣父中遭屈抑,晚遇聖明,庶幾沐浴恩澤,以一雪其拂鬱。而忽 復逝矣,豈不痛哉!今又反以為辱,豈不冤哉!

臣又查得先年吏部尚書馬文升、屠滽等,皆嘗屢被論劾,其後朝廷推原其事,卒賜之以 贈謚。臣父才猷雖或不逮於二臣,而無故被誣,實有深於二臣者。惟陛下矜而察之。臣以功 微賞重,深憂覆敗,方爾冒死辭免封爵,前後恩典,已懼不克勝荷。故於臣父之沒,斷已不 敢更有乞請。乃不意蒙此誣辱,臣又安能含羞飲泣,不為臣父一致其辯乎?

夫人臣之於國也,主辱則臣死;子之於父也,亦然。今臣父辱矣,臣何以生為哉!

夫朝廷恩典,所以報有功而彰有德,豈下臣所敢幸乞。顧臣父被無實之恥於身後,陛下 不為一明其事,自此播之天下,傳之後代,孝子慈孫,將有所不能改,而臣父之目不瞑於地 下矣,豈不冤哉!

夫飾非以欺其上者,不忠;矯辭以誣於世者,無恥;不忠無恥,亦所以為不孝。若使臣 父果有纖毫可愧於心,而臣乃為之文飾矯誣以欺陛下,以罔天下後世,縱幸逃於國憲,天地 鬼神實臨殛之。臣雖庸劣之甚,不忠無恥之事,義不忍為也。惟陛下哀而察之。臣不勝含哀 抱痛,戰慄惶懼,激切控籲之至,謹具本令捨人王宗海代□奏聞,伏候敕旨。

辨誅遺奸正大法以清朝列蔬

丁憂南京兵部尚書臣王某謹奏,為誅遺奸,正大法,以清朝列事。

嘉靖元年十月初十等日,準南京兵部諮,準都察院諮,該巡按廣西監察御史張鉞奏,為 前事,題奉聖旨是:「這所劾張子麟事情,還著王守仁、伍希儒、伍文定看了,上緊開具明 白,奏來定奪,欽此。」又準該部諮,準都察院諮,該丁憂刑部尚書張子麟奏,為辨汙枉, 清名節,以雪大冤事,題奉聖旨是:「張子麟所奏事情,著王守仁等一併看了來說,欽此。 」俱欽遵外,方在衰絰之中,憂病哀苦,神思荒憒,一切世務,悉已昏迷恍惚,奉命震悚。

旋復追惟,臣先正德十四年六月初六日,奉敕前往福建查處聚眾謀反等事。本月十五日, 行至豐城地方,適遇寧藩之變,倉卒脫身,誓死討賊。十八日回至吉安,督同知府伍文定等 起兵。七月二十日,引兵收復南昌。二十三日,宸濠還救。二十六日,宸濠就擒。其時餘黨 尚有未盡,百務業集,臣因先令各官分兵守視王府各門。至月初五六間,始克率同御史伍希 儒、知府伍文定等入府,按視宮殿庫藏諸處。其間未經燒燬者,重加封識,以俟朝命。已被 殘壞者,分令各官逐一整檢。有刑部尚書張子麟啟本一封,眾共開視,雲是胡世寧招詞。臣 當與各官商說,此等公文書啟之類,皆在宸濠未反數年前事。雖私與交往,不為無罪,而反 逆之舉,未必曾與通謀。況此交通之人,今或多居禁近,分佈聯絡,若存此等形跡,恐彼心 懷疑懼,將生意外不測之變。且慮況人因而點綴掇拾,異時根究牽引,奸黨未必能懲,而忠 良或反被害。

昔人有焚吏民交關文書數千章以安反側之心者,今亦宜從其處,以息禍端。遂 議與各官公同燒燬。後奉刑部題奉欽依:「原搜簿籍,既未送官封記收掌,又事發日久,別 生事端,委的真偽難辨,無憑查考。著原搜獲之人盡行燒燬,欽此。」欽遵外,臣等莫不仰 歎聖主包含覆幬之量,範圍曲成之仁,可謂思深而慮遠也已。以是臣等不復為言,且謂朝廷 於此等事既已一概宥略,與天下洗滌更始矣。

今御史張鉞風聞其事,復有論列,是亦防閒為臣之大義,效忠於陛下之心也。尚書張子 麟力辯其事,而都察院覆奏,以為世寧之獄,悉由該院,與張子麟無幹,則誠亦曖昧難明之 跡。今臣等亦不過據事直言其實耳,豈能別有所查訪。然以臣愚度之,嘗聞昔年宸濠奸黨, 為之經營佈置於外,往往亦有詐為他人書啟,歸以欺濠而罔利者。則此子麟之啟,無乃亦是 類歟?不然,子麟身為執法大臣,非一日矣,縱使與濠交通,豈略不知有畏忌,而數年之前 ,輒以肆然稱臣於濠耶?

夫人臣而懷二心,此豈可以輕貸?然亦加人以不忠之罪,則亦非細故矣。此在朝廷必有 明斷。臣偶有所見,亦不敢不一言之。緣奉欽依:「這所劾張子麟事情,還著王守仁、伍希 儒、伍文定看了,上緊開具明白奏來定奪」;及「張子麟所奏事情,著王守仁等一併看了來 說」事理,為此具本差捨人李升親□奏聞,伏候敕旨。

書同門科舉題名錄後

嘗讀《文中子》,見唐初諸名臣若房、杜、王、魏之流,大抵皆出其門,而論者猶以文 中子之書乃其徒偽為之而託焉者,未必其實然也。今以邃庵先生之徒觀之,則文中子之門又 奚足異乎?予嘗論文中子蓋後世之大儒也,自孔、孟既沒,而周、程未興,董、韓諸子未或 有先焉者。

先生自為童子,即以神奇薦入翰林,未弱冠而已為人師。其穎悟之蚤,文學之懿,比之 文中,實無所愧。而政事之敏卓,才識之超偉,文中未有見焉。文中之在當時,嘗以策幹隋 文,不及一試,而又蚤死。先生少發科第,入中書,督學政,典禮太常,經略邊陲,弭奸戰 亂,陟司徒,登塚宰,晉位師相,威名振於夷狄,聲光被於海宇,功成身退,優遊未老之年 ,以身系天下安危,聖天子且將復起之,以恢中興之烈,而海內之士日翹首跂足焉。則天之 厚於先生者,殆文中子所不能有也。

文中之徒,雖顯於唐,然皆異代隔世。若先生之門,具體而微者,亦且幾人,其餘或得 其文學,或得其政事,或得其器識,亦各彬彬成章,足為名士,佈列中外,不下數十,又皆 同朝共事,光耀於時,其間喬、靳諸公,遂與先生同升相位,相繼為塚宰。若此者,文中子 之門,益有所不敢望矣。且文中子之門,其親經指受,若董常、程元之流,多不及顯而章明 於世,往往或請益於片言,邂逅於一接,非若今之題名所載,皆出於先生之陶冶,其出於陶 冶而不顯於世,若常、元之徒,殆未暇悉數也。

先生之在吏部,守仁常為之屬,受知受教,蓋不止於片言一接者。然以未嘗親出陶冶, 不敢憾於茲錄之不與。若其出於陶冶而有若常、元者焉,或亦未可以其不顯於世而遂使之不 與也。續茲錄者,且以為何如?嘉靖甲申季冬望。

書宋孝子朱壽昌孫教讀源卷

教讀朱源,見其先世所遺翰墨,知其為宋孝子壽昌之裔也,既弊爛矣,使工為裝緝之。

因論之曰:「孝,人之性也。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施之後世而無朝夕。保爾 先世之翰墨,則有時而弊;保爾先世之孝,無時而或弊也。人孰無是孝?豈保爾先世之孝, 保爾之孝耳。保先世之翰墨,亦保其孝之一事,充是心而已矣。」源歸,其以吾言遍諭鄉鄰 ,苟有慕壽昌之孝者,各充其心焉,皆壽昌也已。正德己卯春三月晦,書虔臺之靜觀軒。

書汪進之卷

程先生雲:「有求為聖人之志,然後可與共學。」夫苟有必為聖人之志,然後能加為己 謹獨之功。能加為己謹獨之功,然後於天理人慾之辨日精日密,而於古人論學之得失,孰為 支離,孰為空寂,孰為似是而非,孰為似誠而偽,不待辯說而自明。何者?其心必欲實有諸 己也。必欲實有諸己,則殊途而同歸,其非且偽者,自不得而強入。不然,終亦忘己逐物, 徒弊精力於文句之間,而曰吾以明道,非惟有捕風捉影之弊,抑且有執指為月之病,辯析愈 多,而去道愈遠矣。故某於朋友論學之際,惟舉立志以相切礪。其於議論同異之間,姑且置 諸未辯。非不欲辯也,本之未立,雖欲辯之,無從辯也。夫志,猶木之根也;講學者,猶栽 培灌溉之也。根之未植,而徒以載培灌溉,其所滋者,皆蕭艾也。進之勉之!

書趙孟立卷

趙仲立之判辰也,問政於陽明子。陽明子曰:「郡縣之職,以親民也。親民之學不明, 而天下無善治矣。」「敢問親民。」曰:「明其明德以親民也。」「敢問明明德。」曰:「 親民以明其明德也。」曰:「明德親民一乎?君子之言治也,如斯而已乎?」曰:「親吾之 父,以及人之父,而孝之德明矣;親吾之子,以明其明德以親民也,故能以一身為天下;親 民以明其明德也,故能以天下為一身。夫以天下為一身也,則八荒四表,皆吾支體,而況一 郡之治,心腹之間乎?」 書李白騎鯨

李太白,狂士也。其謫夜郎,放情詩酒,不慼慼於困窮。蓋其性本自豪放,非若有道之 士,真能無入而不自得也。然其才華意氣,足蓋一時,故既沒而人憐之。騎鯨之說,亦後世 好事者為之,極怪誕,明者所不待辨。因閱此,間及之爾。

書三酸

人言鼻吸五斗醋,方可作宰相。東坡平生自謂放達,然一滴入口,便爾閉目攢眉,宜其 不見容於時也。偶披此圖,書此發一笑。

書韓昌黎與太顛坐敘

退之與孟尚書書雲:「潮州有一老僧,號太顛,頗聰明,識道理。與之語,雖不盡解, 要自胸中無滯礙。因與來往,及祭神於海上,遂造其廬。來袁州,留衣服為別,乃人情之常 ,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退之之交太顛,其大意不過如此。而後世佛氏之徒張大其事 ,往往見之圖書,真若弟子之事嚴師者,則其誣退之甚矣。然退之亦自有以取此者。故君子 之與人不可以不慎也。

春郊賦別引

錢君世恩之將歸養也,厚於世恩者皆不忍其去,先行三日,會於天官郎杭世卿之第,以 聚別。明日,再會於地官秦國聲。與者六人:守仁與秋官徐成之、天官楊名父及世卿之弟進 士東卿也。

世恩以其歸也,以疾告也,皆不至。於是惜別之懷,無所於發,而託之詩,前後共得詩 十首。六人者,以世恩之猶在也,而且再會而不一見,其既去也,又可以幾乎。乃相與約為 郊餞,必期與世恩一面以別。至日,成之以候旨,東卿以待選,世卿名父以各有部事,皆勢 不容出。及餞者,守仁與國聲兩人而已。世恩既去之明日,復會於守仁,各言所以,相與感 歎諮嗟,復成二詩。

世卿曰:「世恩之行也,終不及一餞。雖發之於詩,而不以致之世恩,吾心有缺也。盍 亦章次而將之,何如?」皆曰:「諾。」國聲得小卷,使世卿首會之作,國聲與名父、東卿 分書再會,成之書末會,謂守仁弱也,宜為諸公執筆硯之役以敘。

嗟乎!一別之間,而事之參錯者凡幾。雖吾與世恩復期於來歲之秋,以為必得重聚於此 ,然又何可以逆定乎!惟是相勉以道義,而相期於德業,沒之汙塗之中,而質之天日之表, 則雖斷金石,曠百世,而可以自信其常合。然則未忘於言語之間者,其亦相厚之私歟。考功 正郎喬希大聞之,來題其卷端曰:「春郊賦別」。給事陳惇賢復為之圖。皆曰:「吾亦厚於 世恩也,聊以致吾私。」 告諭廬陵父老子弟

廬陵文獻之地,而以健訟稱,甚為吾民羞之。縣令不明,不能聽斷,且氣弱多疾。今與 吾民約,自今非有迫於軀命,大不得已事,不得輒興詞。興詞但訴一事,不得牽連,不得過 兩行,每行不得過三十字。過是者不聽。故違者有罰。縣中父老謹厚知禮法者,其以吾言歸 告子弟,務在息爭興讓。嗚呼!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破敗其家,遺禍於其子孫。孰 與和巽自處,以良善稱於鄉族,為人之所敬愛者乎?吾民其思之。

今災疫大行,無知之民,惑於漸染之說,至有骨肉不相顧療者。湯藥饘粥不繼,多饑餓 以死。乃歸咎於疫。夫鄉鄰之道,宜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乃今至於骨肉不相 顧。縣中父老豈無一二敦行孝義,為子弟倡率者乎?夫民陷於罪,猶且三宥致刑。今吾無辜 之民,至於闔門相枕藉以死。為民父母,何忍坐視?言之痛心。中夜憂惶,思所以救療之道 ,惟在諸父老勸告子弟,興行孝弟。各念爾骨肉,毋忍背棄。灑掃爾室宇,具爾湯藥,時爾 饘粥。貧弗能者,官給之藥。雖已遣醫生,老人分行鄉井,恐亦虛文無實。父老凡可以佐令 之不逮者,悉已見告。有能興行孝義者,縣令當親拜其廬。凡此災疫,實由令之不職,乘愛 養之道,上千天和,以至於此。縣令亦方有疾,未能躬問疾者,父老其為我慰勞存恤,諭之 以此意。

諭告父老,為吾訓戒子弟,吾所以不放告者,非獨為吾病不任事。以今農月,爾民方宜 力田,苟春時一失,則終歲無望,放告爾民將牽連而出,荒爾田畝,棄爾室家,老幼失養, 貧病莫全,稱貸營求,奔馳供送,愈長刁風,為害滋甚。昨見爾民號呼道路,若真有大苦而 莫伸者。姑一放告,爾民之來訟者以數千。披閱其詞,類虛妄。取其近似者,窮治之,亦多 憑空架捏,曾無實事。甚哉,爾民之難喻也,自今吾不復放告。爾民果有大冤抑,人人所共 憤者,終必彰聞,吾自能訪而知之。有不盡知者,鄉老據實呈縣。不實,則反坐鄉老以其罪 。自餘宿憾小忿,自宜互相容忍。夫容忍美德,眾所悅愛,非獨全身保家而已。嗟乎!吾非 無嚴刑峻罰以懲爾民之誕,顧吾為政之日淺,爾民未吾信,未有德澤及爾,而先概治以法, 是雖為政之常,然吾心尚有所未忍也。姑申教爾。申教爾而不復吾聽,則吾亦不能復貸爾矣 。爾民其熟思之,毋遺悔。

一應公差人員經過河下,驗有關文,即行照關應付,毋得留難取罪。其無關文,及雖有 關文而分外需求生事者,先將裝載船戶摘拿,送縣取供。即與搜盤行李上驛封貯,仍將本人 綁拿送縣,以憑參究懲治。其公差人安分守法,以禮自處,而在官人役輒行辱慢者,體訪得 出,倍加懲究,不恕。

借辦銀兩,本非正法。然亦上人行一時之急計,出於無聊也。今上人有急難,在爾百姓 ,亦宜與之周旋。寧忍坐視不顧,又從而怨詈訕訐之,則已過矣。夫忘身為民,此在上人之 自處。至於全軀保妻子,則亦人情之常耳。爾民毋責望太過。吾豈不願爾民安居樂業,無此 等騷擾事乎?時勢之所值,亦不得已也。今急難已過,本府決無復行追求之理。此必奸偽之 徒,假府為名,私行需索。自後但有下鄉徵取者,爾等第與俱來,吾有以處之。毋遽洶洶!

今縣境多盜,良由有司不能撫緝,民間又無防禦之法,是以盜起益橫。近與父老豪傑謀 ,居城郭者,十家為甲;在鄉村者,村自為保。平時相與講信修睦,寇至務相救援。庶幾出 入相友,守望相助之義。今城中略已編定。父老其各寫鄉村為圖,付老人呈來。子弟平日染 於薄惡者,固有司失於撫緝,亦父老素缺教誨之道也。今亦不追咎,其各改行為善。老人去 ,宜諭此意,毋有所擾。

諭示鄉頭糧長人等,上司奏定水次兌運,正恐爾輩在縣拖延,不即起運。苟錢糧無虧, 先期完事,豈有必以水次責爾之理?縱罪不免,比之後期不納者,獲罪必輕。昨呼兌運軍期 面語,亦皆樂從,不敢有異。爾輩第於水次速兌,苟有益於民,吾當身任其咎,不以累上官 。但後期誤事,則吾必爾罰。定限二十九日未時完報。

今天時亢旱,火災流行,水泉枯竭,民無屋廬,歲且不稔。實由令之不職,獲怒神人, 以致於此。不然,爾民何罪?今方齋戒省咎,請罪於山川社稷,停催徵。縱輕罪。爾民亦宜 解訟罷爭,息心火,無助烈焰。禁民間毋宰殺酗飲。前已遣老人遍行街巷,其益修火備,察 奸民之因火為盜者。縣令政有不平,身有缺失,其各赴縣直言,吾不憚改。

昨行被火之家,不下千餘,實切痛心。何延燒至是,皆由衢道太狹,居室太密,架屋太 高,無磚瓦之間,無火巷之隔。是以一遇火起,即不可救撲。昨有人言,民居夾道者,各退 地五尺,以闢衢道,相連接者,各退地一尺,以拓火巷。此誠至計。但小民惑近利,迷遠圖 ,孰肯為久長之慮,徒往往臨難追悔無及。今與吾民約,凡南北夾道居者,各退地三尺為街 ;東西相連接者,每間讓地二寸為巷。又間出銀一錢,助邊巷者為牆,以斷風火。沿街之屋 ,高不過一丈五六,廂樓不過二丈一二。違者各有罰。地方父老及子弟之諳達事體者,其即 赴縣議處,毋忽。

昨吳魁昊、石洪等軍民互爭火巷,魁昊等赴縣騰告,以為軍強民弱已久。在縣之人,皆 請抑軍扶民。何爾民視吾之小也?夫民吾之民,軍亦吾之民也。其田業吾賦稅,其室宇吾井 落,其兄弟宗族吾役使,其祖宗墳墓吾土地,何彼此乎?今吉安之軍,比之邊塞雖有間,然 其差役亦甚繁難,月糧不得食者半年矣。吾方憫其窮,又可抑乎?今法度嚴厲,一陷於罪, 即投諸邊裔,出樂土,離親戚,墳墓不保其守領,國典具在,吾得而繩之,何強之能為?彼 為之官長者,平心一視,未嘗少有同異。而爾民先倡為是說,使我負愧於彼多矣。今姑未責 爾,教爾以敦睦,其各息爭安分,毋相侵陵。火巷吾將親視,一不得,吾其罪爾矣。訴狀諸 軍,明早先行赴縣面審。

諭告父老子弟,縣令到任且七月,以多病之故,未能為爾民興利去弊。中間局於時勢, 且復未免催科之擾。德澤無及於民,負爾父老子弟多矣。今茲又當北覲,私計往返,與父老 且有半年之別。兼亦行藏靡定,父老其各訓誡子弟,息忿罷爭,講信修睦,各安爾室家,保 爾產業,務為善良,使人愛樂,勿作兇頑,下取怨惡於鄉裡,上招刑戮於有司。嗚呼!言有 盡而意無窮,縣令且行矣,吾民其聽之。

廬陵縣公移

廬陵縣為乞蠲免以蘇民困事,準本縣知縣王關查得正德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本縣抄蒙 本府紙牌,抄奉欽差鎮守江西等處太監王鈞牌,差吏龔彰□原發銀一百兩到縣,備仰掌印官 督同主簿宋海拘集通縣糧裡,收買葛紗。比因知縣員缺,主簿宋海官徵錢糧,典史林嵩郭糧 ,止有縣丞楊融署印。又蒙上司絡繹行委,催提勘合人犯印信,更替不一。

正德五年三月十八日,本職方才到任,隨蒙府差該吏郭孔茂到縣守,並當拘糧裡陳江等 ,著令領價收買。據各稱本縣地方,自來不產葛布,原派歲額,亦不曾開有葛布名色,惟於 正德二年,蒙欽差鎮守太監姚案行本布政司,備查出產葛布縣分,行令依時採辦,無產縣分 ,量地方大小,出銀解送收買。本縣奉派折銀一百五兩。當時百姓呶呶,眾口騰沸。江等迫 於徵催,一時無由控訴,只得各自出辦賠鈹。正德四年,仍前一百五兩,又復忍苦賠解。今 來復蒙催督買辦,又在前項加派一百五兩之外。百姓愈加驚惶,恐自此永為定額,遺累無窮 。兼之歲辦料杉、楠木、炭、牲口等項,舊額三千四百九十八兩,今年增至一萬餘兩,比之 原派,幾於三倍。其餘公差往來,騷擾刻剝,日甚一日。江等自去年以來,前後賠鈹七十餘 兩,皆有實數可查。民產已窮,徵求未息。況有旱災相仍,疾疫大作,比巷連村,多至闔門 而死,骨肉奔散,不相顧療。幸而生者,又為徵求所迫,弱者逃竄流離,強者群聚為盜,攻 劫鄉村,日無虛夕。今來若不呈乞寬免,切恐眾情忿怨,一旦激成大變。為此連名具呈,乞 為轉申祈免等情。

據此欲為備由申請間,驀有鄉民千數擁入縣門,號呼動地,一時不辨所言。大意欲求寬 貸。倉卒誠恐變生,只得權辭慰解,諭以知縣自當為爾等申諸上司,悉行蠲免。眾始退聽, 徐徐散歸。

本月初七日,復蒙鎮守府紙牌催督前事,並提當該官吏,看得前項事件,既已與民相約 ,豈容復肆科斂?非惟心所不忍,兼亦勢有難行。參照本職自到任以來,即以多病不出,未 免有妨職務。坐視民困而不能救,心切時弊而不敢言,至於物情忿激,擁眾呼號,始以權辭 慰諭,又復擅行蠲免,論情雖亦紓一時之急,據理則亦非萬全之謀。既不能善事上官,又何 以安處下位?苟欲全信於民,其能免禍於己。除將原發銀兩解府轉解外,合關本縣當道垂憐 小民之窮苦,俯念時勢之難為,特賜寬容,悉與蠲免。其有遲違等罪,止坐本職一人,即 行罷歸田裡,以為不職之戒。中心所甘,死且不朽等因。備關到縣,准此,理合就行。

教場石碑

正德丁丑,瑤寇大起,江、廣、湖、郴之間,騷然且四三年矣。於是三省奉命會徵。乃 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入。甲寅,破橫水、左溪諸巢,賊敗奔。庚辛,復連戰, 賊奔桶岡。十一月癸酉,攻桶岡,大戰西山界。甲戌,又戰,賊大潰。丁亥,盡殪之。凡破 巢八十有四,擒斬三千餘,俘三千六百有奇,釋其脅從千有餘眾。歸流亡,使復業。度地居 民,鑿山開道,以夷險阻。辛丑,師旋。於乎!兵惟兇器,不得已而後用。刻茶寮之石,匪 以美成,重舉事也。

戊寅正月癸卯,計擒其魁,遂進兵擊其懈。丁未,破三浰,乘勝追北,大小三十餘戰, 滅巢三十有八,俘斬三千餘。三月丁未,回軍,壺漿迎道,耕夫遍野,父老鹹歡。農器不陳 ,於今五年,復我常業,還我室家,伊誰之力?四省之寇,惟浰尤黠,擬官僭號,潛圖孔蒸 。正德丁丑冬,峰賊既殄,蓋機險阱毒,以虞王師,我乃休士歸農。赫赫皇威,匪威曷憑。

爰伐山石,用紀厥成。

銘一首

來爾同志,古訓爾陳。惟古為學,在求放心。心苟或放,學乃徒勤。勿憂文辭之不富, 惟慮此心之未純;勿憂名譽之不顯,惟慮此心之或湮。斯須不敬鄙慢人,造次不謹放僻成。

反觀而內照,虛己以受人。言勿傷於煩易,志勿惰於因循。勿以亡而為有,勿以虛而為盈。

勿遂非而文過,勿務外而徇名。溫溫恭人,允惟基德。堂堂張也,難與為仁。卓爾在如愚之 回,一貫乃質魯之參。終身可行惟一恕,三年之功去一矜。不貴其辯貴其訥,不患其鈍患其 輕。惟龜焉而時敏,乃闇然而日新。凡我同志,宜鑒茲銘。

箴一首

古之教者,莫難嚴師。師嚴道尊,教乃可施。嚴師維何?莊敬自持,外內若一,匪徒威 儀。施教之道,在勝己私,孰義孰利,辨析毫釐。源之弗潔,厥流孔而。毋忽其細,慎獨謹 微,毋事於言,以身先之。教不由誠,日惟自欺。施不以序,孰雲匪愚。庶予知新,患在好 焉。凡我師士,宜鑒於茲。

陽朔知縣楊君墓誌銘

陽明子謫居貴陽,有齊衰而杖者,因鄉進士鄭鑾氏而來請曰:「陽朔令楊尚文卒,其孤 侄卿來謂鑾曰:『先伯父死無嗣子,所知我。後人又不競,非得當世名賢勖一言於墓,將先 德其泯廢無日。子辱於伯父久,亦宜所甚憫,其若之何?』敢遂以卿奉其先人之遺幣,再拜 階下以請。」 陽明子曰:「嘻!予擯人,懼戮辱之弗遑,奚取以銘人之墓為其改圖諸?」 卿伏階下,泣弗興。鄭為之請益固。則登其狀與幣於席,而揖使歸曰:「吾徐思之。」 明日,卿來伏階下泣。又明日復來,曰:「不得命,無以即喪次。」館下之士多為之請 ,且言尚文之為人曰:「尚文敦信狷直,其居鄉不苟與,所交必名士臣人,視儕輩之弗臧者 若浼焉。嘗召其友飲,狂士有因其友願納歡者,與偕往。尚文拒弗受曰:『吾焉某,不為若 。』其峻絕如是。」 陽明子曰:「其然,斯亦難得矣。今之人,惟同汙逐垢,弗自振立,故風俗靡靡至此。

若斯人,又易得耶?」 因取其狀視之,多若館下士之言焉,乃許為之志: 維楊氏之先,居揚之泰州,祖廉,為監察御史,擢參議貴陽,卒遂家焉。考祥,終昭化 縣尹。生三子:伯學;仲敞,即尚文;季敬,宰荊門之建陽驛。

尚文始從同郡都憲徐公授《易》。尋舉鄉薦,中進士乙榜,三為司訓廬江、溧陽、平樂 ,總試事於蜀。末用大臣薦,擢尹桂林陽朔縣。

瑤頑,弗即工者累年,尚文諭以威德,皆相率來受約束,供賦稅。流移聞之,歸復業者 以千數。部使者以聞,將加擢用,而尚文死矣。得年僅五十有五。又無嗣。天於善人何哉!

然尚文所歷,三庠之士思其教,陽朔之民懷其惠,鄉之後進高其行,其與身沒而名踣。

又為人所穢鄙者,雖有子若孫何如哉?

娶同郡阮氏瑞,新昌主簿君女。尚文雖無子,有卿存焉,猶子也。

銘曰:獅山之麓,有封若斧。左岡右砠,栩栩其樹。爰有周行,於封之下。鄉人過者, 來視其處,曰:「嗚乎!斯楊尹之墓耶?」 劉子青墓表

此浙江按察僉事劉子青之墓。嗚呼!子青潔其行不潔其名,有其實不宏其聲。寧藩之討 ,子青在師,相知甚悉。吾每稱其才敏,而世或訾之以無能。吾每稱其廉慎,而世或詬之以 不清。豈非命耶?安常委命,其往而休。人謂子青為憤抑不平以卒,殆其不然。既以奠於子 青,復以識其墓石。

祭劉仁徵主事

維正德三年歲次戊辰十一月十八日,友生王某謹以清酌庶羞,致莫於亡友劉君。

嗚呼!仁者必壽,吾敢謂斯言之予欺乎?作善而降殃,吾竊於君而有疑乎?蹠、蹺之得 志,在往昔而既有,夷、平之餒以稱也,亦寧獨無於今之時乎?人謂君之死,瘴癘為之。

噫嘻!彼封豕長蛇,膏人之髓,肉人之肌者,何啻千百,曾不彼厄,而惟君是罹!斯言 也,吾初不以為是。人又謂瘴癘蓋不正之氣,其與人相遭於幽昧邅難之區也,在險邪為同類 ,而君子為非宜。則斯言也,吾又安得而盡非之乎?

於乎!死也者,人之所不免。名也者,人之所不可期。雖修短枯榮,變態萬狀,而終必 歸於一盡。君子亦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視若夜旦。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也,奚以 悲乎?其視不義之物,若將浼己,又肯從而奔趨之乎?而彼認為己有,變而弗能捨,因以沉 酗於其間者,近不出三四年,或八九年,遠及一二十年,固已化為塵埃,蕩為沙泥矣。而君 子之獨存者,乃彌久而益輝。

嗚呼!彼龜鶴之長年,蜉蝣亦何自而知之乎?屬有足疾,弗能走哭,寄奠一觴,有淚盈 掬。復何言哉!復何言哉!嗚呼尚饗。

祭陳判官文

維嘉靖七年月日,欽差總制四省軍務新建伯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差南寧府推 官馮衡,南寧衛指揮王佐,致祭於已故德慶州陳判官之墓。

往年羅滂、淥水諸賊為地方患害,判官嘗與已故指揮李松議設墟場以制御賊黨,安靖地 方,殫心竭力,盡忠國事,人皆知之。然其時百姓雖稍賴以寧,而各賊之不得肆其兇虐者, 嫉恨日深。

其後不幸判官與李松竟為賊首趙木子等所害。以忠受禍,心事未由暴白。連年官 府亦欲為之討賊雪憤,然以地方多事之故,又恐鋒刃所加,玉石無分,濫及良善,是以因循 未即進兵。今賊首趙木子等已為該道官兵用計擒獲,明正典刑。松與判官之忠勤益以彰著。

已特遣官以趙木子等各賊首級祭告於李松之墓矣。今復遣南寧府衛官祭告於判官之墓。死而 有知,亦可以少洩連年忠憤不平之氣也夫!

祭張廣溪司徒

嗚呼!留都之別,條焉二載,詎謂迄今,遂成永訣,嗚呼傷哉!悼朋儕之零落,悲歲月 之遄逝,感時事之艱難,歎老成之凋謝。傷心觸目,有淚如瀉。靈柩南還,維江之湄。聊奠 一觴,以寄我悲。嗚呼傷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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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卷師作於弘治初年,筮仕之始也。自題其稿曰《上國遊》。洪葺師錄,自辛巳以後文 字釐為《正錄》;已前文字則間採《外集》,而不全錄者。蓋師學靜入於陽明洞,得悟於龍 場,大徹於徵寧藩。多難殷憂,動忍增益,學益徹則立教益簡易,故一切應酬諸作,多不匯 入。是卷已廢閣逸稿中久矣,茲刻《續錄》,復檢讀之。見師天稟夙悟,如玉出璞,雖未就 追琢,而暗暗內光。因歎師稟夙智,若無學問之全功,則逆其所造,當只止此。使學者智不 及師,肯加學問之全功,則其造詣日精,當亦莫御。若智過於師,而功不及師,則終無所造 ,自負其質者多矣。乃復取而刻之。俾讀師全錄者,聞道貴得真修,徒恃其質,無益也。嘉 靖辛酉,德洪百拜識。

鴻泥集序

《鴻泥集》十有三卷、《燕居集》八卷,半閒龍先生之作也。其子歛憲君致仁將刻諸梓 ,而屬其序於守仁曰:「斯將來之事也,然吾家君老矣,及見其言之傳焉,庶以悅其心。吾 子以為是傳乎?」 守仁曰:「是非所論也,孝子之事親也,求悅其心志耳目,惟無可致力,無弗盡焉。況 其言語文辭,精神之所存,非獨意玩手澤之餘,其得而忽也。既思永其年,又思永其名,篤 愛無已也。將務悅其親,寧是之與論乎?」 君曰:「雖然,吾子言之。」 守仁曰:「是乃所以自盡者。夫必其弗傳也,斯幾於不仁;必其傳之也,斯幾於不知。

其傳也屬之己,其傳之弗傳之也屬之人。姑務其屬之己也已。」 君曰:「雖然,吾子必言之。」 守仁曰:「繪事之詩,不入於《風》、《雅》;孺子之歌,見稱於孔、孟。然則古之人 其可傳而弗傳者多矣,不冀傳而傳之者有矣。抑傳與不傳之間乎!昔馬談之史,其傳也遷成 之;班彪之文,其傳也固述之。衛武公老矣,而有抑之戒,蓋有道矣。夫子刪《詩》,列之 《大雅》,以訓於世。吾聞先生年八十,而博學匪懈,不忘乎警惕,又嘗數述《六經》、宋 儒之緒論。其於道也,有聞矣;其於言也,足訓矣。致仁又尊顯而張大之,將益興起乎道德 ,而發揮乎事業,若泉之達,其放諸海,不可限而量。是集也,其殆有傳乎?」 致仁起拜曰:「是足以為家君壽矣。霓也,敢忘吾子之規?」遂書之為敘。

澹然子序 有詩

澹然子四易其號:其始曰凝秀,次曰完齋,又次曰友葵,最後為澹然子。陽明子南遷, 遇於瀟湘之上,而語之故,且屬詩篇,詩而敘之。

其言曰:「人,天地之心而五行之秀也。凝則形而生,散則遊而變。道之不凝,雖生猶 變。反身而誠,而道凝矣。故首之以『凝秀』。道凝於己,是為率性。率性而人道全,斯之 謂『完』,故次之以『完齋』。完齋者,盡己之性也。盡己之性,而後能盡人之性,盡萬物 之性,至於草木,至矣。葵,草木之微者也,故次之以『友葵』。友葵,同於物也。內盡於 己,而外同乎物,則一矣。一則吻然而天遊,混然而神化,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 何思何慮矣。故次之以『澹然子』終焉。」 或曰:「陽明子之言倫矣,而非澹然子之意也。澹然之意玄矣,而非陽明子之言也。」 陽明子聞之曰:「其然,豈其然乎?」書之以質於澹然子。澹然子,世所謂滇南趙先生 者也。

詩曰:兩端妙闔癖,五連無留停。藐然覆載內,真精諒斯凝。雞犬一馳放,散失隨飄零 。惺惺日收斂,致曲乃明誠。

明誠為無忝,無忝斯全歸。深淵春冰薄,千鈞一比微。膚發尚如此,天命焉可違?參乎 吾與爾,免矣幸無虧。

人物各有稟,理同氣乃殊。曰殊非有二,一本分澄淤。志氣塞天地,萬物皆吾軀。炯炯 傾陽性,葵也吾友於。

孰葵孰為予,友之尚為二。大化豈容心,繄我亦何意。悠哉澹然子,乘化自來去。澹然 匪冥然,勿記還勿助。

壽楊母張太孺人序

考功主事楊名父之母張太孺人,以敏慧貞肅為鄉邑女氏師,凡鄉人稱閨閫之良,必曰張 太孺人。而名父亦以孝行聞。苟擬人物,有才識行誼,無問知不知,必首曰名父。名父蓋今 鄉評士論之公則爾也。

今年六月,太孺人壽六十有七,大夫卿士美楊氏母子之賢,以為難得,舉酒畢賀。於是 太孺人之是女若婿,從事於京師,且歸,太孺人一旦欣然治裝,欲與俱南。名父帥妻子從親 戚百計以留。太孺人曰:「噫,小子無庸爾焉!自爾舉進士,為令三邑,今為考功,前後且 十有八年,吾能一日去爾哉?爾為令,吾見爾出入以勞民務,昕夕不遑,而爾無怠容,吾知 爾之能勤。然其時監司督於上,或爾有所畏也。見爾之食貧自守,一介不以苟,而以色予養 ,吾知爾之能廉。然其時方有以賄敗者,或爾有所懲也。見爾毀淫祠,崇正道,禮先賢之後 ,旌行舉孝,拳拳以風俗為心,吾知爾能志於正。然其時遠近方以是燁,爾或以是發聞也。

自爾入為部屬且五年,庶幾得以自由,而爾食忘味,寢忘寐,雞鳴而作,候予寢而出,朝於 上,疾風甚雨,雷電晦暝,而未嘗肯以一日休,予然後信爾之誠於勤。身與妻子為清苦,而 澹然以為樂;交天下之士,而莫有以苞苴饋遺至,予然後信爾之誠於廉。凡交爾而來者,予 耳其言,非文學道義之相資,則朝廷之政,邊微之務是謀,磨礱砥礪,惟不及古之人是憂焉 ,予然後信爾之誠志於正,而非有所色取於其外,吾於是而可以無憂爾也已。且爾弟亦善養 。吾老矣,姻族鄉黨之是懷,南歸,予樂也。」名父跽請不已。太孺人曰:「止。而獨不聞 之,夫煦煦焉飲食供奉以為孝,而中衡拂之,孰與樂親之心而志之養乎?」名父懼,乃不敢 請。縉紳士夫聞太孺人之言者,莫不諮嗟歎息,以為雖古文伯、子與之母何以加是。於是相 與倡為歌詩,以頌太孺人之賢,而嘉名父之能養。某於名父厚也,比而序之。

對菊聯句序

職方南署之前,有菊數本,閱歲既槁。李君貽教為正郎。於時天子居亮暗,西北方多事 ,自夏徂秋,荒頓窘戚,菊發其故業,高及於垣。署花盛開且衰,而貽教尚未之知也。一日 ,守仁與黃明甫過貽教語,開軒而望,始見焉。計其時,重陽之節既去之旬有五日。相與感 時物之變衰,歎人事之超忽,發為歌詩,遂成聯句。鬱然而憂深,悄然而情隱,雖故託辭於 觴詠,而沉痛惋悒,終有異乎昔之舉酒花前,劇飲酣歌,陶然而樂者矣。古之人謂菊為花之 隱逸,則菊固惟澗谷巖洞村圃籬落之是宜。而以植之簿書案牘之間,殆亦昔之所謂「吏而隱 者」歟?守仁性僻而野,嘗思鹿豕木石之群。貽教與明甫,雖各惟利器處劇任,而飄然每有 煙霞林壑之想。以是人對是菊,又當是地,嗚呼!固宜其重有感也已!

東曹倡和詩序

正德改元之三月,兩廣缺總制大臣。朝議以東南方多事,其選於他日,宜益慎重。於是 湖南熊公由兵部左侍郎且滿九載秩矣,擢左都御史以行。眾皆以兩廣為東南巨鎮,海外諸蠻 夷之所向背,如得人而委之,天子四方之憂可免二焉。雖於資為屈,而以清德厚望選重可知 矣。然而司馬執兵之樞,居中斡旋,以運制四外,不滋為重歟?方其初議時,亦有以是言者 。慮非不及,而當事者卒以公之節操才望為辭,謂非公不可,其意實欲因是而出公於外也。

於是士論鬨然,以為非宜。然已命下無及矣。為重鎮得賢大臣而撫之,朝議以重舉,而公以 德升,物議顧怏然而不滿也。衡物之情,以行其私,而使人懷不滿焉,非夫忘世避俗之士, 不能無憂焉。自命下暨分之行,曹屬之為詩以寫其眷留之情者,凡若干人。以前驅之驟發也 ,敘而次之,僅十之一。遮公御而投之,庸以寄其私焉。

豫軒都先生八十受封序

弘治癸亥冬,守仁自會稽上天目,東觀於震澤。遇南濠子、都玄敬於吳門。遂偕之入玄 墓,登天平。還,值大雪,次虎丘。凡相從旬有五日。予與南濠子為同年,蓋至是而始知其 學之無所不窺也。

歸造其廬,獲拜其父豫軒先生。與予坐而語,蓋屯然其若避而匯趨也,秩然其若斂而陽 煦也。予坎然而心撼焉,倏而色慚焉,倏而目駭焉,亡予之故。

先生退,守仁謂南濠子曰:「先生殆有道者歟!胡為乎色之不存予,而德之予薰也?」 南濠子笑而頷之曰:「然,子其知人哉!吾家君於藝鮮不通,而人未嘗見其學也。於道鮮不 究,而人未嘗知其有也。夫善之弗彰也,則於子乎避。雖然,吾家君則甚惡之。吾子既知之 也,穆其敢隱乎?凡穆之所見知於吾子,皆吾家君之所弗屑也。故鄉之人無聞焉。非吾子之 粹於道,其寧孰識之?」 夫南濠子之學以該洽聞,四方之學者,莫不誦南濠子之名,而莫有知其學之出自先生者 。先生之學,南濠子之所未能盡,而其鄉人曾莫知之。古所謂潛世之士哉!彼且落其榮而核 之存,彼且固靈株而塞其兌,彼且被褐而懷玉,離形跡,遁聲華,而以為知己者累,孰比比 焉?跡形骸而求之,其遠哉!

今年先生壽八十,神完而氣全,齒發無所變。八月甲寅,天子崇徽號於兩宮,推恩臣下 。於是南濠子方為冬官主事,得被異數,封先生如其官。同年之任於京者,美先生之高壽, 樂南濠子之獲榮其親也,集而賀之。夫樂壽康寧,世之所慕,而予不敢以為先生侈。章服華 寵,世之所同貴,而予不敢以為先生榮。南濠子以予言致之先生,亦且以予為知言乎?乙丑 十月序。

送黃敬夫先生歛憲廣西序

古之仕者,將以行其道;今之仕者,將以利其身。將以行其道,故能不以險夷得喪動其 心,而惟道之行否為休慼。利其身,故懷土偷安,見利而趨,見難而懼。非古今之性爾殊也 ,其所以養於平日者之不同,而觀夫天下者之達與不達耳。

吾邑黃君敬夫,以刑部員外郎擢廣西按察僉事。廣西天下之西南徼也。地卑濕而土疏薄 ,接境於諸島蠻夷;瘴癘鬱蒸之氣,朝夕彌茫,不常睹日月;山僮海僚,非時竊發;鳥妖蛇 毒之患,在在而有。固今仕者之所懼而避焉者也。

然予以為中原固天下之樂土,人之所趨而聚居者。然中原之民至今不加多,而嶺廣之民 至今不加少,何哉?中原之民,其始非必盡皆中原者也,固有從嶺廣而遷居之者矣。嶺廣之 民,其始非必盡皆嶺廣者也,固有從中原而遷居之者矣。久而安焉,習而便焉,父兄宗族之 所居,親戚墳墓之所在,自不能一日捨此而他也。古之君子,惟知天下之情不異於一鄉,一 鄉之情不異於一家,而家之情不異於吾之一身。故視其家之尊卑長幼,猶家之視身也;視天 下之尊卑長幼,猶鄉之視家也。是以安土樂天,而無入不自得。後之人視其兄之於己,固已 有間,則又何怪其險夷之異趨,而利害之殊節也哉?今仕於世,而能以行道為心,求古人之 意,以達觀夫天下,則嶺廣雖遠,固其鄉閭;嶺廣之民,皆其子弟;郡邑城郭,皆其父兄宗 族之所居;山川道裡,皆其親戚墳墓之所在。而嶺廣之民,亦將視我為父兄,以我為親戚, 雍雍愛戴,相眷戀而不忍去,況以為懼而避之耶?

敬夫吾邑之英也。幼居於鄉,鄉之人無不敬愛。長徙於南畿之六合,六合之人,敬而愛 之,猶吾鄉也。及舉進士,宰新鄭,新鄭之民曰:「吾父兄也。」人為冬官主事,出治水於 山東,改秋官主事,擢員外郎,僚採曰:「吾兄弟也。」蓋自居於鄉以至於今,經歷且十餘 地,而人之敬愛之如一日。君亦自為童子以至於為今官,經歷且八九職,而其所以待人愛眾 者,恆如一家。今之擢廣西也,人鹹以君之賢,宜需用於內,不當任遠地。君曰:「吾則不 賢。使或賢也,乃所以宜於遠。」 嗚呼!若君者可不謂之志於行道,素養達觀,而有古人之風也歟?夫志於為利,雖欲其 政之善,不可得也。志於行道,雖欲其政之不善,亦不可得也。以君之所志,雖未有所見, 吾猶信其能也。況其赫燁之聲,奇偉之績,久熟於人人之耳目,則吾於君之行也,頌其所難 而易者見矣。

性天卷詩序

錫之崇安寺,有浮屠淨覺者,扁其居曰「性天」。因地官秦君國聲而請序於予。予不知 淨覺,顧國聲端人也,而淨覺託焉,且嘗避所居以延國聲誦讀其間,此其為人必有可與言者 矣。然「性天」既非淨覺之所及,而「性」與「天」又孔子之所罕言,子貢之所未聞,則吾 亦豈易言哉?吾聞浮屠氏以寂滅為宗,其教務抵於木槁灰死,影絕跡滅之境,以為空幻。則 淨覺所謂「性天」雲者,意如此乎?淨覺既已習聞,而復予請焉,其中必有願也,吾不可復 以此而瀆告之。姑試與淨覺觀於天地之間,以求所謂「性」與「天」者而論之。

則凡赫然而明,蓬然而生,訇然而驚,油然而興,凡蕩前擁後,迎盼而接眒者,何適而 非此也哉?今夫水之生也潤以下,木之生也植以上,性也。而莫知其然之妙,水與木不與焉 ,則天也。激之而使行於山巔之上,而反培其末,是豈水與木之性哉?其奔決而僕夭,固非 其天矣。人之生,入而父子、夫婦、兄弟,出而君臣、長幼、朋友,豈非順其性以全其天而 已耶?聖人立之以紀綱,行之以禮樂,使天下之過弗及焉者,皆於是乎取中,曰「此天之所 以與我,我之所以為性」雲耳。不如是,不足以為人,是謂喪其而失其天。而況於絕父子, 屏夫婦,逸而去之耶?吾儒之所謂性與天者,如是而已矣。若曰「性天之流行」雲,則吾又 何敢躐以褻淨覺乎哉?

夫知而弗以告,謂之不仁;告之而躐其等,謂之誣;知而不為焉者,謂之惑。吾不敢自 陷於誣與不仁。觀淨覺之所與,與其所以請,亦豈終惑者邪?既以復國聲之請,遂書於其卷 。

送陳懷文尹寧都序

木之產於鄧林者,無棄材;馬之出於渥窪者,無凡足。非物性之有異,其種類土地使然 也。剡溪自昔稱多賢,而陳氏之居剡者,尤為特盛。其先有諱過者,仕宋,為侍御史。子匡 ,由進士為少詹事。匡之四世孫聖,登進士,判處州。子頤,徵著作。頤子國光,元進士, 官大理卿。光侄彥範,為越州路總管。至懷文之兄堯,由鄉進士掌教濮州。弟璟,蜀府右長 史。珂,進士,刑曹主事。衣冠文物,輝映後先,豈非人之所謂鄧林、渥窪者乎?宜必有環 奇之材,絕逸之足,幹青雲而躡風電者,出乎其間矣。

懷文始與予同舉於鄉,望其色而異,耳其言而驚。求其世,則陳氏之產也。曰:「嘻!

累哉,土地則爾,他時柱廊廟而致千里者,非彼也歟!」既而匠石靡經,伯樂不遇,遂復困 寂寞而伏監車者十有五年。斯則有司之不明,於懷文固無病也。今年赴選銓曹,授尹江西之 寧都。夫以懷文合抱之具,此宜無適而不可。顧寧都百里之地,吾恐懷文之驥足有所不展也 。然而行遠之邇,登高之卑,自今日始矣。則如予之好於懷文者,於其行能無言乎?贈之詩 曰: 「矯矯千金駿,鬱鬱披雲枝。跑風拖雷電,梁棟惟其宜。寒林棲落日,暮色江天卮。元 龍湖海士,客衣風塵緇。牛刀試花縣,鳴琴坐無為。清濯廬山雲,心事良獨奇。悠悠西江水 ,別懷諒如斯。」 送駱蘊良潮州太守序

昔韓退之為潮州刺史,其詩文間亦有述潮之土風物產者。大抵謂潮為瘴毒崎險之鄉。而 海南帥孔戣又以潮州小,祿薄,特給退之錢千十百,周其闕乏。則潮蓋亦邊海一窮州耳。今 之嶺南諸郡以饒足稱,則必以潮為首舉,甚至以為雖江、淮財賦之地,亦且有所不及。豈潮 之土地嗇於古而今有所豐,抑退之貶謫之後,其言不無激於不平而有所過也?退之為刑部侍 郎,諫迎佛骨,天子大怒,必欲置之死。裴度、崔群輩為解,始得貶潮州。則潮在當時不得 為美地,亦略可見。今之所稱,則又可以身至而目擊,固非出於妄傳。特其地之不同於古, 則要為有自也。

予嘗謂:牧守之治郡,譬之農夫之治田。農夫上田,一歲不治則半收。再歲不治則無食 ,三歲不治則化為蕪莽,而比於瓦礫。苟盡樹藝之方,而勤耕耨之節,則下田之收與上等。

江、淮故稱富庶,當其兵荒之際,凋殘廢瘠,固宜有之。乃今重熙累洽之日,而其民往往有 不堪之歎,豈非以其俗素習於奢逸,而上之人又從而重斂繁役之,刓剝環四面而集,則雖有 良守牧,亦一暴十寒,其為生也無幾矣。潮地岸大海,積無饒富之名,其民貢賦之外,皆得 以各安地利,業儉樸,而又得守牧如退之、李德裕、陳堯佐之徒相望而撫掬梳摩之,所以積 有今日之盛,實始於此。邇十餘年來,富盛之聲既揚,則其勢不能久而無動。有司者又將顧 而之焉。則吾恐今日之潮,復為他時之江淮,其甚可念也。

今年潮知府員缺,諸暨駱公蘊良以左府經歷擢是任以往。公嘗守安陸,至今以富足號, 遂用是建重屏其地。繼後循其跡而治之者,率多有聲聞。及入經歷左府都督事,兵府政清, 自府帥下迨幕屬軍吏,禮敬畏戴,不謀而同。其於潮州也,以其治安陸者治之,而又獲夫上 下之心,如今日之在兵府,將有為而無不從,有革而無不聽,政績之美,又果足為後來者之 所遵守,則潮之富足,將終保於無恙,而一郡民神為有福矣。夫為天子延一郡之福,功豈小 乎哉?推是以進,他日所成,其又可論?公僚友李載陽輩請言導公行。予素知公之心,且稔 其才,自度無足為贈者,為潮民慶之以酒,而頌之以此言。

高平縣志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