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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

Chapter 2212,553 wordsPublic domain

「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承諸君之不鄙,每予來 歸,鹹集於此,以問學為事,甚盛意也。然不能旬日之留,而旬日之間,又不過三四會。一 別之後,輒復離群索居,不相見者動經年歲。然則豈惟十日之寒而已乎?若是而求萌薛之暢 茂條達,不可得矣。故予切望諸君勿以予之去留為聚散。或五六日、八九日,雖有俗事相妨 ,亦須破冗一會於此。務在誘掖獎勸,砥礪切磋,使道德仁義之習日親日近,則世利紛華之 染亦日遠日疏,所謂「相觀而善,百工居肆以成其事」者也。相會之時,尤須虛心遜志,相 親相敬。大抵朋友之交以相下為益。或議論未合,要在從容涵育,相感以誠,不得動氣求勝 ,長傲遂非。務在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其或矜己之長,攻人之短,粗心浮氣,矯以沽名, 訐以為直,扶勝心而行憤嫉,以圮族敗群為志,則雖日講時習於此,亦無益矣。諸君念之念 之!

書朱守乾卷 乙酉

黃州朱生守乾請學而歸,為書「致良知」三字。夫良知者,即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 之」,不待學而有,不待慮而得者也。人孰無是良知乎?獨有不能致之耳。自聖人以至於愚 人,自一人之心,以達於四海之遠,自千古之前以至於萬代之後,無有不同。是良知也者, 是所謂「天下之大本」也。致是良知而行,則所謂「天下之達道」也,天地以位,萬物以育 ,將富貴貧賤,患難夷狄,無所入而弗自得也矣。

書正憲扇 乙酉

今人病痛,大段只是傲。千罪百惡,皆從傲上來。傲則自高自是,不肯屈下人。故為子 而傲,必不能孝;為弟而傲,必不能弟;為臣而傲,必不能忠。象之不仁,丹朱之不肖,皆 只是一「傲」字,便結果了一生,做個極惡大罪的人,更無解救得處。汝曹為學,先要除此 病根,方才有地步可進。「傲」之反為「謙」。「謙」字便是對症之藥。非但是外貌卑遜, 須是中心恭敬,撙節退讓,常見自己不是,真能虛己受人。故為子而謙,斯能孝;為弟而謙 ,斯能弟;為臣而謙,斯能忠。堯舜之聖,只是謙到至誠處,便是允恭克讓,溫恭允塞也。

汝曹勉之敬之,其毋若伯魯之簡哉!

書魏師孟卷 乙酉

心之良知是謂聖。聖人之學,惟是致此良知而已。自然而致之者,聖人也;勉然而致之 者,賢人也;自蔽自昧而不肯致之者,愚不肖者也。愚不肖者,雖其蔽昧之極,良知又未嘗 不存也。苟能致之,即與聖人無異矣。此良知所以為聖愚之同具,而人皆可以為堯舜者,以 此也。是故致良知之外無學矣。自孔孟既沒,此學失傳幾千百年。賴天之靈,偶復有見,誠 千古之一快,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每以啟夫同志,無不躍然以喜者,此亦可以驗夫良 知之同然矣。間有聽之而疑者,則是支離之習沒溺既久,先橫不信之心而然。使能姑置其舊 見,而平氣以繹吾說,蓋亦未有不恍然而悔悟者也。

南昌魏氏兄弟舊學於予,既皆有得於良知之說矣。其季良貴師孟,因其諸兄而來請。其 資稟甚穎,而意向甚篤,然以偕計北上,不得久從於此。吾雖略以言之而未能悉也,故特書 此以遣之。

書朱子禮卷 甲申

子禮為諸暨宰,問政,陽明子與之言學而不及政。子禮退而省其身,懲己之忿,而因以 得民之所惡也;窒己之慾,而因以得民之所好也;捨己之利,而因以得民之所趨也;惕己之 易,而因以得民之所忽也;去己之蠹,而因以得民之所患也;明己之性,而因以得民之所同 也;三月而政舉。歎曰:「吾乃今知學之可以為政也已!」 他日,又見而問學,陽明子與之言政而不及學。子禮退而修其職,平民之所惡,而因以 懲己之忿也;從民之所好,而因以窒己之慾也;順民之所趨,而因以捨己之利也;警民之所 忽,而因以惕己之易也;拯民之所患,而因以去己之蠹也;復民之所同,而因以明己之性也 ;期年而化行。歎曰:「吾乃今知政之可以為學也已!」 他日,又見而問政與學之要。陽明子曰:「明德、親民,一也。古之人明明德以親其民 ,親民所以明其明德也。是故明明德,體也;親民,用也。而止至善,其要矣。」子禮退而 求至善之說,炯然見其良知焉,曰:「吾乃今知學所以為政,而政所以為學,皆不外乎良知 焉。信乎,止至善其要也矣!」

書林司訓卷 丙戌

林司訓年七十九矣,走數千里,謁予於越。予憫其既老且貧,愧無以為濟也。嗟乎!昔 王道之大行也,分田制祿,四民皆有定製。壯者修其孝弟忠信;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 路;死徒無出鄉;出入相友;疾病相撫持。烏有耄耋之年而猶走衣食於道路者乎!周衰而王 跡熄,民始有無恆產者。然其時聖學尚明,士雖貧困,猶有固窮之節;裡閭族黨,猶知有相 恤之義。逮其後世,功利之說日浸以盛,不復知有明德親民之實。士皆巧文博詞以飾詐,相 規以偽,相軋以利,外冠裳而內禽獸,而猶或自以為從事於聖賢之學。如是而欲挽而復之三 代,嗚呼其難哉!吾為此懼,揭知行合一之說,訂致知格物之謬,思有以正人心,息邪說, 以求明先聖之學,庶幾君子聞大道之要,小人蒙至治之澤。而曉曉者皆視以為狂惑喪心,詆 笑訾怒。予亦不自知其力之不足,日擠於顛危;莫之救,以死而不顧也。不亦悲夫!

予過彭澤時,嘗憫林之窮,使邑令延為社學師。至是又失其業。於歸也,不能有所資給 ,聊書此以遺之。

書黃夢星卷 丁亥

潮有處士黃翁保號坦夫者,其子夢星來越從予學。越去潮數千里,夢星居數月,輒一告 歸省其父;去二三月輒復來。如是者屢屢。夢星性質溫然,善人也,而甚孝。然稟氣差弱, 若不任於勞者。竊怪其乃不憚道途之阻遠,而勤苦無已也,因謂之曰:「生既聞吾說,可以 家居養親而從事矣。奚必往來跋涉若是乎?」夢星跽而言曰:「吾父生長海濱,知慕聖賢之 道,而無所從求入。既乃獲見吾鄉之薛、楊諸子者,得夫子之學,與聞其說而樂之,乃以責 夢星曰:『吾衰矣,吾不希汝業舉以幹祿。汝但能若數子者,一聞夫子之道焉,吾雖啜粥飲 水,死填溝壑,無不足也矣。』夢星是以不遠數千里而來從。每歸省,求為三月之留以奉菽 水,不許;求為逾月之留,亦不許。居未旬日,即已具資糧,戒童僕,促之啟行。夢星涕泣 以請,則責之曰:『唉!兒女子欲以是為孝我乎?不能黃鵠千里,而思為翼下之雛,徒使吾 心益自苦。』故亟遊夫子之門者,固夢星之本心;然不能久留於親側,而倏往倏來,吾父之 命,不敢違也,」予曰:「賢哉,處士之為父!孝哉,夢星之為子也!勉之哉!卒成乃父之 志,斯可矣。」 今年四月上旬,其家忽使人來訃雲,處士沒矣。嗚呼惜哉!嗚呼惜哉!聖賢之學,其久 見棄於世也,不啻如土苴。苟有言論及之,則眾共非笑詆斥,以為怪物。惟世之號稱賢士大 夫者,乃始或有以之而相講究,然至考其立身行己之實,與其平日家庭之間所以訓督期望其 子孫者,則又未嘗不汲汲焉惟功利之為務;而所謂聖賢之學者,則徒以資其談論、粉飾文具 於其外,如是者常十而八九矣。求其誠心一志,實以聖賢之學督教其子,如處士者,可多得 乎!而今亡矣,豈不惜哉!豈不惜哉!

阻遠無由往哭,遙寄一奠,以致吾傷悼之懷,而敘其遣子來學之故若此,以風勵夫世之 為父兄者;亦因以益勵夢星,使之務底於有成,以無忘乃父之志。

校勘記

〔一〕 讒,當為「才」字之訛。 〔二〕 「陽」字下奪「伯」字,據內文及卷二十四外集六同題內文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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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素先生詩一帙,為篇二百有奇,浙大參羅公某以授陽明子某而告之曰:「是吾祖之作 也。今詩文之傳,皆其崇高顯赫者也。吾祖隱於草野,其所存要無愧於古人,然世未有知之 者,而所為詩文又皆淪落止是,某將梓而傳焉。懼人之以我為僭也,吾子以為奚若?」某曰 :「無傷也。孝子仁孫之於其父祖,雖其服玩嗜好之微,猶將謹守而弗忍廢,況乎詩文,其 精神心術之所寓,有足以發聞於後者哉!夫先祖有美而弗傳,是弗仁也,夫孰得而議之!蓋 昔者夫子之取於詩也,非必其皆有聞於天下,彰彰然明著者而後取之;《滄浪之歌》採之孺 子,《萍實》之謠得諸兒童,夫固若是其寬博也。然至於今,其傳者不過數語而止,則亦豈 必其多之貴哉?今詩文之傳則誠富矣,使有刪述者而去取之,其合於道也,能幾?履素之作 ,吾誠不足以知之,顧亦豈無一言之合於道乎?夫有一言之合於道,是於其世也,亦有一言 之訓矣,又況其不止於是也,而又奚為其不可以傳哉?吾觀大參公之治吾浙,寬而不縱,仁 而有勇,溫文蘊籍;居然稠眾之中,固疑其先必有以開之者。乃今觀履素之作,而後知其所 從來者之遠也。世之君子,苟未知大參公之所自,吾請觀於履素之作;苟未知履素之賢,吾 請觀於大參公之賢,無疑矣。然則是集也,固羅氏之文獻系焉,其又可以無傳乎哉?」大參 公起拜曰:「某固將以為羅氏之書也,請遂以吾子之言序之。」大參公名鑒,字某,由進士 累今官。有厚德長才,嚮用未艾。大參之父某,亦起家進士而以文學政事顯。羅氏之文獻, 於此益為有證雲。

兩浙觀風詩序 壬戌

《兩浙觀風詩》者,浙之士夫為歛憲陳公而作也。古者天子巡狩而至諸侯之國,則命太 師陳詩,以觀民風。其後巡狩廢而陳詩亡。春秋之時,列國之君大夫相與盟會問遣,猶各賦 詩以言己志而相祝頌。今觀風之作,蓋亦祝頌意也。王者之巡狩,不獨陳詩觀風而已。其始 至方岳之下,則望秩於山川,朝見茲土之諸侯,同律歷禮樂制度衣服納價,以觀民之好惡;

就見百年者而問得失,賞有功,罰有罪。蓋所以布王政而興治功,其事亦大矣哉!漢之直指 、循行,唐、宋之觀察、廉訪、採訪之屬,及今之按察,雖皆謂之觀風,而其實代天子以 行巡狩之事。故觀風,王者事也。

陳公起家名進士,自秋官郎擢歛浙臬,執操縱予奪生死榮辱之柄,而代天子觀風於一方 ,其亦榮且重哉!籲,亦難矣!公之始至吾浙,適歲之旱,民不聊生。饑者仰而待哺,懸者 呼而望解;病者呻,鬱者怨;不得其平者鳴;弱者、強者、蹶者、嚙者,梗而孽者、狡而竊 者,乘間投隙,沓至而環起。當是之時而公無以處之,吾見其危且殆也。賴公之才,明知神 武,不震不激,撫柔摩剔,以克有濟。期月之間,而饑者飽,懸者解,呻者歌,怨者樂,不 平者申;蹶者起,嚙者馴,孽者順,竊者靖;滌蕩剖刷而率以無事。於是乎修廢舉墜,問民 之疾苦而休息之,勞農勸學,以興教化。然後上會稽,登天姥,人雁蕩,陟金娥,覽觀江山 之形勝,慨然太息!吊子胥之忠誼,禮嚴光之高節;希遐躅於隆龐,把流風於彷彿;固亦大 丈夫得志行道之一樂哉!然公之始,其憂民之憂也,亦既無所不至矣。公唯憂民之憂,是以 民亦樂公之樂,而相與歡欣鼓舞以頌公德。然則今日觀風之作,豈獨見吾人之厚公,抑以見 公之厚於吾人也。雖然,公之憂民之憂,其惠澤則既無日而可忘矣;民之樂公之樂,其愛慕 亦既與日而俱深矣。以公之才器,天子其能久容於外乎?則公固有時而去也。然則其可樂者 能幾?而可憂者終誰任之?則夫今日觀風之作,又不徒以頌公之厚於吾人,將遂因公而致望 於繼公者亦如公焉。則公雖去,而所以憂其民者,尚亦永有所託而因以不墜也。

山東鄉試錄序 甲子

山東,古齊、魯、宋、衛之地,而吾夫子之鄉也。嘗讀夫子《家語》,其門人高弟,大 抵皆出於齊、魯、宋、衛之葉,固願一至其地,以觀其山川之靈秀奇特,將必有如古人者生 其間,而吾無從得之也。今年為弘治甲子,天下當復大比。山東巡按監察御史陸偁輩以禮與 幣來請守仁為考試官。故事,司考校者惟務得人,初不限以職任;其後三四十年來,始皆一 用學職,遂致應名取具,事歸外簾,而糊名易書之意微。自頃言者頗以為不便,大臣上其議 。天子曰:「然,其如故事。」於是聘禮考校,盡如國初之舊,而守仁得以部屬來典試事於 茲土,雖非其人,寧不自慶其遭際!又況夫子之鄉,固其平日所願一至焉者;而乃得以盡觀 其所謂賢士者之文而考校之,豈非平生之大幸歟!雖然,亦竊有大懼焉。夫委重於考校,將 以求才也。求才而心有不盡,是不忠也;心之盡矣,而真才之弗得,是弗明也。不忠之責, 吾知盡吾心爾矣;不明之罪,吾終且奈何哉!蓋昔者夫子之時,及門之士嘗三千矣,身通六 藝者七十餘人;其尤卓然而顯者,德行言語則有顏、閔、予、賜之徒,政事文學則有由、求 、遊、夏之屬。今所取士,其始拔自提學副使陳某者蓋三千有奇,而得千有四百,既而試之 ,得七十有五人焉。嗚呼!是三千有奇者,皆其夫子鄉人之後進而獲遊於門牆者乎?是七十 有五人者,其皆身通六藝者乎?夫今之山東,猶古之山東也,雖今之不逮於古,顧亦寧無一 二人如昔賢者?而今之所取苟不與焉,豈非司考校者不明之罪歟?雖然,某於諸士亦願有言 者。夫有其人而弗取,是誠司考校者不明之罪矣。司考校者以是求之,以是取之,而諸士之 中苟無其人焉以應其求,以不負其所取,是亦諸士者之恥也。雖然,予豈敢謂果無其人哉!

夫子嘗曰:「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 是。」夫為夫子之鄉人,荀未能如昔人焉,而不恥不若,又不知所以自勉,是自暴自棄也, 其名曰不肖。夫不肖之與不明,其相去何遠乎,然則司考校者之與諸士,亦均有責焉耳矣。

嗟夫!司考校者之責,自今不能以無懼,而不可以有為矣。若夫諸士之責,其不聽者猶可以 自勉,而又懼其或以自畫也。諸士無亦曰吾其勖哉,無使司考校者終不免於不明也。斯無愧 於是舉,無愧於夫子之鄉人也矣。是舉也,某某同事於考校,而御史偁實司監臨,某某司提 調,某某司監試,某某某又相與翊贊防範於外,皆與有勞焉,不可以不書。自餘百執事,則 已具列於錄矣。

附山東鄉試錄

四書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

(編者註:本錄原列為隆慶刊本卷三十一下,然非皆陽明之作,今移置於本卷,附於陽 明序文後。) 負大臣之名,盡大臣之道者也。夫大臣之所以為大臣,正以能盡其道焉耳;不然,何以 稱其名哉?昔吾夫子因季子然之問以由、求可為大臣,而告之以為大臣之道,未易舉也;大 臣之名,可輕許乎?彼其居於廟堂之上,而為天子之股肱,處於輔弼之任,而為群僚之表帥 者,大臣也;夫所謂大臣也者,豈徒以其崇高貴重,而有異於群臣已乎?豈亦可以奔走承順 ,而無異於群臣已乎?必其於事君也,經德不回,而凡所以啟其君之善心者,一皆仁義之言 ,守正不撓,而凡所以格其君之非心者,莫非堯、舜之道,不阿意順旨,以承君之慾也;必 繩愆糾繆,以引君於道也。夫以道事君如此,使其為之君者,於吾仁義之言說,而弗繹焉, 則是志有不行矣。其可拙身以信道乎?於吾堯、舜之道,從而弗改焉,則是諫有不聽矣;其 可枉道以徇人乎?殆必奉身而退,以立其節,雖萬鐘有弗屑也;固將見機而作,以全其守, 雖終日有弗能也。是則以道事君,則能不枉其道,不可則止,則能不辱其身,所謂大臣者, 蓋如此,而豈由、求之所能及哉?嘗觀夫子許由、求二子以為國,則亦大臣之才也;已而於 此,獨不以大臣許之者,豈獨以陰折季氏之心?誠以古之大臣,進以禮,退以義,而二子之 於季氏,既不能正,又不能去焉,則亦徒有大臣之才,而無其節,是以不免為才之所使耳。

雖然,比之羈縻於爵祿而不知止者,不既有間矣乎!

齊明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

盡持敬之功,端《九經》之本,夫修身為《九經》之本也,使非內外動靜之一於敬焉, 則身亦何事而修哉?昔吾夫子告哀公之問政,而及於此,若曰:《九經》莫重於修身,修身 惟在於主敬;誠使內志靜專,而罔有錯雜之私,中心明潔,而不以人慾自蔽,則內極其精一 矣;冠冕佩玉,而穆然容止之端嚴,垂紳正笏,而儼然威儀之整肅,則外極其檢束矣;又必 克己私以復禮,而所行皆中夫節,不但存之靜也,遏人慾於方萌,而所由不睽於禮,尤必察 之於動也;是則所謂盡持敬之功者,如此,而亦何莫而非所以修身哉?誠以不一其內,則無 以制其外;不齊其外,則無以養其中;修身之道未備也。靜而不存,固無以立其本,動而不 察,又無以勝其私;修身之道未盡也。今焉制其精一於內,而極其檢束於外,則是內外交養 ,而身無不修矣。行必以禮,而不戾其所存,動必以正,而不失其所養,則是動靜不違,而 身無不修矣。是則所謂端《九經》之本者,如此,而亦何莫而不本於持敬哉?大抵《九經》 之序,以身為本,而聖學之要,以敬為先,能修身以敬,則篤恭而天下平矣。是蓋堯、舜之 道,夫子舉之以告哀公,正欲以興唐、虞之治於春秋,而子思以繼大舜、文、武、周公之後 者,亦以明其所傳之一致耳。後世有能舉而行之,則二帝、三王之治,豈外是哉!斯固子思 之意也。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 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

聖人各有憂民之念,而同其任責之心。夫聖人之憂民,其心一而已矣。所以憂之者,雖 各以其職,而其任之於己也,曷嘗有不同哉?昔孟子論禹、稷之急於救民,而原其心以為大 禹之平水土也,雖其所施,無非決川距海之功,而民可免於昏墊矣;然其汲汲之心,以為天 下若是其廣也,吾之足跡既有所未到之地,則夫水之未治者,亦必有之矣;水之氾濫,既有 所不免之地,則夫民之遭溺者,亦容有之矣;夫民之陷溺,由水之未治也,吾任治水之責, 使水有不治,以溺吾民,是水之溺民,即吾之溺民也;民之溺於水,實吾之溺之也,吾其救 之,可不急乎?後稷之教稼穡也,雖其所為無非播時百穀之事,而民可免於阻饑矣;然其遑 遑之心,以為萬民若是其眾也,吾之稼穡,固未能人人而面誨矣,能保其無不知者乎?民之 樹藝,即未能人人而必知矣,能保其無不饑者乎?夫民之有饑,由谷之未播也,吾任播谷之 責,使谷有未播以饑吾民,是饑之厄民,即吾之厄民也,民之饑於食,實吾之饑之也,吾其 拯之,可以緩乎?夫禹、稷之心,其急於救民蓋如此,此其所以雖當治平之世,三過其門而 不入也歟!雖然,急於救民者,固聖賢憂世之本心,而安於自守者,又君子持己之常道,是 以顏子之不改其樂,而孟子以為同道於禹、稷者,誠以禹、稷、顏子莫非素其位而行耳。後 世各徇一偏之見,而仕者以趨時為通達,隱者以忘世為高尚,此其所以進不能憂禹、稷之憂 ,而退不能樂顏子之樂也歟!

易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

大人於天,默契其未然者,奉行其已然者。夫大人與天,一而已矣;然則默契而奉行之 者,豈有先後之間哉?昔《文隊》申《乾》九五爻義而及此意,謂大人之於天,形雖不同, 道則無異。自其先於天者言之,時之未至,而道隱於無,天未有為也;大人則先天而為之, 蓋必經綸以造其端,而心之所欲,暗與道符,裁成以創其始,而意之所為,默與道契;如五 典未有也,自我立之,而與天之所敘者,有吻合焉;五禮未制也,以義起之,而與天之所秩 者,無差殊焉;天何嘗與之違乎?以其後於天者言之,時之既至,而理顯於有,天已有為也 ,大人則後天而奉之,蓋必窮神以繼其志,而理之固有者,只承之而不悖;知化以述其事, 而理之當行者,欽若之而不違;如天敘有典也,立為政教以道之,五典自我而敦矣;天秩有 禮也,制為品節以齊之,五禮自我而庸矣;我何嘗違於天乎」是則先天不違,大人即天也;

後天奉天,天即大人也;大人與天,其可以二視之哉?此九五所以為天下之利見也歟?大抵 道無天人之別,在天則為天道,在人則為人道,其分雖殊,其理則一也。眾人牿於形體,知 有其分,而不知有其理,始與天地不相似耳。惟聖人純於義理,而無人慾之私。其禮即天地 之體,其心即天地之心,而其所以為之者,莫非天地之所為也;故曰:「循理則與天為一。 」 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

天地顯自然之數,聖人法之以作經焉。甚矣!經不徒作也。天地不顯自然之數,則聖人 何由而法之以作經哉?《大傳》言卜筮而推原聖人作《易》之由,其意蓋謂《易》之用也不 外乎卜筮,而《易》之作也則法乎圖書。是故通於天者河也,伏羲之時,天降其祥,龍馬負 圖而出,其數則以五生數統五成數而同居其方,是為數之體焉。中於地者洛也,大禹之時, 地呈其瑞,神龜載書而出,其數則以五奇數統四偶數而各居其所,是為數之用焉。圖書出矣 ,聖人若何而則之?彼伏羲則圖以畫卦,虛五與十者,太極也;積二十之奇,而合二十之偶 ,以一二三四而為六七八九,則儀象之體立矣;析四方之合以為乾、坤、坎、離、補四隅之 空以為況、震、巽、艮,則八卦之位定矣。是其變化無窮之妙,何莫而不本於圖乎?大禹則 書以敘疇,實其中五者,皇極也;一五行而二五事,三八政而四五紀,第於前者,有序而不 亂也;六三德而七稽疑,八庶徵而九福極,列於後者,有條而不紊也。是其先後不易之序, 何莫而不本於書乎?籲!聖人之作《易》,其原出於天者如此,而卜筮之用所以行也歟!大 抵《河圖》、《洛書》相為經緯,八卦九章相為表裡,但伏羲先得乎圖以畫卦。無所待於書 ;大禹獨得乎書以敘疇,不必考於圖耳。若究而言之,則書固可以為《易》,而圖亦可以作 《範》,又安知圖之不為書,書之不為圖哉?噫!理之分殊。非深於造化者其孰能知之?

書 王懋昭大德建中於民以義制事以禮 制心垂裕後昆予聞曰能自得師者王

大臣告君,即勉其修君道以貽諸後,必證以隆師道而成其功。夫君道之修,未有不隆師 道而能致者也;大臣之論如此,其亦善於告君者哉!吾想其意,若謂新德固所以屬人心,而 建中斯可以盡君道,吾王其必勸顧諟之功,以明其德,求此中之全體,而自我建之,以為斯 民之極也;操日躋之敬,以明夫善,盡此中之妙用,而自我立之,以為天下之準也。然中果 何自而建邪?彼中見於事,必制以吾心之裁製,使動無不宜,而後其用行矣;中存於心,必 制以此理之節文,使靜無不正,而後其體立矣;若是,則豈特可以建中於民而已邪?本支百 世,皆得以承懿範節於無窮,而建中之用,綽乎其有餘裕矣。子孫千億,鹹得以仰遺矩於不 墜,而建中之推,恢乎其有餘地焉。然是道也,非學無以致之。蓋古人之言,以為傳道者師 之責,人君苟能以虛受人,無所拂逆,則道得於己,可以為建極之本,而王者之業,益以昌 大矣;考德者師之任,人君果能願安承教,無所建拒,則德成於身,足以為立準之地,而王 者之基,日以開拓矣。是則君道修,而後其及遠;師道立,而後其功成;吾王其可以不勉於 是哉!抑嘗反覆仲虺此章之旨,懋德建中,允執厥中之餘緒也;制心制事,制外養中之遺法 也;至於「能自得師」之一語,是又心學之格言,帝王之大法。則仲虺之學,其得於堯、舜 之所授受者深矣!孟子敘道統之傳,而謂伊尹、萊朱為見而知者,而說者以萊朱為仲虺,其 信然哉!

繼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

大臣勉賢王之為治,惟在嚴以遠小人,而專於任君子也。蓋君子小人之用,捨天下之治 忽系焉,人君立政,可不嚴於彼專於此哉?周公以是而告成王,意豈不曰,立政固在於用人 ,而非人適所以亂政?彼吉士之不可捨,而憸人之不可用,蓋自昔而然矣。繼今以立政,而 使凡所以治其民者不致苟且而因循,則其施為之詳,固非一人所能任也,而將何所取乎?繼 此以立政,而使凡所謂事與法者,不致懈怠而廢弛,則其料理之煩,亦非獨力所能舉也,而 將何所用乎?必其於憸人也,去之而勿任;於吉士也,任之而勿疑;然後政無不立矣。蓋所 謂憸人者,行偽而堅,而有以飾其詐,言非而辯,而有以亂其真者也,不有以遠之,將以妨 吾之政矣;必也嚴防以塞其幸入之路,慎選以杜其躁進之門,勿使得以戕吾民,壞吾事,而 撓吾法焉。所謂吉士者,守恆常之德,而利害不能怵,抱貞吉之操,而事變不能搖者也,不 有以任之,無以成吾之治矣;必也,推誠信而彼此之不疑,隆委託而始終之無間,務使得以 安吾民,濟吾事,而平吾法焉。籲!嚴以去之,則小人無以投其釁;專以任之,則君子有以 成其功;國家之治也,其以是歟!抑考之於《書》,禹、益、伊、傅、周、召之告君至君子 小人之際,每致意焉。蓋君德之隆替,世道之升降,其原皆出於此,非細故也。秦、漢以下 ,論列之臣,鮮知此義,惟諸葛孔明之言曰:「親君子遠小人,先漢所以興隆也。」其意獨 與此合,故論者以為三代之遺才雲。

詩不遑啟居獫狁之故

戍者自言勞之未息,由患之未息也。夫獫狁之患,不可以不備,則戍役之勞,自有所不 免矣。王者於遣戍之時,而代為之言若此,所謂「敘其情而風之以義」者歟!此詩之意,蓋 謂人固有不能忘之情,然亦有不容己之義;彼休息之樂,吾豈獨無其情乎?啟居之安,吾寧 獨無其念乎?誠以王命出戍,則此身既已屬之軍旅,而勢不容於自便耳。是以侷促行伍之間 ,奔走風塵之下,師出以律而號令之嚴,其敢違,軍法有常,而更代之期何敢後?則吾雖有 休息之情,而固所不暇矣;雖懷啟居之念,而亦所不遑矣。然此豈上人之故欲困我乎?豈吾 君之必欲勞我乎?誠以獫狁猾夏,則是舉本以衛夫生靈,而義不容於自已耳。彼其侵擾疆場 之患雖亦靡常,而憑陵中國之心實不可長,使或得肆猖獗,則腥羶之憂,豈獨在於廊廟?如 其乘間竊發,則塗炭之苦,遂將及於吾民。是我之不遑休息者,無非保義室家,而獫狁之是 備也;我之不暇啟居者,無非靖安中國,而外寇之是防也。籲!敘其勤苦悲傷之情,而風以 敵愾勤王之義,周王以是而遣戍役,此其所以勞而不怨也歟!大抵人君之為國,好戰則亡, 忘戰則危,故用兵雖非先王之得已,而即戎之訓亦有所不敢後也。觀此詩之遣戍,不獨以見 周王重於役民,憫惻哀憐不容已之至情,而亦可以見周之防禦獫狁於平日者,蓋亦無所不至 ;故獫狁之在三代,終不得以大肆其荼毒。後世無事懈弛,有事則張惶,戎之不靖也,有由 然哉!

孔曼且碩萬民是若

新廟制以順人心,詩人之頌魯侯也。夫人君之舉動,當以民心為心也,魯侯修廟而有以 順乎民焉,詩人得不頌而美之乎?魯人美僖公之修廟而作是詩及此,謂夫我公之修廟也、材 木盡來、甫之良,經畫殫奚斯之慮;意以卑宮之儉,可以自奉,而非致孝乎鬼神,則新廟之 作,雖甚曼焉,亦所宜矣;茅茨之陋,可以自處,而非敬事其先祖,則新廟之修,雖甚碩焉 ,亦非過矣;是以向之卑者,今焉增之使高,而體制極其巍峨,蓋斯革斯飛,孔曼而長也;

向之隘者,今焉拓之使廣,而規模極其弘遠,蓋閒如奕如,且碩而大也。然廟制之極美者, 豈獨以竭我公之孝思?實所以從萬民之仰望。蓋以周公皇祖,德洽下民,而廟之弗稱,固其 所願改作也;今之孔曼,亦惟民之所欲是從耳。澤流後世,而廟之弗緝,固其所願修治也。

今之孔碩,亦惟吾民之所願是順耳。是以向之有憾於弗稱者,今皆翕然而快睹,莫不以為廟 之曼者宜也,非過也;向之致怨於弗緝者,今皆欣然而滿望,莫不以為廟之碩者,非過也, 宜也。籲!廟制修於上,而民心順於下,則其舉事之善,於此可見,而魯公之賢,亦可想矣 。抑考魯之先君,自伯禽以下,所以懷養其民人者,無非仁愛忠厚之道,而周公之功德,尤 有以衣被而漸漬之,是以其民久而不忘,雖一廟之修,亦必本其先世之澤而頌禱焉;降及秦 、漢干戈之際,尚能不廢弦誦,守禮義,為主死節,而漢高不敢加兵。聖人之澤,其遠矣哉 !

春秋 楚子入陳(宣公十一年)楚子圍鄭 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訑晉師 敗績 楚子滅蕭 晉人宋人衛人曹人同盟於清丘 (俱宣公十二年) 外兵順,而伯國自褻其威,既可貶;外兵黷,而伯國徒御以信,尤可譏;此楚以爭伯為 心,而晉失待之之道,《春秋》所以兩示其法也。自夫晉景無制中夏之略,而後楚莊有窺北 方之圖,始焉縣陳,以討罪也,而徵舒就戮;繼焉入鄭,以貳己也,而潘王遂盟;一則討晉 之所未討,一則平鄭之所欲平,是雖未免以力假仁,然其義則公,其辭則順矣。晉欲強之, 必修德以俟,觀釁而動,斯可也,顧乃興無名之師,而師之以林父,楚子退師矣,而猶欲與 之戰,先縠違命矣,而不能行其闢;遂致邲晉戰既北,而晉遂不支。則是主晉之師者,林父 也,棄晉之師者,林父也,責安所逃乎?《春秋》於陳書入於鄭書圍者,所以滅楚之罪,而 於邲之戰,由獨書林父以主之,用以示失律喪師之戒也,自夫晉人之威既褻,而後楚人之勢 益張,伐蕭不已,而圍其城,圍蕭不已,而潰其眾,以吞噬小國之威,為恐動中華之計,是 其不能以禮制心,而其志已盈,其兵已黷矣。晉欲御之,必信任仁賢,修明政事,斯可也;

顧乃為清丘之盟,而主之以先縠,不能強幹為善,而徒刑牲歃血之是崇;不能屈於群策,而 徒要質鬼神之是務;故其盟亦隨敗,而晉卒不競,則是主斯盟者,喪師之縠也,同斯盟者, 列國之卿也,責安所歸乎?《春秋》不稱蕭潰,特以滅書者,所以斷楚之罪;而清丘之盟, 則類貶列卿,而人之用以示謀國失職之戒也。籲!楚莊之假仁,晉景之失策,不待言說,而 居然於書法見之,此《春秋》之所以為化工歟!抑又論之:仗義執言,桓、文之所以制中夏 者也;晉主夏盟,雖世守是道,猶不免為三王之罪人,而又並其先人之家法而棄之,顧汲汲 於會狄伐鄭,而以討陳遺楚,使楚得風示諸侯於辰陵,則是時也,雖邲之戰不敗,清丘之盟 不渝,而大勢固已屬之楚矣。嗚呼!孔子沐浴之請,不用於哀公而魯替;董公縞素之說,見 用於高帝而漢興,愚於是而重有感也。

楚子蔡侯陳侯許男頓子沈子徐人越人伐吳

(昭公五年) 《春秋》紀外兵而特進夫遠人,以事有可善,而類無可絕也。蓋君子與人為善,而世類 之論,亦所不廢也;然則徐、越從楚伐吳,而《春秋》進之者,非以此哉!慨夫慶封就戮, 楚已見銜於吳東,鄙告入,吳復致怨於楚至,是楚子內摟諸侯外連徐、越,而有伐吳之役。

然何以見其事有可善邪?蓋慶封之惡,齊之罪人也;吳子納而處之,是為崇惡,楚子執而戮 之,是為討罪,彼曲此直,公論已昭於當時矣。夫何吳子違義舉兵,困三邑之民,報朱方之 憾,豈非狄道哉?楚子率諸侯以伐之,聲崇惡之過,問違義之由,是乃以有名而討無名,以 無罪而討有罪也,揆之彼善於此之義,固有可善者矣。又何以見其類無可絕邪?蓋徐、越之 夷,夏之變於夷者也,徐本伯益之後,越本大禹之後,元德顯功,先世嘗通於周室矣,惟其 後人瀆禮稱王,甘心於僭偽,得罪於典常,故為狄道耳。君子正王法以黜之,上雖不使與中 國等,下亦不使與夷狄均,蓋以後人之僭偽,固法所不貸,而先世之功德,亦義所不泯也;

揆之賞延於世之典,殆非可絕者歟!夫事既有可善,類又無可絕,故越始見經,而與徐皆得 稱人,聖人以為楚之是伐,比吳為善,其從之者,又皆聖賢之後,則進而稱人可也。《春秋 》之慎於絕人也如是。夫抑論吳、楚,在《春秋》亦徐、越而已矣。吳以泰伯之後而稱王, 楚以祝融之後而稱王,故《春秋》亦以待徐、越者待之,猾夏則舉號,慕義則稱人,及其浸 與盟會,亦止於稱子,曾不得以本爵通焉;蓋待之雖恕,而其法固未始不嚴也。然則僭偽者 ,其能逃於《春秋》之斧鉞邪!

禮記君子慎其所以與人者

君子之所謹者,交接之道也。夫君子之與人交接,必有其道矣,於此而不謹,烏能以無 失哉!記禮器者,其旨若曰:「觀禮樂而知夫治亂之由。」故君子必慎夫交接之具。君子之 與人交接也,不有禮乎?而禮豈必玉帛之交錯?凡事得其序者皆是也,禮之得失,人之得失 所由見,是禮在所當慎矣。不有樂乎?而樂豈必鐘鼓之鏗鏘?凡物得其和者皆是也,樂之邪 正,人之邪正所從著,是樂在所當慎矣。君子於和序之德,固嘗慎之於幽獨之地,而於接人 之際,又和序之德所從見也,其能以無慎乎?君子於禮樂之道,固嘗謹之於製作之大,而於 與人之時,亦禮樂之道所由寓也,其可以不謹乎?故其與人交接也,一舉動之微,若可忽矣 ,而必競競焉常致其檢束,務有以比於禮而比於樂;其與人酬酢也,一語默之細,若可易矣 ,而必業業焉恆存夫戒謹,務有以得其序而得其和,所與者鄉邦之賤上,而其笑語率獲,肅 然大賓,是接也,況其所與之尊貴乎?所對者,閭閻之匹夫,而其威儀卒度,嚴乎大祭,是 承也,況其所對之嚴憚乎?君子之慎其所以與人者如此,此其所以動容周旋,必中夫禮樂, 而無失色於人也歟!抑論禮樂者,與人交接之具,慎獨者,與人交接之本也。君子戒慎於不 睹不聞,省察於莫見莫顯,使其存於中者,無非中正和樂之道,故其接於物者,自無過與不 及之差。昔之君子,乃有朝會聘享之時,至於失禮而不自覺者,由其無慎獨之功,是以陽欲 掩之,而卒不可掩焉耳。故君子而欲慎其所以與人,必先慎獨而後可。

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

內感而外必應,上感而下必應。夫君之於民,猶心之於身也;雖其內外上下之不同,而 感應之理何嘗有異乎?昔聖人之意,謂夫民以君為心也,君以民為體也,體而必從夫心,則 民亦必從夫君矣。彼其心具於內,而體具於外,內外之異勢,若不相蒙矣;然心惟無好則已 ,一有所好,而身之從之也,自有不期然而然。如心好夫采色,則目必安夫采色;心好夫聲 音,則耳必安夫聲音;心而好夫逸樂,則四肢亦惟逸樂之是安矣;發於心而慊於己,有不勉 而能之道也;動於中而應於外,有不言而喻之妙也。是何也?心者身之主,心好於內,而體 從於外,斯亦理之必然歟!若夫君之於民,亦何以異於是?彼其君居於上,而民居於下,上 下之異分,若不相關矣;然君惟無好則已,一有所好,而民之慾之也,亦有不期然而然,如 君好夫仁,則民莫不欲夫仁,君好夫義,則民莫不欲夫義,君而好夫暴亂,則民亦惟暴亂之 是欲矣;倡於此而和於彼,有不令而行之機也;出乎身而加乎民,有不疾而速之化也。是何 也?君者民之主,君好於上,而民從於下,固亦理之必然歟!是則內外上下本同一體,而此 感彼應,自同一機,人君之於民也,而可不慎其所以感之邪?抑論之,身固必從乎心矣;民 固必從乎君矣;抑孰知心之存亡,有繫於身,而君之存亡,有繫於民乎?為人君者,但知下 之必從夫上,而不知上之存亡有繫於下,則將恣己徇欲,惟意所為,而亦何所忌憚乎?故夫 子於下文必繼之曰:「君以民存,亦以民亡。」噫,可懼乎!

論人君之心惟在所養

人君之心,顧其所以養之者何如耳?養之以善,則進於高明,而心日以智;養之以惡, 則流於汙下,而心日以愚;故夫人君之所以養其心者,不可以不慎也。天下之物,未有不得 其養而能生者,雖草木之微,亦必有雨露之滋,寒暖之劑,而後得以遂其暢茂條達;而況於 人君之心,天地民物之主也,禮樂刑政教化之所自出也,非至公無以絕天下之私;非至正無 以息天下之邪;非至善無以化天下之惡;而非其心之智焉,則又無以察其公私之異,識其邪 正之歸,辯其善惡之分,而君心之智否,則固繫於其所以養之者也,而可以不慎乎哉?君心 之智,在於君子之養之以善也;君心之愚,在於小人之養之以惡也;然而君子小人之分,亦 難乎其為辯矣。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堯、舜之相授受而所以叮嚀反覆者,亦維以是;則夫 人君之心,亦難乎其為養矣。而人君一身,所以投間抵隙而攻之者,環於四面,則夫君心之 養,固又難乎其無間矣。是故必有匡直輔翼之道,而後能以養其心;必有洞察機微之明,而 後能以養其心;必有篤確精專之誠,而後能以養其心;斯固公私之所由異,邪正之所從分, 善惡之所自判,而君心智愚之關也。世之人君,孰不欲其心之公乎?然而每失之於邪也;孰 不欲其心之善乎?然而每失之於惡也;是何也?無君子之養也。養之以君子,而不能不間之 以小人也,則亦無惑乎其心之不智矣。昔者太甲顛覆典刑,而卒能處仁遷義,為有商之令主 ,則以有伊尹之聖以養之,成王孺子襁褓,而卒能只勤於德,為成周之盛王,則以有周公之 聖以養之;桀、紂之心,夫豈不知仁義之為美,而卒不免於荒淫敗度,則其所以養之者,惡 來、飛廉之徒也。嗚呼!是亦可以知所養矣。人雖至愚也,亦寧無善心之萌?雖其賢智也, 亦寧無噁心之萌?於其善心之萌也,而有賢人君子擴充培植於其間,則善將無所不至,而心 日以智矣;於其噁心之萌也,而有小夫憸人引誘逢迎於其側,則惡亦無所不至,而心日以愚 矣。故夫人君而不欲其心之智焉,斯已矣;苟欲其心之智,則賢人君子之養,固不可一日而 缺也。何則?人君之心,不公則私,不正則邪,不善則惡,不賢人君子之是與,則小夫憸人 之是狎,固未有漠然中立而兩無所在者。一失其所養,則流於私,而心之智蕩矣。入於邪, 而心之智惑矣;溺於惡,而心之智亡矣;而何能免於庸患之歸乎?夫惟有賢人君子以為之養 ,則義理之學,足以克其私心也;剛大之氣,足以消其邪心也;正直之論,足以去其噁心也 ;擴其公而使之日益大,扶其正而使之日益強,作其善而使之日益新,夫是之謂匡直輔翼之 道,而所以養其心者有所賴。然而柔媚者近於純良,而兇憸者類於剛直,故士有正而見斥, 人有憸而獲進,而卒無以得其匡直輔翼之資,於是乎慎釋而明辯,必使居於前後左右者無非 賢人君子,而不得有所混淆於其間,夫是之謂洞察幾微之明,而所以養其心者無所惑。然而 梗直者難從,而諂諛者易入也;拂忤者難合,而阿順者易親也;則是君子之養未幾,而小人 之養已隨;養之以善者方退,而養之以惡者已入。故夫人君之於賢士君子,必信之篤,而小 人不得以間;任之專,而邪佞不得以阻;並心悉慮,惟匡直輔翼之是資焉,夫是之謂篤確專 一之誠;而所以養其心者,不至於有鴻鵠之分,不至於有一暴十寒之間,夫然後起居動息, 無非賢士君子之與處,而所謂養之以善矣。夫然後私者克而心無不公矣;邪者消而心無不正 矣,惡者去而心無不善矣;公則無不明,正則無不達,善則無不通,而心無不智矣夫然後可 以絕天下之私,可以息天下之邪,可以化天下之惡,可以興禮樂修教化,而為天地民物之主 矣;而此何莫而不在於其所養邪!何莫而不在於養之以善邪!人君之心,惟在所養,範氏之 說,蓋謂養君心者言也,而愚之論,則以為非人君有洞察之明專一之誠,則雖有賢士君子之 善養,亦無從而效之,而猶未及於人君之所以自養也。然必人君自養其心,而後能有洞察之 明專一之誠以資夫人,而其所以自養者,固非他人之所能與矣,使其勉強於大庭昭晰之時, 有放縱於幽獨得肆之地,則雖有賢人君子,終亦無如之何者,是以人君尤貴於自養也。若夫 自養之功,則惟在於存養省察,而其要又不外乎持敬而已愚也請以是為今日獻。

表擬唐張九齡上千秋金監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