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西安鄭德夫將學於陽明子,聞士大夫之議者以為禪學也,復已之。則與江山周以善者, 姑就陽明子之門人而考其說,若非禪者也。則又姑與就陽明子,親聽其說焉。蓋旬有九日, 而後釋然於陽明子之學非禪也,始具弟子之禮師事之。問於陽明子曰:「釋與儒孰異乎?」 陽明子曰:「子無求其異同於儒、釋,求其是者而學焉可矣。」曰「是與非孰辨乎?」曰: 「子無求其是非於講說,求諸心而安焉者是矣。」曰:「心又何以能定是非乎?」曰:「無 是非之心,非人也。口之於甘苦也,與易牙同;目之於妍媸也,與離妻同;心之於是非也, 與聖人同。其有昧焉者,其心之於道,不能如口之於味、目之於色之誠切也,然後私得而蔽 之。子務立其誠而已。子惟慮夫心之於道,不能如口之於味、目之於色之誠切也,而何慮夫 甘苦妍媸之無辯也乎?」曰:「然則《五經》之所載、《四書》之所傳,其皆無所用乎?」 曰:「孰為而無所用乎?是甘苦妍媸之所在也。使無誠心以求之,是談味論色而已也,又孰 從而得甘苦妍媸之真乎?」既而告歸,請陽明子為書其說,遂書之。
紫陽書院集序 乙亥
豫章熊侯世芳之守徽也,既敷政其境內,乃大新紫陽書院以明朱子之學,萃七校之秀而 躬教之。於是校士程曾氏採摭書院之興廢為集,而弁以白鹿之規,明政教也。來請予言以諗 多士。夫為學之方,白鹿之規盡矣;警勸之道,熊侯之意勤矣;興廢之故,程生之集備矣。
又奚以予言為乎?然予聞之:德有本而學有要,不於其本而泛焉以從事,高之而虛無,卑之 而支離,終亦流蕩失宗,勞而無得矣。是故君子之學,惟求得其心。雖至於位天地,育萬物 ,未有出於吾心之外也。孟氏所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者,一言以蔽之。故 博學者,學此者也;審問者,問此者也;慎思者,思此者也;明辯者,辯此者也;篤行者, 行此者也。心外無事,心外無理,故心外無學。是故於父,子盡吾心之仁;於君,臣盡吾心 之義;言吾心之忠信,行吾心之篤敬;懲心忿,窒心欲,遷心善,改心過;處事接物,無所 往而非求盡吾心以自慊也。譬之植焉,心其根也;學也者,其培擁之者也,灌溉之者也,扶 植而刪鋤之者也,無非有事於根焉耳矣。朱子白鹿之規,首之以五教之目,次之以為學之方 ,又次之以處事接物之要,若各為一事而不相蒙者。斯殆朱子平日之意,所謂「隨事精察而 力行之,庶幾一旦貫通之妙也」歟?然而世之學者,往往遂失之支離瑣屑,色莊外馳,而流 入於口耳聲利之習。豈朱子之教使然哉?故吾因諸士之請,而特原其本以相勖。庶幾乎操存 講習之有要,亦所以發明朱子未盡之意也。
朱子晚年定論序 戊寅
洙泗之傳,至孟子而息。千五百餘年,濂溪、明道始復追尋其緒。自後辯析日詳,然亦 日就支離決裂,旋復湮晦。吾嘗深求其故,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亂之。守仁蚤歲業舉,溺 志辭章之習。既乃稍知從事正學,而苦於眾說之紛撓疲爾,茫無可入,因求諸老、釋,欣然 有會於心,以為聖人之學在此矣。然於孔子之教間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闕漏無歸。依 違往返,且信且疑。其後謫官龍場,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餘,恍若有悟。體驗探求,再更 寒暑,登諸《六經》四子,沛然若決江河而放之海也。然後歎聖人之道坦如大路,而世之儒 者妄開竇徑,蹈荊棘,墮坑塹,究其不說,反出二氏之下。宜乎世之高明之士厭此而超彼也 !此豈二氏之罪哉?間嘗以此語同志,而聞者競相非議,自以為立異好奇,雖每痛反深抑, 務自搜剔斑瑕,而愈益精明的確,洞然無復可疑;獨於朱子之說有相牴牾,恆疚於心。切疑 朱子之賢,而豈其於此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復取朱子之書而檢求之,然後知其晚歲固已大 悟舊說之非,痛悔極艾,至以為自誑誑人之罪不可勝贖。世之所傳《集註》、《或問》之類 ,乃其中年未定之說,自咎以為舊本之誤,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諸《語類》之屬,又其門人 挾勝心以附己見,固於朱子平日之說猶有大相繆戾者。而世之學者局於見聞,不過持循講習 於此,其於悟後之論,概乎其未有聞。則亦何怪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無以自暴於後世 也乎?予既自幸其說之不繆於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學者徒守朱子 中年未定之說,而不復知求其晚歲既悟之論,競相呶呶以亂正學,不自知其已入於異端。輒 採錄而哀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幾無疑於吾說,而聖學之明可冀矣。
別梁日孚序 戊寅
聖人之道若大路,雖有跛蹩,行而不已,未有不至。而世之君子顧以為聖人之異於人, 若彼其甚遠也,其為功亦必若彼其甚難也;而淺易若此,豈其可及乎!則從而求之艱深恍惚 ,溺於支離,騖於虛高,率以為聖人之道必不可至,而甘於其質之所便,日以淪於汙下。有 從而求之者,競相嗤訕,曰狂誕不自量者也。嗚呼!其弊也亦豈一朝一夕之故哉!孟子云: 「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為也。世之 人不知咎其不為,而歸咎其不能,其亦不思而已矣。
進士梁日孚攜家謁選於京,過贛,停舟見予。始與之語,移時而別。明日又來,與之語 ,日昃而別。又明日又來,日入而未忍去。又明日則假館而請受業焉。同舟之人強之北者開 譬百端,日孚皆笑而不應。莫不囂且異。其最親愛者曰:「子有萬裡之行,戒僮僕,聚資斧 ,具舟楫,又挈其家室,經營閱歲而始就道。行未數百里而中止,此不有大苦,必有大樂者 乎?子亦可以語我乎?」日孚笑曰:「吾今則有大苦,亦誠有大樂者,然未易以語子也。子 見病狂喪心者乎?方其昏逸瞶亂,赴湯火,蹈荊棘,莫不恬然自信,以為是也。比遇良醫, 沃之以清泠之漿,而投之以神明之劑,始蘇然以醒。告之以其向之所為,又始駭然發苦;示 之以其所從歸之途,又始欣然以喜,且恨遇斯人之晚也。彼病狂不復者反從而哂唁之,以為 是變其常。今吾與子之事,亦何以異於此矣!」居無何,予以軍旅之役出,而遠日孚者且兩 月;謂日孚既去矣。及旋,而日孚居然以待!既以委其資斧於逆旅,歸其家室於故鄉,泊然 而樂,若將終身焉。扣其學,日有所明而月有所異矣。然後益歎聖人之學,非夫自暴自棄, 未有不可由之而至。而日孚出於流俗,殆孟子所謂「豪傑之士」者矣。復留餘三月,其母使 人來謂曰:「姑北行,以畢吾願,然後從爾所好。」知日孚者亦交以是勸。日孚請曰:「焯 焉能一日而去夫子!將復赴湯火,蹈荊棘矣!」予曰:「其然哉?子以聖人之道為有方體乎 ?為可拘之以時,限之以地乎?世未有即醒之人而復赴湯火,蹈荊棘者。子務醒其心,毋徒 湯火荊棘之為懼!」日孚良久曰:「焯近之矣。聖人之道,求之於心,故不滯於事;出之以 理,故不泥於物;根之以性,故不拘以時;動之以神,故不限以地。苟知此矣,焉往而非學 也!奚必恆於夫子之門乎?焯請暫辭而北,疑而復求正。」予莞爾而笑曰:「近之矣!近之 矣!」
大學古本序 戊寅
《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誠意之極,止至善而已矣。止至 善之則,致知而已矣。正心,復其體也;修身,著其用也。以言乎已,謂之明德;以言乎人 ,謂之親民;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體也。勸而後有不善,而本 體之知,未嘗不知也。意者,其動也。物者,其事也。至其本體之知,而動無不善。然非即 其事而格之,則亦無以致其知。故致知者,誠意之本也。格物者,致知之實也。物格則知致 意誠,而有以復其本體,是之謂止至善。聖人懼人之求之於外也,而反覆其辭。舊本析而聖 人之意亡矣。是故不務於誠意而徒以格物者,謂之支;不事於格物而徒以誠意者,謂之虛;
不本於致知而徒以格物誠意者,謂之妄。支與虛與妄,其於至善也遠矣。合之以敬而益綴, 補之以傳而益離。吾懼學之日遠於至善也,去分章而復舊本,傍為之什,以引其義。庶幾復 見聖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乃若致知,則存乎心;悟致知焉,盡矣。
禮記纂言序 庚辰
禮也者,理也;理也者,性也;性也者;命也。「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而其在於人 也謂之性;其粲然而條理也謂之禮;其純然而粹善也謂之仁;其截然而裁製也謂之義;其昭 然而明覺也謂之知;其渾然於其性也,則理一而已矣。故仁也者,禮之體也;義也者,禮之 宜也;知也者,禮之通也。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無一而非仁也,無一而非性也。天敘天秩 ,聖人何心焉,蓋無一而非命也。故克己復禮則謂之仁,窮理則盡性以至於命,盡性則動容 周旋中禮矣。後之言禮者,吾惑矣。紛紜器數之爭,而牽制刑名之末;窮年矻矻,弊精於祝 史之糟粕,而忘其所謂「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者。「禮雲禮雲,玉帛雲乎!而 人之不仁也,其如禮何哉?故老莊之徒,外禮以言性,而謂禮為道德之衰,仁義之失,既已 隨於空虛漭蕩。而世儒之說,復外性以求禮,遂謂禮止於器數制度之間,而議擬仿像於影響 形跡,以為天下之禮盡在是矣。故凡先王之禮,煙蒙灰散而卒以煨燼於天下,要亦未可專委 罪於秦火者。僭不自度,嘗欲取《禮記》之所載,揭其大經大本而疏其條理節目,庶幾器道 本末之一致。又懼其德之弗任,而時亦有所未及也。間嘗為之說,曰:「禮之於節文也,猶 規矩之於方圓也。非方圓無以見規矩之所出,而不可遂以方圓為規矩。故執規矩以為方圓, 則方圓不可勝用。捨規矩以為方圓,而遂以方圓為之規矩,則規矩之用息矣。故規矩者,無 一定之方圓;而方圓者,有一定之規矩。此學禮之要,盛德者之所以動容周旋而中也。」 宋儒朱仲晦氏慨《禮經》之蕪亂,嘗欲考正而刪定之,以《儀禮》為之經,《禮記》為 之傳,而其志竟亦弗就。其後吳幼清氏因而為《纂言》,亦不數數於朱說,而於先後輕重之 間,固已多所發明。二子之見,其規條指畫則即出於漢儒矣,其所謂「觀其會通,以行其典 禮之原」,則尚恨吾生之晚,而未及與聞之也。雖然,後聖而有作,則無所容言矣;後聖而 未有作也,則如《纂言》者,固學禮者之箕裘筌蹄,而可以少之乎?姻友胡汝登忠信而好禮 ,其為寧國也,將以是而施之。刻《纂言》以敷其說,而屬序於予。予將進汝登之道而推之 於其本也,故為序之若此雲。
象山文集序 庚辰
聖人之學,心學也。堯、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 厥中。」此心學之源也。中也者,道心之謂也;道心精一之謂仁,所謂中也。孔孟之學,惟 務求仁,蓋精一之傳也。而當時之弊,固已有外求之者,故子貢致疑於多學而識,而以博施 濟眾為仁。夫子告之以一貫,而教以能近取譬,蓋使之求諸其心也。迨於孟氏之時,墨氏之 言仁至於摩頂放踵,而告子之徒又有「仁內義外」之說,心學大壞。孟子闢義外之說,而曰 :「仁,人心也。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曰:「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 我固有之,弗思耳矣。「蓋王道息而伯術行,功利之徒外假天理之近似以濟其私,而以欺於 人,曰:天理固如是,不知既無其心矣,而尚何有所謂天理者乎?自是而後,析心與理而為 二,而精一之學亡。世儒之支離,外索於刑名器數之末,以求明其所謂物理者。而不知吾心 即物理,初無假於外也。佛、老之空虛,遣棄其人倫事物之常,以求明其所謂吾心者。而不 知物理即吾心,不可得而遺也。至宋周、程二子,始復追尋孔、顏之宗,而有「無極而太極 」,「定之以仁義,中正而主靜」之說;動亦定,靜亦定,無內外,無將迎之論,庶幾精一 之旨矣。自是而後,有象山陸氏,雖其純粹和平若不逮於二子,而簡易直截,真有以接孟子 之傳。其議論開闔,時有異者,乃其氣質意見之殊,而要其學之必求諸心,則一而已。故吾 嘗斷以陸氏之學,孟氏之學也。而世之議者,以其嘗與晦翁之有同異,而遂詆以為禪。夫禪 之說,棄人倫,遺物理,而要其歸極,不可以為天下國家。苟陸氏之學而果若是也,乃所以 為禪也。今禪之說與陸氏之說,其書具存,學者苟取而觀之,其是非同異,當有不待於辯說 者。而顧一倡群和,剿說雷同,如矮人之觀場,莫知悲笑之所自,豈非貴耳賤目,不得於言 而勿求諸心者之過歟!夫是非同異,每起於人持勝心、便舊習而是己見。故勝心舊習之為患 ,賢者不免焉。
撫守李茂元氏將重刊象山之文集,而請一言為之序,予何所容言哉?惟讀先生之文者, 務求諸心而無以舊習己見先焉,則糠枇精鑿之美惡,入口而知之矣。
觀德亭記 戊寅
君子之於射也,內志正,外體直,持弓矢審固,而後可以言中。故古者射以觀德。德也 者,得之於其心也。君子之學,求以得之於其心,故君子之於射以存其心也。是故懆於其心 者其動妄;蕩於其心者其視浮;歉於其心者其氣餒;忽於其心者其貌惰;傲於其心者其色矜 ;五者,心之不存也。不存也者,不學也。君子之學於射,以存其心也。是故心端則體正;
心敬則容肅;心平則氣舒;心專則視審;心通故時而理;心純故讓而恪;心宏故勝而不張, 負而不馳;七者備而君子之德成。君子無所不用其學也,於射見之矣。故曰:為人君者以為 君鵠;為人臣者以為臣鵠;為人父者以為父鵠;為人子者以為子鵠。射也者,射己之鵠也;
鵠也者,心也;各射己之心也,各得其心而已。故曰:可以觀德矣。作《觀德亭記》。
重修文山祠記 戊寅
宋丞相文山文公之祠,舊在廬陵之富田。今螺川之有祠,實肇於我孝皇之朝,然亦因廢 為新,多缺陋而未稱。正德戊寅,縣令邵德容始恢其議於郡守伍文定,相與白諸巡撫、巡按 、守巡諸司,皆以是為風化之所繫也,爭措財鳩工,圖拓而新之。協守令之力,不再逾月而 工萃。圮者完,隘者闢,遺者舉,巍然煥然,不獨廟貌之改觀。而吉之人士奔走瞻歎,翕然 益起其忠孝之心,則是舉之有益於名教也誠大矣!使來請記。嗚呼!公之忠,天下之達忠也 。結椎異類,猶知敬慕,而況其鄉之人乎!逆旅經行,猶存屍祝,而況其鄉之士乎!凡有職 守,皆知尊尚,而況其士之官乎!然而鄉人之慕之也,三有司之崇尚之也,文公之沒,今且 三百年矣。吉士之以氣節行義,後先炳耀,謂非聞公之風而興不可也。然忠義之降,激而為 氣節;氣節之弊,流而為客氣。其上焉者,無所為而為,固公所謂成仁取義者矣。其次有所 為矣,然猶其氣之近於正者也。迨其弊也,遂有憑其憤戾粗鄙之氣,以行其娼嫉褊驁之私;
士流於矯拂,民入於健訟;人慾熾而天理滅,而猶自視以為氣節。若是者容有之乎?則於公 之道,非所謂操戈入室者歟?吾故備而論之,以勖夫茲鄉之後進,使之去其偏以歸於全,克 其私以反於正,不愧於公而已矣。
今巡撫暨諸有司之表勵崇飾,固將以行其好德之心,振揚風教,《詩》所謂「民之秉彝 ,好是懿德」者也。人亦孰無是心?苟能充之,公之忠義在我矣,而又何羨乎!然而時之表 勵崇飾,有好其實而崇之者,有慕其名而崇之者,有假其跡而崇之者。忠義有諸己,思以喻 諸人,因而表其祠宇,樹之風聲,是好其實者也。知其美而未能誠諸身,姑以修其祠宇,彰 其事跡,是慕其名者也。飾之祠宇而壞之於其身,矯之文具而敗之於其行;奸以掩其外,而 襲以阱其中,是假其跡者也。若是者容有之乎?則於公之道,非所謂毀瓦畫墁者歟?吾故備 而論之,以勖夫後之官茲土者,使無徒慕其名而務求其實,毋徒修公之祠而務修公之行,不 愧於公而已矣。
某嘗令茲邑,睹公祠之圮陋而未能恢,既有愧於諸有司;慨其風聲習氣之或弊,而未能 講去其偏,復有愧於諸人士。樂茲舉之有成也,推其愧心之言而為之記。
從吾道人記 乙酉
海寧董蘿石者,年六十有八矣,以能詩聞江湖間。與其鄉之業詩者十數輩為詩社,旦夕 操紙吟鳴,相與求句字之工,至廢寢食,遺生業。時俗共非笑之,不顧,以為是天下之至樂 矣。嘉靖甲申春,蘿石來遊會稽,聞陽明子方與其徒講學山中,以杖肩其瓢笠詩捲來訪。入 門,長揖上坐。陽明子異其氣貌,且年老矣,禮敬之。又詢知其為董蘿石也,與之語連日夜 。蘿石辭彌謙,禮彌下,不覺其席之彌側也。退,謂陽明子之徒何生秦曰:「吾見世之儒者 支離瑣屑,修飾邊幅,為偶人之狀;其下者貪饕爭奪於富貴利慾之場;而嘗不屑其所為,以 為世豈真有所謂聖賢之學乎,直假道於是以求濟其私耳!故遂篤志於詩,而放浪於山水。今 吾聞夫子良知之說,而忽若大寐之得醒,然後知吾向之所為,日夜弊精勞力者,其與世之營 營利祿之徒,特清濁之分,而其間不能以寸也。幸哉!吾非至於夫子之門,則幾於虛此生矣 。吾將北面夫子而終身焉,得無既老而有所不可乎?」秦起拜賀曰:「先生之年則老矣,先 生之志何壯哉!」入以請於陽明子。陽明子喟然歎曰:「有是哉?吾未或見此翁也!雖然, 齒長於我矣。師友一也,苟吾言之見信,奚必北面而後為禮乎?」蘿石聞之,曰:「夫子殆 以予誠之未積歟?」辭歸兩月,棄其瓢笠,持一縑而來。謂秦曰:「此吾老妻之所織也。吾 之誠積,若此縷矣。夫子其許我乎?」秦入以請。陽明子曰:「有是哉?吾未或見此翁也!
今之後生晚進,苟知執筆為文辭,稍記習訓詁,則已侈然自大,不復知有縱師學問之事。見 有或縱師問學者,則鬨然共非笑,指斥若怪物。翁以能詩訓後進,從之遊者遍於江湖,蓋居 然先輩矣。一旦聞予言,而棄去其數十年之成業如敝屣,遂求北面而屈禮焉,豈獨今之時而 未見,若人將古之記傳所載,亦未多數也。夫君子之學,求以變化其氣質焉爾。氣質之難變 者,以客氣之為患,而不能以屈下於人,遂至自是自欺,飾非長敖,卒歸於兇頑鄙倍。故凡 世之為子而不能孝,為弟而不能敬,為臣而不能忠者,其始皆起於不能屈下,而客氣之為患 耳。敬惟理是從,而不難於屈下,則客氣消而天理行。非天下之大勇,不足以與於此!則如 蘿石,固吾之師也,而吾豈足以師蘿石乎?」蘿石曰:「甚哉!夫子之拒我也。吾不能以俟 請矣。」入而強納拜焉。陽明子固辭不獲,則許之以師友之間。與之探禹穴,登爐峰,陟秦 望,尋蘭亭之遺跡,倘徉於雲門、若耶、鑒湖、剡曲。蘿石日有所聞,益充然有得,欣然樂 而忘歸也。其鄉黨之子弟親友與其平日之為社者,或笑而非,或為詩而招之返,且曰:「翁 老矣,何乃自苦若是耶?」蘿石笑曰:「吾方幸逃於苦海,方知憫若之自苦也,顧以吾為苦 耶?吾方揚鬐於渤澥,而振羽於雲霄之上,安能復投網罟而入樊籠乎?去矣,吾將從吾之所 好!」遂自號曰「從吾道人」。陽明子聞之,歎曰:「卓哉蘿石!『血氣既衰,戒之在得』 矣,孰能挺特奮發,而復若少年英銳者之為乎?真可謂之能『從吾所好』矣。世之人從其名 之好也,而競以相高;從其利之好也,而貪以相取;從其心意耳目之好也,而詐以相欺;亦 皆自以為從吾所好矣。而豈知吾之所謂真吾者乎!夫吾之所謂真吾者,良知之謂也。父而慈 焉,子而孝焉,吾良知所好也;不慈不孝焉,斯惡之矣。言而忠信焉,行而篤敬焉,吾良知 所好也;不忠信焉,不篤敬焉,斯惡之矣。故夫名利物慾之好,私吾之好也,天下之所惡也 ;良知之好,真吾之好也,天下之所同好也。是故從私吾之好,則天下之人皆惡之矣,將心 勞日拙而憂苦終身,是之謂物之役。從真吾之好,則天下之人皆好之矣,將家、國、天下, 無所處而不當;富貴、貧賤、患難、夷狄,無入而不自得;斯之謂能從吾之所好也矣。夫子 嘗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是從吾之始也。『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則從吾而化 矣。蘿石逾耳順而始知從吾之學,毋自以為既晚也。充蘿石之勇,其進於化也何有哉?嗚呼 !世之營營於物慾者,聞蘿石之風,亦可以知所適從也乎!」
親民堂記 乙酉
南子元善之治越也,過陽明子而問政焉。陽明子曰:「政在親民。」曰:「親民何以乎 ?」曰:「在明明德。」曰:「明明德何以乎?」曰:「在親民。」曰:「明德、親民,一 乎?」曰:「一也。明德者,天命之性,靈昭不昧,而萬理之所從出也。人之於其父也,而 莫不知孝焉;於其兄也,而莫不知弟焉;於凡事物之感,莫不有自然之明焉;是其靈昭之在 人心,亙萬古而無不同,無或昧者也,是故謂之明德。其或蔽焉,物慾也。明之者,去其物 慾之蔽,以全其本體之明焉耳,非能有以增益之也。」曰:「何以在親民乎?」曰:「德不 可以徒明也。人之慾明其孝之德也,則必親於其父,而後孝之德明矣;欲明其弟之德也,則 必親於其兄,而後弟之德明矣。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皆然也。故明明德必在於親民, 而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故曰一也。」曰:「親民以明其明德,修身焉可矣,而何家、國 、天下之有乎?」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民者,對己之稱也;曰民焉,則三才之道舉矣 。是故親吾之父以及人之父,而天下之父子莫不親矣;親吾之兄以及人之兄,而天下之兄弟 莫不親矣。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推而至於鳥獸草木也,而皆有以親之,無非求盡吾心 焉以自明其明德也。是之謂明明德於天下,是之謂家齊國治天下平。」曰:「然則鳥在其為 止至善者乎?」「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矣,然或失之虛罔空寂,而無有乎家國天下之施者 ,是不知明明德之在於親民,而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親其民者矣,然或失之知謀權術,而 無有乎仁愛惻怛之誠者,是不知親民之所以明其明德,而五伯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於 至善之過也。是故至善也者,明德親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皆 其至善之發見,是皆明德之本體,而所謂良知者也。至善之發見,是而是焉,非而非焉,固 吾心天然自有之則,而不容有所擬議加損於其間也。有所擬議加損於其間,則是私意小智, 而非至善之謂矣。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求之於外,是以昧其是非之則,至 於橫鶩決裂,人慾肆而天理亡,明德親民之學大亂於天下。故止至善之於明德親民也,猶之 規矩之於方圓也,尺度之於長短也,權衡之於輕重也。方圓而不止於規矩,爽其度矣;長短 而不止於尺度,乖其制矣;輕重而不止於權衡,失其準矣;明德親民而不止於至善,亡其則 矣。夫是之謂大人之學。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夫然,後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 元善喟然而歎曰:「甚哉!大人之學若是其簡易也。吾乃今知天地萬物之一體矣!吾乃今知 天下之為一家、中國之為一人矣!『一夫不被其澤,若己推而內諸溝中』,伊尹其先得我心 之同然乎!」於是名其蒞政之堂曰「親民」,而曰:「吾以親民為職者也,吾務親吾之民以 求明吾之明德也夫!」爰書其言於壁而為之記。
萬松書院記 乙酉
萬松書院在浙省南門外,當湖山之間。弘治初,參政周君近仁因廢寺之址而改為之,廟 貌規制略如學宮,延孔氏之裔以奉祀事。近年以來,有司相繼緝理,地益以勝,然亦止為遊 觀之所,而講誦之道未備也。嘉靖乙酉,侍御潘君景哲奉命來巡,憲度丕肅,文風聿新。既 簡鄉闈,收一省之賢而上之南宮矣,又以遺才之不能盡取為憾,思有以大成之。乃增修書院 ,益廣樓居齋捨為三十六楹;具其器用,置贍田若干頃;揭白鹿之規,掄彥選俊,肄習其間 ,以倡列郡之士,而以屬之提學僉事萬君汝信。汝信曰:「是固潮之責也。」藩臬諸君鹹贊 厥成,使知事嚴綱董其役,知府陳力、推官陳篪輩相協經理。閱月逾旬,工訖事舉,乃來請 言以記其事。
惟我皇明,自國都至於郡邑鹹建廟學,群士之秀,專官列職而教育之。其於學校之制, 可謂詳且備矣。而名區勝地,往往復有書院之設,何哉?所以匡翼夫學校之不逮也。夫三代 之學,皆所以明人倫;今之學宮皆以「明倫」名堂,則其所以立學者,固未嘗非三代意也。
然自科舉之業盛,士皆馳鶩於記誦辭章,而功利得喪分惑其心,於是師之所教,弟子之所學 者,遂不復知有明倫之意矣。懷世道之憂者思挽而復之,則亦未知所措其力。譬之兵事,當 玩弛偷惰之餘,則必選將閱伍,更其號今旌旗,懸非格之賞以倡敢勇,然後士氣可得而振也 。今書院之設,固亦此類也歟?士之來集於此者,其必相與思之曰:「既進我於學校矣,而 復優我於是,何為乎?寧獨以精吾之舉業而已乎?便吾之進取而已乎?則學校之中,未嘗不 可以精吾之業。而進取之心,自吾所汲汲,非有待於人之從而趨之也。是必有進於是者矣。
是固期我以古聖賢之學也。」古聖賢之學,明倫而已。堯、舜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 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斯明倫之學矣。道心也者,率性之謂也,人心則偽矣。不 雜於人偽,率是道心而發之於用也,以言其情則為喜怒哀樂;以言其事則為中節之和,為三 千三百經曲之禮;以言其倫則為父子之親,君臣之義,夫婦之別,長幼之序,朋友之信;而 三才之道盡此矣。舜使契為司徒以教天下者,教之以此也。是固天下古今聖愚之所同具,其 或昧焉者,物慾蔽之。非其中之所有不備,而假求之於外者也。是固所謂不慮而知,其良知 也;不學而能,其良能也。孩提之意,無不知愛其親者也。孔子之聖,則曰所求乎子,以事 父未能也。是明倫之學,孩提之童亦無不能,而及其至也,雖聖人有所不能盡也。人倫明於 上,小民親於下,家齊國治而天下平矣。是故明倫之外無學矣。外此而學者,謂之異端;非 此而論者,謂之邪說;假此而行者,謂之伯術;飾此而言者,謂之文辭;背此而馳者。謂之 功利之徒,亂世之政。雖今之舉業,必自此而精之,而謂不愧於敷奏明試;雖今之仕進,必 由此而施之,而後天忝於行義達道。斯固國家建學之初意,諸君緝書院以興多士之盛心也, 故為多士誦之。
稽山書院尊經閣記 乙酉
經,常道也。其在於天謂之命,其賦於人謂之性,其主於身謂之心。心也,性也,命也 ,一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
是常道也,其應乎感也,則為惻隱,為羞惡,為辭讓,為是非;其見於事也,則為父子之親 ,為君臣之義,為夫婦之別,為長幼之序,為朋友之信。是惻隱也,羞惡也,辭讓也,是非 也;是親也,義也,序也,別也,信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達四海 ,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是常道也, 以言其陰陽消息之行焉,則謂之《易》;以言其紀綱政事之施焉,則謂之《書》;以言其歌 詠性情之發焉,則謂之《詩》;以言其條理節文之著焉,則謂之《禮》;以言其欣喜和平之 生焉,則謂之《樂》;以言其誠偽邪正之辯焉,則謂之《春秋》。是陰陽消息之行也,以至 於誠偽邪正之辯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 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夫是之謂《六經》。《六經》者非他,吾心之 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書》也者,志吾心之紀綱政事者也;《 詩》也者,志吾心之歌詠性情者也;《禮》也者,志吾心之條理節文者也;《樂》也者,志 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誠偽邪正者也。君子之於《六經》也,求之 吾心之陰陽消息而時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紀綱政事而時施焉,所以尊《書》 也;求之吾心之歌詠性情而時發焉,所以尊《詩》也;求之吾心之條理節文而時著焉,所以 尊《禮》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時生焉,所以尊《樂》也;求之吾心之誠偽邪正而時辯 焉,所以尊《春秋》也。蓋昔者聖人之扶人極,憂後世,而述《六經》也,猶之富家者之父 祖慮其產業庫藏之積,其子孫者或至於遺忘散失,卒困窮而無以自全也,而記籍其家之所有 以貽之,使之世守其產業庫藏之積而享用焉,以免於困窮之患。故《六經》者,吾心之記籍 也,而《六經》之實則具於吾心;猶之產業庫藏之實積,種種色色,具存於其家。其記籍者 ,特名狀數目而已。而世之學者,不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而徒考索於影響之間,牽制 於文義之末,硜硜然以為是《六經》矣。
是猶富家之子孫不務守視享用其產業庫藏之實積, 日遺忘散失,至於窶人□夫,而猶囂囂然指其記籍曰:「斯吾產業庫藏之積也」,何以異於 是!嗚呼!《六經》之學,其不明於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說,是謂亂經;
習訓詁,傳記誦,沒溺於淺聞小見以塗天下之耳目,是謂侮經;侈淫辭,競詭辯,飾奸心, 盜行逐世,壟斷而自以為通經,是謂賊經。若是者,是並其所謂記籍者而割裂棄毀之矣,寧 復知所以為尊經也乎!
越城舊有稽山書院,在臥龍西岡,荒廢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於民,則慨然悼 末學之支離,將進之以聖賢之道。於是使山陰令吳君瀛拓書院而一新之,又為尊經之閣於其 後。曰:「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閣成,請予一言以諗多士。予既不獲 辭,則為記之若是。嗚呼!世之學者既得吾說而求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為尊經也矣。
重修山陰縣學記 乙酉
山陰之學,歲久彌敝。
教諭汪君瀚輩以謀於縣尹顧君鐸而一新之,請所以詔士之言於予 。時予方在疚,辭,未有以告也。已而顧君入為秋官郎,洛陽吳君瀛來代,復增其所未備而 申前之請。昔予官留都,因京兆之請,記其學而嘗有說焉。其大意以為朝廷之所以養士者不 專於舉業,而實望之以聖賢之學。今殿廡堂捨,拓而輯之;餼廩條教,具而察之者,是有司 之修學也。求天下之廣居安宅者而修諸其身焉,此為師、為弟子者之修學也。其時聞者皆惕 然有省,然於凡所以為學之說,則猶未之及詳。今請為吾越之士一言之。
夫聖人之學,心學也。學以求盡其心而已。堯、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 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道心者,率性之謂,而未雜於人。無聲無臭,至微而顯,誠 之源也。人心,則雜於人而危矣,偽之端矣。見孺子之入井而惻隱,率性之道也;從而內交 於其父母焉,要譽於鄉黨焉,則人心矣。饑而食,渴而飲,率性之道也;從而極滋味之美焉 ,恣口腹之饕焉,則人心矣。惟一者,一於道心也。惟精者,慮道心之不一,而或二之以人 心也。道無不中,一於道心而不息,是謂「允執厥中」矣。一於道心,則存之無不中,而發 之無不和。是故率是道心而發之於父子也無不親;發之於君臣也無不義;發之於夫婦、長幼 、朋友也無不別、無不序、無不信;是謂中節之和,天下之達道也。放四海而皆準,亙古今 而不窮;天下之人同此心,同此性,同此達道也。舜使契為司徒而教以人倫,教之以此達道 也。當是之時,人皆君子而比屋可封,蓋教者惟以是教,而學者惟以是為學也。聖人既沒, 心學晦而人偽行,功利、訓詁、記誦辭章之徒紛沓而起,支離決裂,歲盛月新,相沿相襲, 各是其非,人心日熾而不復知有道心之微。間有覺其紕繆而略知反本求源者,則又鬨然指為 禪學而群訾之。嗚呼!心學何由而復明乎!夫禪之學與聖人之學,皆求盡其心也,亦相去毫 釐耳。聖人之求盡其心也,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吾之父子親矣,而天下有未親者焉,吾心 未盡也;吾之君臣義矣,而天下有未義者焉,吾心未盡也;吾之夫婦別矣,長幼序矣,朋友 信矣,而天下有未別、未序、未信者焉,吾心未盡也。吾之一家飽暖逸樂矣,而天下有未飽 暖逸樂者焉,其能以親乎?義乎?別、序、信乎?吾心未盡也;故於是有紀綱政事之設焉, 有禮樂教化之施焉,凡以裁成輔相、成己成物,而求盡吾心焉耳。心盡而家以齊,國以治, 天下以平。故聖人之學不出乎盡心。禪之學非不以心為說,然其意以為是達道也者,固吾之 心也,吾惟不昧吾心於其中則亦已矣,而亦豈必屑屑於其外;其外有未當也,則亦豈必屑屑 於其中。斯亦其所謂盡心者矣,而不知已陷於自私自利之偏。是以外人倫,遺事物,以之獨 善或能之,而要之不可以治家國天下。蓋聖人之學無人己,無內外,一天地萬物以為心;而 禪之學起於自私自利,而未免於內外之分;斯其所以為異也。今之為心性之學者,而果外人 倫,遺事物,則誠所謂禪矣,使其未嘗外人倫,遺事物,而專以存心養性為事,則固聖門精 一之學也,而可謂之禪乎哉!世之學者,承沿其舉業詞章之習以荒穢戕伐其心,既與聖人盡 心之學相背而馳,日鶩日遠,莫知其所抵極矣。有以心性之說而招之來歸者,則顧駭以為禪 ,而反仇讎視之,不亦大可哀乎!夫不自知其為非而以非人者,是舊習之為蔽,而未可遽以 為罪也。有知其非者矣,藐然視人之非而不以告人者,自私者也。既告之矣,既知之矣,而 猶冥然不以自反者,自棄者也。吾越多豪傑之士,其特然無所待而興者,為不少矣,而亦容 有蔽於舊習者乎?故吾因諸君之請而特為一言之。嗚呼!吾豈特為吾越之士一言之而已乎?
梁仲用默齋說 辛未
仲用識高而氣豪,既舉進士,銳然有志天下之務。一旦責其志曰:「於呼!予乃太早。
烏有己之弗治而能治人者!」於是專心為己之學,深思其氣質之偏,而病其言之易也,以「 默」名庵,過予而請其方。予亦天下之多言人也,豈足以知默之道!然予嘗自驗之,氣浮則 多言,志輕則多言。氣浮者耀於外,志輕者放其中。予請誦古之訓而仲用自取之。
夫默有四偽:疑而不知問,蔽而不知辯,冥然以自罔,謂之默之愚;以不言餂人者,謂 之默之狡;慮人之覘其長短也,掩覆以為默,謂之默之誣;深為之情,厚為之貌,淵毒阱狠 ,自託於默以售其奸者,謂之默之賊;夫是之謂四偽。又有八誠焉:孔子曰:「君子恥其言 而過其行。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故誠知恥,而後知默。又曰:「君子欲訥於言 而敏於行。」夫誠敏於行,而後欲默矣。仁者言也訒,非以為默而默存焉。又曰:「默而識 之」,是故必有所識也,終日不違如愚者也。「默而成之」,是故必有所成也,退而省其私 ,亦足以發者也。故善默者莫如顏子。「闇然而日章」,默之積也。「不言而信」,而默之 道成矣。「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物生焉。」而默之道至矣。非聖人其孰能與於此哉!夫 是之謂八誠。仲用盍亦知所以自取之?
示弟立志說 乙亥
予弟守文來學,告之以立志。守文因請次第其語,使得時時觀省;且請淺近其辭,則易 於通曉也。因書以與之。
夫學,莫先於立志。志之不立,猶不種其根而徒事培擁灌溉,勞苦無成矣。世之所以因 循苟且,隨俗習非,而卒歸於汙下者,凡以志之弗立也。故程子曰:「有求為聖人之志,然 後可與共學。」人苟誠有求為聖人之志,則必思聖人之所以為聖人者安在?非以其心之純乎 天理而無人慾之私歟?聖人之所以為聖人,惟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則我之慾為聖人 ,亦惟在於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耳。欲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則必去人慾而存天理 。務去人慾而存天理,則必求所以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求所以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則必 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而凡所謂學問之功者,然後可得而講。而亦有所不容已矣。
夫所謂正諸先覺者,既以其人為先覺而師之矣,則當專心致志,惟先覺之為聽。言有不 合,不得棄置,必從而思之;思之不得,又從而辯之;務求了釋,不敢輒生疑惑。故《記》 曰:「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苟無尊崇篤信之心,則必有輕忽慢易之意 。言之而聽之不審,猶不聽也;聽之而思之不慎,猶不思也;是則雖曰師之,獨不師也。
夫所謂考諸古訓者,聖賢垂訓,莫非教人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若《五經》、《四書》 是已。吾惟欲去吾之人慾,存吾之天理,而不得其方,是以求之於此,則其展卷之際,真如 饑者之於食,求飽而已;病者之於藥,求愈而已;暗者之於燈,求照而已;跛者之於杖,求 行而已。曾有徒事記誦講說,以資口耳之弊哉!
夫立志亦不易矣。孔子,聖人也,猶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立者,志 立也。雖至於「不逾矩」,亦志之不逾矩也。志豈可易而視哉!夫志,氣之帥也,人之命也 ,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浚則流息,根不植則木枯,命不續則人死,志不立則氣昏。是 以君子之學,無時無處而不以立志為事。正目而視之,無他見也;傾耳而聽之,無他聞也。
如貓捕鼠,如雞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結,而不復知有其他,然後此志常立,神氣精明,義 理昭著。一有私慾,即便知覺,自然容住不得矣。故凡一毫私慾之萌,只責此志不立,即私 慾便退;聽一毫客氣之動,只責此志不立,即客氣便消除。或怠心生,責此志,即不怠;忽 心生,責此志,即不忽;懆心生,責此志,即不懆;妒心生,責此志,即不妒;忿心生,責 此志,即不忿;貪心生,責此志,即不貪;傲心生,責此志,即不傲;吝心生,責此志,即 不吝。蓋無一息而非立志責志之時,無一事而非立志責志之地。故責志之功,其於去人慾, 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陽一齣,而魍魎潛消也。
自古聖賢因時立教,雖若不同,其用功大指無或少異。《書》謂「惟精惟一」,《易》 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孔子謂「格致誠正,博文約禮」,曾子謂「忠恕」,子思謂「 尊德性而道問學」,孟子謂「集義養氣,求其放心」,雖若人自為說,有不可強同者,而求 其要領歸宿,合若符契。何者?夫道一而已。道同則心同,心同則學同。其卒不同者,皆邪 說也。
後世大患,尤在無志,故今以立志為說。中間字字句句,莫非立志。蓋終身問學之功, 只是立得志而已。若以是說而合精一,則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以是說而合敬義,則字字句 句皆敬義之功。其諸「格致」、「博約」、「忠恕」等說,無不吻合。但能實心體之,然後 信予言之非妄也。
約齋說 甲戌
滁陽劉生韶既學於陽明子,乃自悔其平日所嘗致力者氾濫而無功,瑣雜而不得其要也。
思得夫簡易可久之道而固守之,乃以約齋自號,求所以為約之說於予。予曰:「子欲其約, 乃所以為煩也。其惟循理乎!理一而已,人慾則有萬其殊。是故一則約,萬則煩矣。雖然, 理亦萬殊也,何以求其一乎?理雖萬殊而皆具於吾心,心固一也,吾惟求諸吾心而已。求諸 心而皆出乎天理之公焉,斯其行之簡易,所以為約也已。彼其膠於人慾之私,則利害相攻, 毀譽相制,得失相形,榮辱相纏,是非相傾,顧瞻牽滯。紛紜舛戾,吾見其煩且難也。然而 世之知約者鮮矣。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其知所以為約之道歟!吾子 勉之!吾言則亦以煩。」
見齋說 乙亥
辰陽劉觀時學於潘子,既有見矣,復學於陽明子。嘗自言曰:「吾名觀時,觀必有所見 ,而吾猶懵懵無睹也。」扁其居曰「見齋」,以自勵。問於陽明子曰:「道有可見乎?」曰 :「有,有而未嘗有也。」曰:「然則無可見乎?」曰:「無,無而未嘗無也。」曰:「然 則何以為見乎?」曰:「見而未嘗見也。」觀時曰:「弟子之惑滋甚矣。夫子則明言以教我 乎?」陽明子曰:「道不可言也,強為之言而益晦;道無可見也,妄為之見而益遠。夫有而 未嘗有,是真有也;無而未嘗無,是真無也;見而未嘗見,是真見也。子未觀於天乎?謂天 為無可見,則蒼蒼耳,昭昭耳,日月之代明,四時之錯行,未嘗無也;謂天為可見,則即之 而無所,指之而無定,執之而無得,未嘗有也。夫天,道也;道,天也。風可捉也,影可拾 也,道可見也。」曰:「然則吾終無所見乎?古之人則亦終無所見乎?」曰:「神無方而道 天體,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是有方體者也,見之而未盡者也。顏子則如有所 立,卓爾。夫謂之『如』,則非有也;謂之『有』,則非無也。是故雖欲從之,末由也已。
故夫顏氏之子為庶幾也。文王望道而未之見,斯真見也已。」曰:「然則吾何所用心乎?」 曰:「淪於無者,無所用其心者也,蕩而無歸;滯於有者,用其心於無用者也,勞而無功。
夫有無之間,見與不見之妙,非可以言求也。而子顧切切焉,吾又從而強言其不可見,是以 瞽導瞽也。夫言飲者不可以為醉,見食者不可以為飽。子求其醉飽,則盍飲食之?子求其見 也,其惟人之所不見乎?夫亦戒慎乎其所不睹也已。斯真睹也已,斯求見之道也已。」
矯亭說 乙亥
君子之行,順乎理而已,無所事乎矯。然有氣質之偏焉。偏於柔者矯之以剛,然或失則 傲;偏於慈者矯之以毅,然或失則刻;偏於奢者矯之以儉,然或失則陋。凡矯而無節則過, 過則復為偏。故君子之論學也,不曰「矯」而曰「克」。克以勝其私,私勝而理復,無過不 及矣。矯猶未免於意必也,意必亦私也。故克己則矯不必言,矯者未必能盡於克己之道也。
雖然,矯而當其可,亦克己之道矣。行其克己之實,而矯以名焉,何傷乎!古之君子也,其 取名也廉;後之君子,實未至而名先之,故不曰「克」而曰「矯」,亦矯世之意也。方君時 舉以「矯」名亭,請予為之說。
謹齋說 乙亥
君子之學,心學也。心,性也;性,天也。聖人之心純乎天理,故無事於學。下是,則 心有不存而汩其性,喪其天矣,故必學以存其心。學以存其心者,何求哉?求諸其心而已矣 。求諸其心何為哉?謹守其心而已矣。博學也,審問也,慎思也,明辨也,篤行也,皆謹守 其心之功也。謹守其心者無聲之中而常若聞焉,無形之中而常若睹焉。故傾耳而聽之,惟恐 其或繆也;注目而視之,惟恐其或逸也。是故至微而顯,至隱而見,善惡之萌而纖毫莫遁, 由其能謹也。謹則存,存則明;明則其察之也精,其存之也一。昧焉而弗知,過焉而弗覺, 弗之謹也已。故謹守其心,於其善之萌焉,若食之充飽也;若抱赤子而履春冰,惟恐其或陷 也;若捧萬金之璧而臨千仞之崖,惟恐其或墜也;其不善之萌焉,若鴆毒之投於羹也,若虎 蛇橫集而思所以避之也,若盜賊之侵陵而思所以勝之也。古之君子所以凝至道而成盛德,未 有不由於斯者。雖堯、舜、文王之聖,然且兢兢業業,而況於學者乎!後之言學者,捨心而 外求,是以支離決裂,愈難而愈遠,吾甚悲焉!
吾友侍御楊景瑞以「謹」名其齋,其知所以為學之要矣。景瑞嘗遊白沙陳先生之門,歸 而求之,自以為有見。又二十年而忽若有得,然後知其向之所見猶未也。一旦告病而歸,將 從事焉,必底於成而後出。君之篤志若此,其進於道也孰御乎!君遣其子思元從予學,亦將 別予以歸,因論君之所以名齋之義以告思元,而遂以為君贈。
夜氣說 乙亥
天澤每過,輒與之論夜氣之訓,津津既有所興起。至是告歸,請益。復謂之曰:「夜氣 之息,由於旦晝所養,苟梏亡之反覆,則亦不足以存矣。今夫師友之相聚於茲也,切磋於道 義而砥礪乎德業,漸而入焉,反而愧焉,雖有非僻之萌,其所滋也亦已罕矣。迨其離群索居 ,情可得肆而莫之警也,欲可得縱而莫之泥也,物交引焉,志交喪焉,雖有理義之萌,其所 滋也亦罕矣。故曰:『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夫人亦孰無理義之心 乎?然而不得其養者多矣,是以若是其寥寥也。天澤勉之!」
修道說 戊寅
率性之謂道,誠者也;修道之謂教,誠之者也。故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 之教。」《中庸》為誠之者而作,修道之事也。道也者,性也,不可須臾離也。而過焉,不 及焉,離也。是故君子有修道之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微之顯,誠之不可 掩也。修道之功若是其無間,誠之也夫!然後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道修而性復矣。致中和,則大本立而達道行,知天地之化育矣。非至誠盡性,其孰能與於此 哉!是修道之極功也。而世之言修道者離矣,故特著其說。
自得齋說 甲申
孟子云:「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 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夫率性之謂道,道,吾性也;性,吾生也。
而何事於外求?世之學者,業辭章,習訓詁,工技藝,探賾而索隱,弊精極力,勤苦終身, 非無所謂深造之者。然亦辭章而已耳,訓詁而已耳,技藝而已耳。非所以深造於道也,則亦 外物而已耳,寧有所謂自得逢原者哉!古之君子,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致其良知而不敢須 臾或離者,斯所以深造乎是矣。是以大本立而達道行,天地以位,萬物以育,於左右逢原乎 何有?
黃勉之省曾氏,以「自得」名齋,蓋有志於道者。請學於予而蘄為之說。予不能有出於孟 氏之言也,為之書孟氏之言。嘉靖甲申六月朔。
博約說 乙酉
南元真之學於陽明子也,聞致知之說而恍若有見矣。既而疑於博約先後之訓,復來請曰 :「致良知以格物,格物以致其良知也,則既聞教矣。敢問先博我以文,而後約我以禮也, 則先儒之說,得無亦有所不同歟?」陽明子曰:「理,一而已矣;心,一而已矣。故聖人無 二教,而學者無二學。博文以約禮,格物以致其良知,一也。故先後之說,後儒支繆之見也 。夫禮也者,天理也。天命之性具於吾心,其渾然全體之中,而條理節目森然畢具,是故謂 之天理。天理之條理謂之禮。是禮也,其發見於外,則有五常百行,酬酢變化,語默動靜, 升降周旋,隆殺厚薄之屬;宜之於言而成章,措之於為而成行,書之於冊而成訓;炳然蔚然 ,其條理節目之繁,至於不可窮詰,是皆所謂文也。是文也者,禮之見於外者也;禮也者, 文之存於中者也。文,顯而可見之禮也;禮,微而難見之文也。是所謂體用一源,而顯微無 間者也。是故君子之學也,於酬酢變化、語默動靜之間而求盡其條理節目焉,非他也,求盡 吾心之天理焉耳矣;於升降周旋、隆殺厚薄之間而求盡其條理節目焉,非他也,求盡吾心之 天理焉耳矣。求盡其條理節目焉者,博文也;求盡吾心之天理焉者,約禮也。文散於事而萬 殊者也,故曰博;禮根於心而一本者也,故曰約。博文而非約之以禮,則其文為虛文,而後 世功利辭章之學矣;約禮而非博學於文,則其禮為虛禮,而佛、老空寂之學矣。是故約禮必 在於博文,而博文乃所以約禮。二之而分先後焉者,是聖學之不明,而功利異端之說亂之也 。
昔者顏子之始學於夫子也,蓋亦未知道之無方體形像也,而以為有方體形像也;未知道 之無窮盡止極也,而以為有窮盡止極也;是猶後儒之見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者也,是以求之仰 贊瞻忽之間,而莫得其所謂。及聞夫子博約之訓,既竭吾才以求之,然後知天下之事雖千變 萬化,而皆不出於此心之一理;然後知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然後知斯道之本無方體形 象,而不可以方體形象求之也;本無窮盡止極,而不可以窮盡止極求之也。故曰:『雖欲從 之,末由也已。』蓋顏子至是而始有真實之見矣。博文以約禮,格物以致其良知也,亦寧有 二學乎哉?」
惜陰說 丙戌
同志之在安成者,間月為會五日,謂之「惜陰」,其志篤矣;然五日之外,孰非惜陰時 乎?離群而索居,志不能無少懈,故五日之會,所以相稽切焉耳。
嗚呼!天道之運,無一息之或停;吾心良知之運,亦無一息之或停。良知即天道,謂之 「亦」,則猶二之矣。知良知之運無一息之或停者,則知惜陰矣;知惜陰者,則知致其良知 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此其所以學如不及,至於發憤忘食也。堯舜 兢兢業業,成湯日新又新,文王純亦不已,周公坐以待旦,惜陰之功,寧獨大禹為然?子思 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知微之顯,可以入德矣。」或曰:「雞鳴而起, 孳孳為利。兇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然則小人亦可謂之惜陰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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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於汝成「格物致知」之說、「博文約禮」之說、「博學篤行」之說、「一貫忠恕」之 說,蓋不獨一論再論,五六論、數十論不止矣。汝成於吾言,始而駭以拂,既而疑焉,又既 而大疑焉,又既而稍釋焉,而稍喜焉,而又疑焉。最後與予遊於玉泉,蓋論之連日夜,而始 快然以釋,油然以喜,冥然以契。不知予言之非汝成也?不知汝成之言非予言也?於戲!若 汝成,可謂不苟同於予,亦非苟異於予者矣。
卷首汝成之請,蓋其時尚有疑於予;今既釋然,予可以無言也已。敘其所以而歸之。
書石川卷 甲戌
先儒之學得有淺深,則其為言亦不能無同異。學者惟當反之於心,不必苟求其同,亦不 必故求其異,要在於是而已。今學者於先儒之說苟有未合,不妨致思。思之而終有不同,固 亦未為甚害,但不當因此而遂加非毀,則其為罪大矣。同志中往往似有此病,故特及之。程 先生雲:「賢且學他是處,未須論他不是處。」此言最可以自警。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 自省,則不至於責人已甚,而自治嚴矣。
議論好勝,亦是今時學者大病。今學者於道,如管中窺天,少有所見,即自足自是,傲 然居之不疑。與人言論,不待其辭之終而已先懷輕忽非笑之意,訑訑之聲音顏色,拒人於千 裡之外。不知有道者從旁視之,方為之疏息汗顏,若無所容;而彼悍然不顧,略無省覺,斯 亦可哀也已!近時同輩中往往亦有是病者,相見時可出此以警勵之。
某之於道,雖亦略有所見,未敢盡以為是也;其於後儒之說,雖亦時有異同,未敢盡以 為非也。朋友之來問者,皆相愛者也,何敢以不盡吾所見!正期體之於心,務期真有所見其 孰是孰非而身發明之,庶有益於斯道也。若徒入耳出口,互相標立門戶,以為能學,則非某 之初心,其所以見罪之者至矣。近聞同志中亦有類此者,切須戒勉,乃為無負!孔子云:「 默而識之,學而不厭」,斯乃深望於同志者也。
與傅生鳳 甲戌
祁生傅鳳,志在養親而苦於貧。徐曰仁之為祁也,憫其志,嘗育而教之。及曰仁去祁, 生乃來京師謁予,遂從予而南。聞予言,若有省,將從事於學。然痛其親之貧且老,其繼母 弟又瞽而愚,無所資以為養,乃記誦訓詁,學文辭,冀以是於升斗之祿。日夜不息,遂以是 得危疾,幾不可救。同門之士百計寬譬之,不能已,乃以質於予。予曰:「嘻!若生者亦誠 可憐者也。生之志誠出於孝親,然已陷於不孝而不之覺矣。若生者亦誠可憐者也!」生聞之 悚然,來問曰:「家貧親老,而不為祿仕,得為孝乎?」予曰:「不得為孝矣。欲求祿仕而 至於成疾,以殞其軀,得為孝乎?」生曰:「不得為孝矣。」「殞其軀而欲讀書學文以求祿 仕,祿仕可得乎?」生曰:「不可得祿仕矣。」曰:「然則爾何以能免於不孝?」於是該然 泣下,甚悔,且曰:「鳳何如而可以免於不孝?」予曰:「保爾精,毋絕爾生;正爾情,毋 辱爾親;盡爾職,毋以得失為爾惕;安爾命,毋以外物戕爾性。斯可以免矣。」其父聞其疾 危,來視,遂欲攜之同歸。予憐鳳之志而不能成也,哀鳳之貧而不能賑也,憫鳳之去而不能 留也。臨別,書此遺之。
書王天宇卷 甲戌
徐曰仁數為予言天宇之為人,予既知之矣。今年春,始與相見於姑蘇,話通宵,益信曰 仁之言。天宇誠忠信者也,才敏而沉潛者也。於是乎慨然有志於聖賢之學,非豪傑之士能然 哉!出茲卷,請予言。予不敢虛,則為誦古人之言曰:「聖,誠而已矣。」君子之學以誠身 。格物致知者,立誠之功也。譬之植焉,誠,其根也;格致,其培壅而灌溉之者也。後之言 格致者,或異於是矣。不以植根而徒培壅焉、灌溉焉,敝精勞力而不知其終何所成矣。是故 聞日博而心日外,識益廣而偽益增,涉獵考究之愈詳而所以緣飾其奸者愈深以甚。是其為弊 亦既可睹矣,顧猶泥其說而莫之察也,獨何歟?今之君子或疑予言之為禪矣,或疑予言之求 異矣,然吾不敢苟避其說,而內以誣於己,外以誣於人也。非吾天宇之高明,其孰與信之!
書王嘉秀請益卷 甲戌
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莫非己也,故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古之人 所以能見人之善若己有之,見人之不善則惻然若己推而納諸溝中者,亦仁而已矣。今見善而 妒其勝己,見不善而疾視輕蔑不復比數者,無乃自陷於不仁之甚而弗之覺者邪?夫可欲之謂 善,人之秉彝,好是懿德,故凡見惡於人者,必其在己有未善也。瑞鳳祥麟,人爭快睹;虎 狼蛇蠍,見者持挺刃而向之矣。夫虎狼蛇蠍,未必有害人之心,而見之必惡,為其有虎狼蛇 蠍之形也。今之見惡於人者,雖其自取,未必盡惡,無亦在外者猶有惡之形歟?此不可以不 自省也。
君子之學,為己之學也。為己故必克己,克己則無己。無己者,無我也。世之學者執其 自私自利之心,而自任以為為己;漭焉入於隳墮斷滅之中,而自任以為無我者,吾見亦多矣 。嗚呼!自以為有志聖人之學,乃墮於末世佛、老邪僻之見而弗覺,亦可哀也夫!「有一言 而可以終身行之者,其恕乎」,「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恕」之一言,最學者所吃緊 。其在吾子,則猶封病之良藥,宜時時勤服之也。「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夫能 見不賢而內自省,則躬自厚而薄責於人矣,此遠怨之道也。
書孟源卷 乙亥
聖賢之學,坦如大路,但知所從入,苟循循而進,各隨份量,皆有所至。後學厭常喜異 ,往往時入斷蹊曲徑,用力愈勞,去道愈遠。向在滁陽論學,亦懲末俗卑汙,未免專就高明 一路開導引接。蓋矯枉救偏,以拯時弊,不得不然;若終迷陋習者,已無所責。其間亦多興 起感發之士,一時趨向,皆有可喜。近來又復漸流空虛,為脫落新奇之論,使人聞之,甚為 足憂。雖其人品高下,若與終迷陋習者亦微有間,然究其歸極,相去能幾何哉!
孟源伯生復來金陵請益,察其意向,不為無進;而說談之弊,亦或未免,故因其歸而告 之以此。遂使歸告同志。務相勉於平實簡易之道,庶無負相期雲耳。
書楊思元卷 乙亥
楊生思元自廣來學,既而告歸曰:「夫子之教,思元既略聞之。懼不克任,請所以砭其 疾者而書諸紳。」予曰:「子強明者也,警敏者也。強明者病於矜高,是故亢而不能下;警 敏者病於淺陋,是故浮而不能實。砭子之疾,其謙默乎!謙則虛,虛則無不容,是故受而不 溢,德斯聚矣;默則慎,慎則無不密,是故積而愈堅,誠斯立矣。彼少得而自盈者,不知謙 者也;少見而自炫者,不知默者也。自盈者吾必惡之,自炫者吾必恥之。而人有不我惡者乎 ?有不我恥者乎?故君子之觀人而必自省也。其謙默乎!」
書玄默卷 乙亥
玄默志於道矣,而猶有詩文之好,何耶?弈,小技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況君子之求 道,而可分情於他好乎?孔子曰:「辭達而已矣。」蓋世之為辭章者,莫不以是藉其口,亦 獨不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乎?德,猶根也;言,猶枝葉也。根之不植,而 徒以枝葉為者,吾未見其能生也。予別玄默久,友朋得玄默所為詩者,見其辭藻日益以進。
其在玄默,固所為根盛而枝葉茂者耶?玄默過留都,示予以斯卷,書此而遺之。玄默尚有以 告我矣。
書顧維賢卷 辛巳
維賢以予將遠去,持此卷求書警戒之辭。只此「警戒」二字,便是予所最叮嚀者。今時 朋友大患不能立志,是以因循懈馳,散漫度日。若立志,則警戒之意當自有不容已。故警戒 者,立志之輔。能警戒,則學問思辯之功、切磋琢磨之益,將日新又新,沛然莫之能御矣。
程先生雲:「學者為氣所勝、習所奪,只好責志。」又云:「凡為詩文亦喪志。」又言「且 省外事,但明乎善,惟盡誠心,其文章雖不中,不遠矣。所守不約,氾濫無功。學問之道, 《四書》中備矣。」後儒之論,未免互有得失。其得者不能出於《四書》之外,失者遂有毫 釐千里之謬,故莫如專求之《四書》。《四書》之言簡實,苟以忠信進德之心求之,亦自明 白易見。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覺其臭,則與之俱化。孔子大聖,尚賴「三益 」之資,致「三損」之戒。吾儕從事於學,顧隨俗同汙,不思輔仁之友,欲求致道,恐無是 理矣。非笑詆毀,聖賢所不免。伊川有涪州之行,孔子尚微服過宋,今日風俗益偷,人心日 以淪溺,苟欲自立,違俗拂眾,指摘非笑紛然而起,勢所必至;亦多由所養未深,高自標榜 所至。學者便不當自立門戶,以招謗速毀;亦不當故避非毀,同流合汙。維賢溫雅,朋友中 最為難得,似非微失之弱,恐詆笑之來,不能無動;讒〔一〕為所動,即依阿隱忍,久將淪 胥以溺。每到此便須反身,痛自切責。為己之志未能堅定,亦便志氣激昂奮發。但知明己之 善,立己之誠,以求快足乎己,豈暇顧人非笑指摘?故學者只須責自家為己之志未能堅定, 志苟堅定,則非笑詆毀不足動搖,反皆為砥礪切磋之地矣。今時人多言人之非毀亦當顧恤, 此皆隨俗習非之久,相沿其說,莫知以為非。不知裡許盡是私意,為害不小,不可以不察也 。
壁帖 壬午
守仁鄙劣,無所知識,且在憂病奄奄中,故凡四方同志之辱臨者,皆不敢相見。或不得 已而相見,亦不敢有所論說,各請歸而求諸孔孟之訓可矣。夫孔孟之訓,昭如日月。凡支離 決裂,似是而非者,皆異說也。有志於聖人之學者,外孔孟之訓而他求,是捨日月之明而希 光於螢爝之微也,不亦繆乎!有負遠來之情,聊此以謝。荒迷不次。
書王一為卷 癸未
王生一為自惠負芨來學,居數月,皆隨眾參謁,默然未嘗有所請。視其色,津津若有所 喜然。一日,眾皆退,乃獨復入堂下而請曰:「致知之訓,千聖不傳之秘也,一為既領之矣 。敢請益。」予曰:「千丈之木,起於膚寸之萌芽。子謂膚寸之外有所益歟,則何以至於千 丈?子謂膚寸之外有所益歟,則膚寸之外,子將何以益之?」一為躍然起拜曰:「聞教矣。 」又三月,思其母老於家,告歸省視,因書以與之。
書朱守諧卷 甲申
守諧問為學,予曰:「立志而已。」問立志,予曰:「為學而已。」守諧未達。予曰: 「人之學為聖人也,非有必為聖人之志,雖欲為學,誰為學?有其志矣,而不日用其力以為 之,雖欲立志,亦烏在其為志乎!故立志者,為學之心也;為學者,立志之事也。譬之弈焉 ,弈者,其事也;『專心致志』者,其心一也;『以為鴻鵠將至』者,其心二也;『惟弈秋 之為聽』,其事專也;『思援弓繳而射之』,其事分也。」守諧曰:「人之言曰:『知之未 至,行之不力。』予未有知也,何以能行乎?」予曰:「是非之心,知也,人皆有之。子無 患其無知,惟患不肯知耳;無患其知之未至,惟患不致其知耳。故曰:『知之非艱行之惟艱 。』今執途之人而告之以凡為仁義之事,彼皆能知其為善也;告之以凡為不仁不義之事,彼 皆能知其為不善也。途之人皆能知之,而子有弗知乎?如知其為善也,致其知為善之知而必 為之,則知至矣;如知其為不善也,致其知為不善之知而必不為之,則知至矣。知猶水也, 人心之無不知,猶水之無不就下也;決而行之,無有不就下者。決而行之者,致知之謂也。
此吾所謂知行合一者也。吾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
書諸陽伯卷〔二〕 甲申
妻侄諸陽伯復請學,既告之以格物致知之說矣。他日,復請曰:「致知者,致吾心之良 知也,是既聞教矣。然天下事物之理無窮,果惟致吾之良知而可盡乎?抑尚有所求於其外也 乎?」復告之曰:「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天下寧有心外之性?寧有性外之理乎?寧有 理外之心乎?外心以求理,此告子『義外』之說也。理也者,心之條理也。是理也,發之於 親則為孝,發之於君則為忠,發之於朋友則為信。千變萬化,至不可窮竭,而莫非發於吾之 一心。故以端莊靜一為養心,而以學問思辯為窮理者,析心與理而為二矣。若吾之說,則端 莊靜一亦所以窮理,而學問思辯亦所以養心,非謂養心之時無有所謂理,而窮理之時無有所 謂心也。此古人之學所以知行並進而收合一之功,後世之學所以分知行為先後,而不免於支 離之病者也。」曰:「然則朱子所謂如何而為『溫清之節』,如何而為『奉養之宜』者,非 致知之功乎?」曰:「是所謂知矣,而未可以為致知也。知其如何而為溫清之節,則必實致 其溫清之功,而後吾之知始至;知其如何而為奉養之宜,則必實致其奉養之力,而後吾之知 始至。如是乃可以為致知耳。若但空然知之為如何溫清奉養,而遂謂之致知,則孰非致知者 耶?《易》曰:『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孔門不易之教,百 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
書張思欽卷 乙酉
三原張思欽元相將葬其親,卜有日矣,南走數千里而來請銘於予。予之不為文也久矣, 辭之固,而請弗已,則與之坐而問曰:「子之乞銘於我也,將以圖不朽於其親也,則亦寧非 孝子之心乎!雖然,子以為孝子之圖不朽於其親也,盡於是而已乎?將猶有進於是者也?夫 圖之於人也,則曷若圖之於子乎?傳之於其人之口也,則曷若傳之於其子之身乎?故子為賢 人也,則其父為賢人之父矣;子為聖人也,則其父為聖人之父矣。其與託之於人之言也,孰 愈夫叔梁紇之名,至今為不朽矣。則亦以仲尼之為子耶?抑亦以他人為之銘耶?」思欽蹙然 而起,稽顙而後拜曰:「元相非至於夫子之門,則幾失所以圖不朽於其親者矣。」明日,入 而問聖人之學,則語以格致之說焉;求格致之要,則語之以良知之說焉。思欽躍然而起,拜 而復稽曰:「元相苟非至於夫子之門,則尚未知有其心,又何以圖不朽於其親乎!請歸葬吾 親,而來卒業於夫子之門,則庶幾其不朽之圖矣。」
書中天閣勉諸生 乙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