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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

Chapter 2518,596 wordsPublic domain

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太子太保刑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致仕洪公,以嘉靖二年四月十九 日薨,時年八十有一矣。訃聞,天子遣官九諭祭,錫謚襄惠,賜葬錢塘東穆塢之原。其嗣子 澄將以明年乙酉月日舉葬事,以幣以狀來請銘。

維洪氏世顯於鄱陽。

自宋太師忠宣公皓始賜第於錢塘西湖之葛嶺,三子景伯、景嚴、景 盧皆以名德相承,遂為錢塘望族。八世祖諱其一,仕宋,為浙東安撫使。元興,避地上虞。

曾祖諱榮甫。祖諱有恆。迨皇朝建國,乃復還家錢塘。有恆初名洪武昌,忌者上書言其名犯 年號。高皇帝親錄之,曰:「此朕興之兆耳。」御書「有恆」易之。父諱薪,徽州街口批驗 所大使。自曾祖以下,皆以公貴,贈太子太保刑部尚書;妣皆贈一品夫人。公諱鐘,字宣之 。自幼歧嶷不凡。成化戊子,年二十六,以《易經》領鄉薦。乙未舉進士,授官刑部主事, 諳習憲典。時相繼為大司寇者皆耆德宿望,鹹器重禮信之。委總諸司章奏,疑議大獄,取裁 於公,聲聞驟起。庚子,升員外郎,仍領諸司事。癸卯丁內艱。丙午起復,升郎中,尋慮囚 山西。乙巳,江西、福建流賊甫定,公承命往審處之。歸,言福建之武平、上杭、清流、永 定,江西之安遠、龍南,廣東之程鄉,皆流移混雜,習於鬥爭,以武力相尚,是以易哄而亂 。譬若群豺虎而激怒之,欲其無相攫噬,難矣。宜及其平時令有司多立社學,以訓誨其子弟 ,銷其兵器,易之以詩書禮讓,庶幾潛化其奸宄。時以為知本之論。弘治己酉,升江西按察 副使。癸丑,升四川按察使。所在發奸擿伏,無所撓避;而聽決如流,庭無宿訟。由是橫豪 屏息,自土官宣慰使,皆懍懍奉約束。安氏世有馬湖,恃力驕僭,為地方患。公從容畫策去 之,請吏於朝,遂以帖定,丙辰入覲,升江西右布政使。丁巳,轉福建左布政使。著績兩省 。戊午,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順天等府,兼整飭薊州諸邊備。時朵顏虜勢日猖獗,公 以邊備積弛,乃建議增築邊牆。

自山海關界嶺口西北至密雲古北口黃花鎮直抵居庸,延亙千 餘裡,繕復城堡三百七十,悉城沿邊諸縣,官無浪費而民不知勞。自是緩急有賴。又奏減防 秋官兵六千人,歲省輓輸犒賞之費以數萬。創建浮橋於通州,以利病涉。毀永平陶窯,以息 軍民橫役之苦。

奪民產及牧圍草場之入於權貴者而悉還之。遠近大悅,名稱籍甚。然權貴人 之扼勢失利者,數短公於上,遂改雲南巡撫,再改貴州。頃之,召還督理漕運,兼巡撫鳳陽 諸處。正德丁卯,升右都御史,仍董漕政。戊辰,命掌南京都察院事,尋升南京刑部尚書。

己巳,改北京工部,復改刑部,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賜玉帶。庚午,特命出總 川、陝、湖、河四省軍務。時沔陽洞庭水寇丘仁、楊清等攻掠城邑,其鋒甚銳,官軍屢失利 。公至,以計擒滅之。藍五起蜀,與鄢老人等聚眾往來,寇暴川、陝間,遠近騷動。公涉歷 險阻,深入賊巢,運謀設奇,躬冒矢石,前後斬獲招降以十數萬,擒其渠酋二十八人,露布 以聞。土官楊友、楊愛相仇激為變,眾至三萬餘,流劫重慶、保寧諸州縣。公隨調兵剿平之 ,復其故業。朝廷七降敕獎勵,賜白金麒麟服,進太子太保。公辭不獲,則引年懇疏乞歸。

章七上,始允之。聖諭優獎,賜馳驛還,仍進光祿大夫,錄其孫一人入胃監。

公既歸,築兩峰書院於西湖之上,自號兩峰居士。日與朋舊倘佯詩酒以為樂,如是者十 有一年。嘉靖改元之壬午,朝廷念公壽耇,詔進公階,特進光祿大夫柱國,賜玄纁羊酒,遣 有司勞問。士夫之議者,鹹以公先朝之老,抱負經濟,年雖若邁而精力未衰,優之廊廟,足 倚以為重,思復起公於家,而公已不可作矣。

公元娶鄭氏,累贈一品夫人。繼周氏、徐氏;又繼魏氏,南京吏部尚書文靖公之女,女 卒,贈一品夫人。二子魏出,長澄,鄉進士,才識英敏,方向於用;次濤,蔭授南京都察院 都事,先卒。女二,側出,長適漕運參將張奎;次適國子生李綦。孫男四,楩、楠、橋、檀 。女七。墓合魏夫人之兆。銘曰: 桓桓襄惠,嶷然人傑。自其始仕,聲聞已揭。於臬於藩。益弘以騫。略於西陲,實屏實 垣。既荒南服,圻漕是督。亟命於南,亟召於北。司空司寇,邦憲是肅。帝曰司寇,爾總予 師。寇賊奸宄,維爾予治。既獀既遏,豕斃狐逸。暨其成功,卒以老乞。天子曰俞,可長爾 劬;西湖之湄,徉徉於於!聖化維新,聿懷舊臣。公已不作,維時之屯。天子曰諮,謚錫有 齊!哀榮終始,其疇則如。穆塢之原,有鬱其阡。詩此貞石,垂千萬年!

贈翰林院編修湛公墓表 壬申

嗚呼!聖學晦而中行之士鮮矣。世方弇阿為工,方特為厲,紛縱倒置,孰定是非之歸哉 !蓋公冶長在縲紲之中,仲尼明非其罪;匡章通國稱不孝,孟子辯之;夫然後在所禮貌焉。

剛狷振礪之士,獨行違俗,為世所娼嫉,卒以傾廢踣墮,又浼以非其罪者,可勝道哉!予讀 怡庵志而悲之。怡庵湛公英者,廣之增城人。介直方嚴,刻行砥俗,鄉之善良鹹服信取則, 倚以扶弱禦侮。然不辭色少貸人,面斥人過惡,至無所容。狡獪之徒動見矯拂,嫉視如仇, 聚謀必覆公於惡,毋使抗吾為。公直行其心,不顧,竟為所構誣。憤,發病以死。公既死, 其徒惡益行。鄉之人遂皆謂湛公行義,顧報戾其施,而惡者自若,吾儕何以善為!後十餘年 ,為奸者貫盈,剪滅浸盡,而公子若水求濂洛之學,為世名儒,舉進士,官國史編修。推原 尋繹,公德益用表著。朝廷贈官如子,日顯赫竦耀。鄉人相與追嗟慕歎,為善之報何如?向 特未定耳!嗚呼!古有狷介特行之士,直志犯眾惡,之死靡悔,湛公殆其人,非邪?向使得 志立朝,當大節,其肯俯首為奸人僕役,呴濡喘息以蘄緩須臾死?其不能矣!夫脂韋佞悅, 亦何能緩急有毫毛之賴?為國者當何取哉?予悲斯人之不遇,而因重有所感也。昔者君子顯 微闡幽,以明世警瞶。信暴者無庸揚矣,彼忞然就抑,蒙溷垢而弗雪,其可以無表而出之!

節庵方公墓表 乙酉

蘇之崑山有節庵方翁麟者,始為士業舉子,已而棄去,從其妻家朱氏居。朱故業商,其 友曰:「子乃去士而從商乎?」翁笑曰:「子烏知士之不為商,而商之不為士乎?」其妻家 勸之從事,遂為郡從事。其友曰:「子又去士而從從事乎?」翁笑曰:「子又烏知士之不為 從事,而從事之不為士乎?」居久之,歎曰:「吾憤世之碌碌者,刀錐利祿,而屑為此以矯 俗振頹,乃今果不能為益也。」又復棄去。會歲歉,盡出其所有以賑饑乏。朝廷義其所為, 榮之冠服,後復遙授建寧州吏目。翁視之蕭然若無與,與其配朱竭力農耕植其家,以士業授 二子鵬、鳳,皆舉進士,歷官方面。翁既老。日與其鄉土為詩酒會。鄉人多能道其平生,皆 磊落可異。顧太史九和雲:「吾嘗見翁與其二子書,亹亹皆忠孝節義之言,出於流俗,類古 之知道者。」陽明子曰:「古者四民異業而同道,其盡心焉,一也。士以修治,農以具養, 工以利器,商以通貨,各就其資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業焉,以求盡其心。其歸要在於有益 於生人之道,則一而已。士農以其盡心於修治具養者,而利器通貨,猶其士與農也;工商以 其盡心於利器通貨者,而修治具養,猶其工與商也。故曰:四民異業而同道。蓋昔舜敘九官 ,首稷而次契。垂工益、虞,先於夔、龍。商、周之代,伊尹耕於莘野,傳說板築於巖,膠 鬲舉於魚鹽,呂望釣於磻渭,百里奚處於市,孔子為乘田委吏,其諸儀封晨門荷蕢斫輪之徒 ,皆古之仁聖英賢,高潔不群之士。書傳所稱,可考而信也。自王道熄而學術乖,人失其心 ,交騖於利以相驅軼,於是始有歆士而卑農,榮宦遊而恥工賈。夷考其實,射時罔利有甚焉 。特異其名耳。極其所趨,駕浮辭詭辯以誣世惑眾,比之具養器貨之益,罪浮而實反不逮。

吾觀方翁『士商從事』之喻,隱然有當於古四民之義,若有激而雲者。嗚呼!斯義之亡也久 矣!翁殆有所聞歟?抑其天質之美,而默有契也?吾於是而重有所感焉。吾嘗獲交於翁二子 ,皆穎然敦古道,敏志於學。其居官臨民,務在濟世及物,求盡其心。吾以是得其源流,故 為之論著之雲耳。」翁既歿,葬於邑西馬鞍山之麓。配朱孺人,有賢行,合葬焉。鄉人為表 其墓,曰:「明贈禮部主事節庵方公之墓」。嗚呼!若公者其亦可表也矣!

湛賢母陳太孺人墓碑 甲戌

湛子之母卒於京師,葬於增城。陽明子迎而吊諸龍江之滸,已,湛子泣曰:「若水之辱 於吾子,蓋人莫不聞。吾母歿而子無一言,人將以病子。」陽明子曰:「名者,為之銘矣;

表者,為之表矣。某何言!雖然,良亦無以紓吾情。吾聞太孺人之生七十有九,其在孀居者 餘四十年,端靖嚴潔如一日。既老,雖其至親卑幼之請謁,見之未嘗逾閾也,不亦貞乎!績 麻舂梁,教其子以顯,嘗使從白沙之門,曰:『寧學聖人而未至也』,不亦知乎!恤其庶姑 與其庶叔,化厲為順,撫孤與女,愛不違訓,不亦慈乎!已膺封錫,祿養備至,而縞衣疏食 ,不改其初,不亦儉乎!貞知慈儉,老而彌堅,不亦賢乎!請著其石曰『湛賢母之墓』。」 湛子拜泣而受之。既行,人曰:「湛母之賢,信矣。若湛子之賢,則吾猶有疑焉。湛子始以 其母之老,不試者十有三年,是也。復出而取上第,為美官,則何居?母亦老矣,又去其鄉 而迎養,既歸復往,卒於旅,則何居?」陽明子曰:「是烏足以疑湛子矣!夫湛子純孝人也 ,事親以老於畎畝,其志也;其出而仕,母命之也;其迎之也,母欲之也;既歸而復往,母 泣而強之也。是能無從乎?無大拂於義,將東西南北之惟命。彼湛子者,亦豈以人之譽毀於 外者,以易其愛親之誠乎?」曰:「湛子而是,則湛母非歟?」曰:「烏足以非湛母矣!夫 湛父之早世也,屬其子曰:『必以顯吾世。』故命之出者,行其夫之志也;就之養者,安其 子之心也;強之往者,勉其子之忠,以卒其夫之願也。昔者孟母斷機以勵其子,蓋不歸者幾 年,君子不以孟子為失養,孟母為非訓。今湛母之心亦若此,而湛子之又未嘗違乎養也。故 湛母,賢母也;湛子,孝子也。然猶不免於世惑,吾雖欲無言也,可得乎?」

程守夫墓碑 甲申

吾友程守夫以弘治丁己之春卒於京,去今嘉靖甲申二十有八年矣。嗚呼!朋友之墓有宿 草則勿哭,而吾於君,尚不能無潸然也。君之父味道公與家君為同年進士,相知甚厚,故吾 與君有通家之誼。弘治壬子,又同舉於鄉,已而又同卒業於北雍,密邇居者四年有餘。凡風 雪之晨,花月之夕,山水郊園之遊,無不與共。蓋為時甚久而為跡甚密也,而未嘗見君有憤 詞忤色,情日益篤,禮日以恭。其在家庭,雍雍於於,內外無間。交海內之士,無貴賤少長 ,鹹敬而愛之。雖粗鄙暴悍,遇君未有不燻然而心醉者。當是時,予方馳騖於舉業詞章,以 相矜高為事,雖知愛重君,而未嘗知其天資之難得也。其後君既歿,予亦入仕,往往以粗浮 之氣得罪於人。稍知創艾,始思君為不可及。尋謫貴陽,獨居幽寂窮苦之鄉,困心衡慮,乃 從事於性情之學。方自苦其勝心之難克。而客氣之易動;又見夫世之學者,率多娼嫉險隘, 不能去其有我之私,以共明天下之學,成天下之務,皆起於勝心客氣之為患也。於是愈益思 君之美質,蓋天然近道者,惜乎當時莫有以聖賢之學啟之!有啟之者,其油然順道,將如決 水之赴壑矣。嗚呼惜哉!乃今稍見端緒,有足以啟君者,而君已不可作也已。君之子國子生 烓致君臨沒之言,欲予與林君利瞻為之表志。林君既為之表,而君之葬已久,志已無所及, 則為書其墓之碑,聊以識吾之哀思。夫君者,不徒嬉遊徵逐之好而已。君諱文楷,世居嚴之 淳安,其詳已具於墓表。

太傅王文恪公傳 丁亥

公諱鏊,字濟之,王氏。其先自汴扈宋南渡。諱百八者,始居吳之洞庭山。曾祖伯英。

祖惟道。考光化,知縣朝用。

皆贈光祿大夫柱國少傅兼太子太傅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妣 三代皆一品夫人。公自幼穎悟不凡,十六隨父讀書太學,太學諸生爭傳誦其文,一時先達名 流鹹屈年行求為友。侍郎葉文莊、提學御史陳士賢,鹹有重望於時,見而奇之,曰「天下士 」!於是名聲動遠邇。成化甲午,應天鄉試第一,主司異其文,曰:「蘇子瞻之流也。」錄 其論策,不易一字。乙未會試,復第一,入奉廷對,眾望翕然。執政忌其文,乃置一甲第三 ,時論以為屈。授翰林編修,閉門力學,避遠權勢,若將浼焉。九載,升侍講。憲廟《實錄 》成,升右諭德,尋薦為侍講學士兼日講官。每進講至天理人慾之辯,君子小人之用捨,必 反覆規諭,務盡啟沃。方春,上游後苑,左右諫不聽,公講文王不敢盤於遊田,上為罷遊。

講罷,常召所幸廣戒之,曰:「今日講官所指,殆為若等,好為之!」時東宮將出閣,大臣 請選正人以端國本,首薦用公以本官兼諭德。尋升少詹事兼侍講學士。既而吏部闕侍郎,又 遂以為吏部。時北虜入寇,公上籌邊八事,雖忤權幸,而卒多施行,公輔之,望日隆。於是 災異,內閣謝公引咎求退,遂舉公以自代。武宗在亮暗,內侍八人,荒遊亂政,臺諫交章, 中外洶洶。公協韓司徒率文武大臣伏閣以請,上大驚怒,有旨召公等。至左順門,中官傳諭 甚厲,眾相視莫敢發言。公曰:「八人不去,亂本不除,天下何由而治!」議論侃侃,韓亦 危言繼之,中官語塞。一時國論倚以為重。然自是八人者竟分佈要路,瑾入柄司禮,而韓公 遂逐,內閣劉、謝二公亦去矣。詔補內閣缺,瑾意欲引塚宰焦,眾議推公。瑾雖中忌而外難 公論,遂與焦俱入閣。瑾方威鉗士類,按索微瑕,輒枷械之,幾死者纍纍。公亟言於瑾曰: 「士大夫可殺不可辱,今既辱之,又殺之,吾尚何顏於此!」由是類從寬釋。瑾銜韓不已, 必欲置之死,無敢言者;又欲以他事中內閣劉、謝二公;前後力救之,乃皆得免。大司馬華 容劉公以瑾舊怨,逮至京,將坐以激變土官岑氏罪死。公曰:「岑氏未叛,何名為激變乎? 」劉得減死。或惡石淙楊公於瑾,謂其築邊太費,屢以為言。公曰:「楊有高才重望,為國 修邊,乃可以功為罪乎?」瑾議焚廢後吳氏之喪以滅跡,曰:「不可以成服。」公曰:「服 可以不成,葬不可以苟。」景泰汪妃薨,疑其禮。公曰:「妃廢不以罪,宜復其故號,葬以 妃,祭以後。」皆從之。當是時,瑾權傾中外,雖意不在公,然見公開誠與言,初亦間聽。

及焦專事媕阿,議彌不協。而瑾驕悖日甚,毒流縉紳。公遏之不能得,居常戚然。瑾曰:「 王先生居高位,何自苦乃爾耶?」公日求去。瑾意愈咈,眾虞禍且不測。公曰:「吾義當去 ,不去乃禍耳。」瑾使伺公,無所得,且聞交贄亦絕,乃笑曰:「過矣。」於是懇疏三上, 許之。賜璽書乘傳歲夫月米以歸。時方危公之求去,鹹以為異數雲。

公既歸吳,屏謝紛囂,悠然山水之間,究心理性,尚友千古。至其與人,清而不絕於俗 ,和而不淆於時;無貴賤少長,鹹敬慕悅服,有所興起。平生嗜慾澹然,吳中士夫所好尚珍 賞觀遊之具,一無所人。惟喜文辭翰墨之事,至是亦皆脫落雕繪,出之自然。中年嘗作《明 理》、《克己》二箴,以進德砥行。及充養既久,晚益純明,心有著述,必有所發。其論性 善雲:「欲知性之善乎,蓋反而內觀乎?寂然不動之中,而有至虛至靈者存焉。湛兮其非有 也,窅兮其非無也;不墮於中邊,不雜於聲臭。當是時也,善且未形,而惡有所謂惡者哉?

惡有所謂善惡混者哉?惡有所謂三品者哉?性,其猶監乎!鑒者,善應而不留。物來則應, 物去則空,監何有焉!性,惟虛也,惟靈也,惡安從生?其生於蔽乎!氣質者,性之所寓也 ,亦性之所由蔽也。氣質異而性隨之。譬之球焉,墜於澄淵則明,墜於濁水則昏,墜於汙穢 則穢。澄淵,上智也;濁水,凡庶也;汙穢,下愚也。天地間腷塞充滿,皆氣也;氣之靈, 皆性也。人得氣以生而靈隨之,譬之月在天,物各隨其分而受之。江湖淮海,此月也;池沼 ,此月也;溝渠,此月也;坑塹,亦此月也,豈必物物而授之!心者,月之魄也;性者,月 之光也;情者,光之發於物者也。」其所論造,後儒多未之及。居閒十餘年,海內士夫交章 論薦不輟。及今上即位,始遣官優禮,歲時存問。將復起公,而公已沒,時嘉靖三年三月十 一日,壽七十五矣。贈太傅,謚文恪,祭葬有加禮。四子:延吉,中書捨人;延素,南京中 軍都督府都事;延陵,郡學生;延昭,尚幼。皆彬彬世其家。

史臣曰:世所謂完人,若震澤先生王公者,非邪?內裕倫常,無俯仰之憾;外際明良, 極祿位聲光之顯。自為童子至於耆耋,自廟朝下逮閭巷至於偏隅,或師其文學,或慕其節 行,或仰其德業;隨所見異其稱,莫或有瑕疵之者。所謂壽福康寧,攸好德而考終命,公殆 無愧爾矣!無錫邵尚書國賢與公婿徐學士子容,皆文名冠一時,其稱公之文規模昌黎,以及 秦漢,純而不流於弱,奇而不涉於怪,雄偉俊潔,體裁截然,振起一代之衰,得法於《孟子 》;論辯多古人未發;詩蕭散清逸,有王、岑風格;書法清勁自成,得晉、唐筆意;天下皆 以為知言。陽明子曰:「王公所深造,世或未之能盡也,然而言之亦難矣。著其『性善之說 』,以微見其概,使後世之求公者以是觀之。」

平茶寮碑 丁丑

正德丁丑,瑤寇大起,江、廣、湖、郴之家騷然,且三四年矣。於是三省奉命會徵。乃 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人。甲寅,破橫水、左溪諸巢,賊敗奔。庚申,復連戰,奔 桶岡。十一月癸酉,攻桶岡,大戰西山界。甲戌,又戰,賊大潰。丁亥,盡殪之。凡破巢八 十有四,擒斬三千餘,俘三千六百有奇。釋其脅從千有餘眾,歸流亡,使復業。度地居民, 鑿山開道,以夷險阻。辛丑,師旋。於乎!兵惟兇器,不得已而後用。刻茶寮之石,匪以美 成,重舉事也。提督軍務都御史王某書。

平浰頭碑 丁丑

四省之寇,惟浰尤黠,擬官僭號,潛圖孔亟。正德丁丑冬,畬、瑤既殄,益機險阱毒, 以虞王師。我乃休士歸農。戊寅正月癸卯,計擒其魁,遂進兵擊其懈。丁未,破三浰,乘勝 歸北。大小三十餘戰,滅巢三十有八,俘斬三千餘。三月丁未,回軍。壺漿迎道,耕夫遍野 ,父老鹹歡。農器不陳,於今五年;復我常業,還我室廬,伊誰之力?赫赫皇威,匪威曷憑 ?爰伐山石,用紀厥成。提督軍務都御史王某書。

田州立碑 丙戌

嘉靖丙戌夏,官兵伐田,隨與思恩之人相比復煽,集軍四省,洶洶連年,於時皇帝憂憫 :「元元容有無辜而死者乎?」乃命新建伯王守仁:「曷往視師!其以德綏,勿以兵虔。」 班師撤旅,信義大宣。諸夷感慕,旬日之間,自縛來歸者,七萬一千。悉放之還農,兩省以 安。昔有苗徂徵,七旬來格;今未期月而蠻夷率服。綏之斯來,速於郵傳,舞幹之化,何以 加焉!爰告思、田,毋忘帝德;爰勒山石,昭此赫赫。文武聖神,率土之濱,凡有血氣,莫 不尊親。

田州石刻

田石平,田州寧民謠如此;田水縈,田山迎府治新向;千萬世,鞏皇明。嘉靖歲,戊子 春,新建伯,王守仁,勒此石,告後人。

陳直夫南宮像贊

夫子稱史魚曰:「直哉!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謂祝鮀、宋朝曰:「非斯人,難 免乎今之世矣。」予嘗三復而悲之。直道之難行,而諂諛之易合也,豈一日哉!魚之直,信 乎後世,其在當時,不若朝與鮀之易容也,悲夫!

吾越直夫陳先生,嚴毅端潔,其正言直氣,放蕩佞諛之士,嫉視若仇。彼寧無知之,卒 於己非便也。故先生舉進士不久,輒致仕而歸;屢薦復起,又不久輒退,以是也哉!然天下 之言直者,必先生與焉。始予拜先生於錢清江上,歡然甚得。先生奚取於予?殆空谷之足音 也。世日趨於下,先生而在,雖執鞭之事,吾亦為之。今既沒矣,其子子欽以先生南宮圖像 請識一言。先生常塵視軒冕,豈一第之為榮!聞之子欽,蓋初第時有以相遺者,受而存之。

先生沒,子欽始裝潢,將藏諸廟,則又為子者宜爾也。詩曰: 有服襜襜,有冠翼翼;在彼周行,其容孔式。秉笏端弁,中溫且栗。既醉以酒,既飽以 德。彼何人斯?邦之司直。邦之司直;宜公宜孤。既來既徂,為冠為模。孰久其道,眾聽且 孚。如江如河,其趨彌汙。邦之司直,今也則亡!

三箴

嗚呼小子,曾不知警!堯詎未聖?猶日兢兢。既墜於淵,猶恬履薄;既折爾股,猶邁奔 蹶;人之冥頑,則疇與汝。不見壅腫,砭乃斯愈?不風痿痺,劑乃斯起?人之毀詬,皆汝砭 劑。汝曾不知,反以為怒。匪怒伊色,亦反其語;汝之冥頑,則疇之比。嗚呼小子!告爾不 一。既四十有五,而曾是不憶!

嗚呼小子,慎爾出話!懆言維多,吉言維寡。多言何益?徒以取禍。德默而成,仁者言 認。孰默而譏?孰認而病?譽人之善,過情猶恥;言人之非,罪曷有已?嗚呼多言,亦惟汝 心!汝心而存,將日欽欽;豈遑多言,上帝汝臨!

嗚呼小子,辭章之習,爾工何為!不以釣譽,不以蠱愚。佻彼優伶,爾視孔醜;覆蹈其 術,爾顏不厚?日月逾邁,爾胡不恤?棄爾天命,暱爾仇賊;昔皇多士,亦胥茲溺。爾獨不 鑒,自抵伊亟!

南鎮禱雨文 癸亥

惟神秉靈毓秀,作鎮於南,實與五嶽分服而治。維是揚州之域,鹹賴神休以生以養,凡 其疾疫災眚之不時,雨陽寒暑之弗莫,無有遠近,莫不引頸企足,惟神是望。怨有歸,功有 底,神固不得而辭也。而況紹興一郡,又神之宮牆輦轂之下乎?謂宜風雨節而寒暑當,民無 疾而五穀昌,特先諸郡以霑神惠。而乃入夏以來,亢陽為虐,連月弗雨,泉源告竭,黍苗薦 槁,歲且不登,民將無食。農夫相與諮於野,商賈相與憾於市,行旅相與怨於途,守土之官 帥其吏民奔走呼號。維是祈禱告請,亦無不至矣;而猶雨澤未應,旱烈益張,是豈吏之不職 而貪墨者眾歟?賦斂繁刻而獄訟冤滯歟?祀典有弗修歟?民怨有弗平歟?夫是數者,皆吏之 謫,而民何咎之有?夫怒吏之不臧,而移其謫於民,又知神之所不忍也。不然,豈民之冥頑 妄作者眾,將奢淫暴殄以怒神威,神將罰而懲之歟?夫薄罰以示戒,神之威靈亦即彰矣。百 姓震懼憂惶,請罪無所,遂棄而絕之,使無焦類,神之慈仁固應不為若是之甚也!夫民之所 賴者神,神之食於茲土,亦非一日矣。今民不得已有求於神,而神無以應之,然則民將何恃 ?而神亦何以信於民乎?

某生長茲土,猶鄉之人也。鄉之人以某嘗讀書學道,繆以為是鄉人之傑者,其有得於山 川之秀為多,藉之以為吾愚民之不能自達者,通誠於山川之神,其宜有感。夫某非其人也, 而冒有其名;人而冒以其名加我,我既不得而辭矣,又何敢獨辭其責耶?是以冒昧輒為之請 ,固知明神亦有所不得而辭也。謹告。

瘞旅文 戊辰

維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雲自京來者,不知其名氏;攜一子一僕,將之任,過龍場 ,投宿土苗家。予從籬落間望見之,陰雨昏黑,欲就問訊北來事,不果。明早遣人覘之,已 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來,雲一老人死坡下,傍兩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傷 哉!」薄暮復有人來,雲:「城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歎。」詢其狀,則其子又死矣。明日 復有人來,雲:「見坡下積屍三焉。」則其僕又死矣。嗚呼傷哉!念其暴骨無主,將二童子 持畚鍤,往瘞之,二童子有難色然。予曰:「嘻!吾與爾猶彼也。」二童憫然涕下,請往;

就其傍山麓為三坎埋之,又以隻雞飯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嗚呼傷哉!系何人?系何人?吾龍場驛丞餘姚王守仁也。吾與爾皆中土之產,吾不知爾 郡邑,爾鳥為乎來為茲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遊宦不逾千里。吾以竄逐而來此,宜也;

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鬥,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鳥為乎以五斗而易爾 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僕乎?嗚呼傷哉!爾誠戀茲五斗而來,則宜欣然就道,鳥 為乎吾昨望見爾容蹙然,蓋不任其憂者?夫沖冒霧露,扳援崖壁,行萬峰之頂,饑渴勞頓, 筋骨疲憊,而又瘴厲侵其外,憂鬱攻其中,其能以無死乎?吾固知爾之必死,然不謂若是其 速,又不謂爾子爾僕亦遽爾奄忽也。皆爾自取,謂之何哉!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爾,乃 使吾有無窮之愴也,嗚呼痛哉!縱不爾瘞,幽崖之狐成群,陰壑之虺如車輪,亦必能葬爾於 腹,不致久暴露爾。爾既已無知,然吾何能為心乎?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二年矣,歷瘴 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慼慼也。念悲傷若此,是吾為爾者重而自為者輕也。吾不宜 復為爾悲矣。吾為爾歌,爾聽之。歌曰: 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遊子懷鄉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維天則同。異域殊方兮 ,環海之中;達觀隨寓兮,奚必予宮?魂兮魂兮,無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 與爾皆鄉土之離兮,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於茲兮,率爾子僕來從 予兮。吾與爾遨以嬉兮,驂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鄉而噓唏兮。吾苟獲生歸兮,爾子爾僕 尚爾隨兮,無以無侶悲兮。道傍之塚纍纍兮,多中土之流離兮,相與呼嘯而徘徊兮。飧風飲 露,無爾饑兮;朝友麋鹿,暮猿與棲兮。爾安爾居兮,無為厲於茲墟兮!

祭鄭朝朔文 甲戌

維正德九年,歲次甲戌,七月壬戌朔越十有六日丁丑,南京鴻臚寺卿王守仁馳奠於監察 御史亡友鄭朝朔之墓。

嗚呼!「道之將行,其命也與!道之將廢,其命也與!」嗚呼朝朔!命實為之,將何如 哉!將何如哉!辛未之冬,朝於京師,君為御史,餘留銓司。君因世傑,謬予是資;予辭不 獲,抗顏以屍。君嘗問予:「聖學可至?」餘曰:「然哉!克念則是。」隱辭奧義,相與剖 析;探本窮原,夜以繼日。君喜謂予:「昔迷今悟;昔陷多歧,今由大路。」嗚呼絕學!幾 年於茲。孰沿就繹?君獨奮而。古稱豪傑,無文猶興;有如君者,無愧斯稱!當是之時,君 疾已構;忍痛扶孱,精微日究。人或勸君:「盍亦休只?」君曰:「何哉?夕死可矣!」君 遂疾告,我亦南行。君與世桀,訪予陽明。君疾亦篤,遂留杭城。天不與道,善類雲傾。嗚 呼痛哉!時予祖母,亦嬰危疾;湯藥自須,風江阻涉。君喪遂行,靡由一訣!扶櫬而南,事 在世傑;負恨負愧,予復何說!嗟予顓弱,實賴友朋;砥礪切磋,庶幾有成。死者生者,索 居離群。靜言永懷,中心若焚。墓草再青,甫茲馳奠;遙望嶺雲,有淚如霰。嗚呼哀哉!予 復何言?尚饗!

祭浰頭山神文 戊寅

維正德十三年戊寅,二月十五日甲申,提督軍務都御史王某謹以剛鬣柔毛,昭告於浰頭 山川之神。

惟廣谷大川,阜財興物,以域民畜眾。故古者諸侯祭封內山川,亦惟其有功於民。然地 靈則人傑,人之無良,亦足以為山川之羞!茲土為盜賊所盤據且數十年,遠近之稱浰頭者, 皆曰:「賊巢」,恥莫大焉,是豈山川之罪哉?雖然,清冽之井,糞穢而不除,久則同於而 廁溷矣;丹鳳之穴,鴟狐聚而不去,久則化為妖窟矣。糞穢之所,過者掩鼻;妖孽之窟,人 將持刃燔燎,環而攻之。何者?其積聚招致使然也。誠使除其糞穢,刮剜滌蕩,將不終朝而 復其清冽;鴟狐逐而鸞鳳歸,妖孽之窟還為孕祥育瑞之所矣。今茲土之山川,亦何以異於是 ?

守仁奉天子明命,來鎮西陲。憤浰賊之兇悖,民苦荼毒,無所控籲,故邇者計擒渠魁, 提兵搗其巢穴。所向克捷,動獲如志。斯固人怨神怒,天人順應之理,將或茲土山川之神厭 惡兇殘,思欲洗其積辱,陰有以相協,假手於予。今駐兵於此彌月餘旬,雖巢穴悉已掃蕩, 擒斬十且八九,然漏殄之徒,尚有潛逃,小民不能無怨於山川之神為之逋逃主萃淵藪也。今 予提兵深入,豈獨除民之害,亦為山川之神雷其恥。夫安舊染,棄新圖,非中人之情,而況 於鬼神乎?今此殘徒,勢窮力屈,亦方遣人投招,將順而撫之,則慮其無革心之誠,復遺患 於日後;逆而弗受,又恐其或出於誠心,殺之有不忍也。神其陰有以相協,使此殘寇而果誠 心邪,即陰佑其衷,俾盡攜其黨類,自縛來投,若水之赴壑,予將堤沿停畜之;如其設詐懷 奸,即陰奪其魄,張我軍威,風馳電掃,一鼓而殲之。茲惟下民之福,亦惟神明之休。壇而 祀之,神亦永永無祚。惟神實鑒圖之!尚饗!

祭徐曰仁文 戊寅

嗚呼痛哉,曰仁!吾復何言!爾言在吾耳,爾貌在吾目,爾志在吾心,吾終可奈何哉!

記爾在湘中,還,嘗語予以壽不能長久,予詰其故。雲:「嘗遊衡山,夢一老瞿曇撫曰仁背 ,謂曰:『子與顏子同德。』俄而曰:『亦與顏子同壽。』覺而疑之。」予曰:「夢耳。子 疑之,過也。」曰仁曰:「此亦可奈何?但令得告疾早歸林下,冀從事於先生之教,朝有所 聞,夕死可矣!」嗚呼!吾以為是固夢耳,孰謂乃今而竟如所夢邪!向之所云,其果夢邪?

今之所傳,其果真邪?今之所傳,亦果夢邪?向之所夢,亦果妄邪?嗚呼痛哉!

曰仁嘗語予:「道之不明,幾百年矣。今幸有所見,而又卒無所成,不亦尤可痛乎?願 先生早歸陽明之麓,與二三子講明斯道,以誠身淑後。」予曰:「吾志也。」自轉官南贛, 即欲過家,堅臥不出。曰仁曰:「未可。紛紛之議方馳,先生且一行!爰與二三子姑為饘粥 計,先生了事而歸。」嗚呼!孰謂曰仁而乃先止於是乎!吾今縱歸陽明之麓,孰與予共此志 矣!二三子又且離群而索居,吾言之,而孰聽之?吾倡之,而孰和之?吾知之,而孰問之?

吾疑之,而孰思之?嗚呼!吾無與樂餘生矣。吾已無所進,曰仁之進未量也。天而喪予也, 則喪予矣,而又喪吾曰仁何哉?天胡酷且烈也!嗚呼痛哉!朋友之中,能復有知予之深、信 予之篤如曰仁者乎?夫道之不明也,由於不知不信。使吾道而非邪,則已矣;吾道而是邪, 吾能無蘄於人之不予知予信乎?

自得曰仁訃,蓋哽咽而不能食者兩日。人皆勸予食。嗚呼!吾有無窮之志,恐一旦遂死 不克就,將以託之曰仁,而曰仁今則已矣。曰仁之志,吾知之,幸未即死,又忍使其無成乎 ?於是復強食。嗚呼痛哉!吾今無復有意於人世矣。姑俟冬夏之交,兵革之役稍定,即拂袖 而歸陽明。二三子苟有予從者,尚與之切磋砥礪。務求如平日與曰仁之所云。縱舉世不以予 為然者,亦且樂而忘其死,惟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耳。曰仁有知,其尚能啟予之昏而警予之 惰邪?嗚呼痛哉!予復何言!

祭孫中丞文 己卯

嗚呼!弇阿苟容,生也何庸!慷慨激烈,死也何恫!勤勞施於國,而惠澤被於民,孰謂 公之死而非生乎?守臣節以無虧,秉大義而不屈,孰謂公之歸而非全乎?方逆焰之已炎,公 蓋力撲其燎原之勢而不能;屢疏乞免,又不獲請;則旁行曲成,冀緩其怒而徐為之圖。蓋公 處事之權,而人或未之盡知也。比其當危臨難,伏節申忠,之死靡回,然後見公守道之常, 心跡如青天白日,而天下之人始洞然無疑矣。嗚呼!逆藩之謀,積之十有餘年,而敗之旬日 ,豈守仁之智謀才力能及此乎?是固祖宗之德澤,朝廷之神武,而公之精忠憤烈,陰助默相 於冥冥之中,是亦未可知也。公之子挾刃赴仇,奔走千里,至則逆賊已擒,遂得改殯正殮, 扶公櫬而還。父子之間,忠孝兩無所愴矣,亦何憾哉!守仁於公,既親且友,同舉於鄉,同 官於部,今又同遭是難,豈偶然哉!靈舟將發,薄奠寫哀,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

祭外舅介庵先生文 辛巳

嗚呼!自公之葬茲土,逮今二十有六年,乃始復一拜墓下。中間盛衰之感,死生之戚, 險夷之變,聚散之情,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何可勝道?嗚呼傷哉!死者日以遠,生 者日以謝,而少者日以老矣。自今以往,其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其又可勝道耶?二 十六年而始獲一拜,自今以往,獲拜公之墓下者知復能幾?嗚呼傷哉!惟是公之子姓群然集 於墓下,皆鸞停鶴峙,振羽翮而翱乎雲霄未已也。所以報純德而慰公於地下者,庶亦在茲已 乎!某奉召北行,便道歸省,甫申展謁,輒已告辭,言有盡而意無窮。顧瞻丘□,豈勝淒斷 !尚饗!

祭文相文

嗚呼!文相邁往直前之氣,足以振頹靡而起退懦;通敏果決之才,足以應煩劇而解紛拿 ;激昂奮迅之談,足以破支辭而折多口。此文相之所以超然特出乎等夷,而世之人亦方以是 而稱文相者也。然吾之所望於文相,則又寧止於是而已乎!與文相別數年矣,去歲始復一會 於江滸。握手半日之談,豁然遂破百年之惑,一何快也!吾方日望文相反其邁往直前之氣, 以內充其寬裕溫厚之仁;斂其通敏果決之才,以自昭其文理密察之智;收其奮迅激昂之辯, 以自全其發強剛毅之德;固將日趨於和平而大會於中正。斯乃聖賢之德之歸矣,豈徒文章氣 節之士而已乎?惜乎,吾見其進而未見其止也!一疾奄逝,豈不痛哉!聞訃實欲渡江一慟, 以舒永訣之哀。暑病且冗,欲往不能;臨風長號,有淚如雨。嗚呼文相,予復何言!

又祭徐曰仁文 甲申

嗚呼曰仁!別我而逝兮,十年於今。葬茲丘兮,宿草幾青。我思君兮一來尋,林木拱兮 出日深,君不見兮,窅嵯峨之雲岑。四方之英賢兮日來臻,君獨胡為兮與鶴飛而猿吟?憶麗 澤兮欷歆,奠椒醑兮松之陰,良知之說兮聞不聞?道無間於隱顯兮,豈幽明而異心!我歌白 雲兮,誰同此音?

祭國子助教薛尚哲文 甲申

嗚呼!良知之學不明於天下,幾百年矣。世之學者,蔽於見聞習染,莫知天理之在吾心 ,而無假於外也。皆捨近求遠,捨易求難,紛紜交鶩,以私智相高,客氣相競,日陷於禽獸 夷狄而不知。間有獨覺其非而略知反求其本源者,則又群相詬笑,斥為異學。嗚呼,可哀也 已!

蓋自十餘年來,而海內同志之士稍知講求於此,則亦如晨星之落落,乍明乍滅,未見其 能光大也。潮陽在南海之濱,聞其間亦有特然知向之士,而未及與見。間有來相見者,則又 去來無常。自君之弟尚謙始從予於留都,朝夕相與者三年。歸以所聞於予者語君,君欣然樂 聽不厭,至忘寢食,脫然棄其舊業如敝屣。君素篤學高行,為鄉邦子弟所宗依,尚謙自幼受 業焉。至是聞尚謙之言,遂不知己之為兄,尚謙之為弟;己之嘗為尚謙師,而尚謙之嘗師於 己也。盡使其群子弟侄來學於予,而君亦躬枉辱焉。非天下之大勇,能自勝其有我之私而果 於徙義者,孰能與於此哉!自是其邑之士,若楊氏兄弟與諸後進之來者,源源以十數。海內 同志之盛,莫有先於潮陽者,則實君之昆弟之為倡也。其有功於斯道,豈小小哉!

方將因藉昆賴,以共明此學,而君忽逝矣,其為同志之痛,何可言哉!雖然,君於斯道 亦既有聞,則夕死無憾矣,其又奚悲乎?吾之所為長號涕夷而不能自已者,為吾道之失助焉 耳。天也,可如何哉!

相望千里,靡由走哭;因風寄哀,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哀哉!

祭朱守忠文 甲申

嗚呼!聖學之不明也久矣。予不自量,犯天下之詆笑,而冒非其任。恃以無恐者,謂海 內之同志若守忠者,為之胥附先後,終將必有所濟也。而自十餘年來,若吾姚之徐曰仁,潮 陽之鄭朝朔、楊仕德,武陵之冀惟乾者,乃皆相繼物故。其餘諸同志之尚存足可倚賴者,又 皆離群索居,不能朝夕相與以資切磋砥礪之益。今守忠又復棄我而逝,天其或者既無意於斯 文已乎?何其善類之難合而易睽,善人之難成而易喪也!嗚呼痛哉!

守忠之於斯道,既已識其大者,又能樂善不倦,旁招博採,引接同志而趨之同歸於善, 若饑渴之於飲食,視天下之務不啻其家事,每欲以身殉之。今茲之沒也,實以驅賊山東,晝 夜勞瘁,至殞其身而不顧。嗚呼痛哉!

始守忠之赴山東也,過予而告別,雲:「節於先生之學,誠有終身幾席之願,顧事功之 心猶有未能脫然者。先生將何以裁之?」予曰:「君子之事,敬德修業而已。雖位天地、育 萬物,皆己進德之事,故德業之外無他事功矣。乃若不由天德,而求騁於功名事業之場,則 亦希高慕外。後世高明之士,雖知向學,而未能不為才力所使者,猶不免焉。守忠既已心覺 其非,固當不為所累矣。」嗚呼,豈知竟以是而忘其身乎!

守忠之死,蓋御災捍患而死勤事,能為忠臣志士之所難能矣。而吾猶以是為憾者,痛吾 道之失助,為海內同志之不幸焉耳。嗚呼痛哉!靈輀雲邁,一奠永訣;豈無良朋,孰知我心 之悲!嗚呼痛哉!

祭洪襄惠公文

嗚呼!公以雄特之才,豪邁之氣,際明良之會,致位公孤。勳業振於當時,聲光被於遠 邇;功成身退,全節令終。若公真可謂有濟時之具,而為一世之傑矣。悲夫,才之難成也!

幹雲合抱,豈歲月所能致?任之棟樑,已不為不見用矣,又輟而置之閒散者十餘年,不亦人 可惜也乎!天豈以公有克肖之子,將斂其所未盡者而大發諸其後人也乎?公優遊林下,以樂 太平之盛;其沒也,天子錫之祭葬,褒以美謚。生榮死哀,亦復何憾矣!而予獨不能無悲且 感者。方公之生,人皆知公之才美,而忌者抑之,使不得盡用,時之人顧亦概然視之,曾不 知以為意。嗚呼!豈知其沒也,遂一僕而不可復起矣。老成典刑,為世道計者,能無悲傷乎 哉!

先君子素與於公,守仁雖晚,亦辱公之知愛。公子嘗以公之墓銘見屬,曾不能發揚盛美 。茲公之葬,又不能奔走執紼,馳奠一觴。聊以寓其不盡之衷焉爾。嗚呼哀哉!尚饗!

祭楊士鳴文 丙戌

嗚呼士鳴!吾見其進也,而遽見其止耶!往年士德之歿,吾已謂天道之無知矣,今而士 鳴又相繼以逝,吾安所歸咎乎?嗚呼痛哉!

忠信明睿之資,一郡一邑之中不能一二見,而顧萃於一家之兄弟,又皆與聞斯道,以承 千載之絕學,此豈也出於偶然者!固宜使之得志大行,發聖學之光輝,翼斯文於悠遠。而乃 栽培長養,則若彼其艱;而傾覆摧折,又如此其易!其果出於偶然,倏聚倏散,而天亦略無 主宰於其間耶?嗚呼痛哉!

潮郡在南海之涯,一郡耳。一郡之中,有薛氏之兄弟子侄,既足盛矣,而又有士鳴之昆季 。其餘聰明特達毅然任道之器,後先頡頏而起者以數十。其山川靈秀之氣,殆不能若是其淑 且厚,則亦宜有盈虛消息於其間矣乎?士鳴兄弟雖皆中道而逝,然今海內善類,孰不知南海 之濱有楊士德、楊士鳴者為成德之士?如祥麟瑞鳳。爭一睹之為快,因而向風興起者比比。

則士鳴昆季之生,其潛啟默相以有績於斯道,豈其微哉!彼黃馘槁斃,與草木同腐者,又何 可勝數!求如士鳴昆季一日之生以死,又安可得乎?嗚呼!道無生死,無去來,士鳴則既聞 道矣,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亦奚以悲。獨吾黨之失助而未及見斯道之大行也,則吾亦安能以 無一慟乎!嗚呼痛哉!

祭元山席尚書文 丁亥

嗚呼元山!真可謂豪傑之士,社稷之臣矣。世方沒溺於功利辭章,不復知有身心之學, 而公獨超然遠覽,知求絕學於千載之上;世方黨同伐異,徇俗苟容,以鉤聲避毀,而公獨卓 然定見,惟是之從,蓋有舉世非之而不顧;世方植私好利,依違反覆,以壟斷相與,而公獨 世道是憂。義之所存,冒孤危而必吐;心之所宜,經百折而不回。蓋其所論雖或亦有動於氣 、激於忿,而其心事磊磊,則如青天白日,洞然可以信其無他。世方娼[女忌]讒險,排勝己 以嫉高明,而公獨誠心樂善。求以伸人之才,而不自知其身之為屈,求以進賢於國,而不自 知其怨謗之集於其身。蓋所謂「斷斷休休,人之有技,若己有之者」。此大臣之盛德,自古 以為難,非獨近世之所未見也。嗚呼!世固有有君而無臣,亦有有臣而無君者矣。以公之賢 ,而又遭逢主上之神聖,知公之深而信公之篤,不啻金石之固、膠漆之投,非所謂明良相逢 ,千載一時者歟?是何天意之不可測?其行之也,方若巨艦之遇順風,而其傾之也,忽中流 而折檣舵;其植之也,方爾枝葉之敷榮,而摧之也,遂根株而蹶拔。其果無意於斯世斯人也 乎?嗚呼痛哉!嗚呼痛哉!

某之不肖,屢屢辱公過情之薦,自度終不能有濟於時,而徒以為公知人之累,每切私懷 慚愧。又憶往年與公論學於貴州,受公之知實深。近年以來,覺稍有所進,思得與公一面, 少敘其愚以來質正,斯亦千古之一快;而公今復已矣!嗚呼痛哉!

聞公之訃,不能奔哭;千里設位,一慟割心。自今以往,進吾不能有益於君國,退將益 修吾學,期終不負知己之報而已矣。嗚呼痛哉!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痛哉!

祭吳東湖文 丁亥

嗚呼吳公!吾不可得而見之矣。公之才如干將、莫邪,隨其所試,皆迎刃而解;公之志 如長川逝河,信其所趣,雖百折不回;公之節如堅松古柏,必歲寒而後見;公之學如深林邃 谷,必窮探而始知。自其筮仕,迄於退休,剔歷中外,幾於四十年,而天下皆以為未能盡公 之才;登陟崇顯,至於大司空,而天下皆以為未能行公之志。雖未嘗捐軀喪元,而天下信其 有成仁死義之勇;雖未嘗講學論道,而天下知其有避邪衛正之心。嗚呼!若公者,真可謂一 世豪傑,無所待而興者矣。

某與公未獲傾蓋,而嚮慕滋切;未獲識公之面,而久已知公之心。公於某,其教愛勤惓 ,不特篇章之稠疊,而過情推引,亦復薦剡之頻煩。長愧菲薄,何以承公之教?而懼其終不 免為知人之累也。今茲承乏是土而來,正可登堂請謝,論心求益,而公則避我長逝已一年矣 !嗚呼傷哉!幸與公並生斯世,而復終身不及一面,茫茫天壤,竟成千古之神交,豈不痛哉 !薄奠一觴,以哭我私;公神有知,尚來格斯!

祭永順寶靖土兵文 戊子

維湖廣永順、寶靖二司之土兵,多有物故於南寧諸處者。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卯,欽 差總制四省軍務尚書左都御史新建伯王委南寧府知府蔣山卿等告於南寧府城隍之神,使號召 諸物故者之魂魄,以牛二、羊四、豕四,祭而告之曰: 嗚呼!諸湖兵壯士,傷哉!爾等皆勤國事而來死於茲土,山溪阻絕,不能一旦歸見其父 母妻子,旅魂飄遙於異城,無所依倚,嗚呼痛哉!三年之間,兩次調發,使爾絡繹奔走於道 途,不獲顧其家室,竟死客鄉,此我等上官之罪也,復何言哉!復何言哉!古者不得已而後 用兵,先王不忍一夫不獲其所,況忍群驅無辜之赤子而填之於溝壑?且兵之為患,非獨鋒鏑 死傷之酷而已也。所過之地,皆為荊棘;所住之處,遂成塗炭。民之毒苦,傷心慘目,可盡 言乎?邇者思、田之役,予所以必欲招撫之者,非但以思、田之人無可剿之罪,於義在所當 撫,亦正不欲無故而驅爾等於兵刃之下也。而爾等竟又以疾病物故於此,則豈非命耶?嗚呼 傷哉!人孰無死,豈必窮鄉絕域能死人乎?今人不出戶庭,或飲食傷多,或逸欲過節,醫治 不痊,亦死矣。今爾等之死,乃因驅馳國事,捍患禦侮而死,蓋得其死所矣。古人之固有願 以馬革裹屍,不願死於婦人女子之手者。若爾等之死,真無愧於馬革裹屍之言矣。嗚呼壯士 !爾死何憾乎?

今爾等徒侶,皆已班師去矣。爾等遊魂漂泊,正可隨之西歸。爾等尚知之乎?爾等其收 爾遊魂,斂爾精魄,駕風逐霧,隨爾徒侶去歸其鄉。依爾祖宗之墳墓,以棲爾魂;享爾妻子 之蒸嘗,以庇爾後。爾等徒侶或有徵調之役,則爾等尚鼓爾生前義勇之氣,以陰助爾徒侶立 功報國,為民除患。豈不生為壯烈之夫,而沒為忠義之士也乎!

予因疾作,不能親臨祭所,一哭爾等,以舒予傷感之懷。臨文淒愴,涕下沾臆。今委知 府佈告予衷,爾等有靈,尚知之乎?嗚呼傷哉!

祭軍牙六纛之神文 戊子

惟神秉揚神武,三軍司命。今制度聿新,威靈丕振。伏惟仰鎮國家,緝定禍亂,平服蠻 夷,以永無窮之休。尚饗!

祭南海文 戊子

天下之水,萃於南海;利濟四方,涵儒萬類。自有天地,厥功為大。今皇聖明,露降河 清。我實受命,南荒以平。陰陽表裡,維海效靈。乃陳牲帛,厥用告成。尚饗!

祭六世祖廣東參議性常府君文 戊子

於惟我祖,效節於高皇之世;肇禮茲士,歲久淪蕪。無寧有司之不遑,實我子孫門祚衰 微,弗克靈承顯揚。蓋冥迷昏隔者八九十年,言念愴惻,子孫之心,亦徒有之。

恭惟我祖晦跡長遁,迫而出仕,務盡其忠,豈日有身沒之祀?父死於忠,子殫其孝,各 安其心,白刃不見,又知有一祀之榮乎?顧表揚忠孝,樹之風聲,實良有司修舉國典,以宣 流王化之盛美,我祖之烈,因以復彰。見人心之不泯,我子孫亦藉是獲申其愴鬱,永有無窮 之休焉。及茲廟成,而末孫某適獲來蒸,事若有不偶然者。我祖之道,其殆自茲而昌乎!

某承上命,來撫是方。上無補於君國,下無益於生民,循例省績,實懷多慚。至於心之 不敢以不自盡,則亦求無忝於我祖而已矣。承事之餘,敢告不忘。以五世祖秘湖漁隱先生彥 達府君配。尚饗!

下一篇 悟真錄之七 續編一

德洪葺師《文錄》,始刻於姑蘇,再刻於越,再刻於天真,行諸四方久矣。同志又以遺 文見寄,俾續刻之。洪念昔葺師錄,同門已病太繁,茲錄若可緩者。既而伏讀三四,中多簡 書默跡,皆尋常應酬、瑣屑細務之言,然而道理昭察,仁愛惻怛,有物各付物之意。此師無 行不與,四時行而百物生,言雖近而旨實遠也。且師沒既久,表儀日隔,苟得一紙一墨,如 親面覿。況當今師學大明,四方學者徒喜領悟之易,而未究其躬踐之實,或有離倫彝日用、 樂懸虛妙頓以為得者,讀此能無省然激衷!此吾師中行之證也,而又奚以太繁為病邪?同門 唐子堯臣歛憲吾浙,嘗謀刻未遂。今年九月,虯峰謝君來按吾浙,刻師全書,檢所未錄盡刻 之,凡五卷,題曰《文錄續編》。師胤子王正億嘗錄《陽明先生家乘》凡三卷,今更名《世 德紀》,並刻於全書末卷雲。隆慶壬申一陽日,德洪百拜識。

大學問

吾師接初見之士,必借《學》、《庸》首章以指示聖學之全功,使知從入之路。師徵思 、田將發,先授《大學問》,德洪受而錄之。 「《大學》者,昔儒以為大人之學矣。敢問大人之學何以在於『明明德』乎?」 陽明子曰:「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 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 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見孺子之入 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之與孺子而為一體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之哀鳴 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與鳥獸而為一體也;鳥獸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 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草木而為一體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 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瓦石而為一體也;是其一體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 於天命之性,而自然靈昭不昧者也,是故謂之『明德』。小人之心既已分隔隘陋矣,而其一 體之仁猶能不昧若此者,是其未動於欲,而未蔽於私之時也。及其動於欲,蔽於私,而利害 相攻,忿怒相激,則將戕物圮類,無所不為,其甚至有骨肉相殘者,而一體之仁亡矣。是故 苟無私慾之蔽,則雖小人之心,而其一體之仁猶大人也;一有私慾之蔽,則雖大人之心,而 其分隔隘陋猶小人矣。故夫為大人之學者,亦惟去其私慾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復其天地萬 物一體之本然而已耳;非能於本體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 曰:「然則何以在『親民』乎?」 曰:「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體也。親民者,達其天地萬物一體之用也。故明 明德必在於親民,而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是故親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 ,而後吾之仁實與吾之父、人之父與天下人之父而為一體矣;實與之為一體,而後孝之明德 始明矣!親吾之兄,以及人之兄,以及天下人之兄,而後吾之仁實與吾之兄、人之兄與天下 人之兄而為一體矣;實與之為一體,而後弟之明德始明矣!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以至 於山川鬼神鳥獸草木也,莫不實有以親之,以達吾一體之仁,然後吾之明德始無不明,而真 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矣。夫是之謂明明德於天下,是之謂家齊國治而天下平,是之謂盡性。 」 曰:「然則又烏在其為『止至善』乎?」 曰:「至善者,明德、親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 之發現,是乃明德之本體,而即所謂良知也。至善之發現,是而是焉,非而非焉,輕重厚薄 ,隨感隨應,變動不居,而亦莫不自有天然之中,是乃民彝物則之極,而不容少有議擬增損 於其間也。少有擬議增損於其間,則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謂矣。自非慎獨之至,惟精惟 一者,其孰能與於此乎?後之人惟其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揣摸測度於其外,以 為事事物物各有定理也,是以昧其是非之則,支離決裂,人慾肆而天理亡,明德、親民之學 遂大亂於天下。蓋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者矣,然惟不知止於至善,而騖其私心於過高,是 以失之虛罔空寂,而無有乎家國天下之施,則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親其民者矣,然惟不知 止於至善,而溺其私心於卑瑣,是以失之權謀智術,而無有乎仁愛惻怛之誠,則五伯功利之 徒是矣。是皆不知止於至善之過也。故止至善之於明德、親民也,猶之規矩之於方圓也,尺 度之於長短也,權衡之於輕重也。故方圓而不止於規矩,爽其則矣;長短而不止於尺度,乘 其劑矣;輕重而不止於權衡,失其準矣;明明德、親民而不止於至善,亡其本矣。故止於至 善以親民,而明其明德,是之謂大人之學。」 曰:「『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其說 何也?」 曰:「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求之於其外,以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也,而求至善於 事事物物之中,是以支離決裂,錯雜紛紜,而莫知有一定之向。今焉既知至善之在吾心,而 不假於外求,則志有定向,而無支離決裂、錯雜紛紜之患矣。無支離決裂、錯雜紛紜之患, 則心不妄動而能靜矣。心不妄動而能靜,則其日用之間,從容閒暇而能安矣。能安,則凡念 之發,一事之感,其為至善乎?其非至善乎?吾心之良知自有以詳審精察之,而能慮矣。能 慮則擇之無不精,處之無不當,而至善於是乎可得矣。」 曰:「物有本末:先儒以明德為本,新民為末,兩物而內外相對也。事有終始:先儒以 知止為始,能得為終,一事而首尾相因也。如子之說,以新民為親民,則本末之說亦有所未 然歟?」 曰:「終始之說,大略是矣。即以新民為親民,而曰明德為本,親民為末,其說亦未為 不可,但不當分本末為兩物耳。夫木之幹,謂之本,木之梢,謂之末,惟其一物也,是以謂 之本末。若曰兩物,則既為兩物矣,又何可以言本末乎?新民之意,既與親民不同,則明德 之功,自與新民為二。若知明明德以親其民,而親民以明其明德,則民德親民焉可析而為兩 乎?先儒之說,是蓋不知明德親民之本為一事,而認以為兩事,是以雖知本末之當為一物, 而亦不得不分為兩物也。」 曰:「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以至於先修其身,以吾子明德親民之說通之,亦既可得 而知矣。敢問欲修其身,以至於致知在格物,其工夫次第又何如其用力歟?」 曰:「此正詳言明德、親民、止至善之功也。蓋身、心、意、知、物者,是其工夫所用 之條理,雖亦各有其所,而其實只是一物。格、致、誠、正、修者,是其條理所用之工夫, 雖亦皆有其名,而其實只是一事。何謂身心之形體?運用之謂也。何謂心身之靈明?主宰之 謂也。何謂修身?為善而去惡之謂也。吾身自能為善而去惡乎?必其靈明主宰者欲為善而去 惡,然後其形體運用者始能為善而去惡也。故欲修其身者,必在於先正其心也。然心之本體 則性也。性無不善,則心之本體本無不正也。何從而用其正之之功乎?蓋心之本體本無不正 ,自其意念發動,而後有不正。故欲正其心者,必就其意念之所發而正之,凡其發一念而善 也,好之真如好好色;發一念而惡也,惡之真如惡惡臭;則意無不誠,而心可正矣。然意之 所發,有善有惡,不有以明其善惡之分,亦將真妄錯雜,雖欲誠之,不可得而誠矣。故欲誠 其意者,必在於致知焉。致者,至也,如雲喪致乎哀之致。《易》言『知至至之』,『知至 』者,知也;『至之』者,致也。『致知』雲者,非若後儒所謂充廣其知識之謂也,致吾心 之良知焉耳。良知者,孟子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慮而知,不 待學而能,是故謂之良知。是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體,自然靈昭明覺者也。凡意念之發, 吾心之良知無有不自知者。其善歟,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歟,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 之;是皆無所與於他人者也。故雖小人之為不善,既已無所不至,然其見君子,則必厭然掩 其不善,而著其善者,是亦可以見其良知之有不容於自昧者也。今欲別善惡以誠其意,惟在 致其良知之所知焉爾。何則?意念之發,吾心之良知既知其為善矣,使其不能誠有以好之, 而復背而去之,則是以善為惡,而自昧其知善之良知矣。意念之所發,吾之良知既知其為不 善矣,使其不能誠有以惡之,而覆蹈而為之,則是以惡為善,而自昧其知惡之良知矣。若是 ,則雖曰知之,猶不知也,意其可得而誠乎!今於良知之善惡者,無不誠好而誠惡之,則不 自欺其良知而意可誠也已。然欲致其良知,亦豈影響恍惚而懸空無實之謂乎?是必實有其事 矣。故致知必在於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格者,正 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謂也。正其不正者,去惡之謂也。歸於正者,為善之謂也。夫是之 謂格。《書》言『格於上下』,『格於文祖』,『格其非心』,格物之格實兼其義也。良知 所知之善,雖誠欲好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有以為之,則是物有未格,而好之之 意猶為未誠也。良知所知之惡,雖誠欲惡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有以去之,則是 物有未格,而惡之之意猶為未誠也。今焉於其良知所知之善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為之 ,無有乎不盡。於其良知所知之惡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去之,無有乎不盡。然後物無 不格,而吾良知之所知者無有虧缺障蔽,而得以極其至矣。夫然後吾心快然無復餘憾而自謙 矣,夫然後意之所發者,始無自欺而可以謂之誠矣。故曰:『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 ,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蓋其功夫條理雖有先後次序之可言,而其體之惟一,實 無先後次序之可分。其條理功夫雖無先後次序之可分,而其用之惟精,固有纖毫不可得而缺 焉者。此格致誠正之說,所以闡堯舜之正傳而為孔氏之心印也。」 德洪曰:《大學問》者,師門之教典也。學者初及門,必先以此意授,使人聞言之下, 即得此心之知,無出於民彝物則之中,致知之功,不外乎修齊治平之內。學者果能實地用功 ,一番聽受,一番親切。師常曰:「吾此意思有能直下承當,只此修為,直造聖域。參之經 典,無不吻合,不必求之多聞多識之中也。」門人有請錄成書者。曰:「此須諸君口口相傳 ,若筆之於書,使人作一文字看過,無益矣。」嘉請丁亥八月,師起徵思、田,將發,門人 復請。師許之。錄既就,以書貽洪曰:「《大學或問》數條,非不顧共學之士盡聞斯義,顧 恐藉寇兵而□盜糧,是以未欲輕出。」蓋當時尚有持異說以混正學者,師故云然。師既沒, 音容日遠,吾黨各以己見立說。學者稍見本體,即好為徑超頓悟之說,無復有省身克己之功 。謂「一見本體,超聖可以跂足」,視師門誠意格物、為善去惡之旨,皆相鄙以為第二義。

簡略事為,言行無顧,甚者蕩滅禮教,猶自以為得聖門之最上乘。噫!亦已過矣。自便徑約 ,而不知已淪入佛氏寂滅之教,莫之覺也。古人立言,不過為學者示下學之功,而上達之機 ,待人自悟而有得,言語知解,非所及也。《大學》之教,自孟氏而後,不得其傳者幾千年 矣。賴良知之明,千載一日,復大明於今日。茲未及一傳,而紛錯若此,又何望於後世耶?

是篇鄒子謙之嘗附刻於《大學》古本,茲收錄《續編》之首。使學者開卷讀之,思吾師之教 平易切實,而聖智神化之機固已躍然,不必更為別說,匪徒惑人,只以自誤,無益也。

教條示龍場諸生

諸生相從於此,甚盛。恐無能為助也,以四事相規,聊以答諸生之意:一曰立志;二曰 勤學;三曰改過;四曰責善。其慎聽,毋忽!

立志

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雖百工技藝,未有不本於志者。今學者曠廢隳惰,玩歲愒時 ,而百無所成,皆由於志之未立耳。故立志而聖,則聖矣;立志而賢,則賢矣。志不立,如 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蕩奔逸,終亦何所底乎?昔人有言,使為善而父母怒之,兄弟怨之 ,宗族鄉黨賤惡之,如此而不為善可也;為善則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何 苦而不為善為君子?使為惡而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如此而為惡可也;為 惡則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何苦而必為惡為小人?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 立志矣。

勤學

已立志為君子,自當從事於學。凡學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篤也。從吾遊者,不以聰慧 警捷為高,而以勤確謙抑為上。諸生試觀儕輩之中,苟有虛而為盈,無而為有,諱己之不能 ,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資稟雖甚超邁,儕輩之中,有弗疾惡之者乎 ?有弗鄙賤之者乎?彼固將以欺人,人果遂為所欺,有弗竊笑之者乎?苟有謙默自持,無能 自處,篤志力行,勤學好問,稱人之善,而咎己之失,從人之長,而明己之短,忠信樂易, 表裡一致者,使其人資稟雖甚魯鈍,儕輩之中,有弗稱慕之者乎?彼固以無能自處,而不求 上人,人果遂以彼為無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諸生觀此,亦可以知所從事於學矣。

改過

夫過者,自大賢所不免,然不害其卒為大賢者,為其能改也。故不貴於無過,而貴於能 改過。

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於廉恥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於孝友之道,陷於狡詐偷刻之習者 乎?諸生殆不至於此。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誤蹈,素無師友之講習規飭也。諸生試內省 ,萬一有近於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當以此自歉,遂餒於改過從善之心。但 能一旦脫然洗滌舊染,雖昔為寇盜,今日不害為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此,今雖改過而從善 ,將人不信我,且無贖於前過,反懷羞澀凝沮,而甘心於汙濁終焉,則吾亦絕望爾矣。

責善

責善,朋友之道,然須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愛,致其婉曲,使彼聞之而可從,繹之而 可改,有所感而無所怒,乃為善耳。若先暴白其過惡,痛毀極底,使無所容,彼將發其愧恥 憤恨之心,雖欲降以相從,而勢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為惡矣。故凡訐人之短,攻發人之陰 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責善。雖然,我以是而施於人不可也。人以是而加諸我,凡攻我 之失者,皆我師也,安可以不樂受而心感之乎?某於道未有所得,其學鹵莽耳。謬為諸生相 從於此,每終夜以思,惡且未免,況於過乎?人謂事師無犯無隱,而遂謂師無可諫,非也。

諫師之道,直不至於犯,而婉不至於隱耳。使吾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 去其非:蓋教學相長也。諸生責善,當自吾始。

五經臆說十三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