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開元二十四年) 開元二十四年八月五日,具官臣張九齡上言,恭遇千秋聖節,謹以所撰《千秋金監錄》 進呈者。臣九齡誠惶誠恐,頓首頓首:伏以古訓有獲,成憲無愆,自昔致治之明君,莫不師 資於往典,故武王有《洪範》之訪,而高宗起舊學之思,茲蓋伏遇囗囗囗囗。乃武乃文,好 問好察,赤龍感唐堯之端,白魚兆周武之興,是以誕應五百載之昌期,而能起紹億萬年之大 統。時維八月,節屆千秋,凡茲鼎軸之臣,皆有寶鏡之獻,祝頌所寓,恭敬是將。臣九齡學 本面牆,忠存自牖,竊謂群臣所獻,雖近正冠之喻,揆諸事君以禮,尚虧懋德之規;顧環奇 之珍,則尚方所自有,而珠玉是寶,雖諸侯以為殃。仰窺文皇「以人為監」之謨,竊取伏羲 制器尚象之義,覃思古昔,傚法丹書,粗述廢興,謬名《金監》。蓋搜尋舊史,無非金石之 言;而採掇前聞,頗費陶熔之力;躬鉛槧以實錄,敢粉飾乎虛文?鼓鑄堯舜之模,爐冶商周 之範;考是非之跡,莫遁姘媸;觀興替所由,真如形影;彼《六經》之道,夫豈不明?而諸 子之談,亦寧無見?顧恐萬機之弗暇,願攄一得而少裨,雖未能如賈山之《至言》,或亦可 方陸生之《新語》。善可循而惡可戒,情狀具在目前;亂有始而治有源,儀刑視諸掌上;公 私具燭,光涵陽德之精;幽隱畢陳,寒照陰邪之膽;蓋華封之祝,未罄於三,而魏徵所亡, 聊獻其一。若陛下能自得師,或亦可近取諸此,視遠亦維明矣,反觀無不了然。誠使不蔽於 私,自當明見萬裡;終能益磨以義,固將洞察纖毫;維茲昧爽所需,用為緝熙之助。伏願時 賜披閱,無使遂掩塵埃;宜監於殷,勵周宣之明發;顧諟天命,效成湯之日新;永惟不顯之 昭昭,庶識微衷之耿耿。月臨日照,帝德運於光天;嶽峙川流,聖壽同於厚地!臣無任瞻天 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以所述《千秋金監錄》隨表上進以聞。
策五道問: 王者功成作樂,治定製禮,故功大者樂備,治遍者禮具,而五帝不沿樂,三王不襲禮也 。自漢而下,禮樂日衰,既不能祖述憲章,以復三代之舊制,則亦不過苟且因循,以承近世 之陋習而已。蓋有位無德,固宜其然也。惟我太祖、太宗,以聖人在天子之位,故其製作之 隆,卓然千古,誠有不相沿襲者,獨其廣大淵微,有非世儒所能測識耳。夫合九廟而同堂, 其有仿於古乎?一郊社而並祭,其有見於經乎?聲容之為備,而郊祭之舞,去幹戚以為容, 雅頌之為美,而燕享之樂屬教坊以司頌,是皆三代所未聞而創為之者。然而治化之隆,超然 於三代之上,則其間固宜自有考諸三王而不謬者,而非聖人其孰能知之?夫魯,吾夫子之鄉 ,而先王之禮樂在焉。夫子之言曰:「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斯固魯人之所世守也 。諸士子必能明言之。
聖人之制禮樂,非直為觀美而已也;固將因人情以為之節文,而因以移風易俗也。夫禮 樂之說,亦多端矣,而其大意,不過因人情以為之節文,是以禮樂之制,雖有古今之異,而 禮樂之情,則無古今之殊。《傳》曰:「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謂 聖,述者之謂明,故夫鐘鼓管磬、羽龠於戚者,樂之器也;屈伸俯仰、綴兆舒疾者,樂之文 也;簠簋俎豆、制度文章者,禮之器也;升降上下、周旋裼襲者,禮之文也。」夫所謂禮樂 之情者,豈徒在於鐘鼓、於戚、簠簋、制度之間而已邪?豈徒在於屈伸、綴兆、升降、周旋 之間而已邪?後世之言禮樂者,不本其情,而致詳於形器之末,是以論明堂,則惑於呂氏《 考工》之說;議郊廟,而局於鄭氏王肅之學;鐘呂紛爭於秬黍,而尺度牽泥於周天,紛紛藉 藉,卒無一定之見,而禮樂亦因愈以廢墜,是豈知禮樂之大端,不過因人情而為之節文者乎 ?《傳》曰:「禮也者,義之實也,協諸義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孟子曰 :「今之樂,猶古之樂也;今夫行禮於此,而有以即夫人心之安焉,作樂於此,而使聞之者 欣欣然有喜色焉,則雖義起之禮,世俗之樂,其亦何異於古乎?使夫行禮於此,而有以大拂 乎人之情,作樂於此,而聞之者疾首蹙額而相告也,則雖折旋周禮,而戛擊《鹹韶》,其亦 何補於治乎?」即是說而充之,則執事之所以下詢者,雖九廟異制可也,合而同堂亦可也, 郊社異地可也,一而並祭亦可也;聲容之備固善矣,而苟有未備焉,似亦無傷也;雅頌之純 固美矣,而苟有未純焉,或亦無患也。嗚呼!此我太祖、太宗之所以為作者之聖,而有以深 識夫禮樂之情者歟!竊嘗伏觀祖宗之治化功德,蕩蕩巍巍,蟠極天地之外,真有以超越三代 而媲美於唐虞者;使非禮樂之盡善盡美,其亦何以能致若是乎?草莽之臣,心亦能知其大, 而口莫能言之,故嘗以為天下之人,苟未能知我祖宗治化功德之隆,則於禮樂之盛,固宜其 有所未識矣。雖然,先王之制,則亦不可以不講也。《祭法》:「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 太祖之廟而七,益以文武世室而為九,廟門皆南向,主皆東向,各擅一廟之尊,而昭穆不紊 焉,則周制也。郊社之禮,天尊而地卑,郊以大報天,而社以神地道,故燔柴於泰壇,祭天 也;瘞埋於泰折,祭地也;其不並祭久矣。祭天之用樂,則呂氏《月令》以仲夏「命樂師修 鞀鞞鼓,均琴瑟管簫,執干鏚戈羽,調竽笙篪簧,飭鐘磬祝敔,而用盛樂以大雩帝」。則祭 天之樂,有干鏚戈羽矣。子夏告魏文侯以古樂,以為進旅退旅,和正以廣,弦匏笙簧,會守 拊鼓,始奏以文,復亂以武,治亂以相,訊疾以雅,而所謂及優侏儒者,謂之新樂。夫國家 郊廟之禮,雖以義起,固亦不害其為協諸義而協矣。雖然,豈若協於義而合於古之為尤善乎 ?國家祀享之樂,雖不效古,固亦不害其為因人情而為之師矣。雖然,豈若因人情而又合於 古之尤善乎?昔者成周之禮樂,至周公而始備,其於文、武之制,過者損之,不及者益焉, 而後合於大中至正;此周公所以為善繼善述,而以達孝稱也。儒生稽古之談,固未免於拘滯 ,所敢肆其狂言,則恃有善繼善述之聖天子在上也。
問:佛老為天下害,已非一日,天下之訟言攻之者,亦非一人矣,而卒不能去,豈其道 之不可去邪?抑去之而不得其道邪?將遂不去,其亦不足以為天下之患邪?夫今之所謂佛老 者。鄙穢淺劣,其妄初非難見,而程子乃以為比之楊、墨,尤為近理;豈其始固自有說,而 今之所習者,又其糟粕之餘歟?佛氏之傳,經傳無所考,至於老子,則孔子之所從問禮者也 ,孔子與之同時,未嘗一言攻其非,而後世乃排之不置,此又何歟?夫楊氏之為我,墨氏之 兼愛,則誠非道矣,比之後世貪冒無恥,放於利而行者,不有間乎?而孟子以為無父無君, 至比於禽獸,然則韓愈以為佛老之害甚於楊、墨者,其將何所比乎?抑不知今之時而有兼愛 、為我者焉,其亦在所闢乎?其將在所取乎?今之時不見有所謂楊、墨者,則其患止於佛老 矣;不知佛老之外尚有可患者乎?其無可患者乎?夫言其是,而不知其所以是,議其非,而 不識其所以非,同然一辭而以和於人者,吾甚恥之,故願諸君之深辨之也。
天下之道一而已矣,而以為有二焉者,道之不明也,孔子曰:「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 ,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嗚呼!道 一也,而人有知愚賢不肖之異焉,此所以有過與不及之弊,而異端之所從起歟?然則天下之 攻異端者,亦先明夫子之道而已耳。夫子之道明,彼將不攻而自破,不然,我以彼為異端, 而彼亦將以我為異端,譬之穴中之鬥鼠,是非孰從而辨之?今夫吾夫子之道;始之於存養慎 獨之微,而終之以化育參贊之大;行之於日用常行之間,而達之於國家天下之遠,人不得焉 ,不可以為人,而物不得焉,不可以為物,猶之水火菽帛而不可一日缺焉者也。然而異端者 ,乃至與之抗立而為三,則亦道之不明者之罪矣。道苟不明,苟不過焉,即不及焉。過與不 及,皆不得夫中道者也,則亦異端而已矣。而何以攻彼為哉?今夫二氏之說,其始亦非欲以 亂天下也;而卒以亂天下,則是為之徒者之罪也。夫子之道,其始固欲以治天下也,而未免 於二氏之惑,則亦為之徒者之罪也。何以言之?佛氏吾不得而知矣;至於老子,則以知禮聞 ,而吾夫子所嘗問禮,則其為人要亦非庸下者,其修身養性,以求合十道,初亦豈甚乖於夫 子乎?獨其專於為己而無意於天下國家,然後與吾夫子之格致誠正而達之於修齊治平者之不 同耳是其為心也,以為吾仁矣,則天下之不仁,吾不知可也;吾義矣。則天下之不義,吾不 知可也;居其實而去其名,斂其器而不示之用,置其心於都無較計之地,而亦不以天下之較 計動於其心,此其為念,固亦非有害於天下者,而亦豈知其弊之一至於此乎?今夫夫子之道 ,過者可以俯而就,不肖者可以企而及,是誠行之萬世而無弊矣;然而子夏之後有田子方, 子方之後為莊周,子弓之後有荀況,荀況之後為李斯,蓋亦不能以無弊,則亦豈吾夫子之道 使然哉?故夫善學之,則雖老氏之說無益於天下,而亦可以無害於天下;不善學之,則雖吾 夫子之道,而亦不能以無弊也。今天下之患,則莫大於貪鄙以為同,冒進而無恥。貪鄙為同 者曰:「吾夫子固無可無不可也。」冒進無恥者曰:「吾夫子固汲汲於行道也。」嗟乎!吾 以吾夫子之道以為奸,則彼亦以其師之說而為奸,顧亦奚為其不可哉!今之二氏之徒,苦空 其行,而虛幻其說者,既已不得其原矣;然彼以其苦空,而吾以其貪鄙;彼以其虛幻,而吾 以其冒進;如是而攻焉,彼既有辭矣,而何以服其心乎?孟子曰:「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 ,斯無邪慝矣。」今不皇皇焉自攻其弊,以求明吾夫子之道,而徒以攻二氏為心,亦見其不 知本也夫!生復言之,執事以攻二氏為問,而生切切於自攻者,無豈不喻執事之旨哉?《春 秋》之道,責己嚴而待人恕;吾夫子之訓,先自治而後治人也。若夫二氏與楊、墨之非,則孟 子闢之於前,韓、歐諸子闢之於後,而豈復俟於言乎哉?執事以為夫子未嘗攻老氏,則夫子 蓋嘗攻之矣,曰:「鄉願,德之賊也。」蓋鄉願之同乎流俗而合乎汙世,即老氏之所謂「和 其光而同其塵」者也;和光同塵之說,蓋老氏之徒為之者,而老氏亦有以啟之。故吾夫子之 攻鄉願,非攻老氏也;攻鄉願之學老氏而又失之也。後世談老氏者皆出於鄉願,故曰「夫子 蓋嘗攻之也」。
問:古人之言曰:「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諸君皆志伊學顏者,請遂以二君 之事質之。夫伊尹之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也,固將終身爾矣。湯之聘幣三往,而始 幡然以起,是豈苟焉者,而後世至以為割烹要湯,斯固孟子已有明辯;至於桀則固未嘗以幣 聘尹也,而自往就之,至再至五,昔人謂其急於生人而往速其功也,果爾,其不類於以割烹 要之歟!顏淵之學於孔子也,其詳且要,無有過於四勿之訓,茲四言者,今之初學之士皆自 以為能知,而孔門之徒以千數,其最下者宜其猶愈於今之人也,何獨唯顏子而後可以語此乎 ?至於簞瓢陋巷而不改其樂,此尤孔子之所深嘉屢歎而稱以為賢者,而昔之人乃以為哲人之 細事,將無類於今之初學自謂能知四勿之訓者乎?夫尹也,以湯之聖,則三聘而始往,以桀 之虐。則五就而不辭。顏之四勿,孔門之徒所未聞,而今之初學自以為能識簞瓢之樂,孔子 以為難,而昔人以為易也:茲豈無其說乎?不然,則伊尹之志荒,而顏子之學淺矣。
求古人之志者,必將先自求其志,而後能辨其出處之是非;論古人之學者,必先自論其 學,而後能識其造詣之深淺;此伊尹之志,顏子之學,所以未易於窺測也。嘗觀伊尹耕於有 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固將終其身於畎畝,雖祿之以天下,有弗顧者,其後感成湯三聘之 勤,而始幡然以起,是誠甚不易矣。而戰國之士,猶以為割烹要湯,向非孟氏之辨,則千載 之下,孰從而知其說之妄乎?至於五就桀之說,則尚有可疑者;孟子曰:「往役,義也;往 見,不義也。」夫尹以庶人而往役於桀,可也;以行道而往就於桀,不可也;尹於成湯之聖 。猶必待其三聘者,以為身不可辱,而道不可枉也。使尹不俟桀之聘而自往,則其辱身枉道 也甚矣,而何以為伊尹乎?使尹之心以為湯雖聖臣也,桀雖虐君也,而就之,則既以為君矣 ,又可從而伐之乎?桀之暴虐,天下無不知者,彼置成湯之聖而弗用,尚何有於伊尹?使尹 不知而就之,是不知也;知而就之,是不明也;就之而復伐之,是不忠也;三者無一可,而 謂伊尹為之乎?柳宗元以為伊尹之五就桀,是大人之慾速其功。且曰:「吾觀聖人之急生人 ,莫若伊尹,伊尹之大,莫大於五就桀。」蘇子瞻譏之,以為宗元欲以此自解其從叔文之非 ,可謂得其心矣。然五就之說,孟子亦嘗言之,而說者以為尹之就桀,湯進之也,則尹惟知 以湯之心為心而已。是在聖人固必自有以處此;而愚以為雖誠有之,亦孟子所謂有伊尹之志 由可耳。不然,吾未見其不為反覆悖亂之歸也,至於顏子四勿之訓,此蓋聖賢心學之大,有 未易以言者,彼其自謂能知,則譬之越南冀北,孰不知越之為南而冀之為北?至其道理之曲 折險易,自非所嘗經歷莫從而識之也。今以四勿而詢人,則誠未見其有不知者;及究其所謂 非禮,則又莫不喑然而無以為答也。今夫天下之事,固有似禮而非禮者矣;亦有似非禮而實 為禮者矣;其纖悉毫釐至於不可勝計,使非盡格天下之物而盡窮天下之理,則其疑似幾微之 間,孰能決然而無所惑哉?夫於所謂非禮者既有未辨,而斷然欲以之勿視聽言動,是亦告子 之所謂不得於言而勿求於心耳,其何以能克己復禮而為仁哉?夫惟顏子博約之功,已盡於平 日,而其明睿所照,既已略無纖芥之疑,故於事至物來,天理人慾,不待議擬,而已判然, 然後行之,勇決而無疑滯,此正所謂有至明以察其幾,有至健以致其決者也。孔門之徒,自 子貢之穎悟,不能無疑於一貫;則四勿之訓,宜乎唯顏子之得聞也。若夫簞瓢之樂,則顏子 之賢盡在於此,蓋其所得之深者。周子嘗令二程尋之,則既知其難矣;惟韓退之以為顏子得 聖人為之依歸,則其不憂而樂也豈不易?顧以為哲人之細事,初若無所難者,是蓋言其外而 未究其中也。蓋簞瓢之樂,其要在於窮理,其功始於慎獨,能窮理,故能擇乎中庸,而復理 以為仁;能慎獨,故能克己不貳過,而至於三月不違;蓋其人慾淨盡,天理流行,是以內省 不疚,仰不愧,俯不怍,而心廣體胖,有不知其手舞足蹈者也。退之之學,言誠正而弗及格 致,則窮理慎獨之功,正其所大缺;則於顏子之樂,宜其得之淺矣。嗟乎!志伊尹之志也, 然後能知伊尹之志;學顏子之學也,然後能知顏子之學;生亦何能與於此哉?顧其平日亦在 所不敢自暴自棄,而心融神會之餘,似亦微有所見,而執事今日之問,又適有相感發者,是 以輒妄言之,幸執事不以為僭而教之也。
問:風俗之美惡,天下之治忽關焉。自漢以來,風俗之變而日下也,猶江河之日趨於海 也,不知其猶可挽而復之古乎?將遂往而不返也;孔子謂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而 說者以為二國之俗有美惡,故其變而之道也有難易。夫風俗之在三代也,不知其凡幾變矣, 而始為漢;其在漢也;又不知其凡,幾變矣,而始為唐為宋;就使屢變而上焉,不過為漢而 上耳,為唐而止耳,而何以能遂復於三代乎?今之風俗,則賈誼之所太息者有之矣;皇上之 德,過於漢文諸士,苟有賈生之談焉,固所喜聞而樂道也。
天下之患,莫大於風俗之頹靡而不覺。夫風俗之頹靡而不覺也,譬之潦水之赴壑,浸淫 氾濫,其始若無所患,而既其末也,奔馳潰決,忽焉不終,朝而就竭,是以甲兵雖強,土地 雖廣,財賦雖盛,邊境雖寧,而天下之治,終不可為,則風俗之頹靡,實有以致之。古之善 治天下者,未嘗不以風俗為首務,武王勝殷,未及下車,而封黃帝、堯、舜之後;下車而封 王子比干之墓,釋箕子之囚,式商容之閭;當是時也,拯溺救焚之政,未暇悉布,而先汲汲 於為是者,誠以天下風俗之所關,而將以作興其篤厚忠貞之氣也。故周之富強不如秦,廣大 不如漢,而延世至於八百年者,豈非風俗之美致然歟!今天下之風俗,則誠有可慮者,而莫 能明言之,何者?西漢之末,其風俗失之懦;東漢之末,其風俗失之激;晉失之虛;唐失之 靡;是皆有可言者也。若夫今之風俗,謂之懦,則復類於悍也;謂之激,則復類於同也;謂 之虛,則復類於瑣也;謂之靡,則復類於鄙也;是皆有可慮之實,而無可狀之名者也。生固 亦有見焉,而又有所未敢言也。雖然,聖天子在上,賢公卿在位,於此而不直,是無所用其 直矣。請遂言之:孔子曰:「鄉願,德之賊也。」孟子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居 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同乎流俗,合乎汙世,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閹然媚 於世者,是鄉願也。」蓋今風俗之患,在於務流通而薄忠信,貴進取而賤廉潔,重儇狡而輕 樸直,議文法而略道義,論形跡而遺心術,尚和同而鄙狷介;若是者,其浸淫習染既非一日 ,則天下之人固已相忘於其間而不覺,驟而語之,若不足以為患,而天下之患終必自此而起 ;泛而觀之,若無與於鄉願,而徐而察之,則其不相類者幾希矣。愚以為欲變是也,則莫若 就其所藐者而振作之。何也?今之所薄者,忠信也,必從而重之;所賤者,廉潔也,必從而 貴之;所輕者,樸直也,必從而重之;所遺者,心術也,必從而論之;所鄙者,狷介也,必 從而尚之;然而今之議者,必以為是數者未嘗不振作之也,則亦不思之過矣。大抵聞人之言 ,不能平心易氣,而先橫不然之念,未有能見其實然者也。夫謂是數者之未嘗不振作之也, 則夫今之所務者,果忠信歟?果流通歟?所貴者,果進取歟?果廉潔歟?其餘者亦皆以是而 思之,然後見其所謂振作之者,蓋亦其名,而實有不然矣。今之議者,必且以為何以能得其 忠信廉潔之實而振作之?則愚以為郭隗之事,斷亦可見也;為人上者,獨患無其誠耳。苟誠 心於振作,吾見天下未有不翕然而向風者也。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柳下惠,聖之 和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敦,薄夫寬。」夫 夷、惠之風所以能使人聞於千載之下而興起者,誠焉而已耳。今曰:「吾將以忠信廉潔振作 天下,而中心有弗然焉。」則夫鄉願〔一〕之所謂居之似忠信,而行之似廉潔者,固亦未嘗 無也。
問:明於當世之務者,惟豪傑為然,今取士於科舉,雖未免於記誦文辭之間,然有司之 意,固惟豪傑是求也。非不能鉤深索隱以探諸士之博覽,然所以待之淺矣,故願相與備論當 世之務。夫官冗矣而事益不治,其將何以釐之?賦繁矣而財愈不給,其將何以平之?建屏滿 於天下而賦祿日增,勢將不掉,其將何以處之?清戎遍於海內而行伍日耗,其將何以籌之?
蝗旱相仍,流離載道,其將何以拯之?獄訟煩滋,盜賊昌熾,其將何以息之?勢家侵利,人 情怨諮,何以裁之?戎、胡窺竊,邊鄙未寧,何以攘之?凡此數者,皆當今之急務,而非迂 儒曲士之所能及也,願聞其說。
執事詢當世之務,而以豪傑望於諸生,誠汗顏悚息,懼無以當執事之待;然執事之問, 則不可虛也,生請無辭以對。
蓋天下之患,莫大於紀綱之不振,而執事之所問者,未及也。夫自古紀綱之不振,由於 為君者垂拱宴安於上,而為臣者玩習懈弛於下。今朝廷出片紙以號召天下,而百司庶府莫不 震粟悚懼,不可謂紀綱之不振,然而下之所以應其上者,不過簿書文墨之間,而無有於貞固 忠誠之實,譬之一人之身,言貌動止,皆如其常,而神氣恍然,若有不相攝者,則於險阻煩 難,必有不任其勞矣,而何以成天下之亹亹哉?故愚以為當今之務,莫大於振肅紀綱,而後 天下之治可從而理也。是以先進紀綱之說,而後及執事之問。夫官冗而事不治者,其弊有三 :朝廷之所以鼓舞天下而奔走豪傑者,名器而已。孔子曰:「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今 者不能慎惜,而至或加之於異道憸邪之輩,又使列於賢士大夫之上,有志之士,吾知其不能 與之齒矣;此豪傑之所以解體,而事之所以不治者,名器之太濫也。至於升授之際,不論其 才之堪否,而概以年月名次之先後為序,使天下之人皆有必得之心,而無不可為之慮,又一 事特設一官,或二人而共理一職,十羊九牧,徒益紛擾。至於邊遠疲弊之地,宜簡賢能特加 撫緝,功成績著,則優其遷擢,以示崇獎,有志之士,亦亦無不樂為者,而乃反委之於庸劣 ,遂使日益凋瘵,則是選用太忽之過也。天下之治,莫急守令,而令之於民,尤為切近,昔 漢文之時,為吏者長子孫居官,以職為氏,今者徒據紙上之功績,亟於行取,而責效於二三 年之間,彼為守令者,無是亦莫不汲汲於求去,而莫有誠確久遠之圖,此則求效太速之使然 耳。賦繁而財不給者,此無益之費多,而冗食之徒眾也;去是二者,而又均一天下之賦,使 每郡各計其所人之數,而均之於田,不得有官民三則之異,則詭射之弊息,而賦亦稍平矣。
至於建屏之議,尤為當今之切務,而天下之人莫敢言者,欲求善後之策,則在於朝廷之上, 心於繼志,而不以更改為罪,建議之臣,心於為國,而不以獲罪自阻,然後可以議此;不然 ,雖論無益矣。蓋昔者漢之諸侯,皆封以土地,故其患在強大而不分,分則易弱矣;今之藩 國,皆給以食祿,故其患在眾多而不合,合則易辦矣。然晁錯一言,而首領不保,天下雖悲 錯之以忠受戮,其誰復敢言乎?清戎之要,在於因地利而順人情。蓋南人之習於南,而北人 之習於北,是謂地利,南之不安於北,而北之不安於南,是謂人情。今以其清而已得者就籍 之於其本士,而以其清而不得者之糧,饋輸之於邊,募驍勇以實塞下,或亦兩得之矣。蝗旱 相仍而流離載道者,官冗而事益不治之所致也;獄訟繁滋而盜賊昌熾者,賦繁而財愈不給之 所起也。勢家侵利而人情怨諮,則在於制之以禮,而一轉移於向背之間而已。昔田蚡請考工 地以益宅,武帝怒曰:「何不遂取武庫?」蚡懼而退。夫以田蚡之橫,而武帝一言不敢復縱 ,況未及蚡者,誠有以禁戒懲飭之,其亦何敢肆無忌憚也哉?胡戎窺竊而邊鄙未寧,則在於 備之不預,而畏之太深之過也。夫戎虜之患,既深且久,足可為鑒矣;而當今之士,苟遇邊 報稍寧,則皆以為不復有事,解嚴弛備,恬然相安,以苟歲月,而所謂選將練兵,蓄財養士 者,一旦置之度外,縱一行焉,亦不過取具簿書,而實無有於汲汲皇皇之意;及其一旦有事 ,則愴惶失措,若不能以終日。蓋古之善御戎狄者,平居無怠忽苟且之心,故臨事無紛張繆 戾之患,兢惕以備之,談笑以處之,此所以為得也。若夫制御之策,則古今之論詳矣;在當 事者擇而處之,生不能別為之說也。夫執事之所以求士者,不專於記誦文辭之間,故諸生之 文,亦往往出於科舉之外,惟其說之或有足取,則執事幸採擇之!
山東鄉試錄後序
弘治甲子秋八月甲申,《山東鄉試錄》成,考試官刑部主事王守仁既序諸首簡,所以紀 試事者慎且詳矣;鼎承乏執事後,有不容無一言以申告登名諸君子者。夫山東天下之巨藩也 ,南峙泰岱,為五嶽之宗,東匯滄海,會百川之流;吾夫子以道德之師,鐘靈毓秀,挺生於 數千載之上,是皆窮天地,亙古今,超然而獨盛焉者也。然陟泰岱則知其高,觀滄海則知其 大,生長夫子之邦,宜於其道之高且大者有聞焉,斯不愧為邦之人矣!諸君子登名是錄者, 其亦有聞乎哉?夫自始學焉,讀其書,聚而為論辯,發而為文詞,至於今,資藉以階尺寸之 進,而方來未已者,皆夫子之緒餘也;獨於道未之聞,是固學者之通患,不特是邦為然也。
然海與岱,天下知其高且大也,見之真而聞之熟,必自東人始,其於道,則亦宜若是焉可也 。
且道豈越乎所讀之書與所論辯而文詞之者哉?理氣有精粗,言行有難易,窮達有從違,此 道之所以鮮聞也。夫海岱雲者,形勝也;夫子之道德也者,根本也;雖若相參並立於天地間 ,其所以為盛,則又有在此而不在彼者矣。鼎實陋於聞道,幸以文墨從事此邦,冀所錄之士 ,有是人也,故列東藩之盛,樂為天下道之。
氣候圖序 戊辰
天地一元之運為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分而為十二會;會分而為三十運;運分而為十二世 ;世分而為三十年;年分而為十二月;月分而為二氣;氣分而為三候;候分為五日;日分為 十二時;
積四千三百二十時三百六十日而為七十二候。會者,元之候也;世者,運之候也;
月者,歲之候也;候者,月之候也。天地之運,日月之明,寒暑之代謝,氣化人物之生息終 始,盡於此矣。月,證於月者也;氣,證於氣者也;候,證於物者也。若孟春之月,其氣為 立春,為雨水;其候為東風解凍,為蟄蟲始振,為魚負冰,獺祭魚之類;《月令》諸書可考 也。氣候之運行,雖出於天時,而實有關於人事。是以古之君臣,必謹修其政令,以奉若夫 天道;致察乎氣運,以警惕夫人為。故至治之世,天無疾風盲雨之愆,而地無昆蟲草木之孽 。孔子之作《春秋》也,大雨、震電、大雨雪則書,大水則書,無冰則書,無麥苗則書,多 麋則書,蜮蜚雨、螽蝝生則書,六鷁退飛則書,隕霜不殺草李梅實則書,春無水則書,□鵒 來巢則書。凡以見氣候之愆變失常,而世道之興衰治亂,人事之汙隆得失,皆於是乎有證焉 ;所以示世之君臣者恐懼修省之道也。
大總兵懷柔伯施公命繪工為《七十二候圖》,遣使以幣走龍場,屬守仁敘一言於其間。
守仁謂使者曰:「此公臨政之本也,善端之發也,戒心之萌也。」使者曰:「何以知之?」 守仁曰:「人之情必有所不敢忽也,而後著於其念;必有所不敢忘也,而後存於其心。著於 其念,存於其心,而後見之於顏色言論,志之於弓矢幾杖盤孟劍席,繪之於圖書,而日省之 其心。是故思馳騁者,愛觀夫射獵遊田之物;甘逸樂者,喜親夫博局燕飲之具。公之見於圖 繪者,不於彼而於此,吾是以知其為善端之發也;吾是以知其為戒心之萌也。其殆警惕夫人 為而謹修其政今也歟!其殆致察乎氣運,而奉若夫天道也歟!夫警惕者,萬善之本,而眾美 之基也。公克念於是,其可以為賢乎!由是因人事以達於天道,因一月之候以觀夫世運會元 ,以探萬物之幽賾,而窮天地之始終,皆於是乎始。吾是以喜聞而樂道之,為之敘而不辭也 。」
送毛憲副致仕歸桐江書院序 戊辰
正德己已夏四月,貴州按察司副使毛公承上之命,得致其仕而歸。先是,公嘗卜桐江書 院於子陵釣臺之側者幾年矣,至是將歸老焉,謂其志之始獲遂也,甚喜。而同僚之良惜公之 去,乃相與諮嗟不忍,集而餞之南門之外。酒既行,有起而言於公者,曰:「君子之道,出 與處而已。其出也有所為,其處也有所樂。公始以名進士從政南部,理繁治劇,頎然已有公 輔之望。及為方面於雲、貴之間者十餘年,內釐其軍民,外撫諸戎蠻夷,政務舉而德威著。
雖或以是召嫉取謗,而名稱亦用是益顯建立,暴於天下。斯不謂之有為乎?今茲之歸,脫屣 聲利,垂竿讀書,樂泉石之清幽,就煙霞而屏跡;寵辱無所與,而世累無所加。斯不謂之有 所樂乎?公於出處之際,其亦無憾焉耳已!」公起拜謝。復有言者曰:「雖然,公之出而仕 也,太夫人老矣,先大夫忠襄公又遺未盡之志,欲仕則違其母,欲養則違其父,不得已權二 者之輕重,出而自奮於功業。人徒見公之憂勞為國而忘其家,不知凡以成忠襄公之志,而未 嘗一日不在於太夫人之養也。今而歸,告成於忠襄之廟,拜太夫人於膝下,旦夕承歡,伸 色養之孝,公之願遂矣。而其勞國勤民,拳拳不捨之念,又何能釋然而忘之!則公雖欲一日 遂歸休之樂,蓋亦有所未能也。」公復起拜謝。又有言者曰:「雖然,君子之道,用之則 行,捨之則藏。用之而不行者,往而不返者也;捨之而不藏者,溺而不止者也。公之用也, 既有以行之;其捨之也,有弗能藏者乎?吾未見夫有其用而無其體者也。」公又起拜,遂 行。
陽明山人聞其言而論之曰:「始之言,道其事也,而未及於其心;次之言者,得公之心 矣,而未盡於道;終之言者,盡於道矣,不可以有加矣。斯公之所允蹈者乎!」諸大夫皆曰 :「然。子盍書之以贈從者?」
恩壽雙慶詩後序 戊辰
正德丙寅,丹徒沙隱王公壽七十,配孺人嚴六十有九。其年,天子以厥子待御君貴,封 公監察御史,配為孺人。在朝之彥,鹹為歌詩侈上之德,以祝公壽,美侍御君之賢。又明年 ,侍御君奉命巡按貴陽,以王事之靡鹽,將厥父母之弗遑也,載是冊以俱。每陟屺岵,望飛 雲,徘徊瞻戀,喟然而興歡,黯然而長思,則取是冊而披之,而微諷之,而長歌詠歎之,以 舒其懷,見其志。雖身在萬裡,固若稱觴膝下,聞《詩》、《禮》而趨於庭也。大夫士之有 事於貴陽者,自都憲王公而下,復相與歌而和之,聯為巨帙,屬守仁敘於其後。
夫孝子之於親,固有不必捧觴戲彩以為壽,不必柔滑旨甘以為養,不必候起居奔走扶攜 以為勞者。非子之心謂不必如是也,子之心願如是,而親以為不必如是,必如彼而後吾之心 始樂也。子必為是不為彼以拂其情,而曰「吾以為孝,其得為養志乎?孝莫大乎養志。」親 之願於其子者曰:「弘乃德,遠乃猶。嘻嘻旦夕,孰與名垂簡冊,以顯我於無盡?飲食口體 ,孰與澤被生民,以張我之能施?服勞奔走,孰與比跡夔、皋,以明我之能教?」非必親之 願於其子者鹹若是也,親以是願其子,而子弗能焉,弗可得而願也。子能之,而親弗以願其 子焉,弗可得而能也。以是願其子者,賢父母也;以是承於其父母者,賢子也;二者恆百不 一遇焉,其庸可冀乎?侍御君之在朝,則忠愛達於上;其巡按於茲也,則德威敷於下。凡其 宣佈恩惠,摩赤子,起其疾而乳哺之者,孰非公與孺人之慈!凡其懾大奸使不得肆,祛大弊 使不復作,爬梳調服,撫諸夷而納之夏,以免天子一方之顧慮者,孰非待御君之孝!而凡若 此者,亦孰非侍御君之所以壽於公與孺人之壽哉!公孺人之賢,靳太史之《序》詳矣。其所 以修其身,教其家,誠可謂有是父有是子。是詩之作,不為虛與諛,故為序之雲爾。
重刊文章軌範序 戊辰
宋謝枋得氏取古文之有資於場屋者,自漢迄宋,凡六十有九篇,標揭其篇章句字之法, 名之曰《文章軌範》。蓋古文之奧不止於是,是獨為舉業者設耳。世之學者傅習已久,而貴 陽之士獨未之多見。侍御王君汝楫於按歷之暇,手錄其所記憶,求善本而校是之;謀諸方伯 郭公輩,相與捐俸廩之資,鋟之梓,將以嘉惠貴陽之士。曰:「枋得為宋忠臣,固以舉業進 者,是吾微有訓焉。」屬守仁敘一言於簡首。
夫自百家之言興,而後有《六經》;自舉業之習起,而後有所謂古文。古文之去《六經 》遠矣;由古文而舉業,又加遠焉。士君子有志聖賢之學,而專求之於舉業,何啻千里!然 中世以是取士,士雖有聖賢之學,堯舜其君之志,不以是進,終不大行於天下。蓋士之始相 見也必以贄,故舉業者,士君子求見於君之羔雉耳。羔雉之弗飾,是謂無禮;無禮,無所庸 於交際矣。故夫求工於舉業而不事於古,作弗可工也;弗工於舉業而求於幸進,是偽飾羔雉 以罔其君也。雖然,羔雉飾矣,而無恭敬之實焉,其如羔雉何哉!是故飾羔雉者,非以求媚 於主,致吾誠焉耳;工舉業者,非以要利於君,致吾誠焉耳。世徒見夫由科第而進者,類多 徇私媒利,無事君之實,而遂歸咎於舉業。不知方其業舉之時,惟欲釣聲利,弋身家之腴, 以苟一旦之得,而初未嘗有其誠也。鄒孟氏曰:「恭敬者,幣之未將者也。」伊川日:「自 灑掃應對,可以至聖人。」夫知恭敬之實在於飾羔雉之前,則知堯舜其君之心,不在於習舉 業之後矣;知灑掃應對之可以進於聖人,則知舉業之可以達於伊、傅、周、召矣。吾懼貴陽 之士謂二公之為是舉,徒以資其希寵祿之筌蹄也,則二公之志荒矣,於是乎言。
五經臆說序 戊辰
得魚而忘筌,醪盡而糟粕棄之。魚醪之未得,而曰是筌與糟粕也,魚與醪終不可得矣。 《五經》,聖人之學具焉。然自其已聞者而言之,其於道也,亦筌與糟粕耳。竅嘗怪夫世之 儒者求魚於筌,而謂糟粕之為醪也。夫謂糟粕之為醪,猶近也,糟粕之中而醪存。求魚於筌 ,則筌與魚遠矣。
龍場居南夷萬山中,書卷不可攜,日坐石穴,默記舊所讀書而錄之。意有所得,軋為之 訓釋。期有七月而《五經》之旨略遍,名之曰《臆說》。蓋不必盡合於先賢,聊寫其胸臆之 見,而因以娛情養性焉耳。則吾之為是,固又忘魚而釣,寄興於曲薛,而非誠旨於味者矣。
嗚呼!觀吾之說而不得其心,以為是亦筌與糟粕也,從而求魚與醪焉,則失之矣。
夫說凡四十六卷,《經》各十,而《禮》之說尚多缺,僅六卷雲。
潘氏四封錄序 辛未
歙潘氏之仕於朝者,戶部主事君選、大理寺副君珍、戶部員外君旦、南大理評事君鑒、 凡四人。正德五年冬,珍、旦以上三載最,選、鑒,以兩宮徽號,旬月之間,皆得推恩,封 其親如其官焉。於是敘八制為錄,侈上之賜以光其族裔。而來謂某日:「德下寵浮,若之何 其可?請一言以永我潘氏。」某曰:「一族而四顯,來者相望也,其盛哉!夫一月之間而均 被榮渥,則又何難也!蓋吾聞之,大山之木千仞而四幹垂,而四峰之巔,飛鳥之鳴聲不相及 也。春氣至而四幹之杪花葉若一,則其所出之根,同有不期致焉。潘氏之在婺,聞望自宋、 元而來,其培本則厚。四子者,固亦潘氏之四幹矣。是惟否塞閉晦,苟際明期而諧景會,其 軒竦條達孰御!則夫寵命之沾,暨不約而同也,其又足異哉?雖然,木之生,風霆之鼓舞, 炎暑之酷烈,陰寒冰雪之嚴沍剝落,俾堅其質而完其氣,非獨雨露之沾濡生成之也。夫恩寵 爵祿,雨露也;號令宣播,風霆也;法度政事之苛密煩困,炎暑也;時之險厄患難顛沛,陰 寒冰雪之嚴沍剝落也;何莫而非生成?四子蓋亦略嘗歷之。其材中楹柱而任梁棟矣,吾願潘 氏之益培其根也。」四子拜而起曰:「吾其益培之以忠孝乎!溉之以誠敬乎!植之以義而防 之以禮乎!」某曰:「然則潘氏之軒竦條達,其益無窮爾已矣。」某不為應酬詩文餘四年矣 。寺副君之為暨陽也,予嘗許之文,未及為而有南北之別。今茲復見於京師,而以是責償焉 ,故不得而辭也。
送章達德歸東雁序 辛未
章達德將歸東雁,石龍山人為之請,於是甘泉子託以《考槃》,陽明子為之賦《衡門》 。客有在坐者,啞然曰:「異哉!二夫子之言,吾不能知之。夫閟爾形,無瑩爾精也,其可 矣。今茲將惟職業之弗遑,而顧雁蕩之懷乎?彼章子者,雁蕩之產矣,則又可以居而弗居, 依依於京師者數年而未返,是二者交相慕乎其外也。夫苟遊心恬淡,而棲神於流俗塵囂之外 ,環堵之間,其無屏霞、天柱乎?雁蕩又奚必造而後至?不然,託蹤泉石,而利祿羾其中, 雖廬常雲之頂,其得而居諸?」於是陽明子仰而喟,俯而默,卒無以應之也。志其言以遺章 子曰:「客見吾杜權焉行矣。子毋忘客之言,亦無以客之言而忘甘泉子之託!」
壽湯雲谷序 甲戌
弘治壬戌春,某西尋句曲與丹陽,湯雲谷偕。當是時,雲谷方為行人,留意神仙之學, 為予談呼吸屈伸之術,凝神化氣之道,蓋無所不至。及與之登三茅之巔,下探葉陽,休玉宸 ,感陶隱君之遺跡,慨歎穢濁,飄然有脫屣人間之志。予時皆未之許也,雲谷意不然之,曰 :「子豈有見於吾乎?」予曰:「然。子之眉間慘然,猶有怛世之色。是道也,遲之十年, 庶幾矣。」雲穀日:「子見吾之貌,而吾信吾之心。」既別,雲谷尋入為給事中,又遷為右 給事。殫心職務,驅逐瘁勞,竟以直道抵權奸斥外。而予亦以言事得罪,奔走謫鄉,不相見 者十餘年。
至是正德癸酉某月,予自吏部徙官南太僕;再過丹陽,而雲谷已家居三年矣。訪之,迎 謂予曰:「尚憶『眉間』之說乎?吾信吾之心,而不若子之見吾貌,何也?今果十年而始出 於泥塗,是則信矣。然謂古之庶幾也,則貌益衰,年益逝,去道益遠;獨是若未之盡然耳。 「予日:」乃今則幾矣。今吾又聞子之言,見子之貌矣;又見子之廬矣;又見子之鄉人矣。 」雲穀日:「異哉!言貌既遠矣,廬與鄉人亦可以見我乎?」曰:「古之有道之士,外槁而 中澤,處隘而心廣;累釋而無所撓其精,機忘而無所忤於俗。是故其色愉愉,其居於於;其 所遭若清風之披物,而莫知其所從往也。今子之步徐發改,而貌若益憊,然而其精藏矣;言 下意懇,而氣若益衰,然而其神守矣;室廬無所增益於舊,而志意擴然,其累釋矣;鄉之人 相忘於賢愚貴賤,且以為慈母,且以為嬰兒,其機忘矣。夫精藏則太和流,神守則天光發, 累釋則怡愉而靜,機忘則心純而一:四者道之證也。夫道無在而神無方,安常處順,其至矣 。而又何人間之脫屣乎?」雲谷曰:「有是哉!吾信吾之心,乃不若子之見吾廬與吾鄉人也 。」 於是雲谷年七十矣。是月,值其懸弧,鄉人方謀所以祝壽者,聞予至,皆來請言。予曰 :「嘻,子之鄉先生既幾於道,而尚以壽為賀乎?夫壽不足以為子之鄉先生賀。子之鄉而有 有道之士若子之鄉先生者,使爾鄉人之子弟皆有所矜式視效,出而事君,則師其道以用世;
入而家居,則師其道以善身,若射之有的,各中乃所向。則是先生之壽,乃於爾鄉之人復有 足賀也已。」明年三月,予再官鴻臚,而鄉之人復以書來請,遂追書之。
文山別集序 甲戌
《文山別集》者,宋丞相文山先生自述其勤王之所經歷,後人因而採集之以成者也。其 間所值險阻艱難,顛沛萬狀,非先生之述,固無從而盡知者。先生忠節蓋宇宙,皆於是而有 據。後之人因詞考跡,感先生之大義,油然興起其忠君愛國之心,固有泫然泣下,裂眥扼腕 ,思喪元首之無地者。是集之有益於臣道,豈小小哉!
古之君子之忠於其君,求盡吾心焉以自慊而已,亦豈屑屑言之,以蘄知於世?然而仁人 之心忠於其君,亦欲夫人之忠於其君也。忠於其君,則盡心焉已。欲夫人忠於其君,而思以 吾之忠於其君者啟其良心,固有人弗及知之者,非自言之,何由以及人乎?斯先生之所為自 述,將以教世之忠也。當其時,仗節死義之士無不備載,亦因是以有傳,是又與人為善者也 。是集也,在先生之自盡,若嫌於蘄世之知;以先生之教人,則吾惟恐其知之不盡也!在先 生之自盡,若可以無傳;以先生之與人為善,則吾惟恐其傳之不遠也!
先生之裔孫,今太僕少卿公宗嚴,復刻是集而屬某為之序。某之為廬陵也,公之族弟某 嘗以序謀,茲故不可得而辭。嗚呼!當顛沛之心而不忘乎與人為善者,節之裕也;致自盡之 心而欲人同歸於善者,忠之推也;不以蘄知為嫌而行其教人之誠者,仁之篤也。象賢崇德, 以章其先世之美之謂孝;明訓述事,以廣其及人之教之謂義。吾於是集之序,無愧辭耳矣!
金壇縣志序 乙亥
麻城劉君天和之尹金壇也,三月而政成。考邑之故而創志焉,曰:「於乎艱哉!吾欲觀 風氣之所宜,民俗之所向,而無所證也,以諏於鄉老,有遺聽焉;吾欲觀往昔之得失,民俗 之急緩弛張,先後之無所稽也,以詢於閭野,有遁情焉;吾欲觀山川之條理,疆域之所際, 道路井邑之往來聚散,制其經,適其變,而無所裁也;則以之僻荒穢,入林麓,有遺歷焉。
亦惟文獻之未足也而爾已矣〔二〕。嗚呼!古君子之忠也,舊政以告於新尹,吾何以盡吾心 哉?夫政,有時而或息焉;告,有時而或窮焉。書之冊而世守之,斯其為告也,不亦遠乎! 」志成,使來請序。
吾觀之,秩然其有倫也,錯然其有章也。天也,物之祖也;地也,物之妣也。故先之以 天文,而次之以地理。地必有所產,故次之以食貨;物產而事興,故次之以官政;政行而齊 之以禮,則教立,故次之以學校;學以興賢,故次之以選舉;賢興而後才可論也,故次之以 人物;人物必有所居,故次之以宮室;居必有所事,事窮則變,變則通,故次之以雜誌終焉 。嗚呼!此豈獨以志其邑之故,君子可以觀政矣。
夫經之天文,所以立其本也;紀之地理,所以順其利也;參之食貨,所以遂其養也;綜 之官政,所以均其施也;節之典禮,所以成其俗也;達之學校,所以新其德也;作之選舉, 所以用其才也;考之人物,所以辨其等也;修之宮室,所以安其居也;通之雜誌,所以盡其 變也。故本立而天道可睹矣;利順而地道可因矣;養遂而民生可厚矣;施均而民政可平矣;
俗成而民志可立矣;德新而民性可復矣;才用等辨而民治可久矣;居安盡變而民義不匱矣。
修此十者以治,達之邦國天下可也,而況於邑乎?故曰:君子可以觀政矣。
送南元善人觀序 乙酉
渭南南侯之守越也,越之敝數十年矣。鉅奸元憝,窟據根盤,良牧相尋,未之能去;政 積事隳,俗因隳靡。至是乃斬然剪剔而一新之,兇惡貪殘,禁不得行;而狡偽淫侈,遊惰苟 安之徒,亦皆拂戾失常,有所不便。相與斐斐緝緝,構讒騰誹;城狐社鼠之奸,又從而黨比 翕張之,謗遂大行。士夫之為元善危者沮之,曰:「謗甚矣,盍已諸?」元善如不聞也,而 持之彌堅,行之彌決。且曰:「民亦非無是非之心,而蔽昧若是,固學之不講而教之不明也 。吾寧無責而獨以咎歸於民?」則日至學宮,進諸生而作之以聖賢之志,啟之以身心之學。
士亦蔽於習染,鬨然疑怪以駭,曰:「是迂闊之談,將廢吾事!」則又相與斐斐緝緝,訾毀 而詆議之。士夫之為元善危者沮之,曰:「民之謗若火之始炎,士又從而膏之,孰能以無燼 乎?盍遂已諸?」元善如不聞也,而持之彌堅,行之彌決。則及緝稽山書院,萃其秀穎,而 日與之諄諄焉,亹亹焉,越月逾時,誠感而意孚。三學洎各邑之士亦漸以動,日有所覺而月 有所悟矣。於是爭相奮曰:「吾乃今知聖賢之必可為矣!非侯之至,吾其已夫!侯真吾師也 !」於是民之謗者亦漸消沮。其始猶曰:「侯之於我,利害半;我之於侯,恩愛半。」至是 惠洽澤流而政益便,相與悔曰:「吾始不知侯之愛我也,而反以為殃我也;吾始不知侯之拯 我也,而反以為勞我也;吾其無人之心乎!侯真吾之嚴父也,慈母也!」於是侯且入觀,百 姓惶惶請留,不得,相與謀之多士曰:「吾去慈母,吾將安哺乎?吾去嚴父,吾將安恃乎? 」士曰:「吁嗟!維父與母,則生爾身;維侯我師,實生我心。吾寧可以一日而無吾師之臨 乎!」則相與假重於陽明子而乞留焉。陽明子曰:「三年之觀,大典也。侯焉可留乎?雖然 ,此在爾士爾民之心。夫承志而無違,子之善養也;離師友而不背,弟子之善學也。不然, 雖居膝下而侍幾杖,猶為不善養而操戈入室者也。奚必以留侯為哉!」眾皆默然,良久,曰 :「公之言是也。」相顧逡巡而退。明日,復師生相率而來請曰:「無以輸吾之情,願以公 言致之於侯。庶侯之遄其來旋,而有以速諸生之化,慰吾民之延頸也。」
送聞人邦允序
聞人言邦允者,陽明子之表弟也,將之官閩之蒼峽而請言。陽明子謂之曰:「重矣,勿 以進非科第而自輕;榮矣,勿以官卑而自慢。夫進非科第,則人之待之也易以輕,從而自輕 者有矣;官卑,則人之待之也易以慢,從而自慢者有矣。夫科第以致身,而恃以為暴,是厲 階也;高位以行道,而遽以媒利,是盜資也,於吾何有哉?吾所謂重,吾有良貴焉耳,非矜 與敖之謂也,吾所謂榮,吾職易舉焉耳,非顯與耀之謂也。夫以良貴為重,舉職為榮,則夫 人之輕與慢之也,亦於吾何有哉!行矣,吾何言!」 送別省吾林都憲序 戊子
嘉靖丁亥冬,守仁奉命視師思、田,省吾林君以廣西右轄,實與有司。既思、田來格, 謀所以緝綏之道,鹹以為非得寬厚仁恕,德威素為諸夷所信服者父臨而母鞠之,殆未可以強 力詭計劫制於一時而能久於無變者也,則莫有逾於省吾者。遂以省吾之名上請,乞加憲職, 委之重權,以留撫於茲土,蓋一年二年而化洽心革,朝廷永可以無一方顧也乎!則又以為聖 天子方側席勵精,求卓越之才,須更化善治,則如省吾之成德夙望,大臣且交章論薦,或者 請未及上,而先已有隆委峻擢,恐未肯為區區兩府之遺黎,淹歲月而借之以重也。疏去未逾 月,而巡撫鄖陽之命果下矣。當是時,八寨之瑤積禍千里且數十年,方議進兵討罪。省吾將 率思、田報效之民以先之。報聞,眾鹹為省吾賀,且謂得免兵革驅馳之勞也。省吾曰:「不 然。當事而中輟之,仁者忍之乎?遇難而苟避之,義者為之乎?吾既身任其責,幸有改命, 而亟去之,以為吾心,吾能如是哉?」遂弗停驅而往。冒暑雨,犯瘴毒,乘危破險,竟成八 寨之伐而出。
嗟乎!今世士夫計逐功名甚於市井刀錐之較,稍有患害可相連及,輒設機阱,立黨援, 以巧脫倖免;一不遂其私,瞋目攘臂以相抵捍鉤摘,公然為之,曾不以為恥,而人亦莫有非 之者。蓋士風之衰薄,至於此而亦極矣!而省吾所存,獨與時俗相反若是。古所謂託孤寄命 ,臨大節而不可奪者,省吾有焉。
正德初,某以武選郎抵逆瑾,逮錦衣獄;而省吾亦以大理評觸時諱在系,相與講《易》 於桎梏之間者彌月,蓋晝夜不怠,忘其身之為拘囚也。至是別已餘二十年,而始復會於此。
省吾貌益充,氣益粹,議論益平實。而其孜孜講學之心,則固如昔加懇切焉。公事之餘,相 與訂舊聞而考新得。予自近年偶有見於良知之學,遂具以告於省吾;而省吾聞之,沛然若決 江河,可謂平生之一快。無負於二十年之別也矣!今夫天下之不治,由於士風之衰薄;而士 風之衰薄,由於學術之不明;學術之不明,由於無豪傑之士者為之倡焉耳。省吾忠信仁厚之 質,得之於天者既與人殊,而其好學之心,又能老而不倦若此,其德之日以新而業之日以廣 也,何疑乎!自此而明學術,變士風,以成天下治,將不自省吾為之倡也乎!於省吾之別, 庸書此以致切劘之意。若夫期望於聲位之間,而系情於去留之際,是系足為省吾道之哉!
校勘記
〔一〕 鄉願,底本誤作「情願」,據上下文義改。 〔二〕 「爾」字疑為衍文。 --------------------------------------------------------------------------------
下一篇 悟真錄之四 外集五 記 興國守胡孟登生像記 壬戌
弘治十年,胡公孟登以地官副郎謫貳興國。越三年,擢知州事。公既久於其治,乃奸鋤 利植而民以大和。又明年壬戌,擢浙江按察司僉事以去。民既留公不可,則相率祀公之像, 以報公德。而學宮之左有疊山祠以祀宋臣謝枋得者,舊矣。其士曰:「合祀公像於是。嗚呼 !吾州違胡元之亂以入於皇朝,雖文風稍振,而陋習未除。士之登名科甲以顯於四方者,相 望如晨天之星,數不能以一二。蓋至於今遂茫然絕響者,凡幾科矣。自公之來,斬山斥地以 恢學宮,洗垢摩鈍以新士習,然後人知敦禮興樂,而文采蔚然於湖、湘之間;薦於鄉者,一 歲而三人。蓋夫子之道大明於興國,實自公始。公之德惠,固無庸言;而化民成俗,於是為 大。祀公於此,其宜哉!」民日:「不可。其為公別立一廟。公之未來也,吾民外苦於盜賊 ,內殘於苛政;濱湖之民,死於魚課者數千餘家。自公之至,而盜不敢履興國之界,民違猛 虎魚鱉之患,而始釋戈而安寢,歌呼相慰,以嬉於里巷。公之惠澤,吾獨不能出諸口耳。嗚 呼!公有大造於吾民,乃不能別立一廟而使並食於謝公,於吾心有未足也。」士曰:「不然 。公與謝公皆以遷謫而至吾州。謝公以文章節義為宋忠臣,而公之氣概風聲實相輝映。祀公 於此,所以見公之庇吾民者,不獨以其政事;而吾民之所以懷公於不忘者,又有在於長養恩 恤之外也。其於尊嚴崇重,不滋為大乎?」於是其民相顧喜曰:「果如是,我亦無所憾矣!
然其誰紀諸石以傳之。」士曰:「公之經歷四方也久矣,四方之人,其聞公之賢亦既有年矣 。然而屢遭讒嫉,而未暢厥猷意,亦知公之深者難也。公嘗令於餘姚,以吾人之知公,則其 人宜於公為悉。」乃走幣數千里而來請於某,且告之故。某曰:「是姚人之願,不獨興國也 。」公之去吾姚已二十餘年,民之思公如其始去。每有自公而來者,必相與環聚,問公之起 居飲食,及其履歷之險夷,丰采狀貌鬚髮之蒼白與否,退則相傅告以為欣戚。以吾姚之思公 ,知興國之為是舉,亦其情之有不得已也。然公之始去吾姚,既嘗有去思之碑以紀公德,今 不可以重複其說。而興國之績,吾雖聞之甚詳,然於其民為遠,雖極意揄揚之,恐亦未足以 當其心也。姑述其請記之辭,而詩以系之。
公諱瀛,河南之羅山人,有文武長才,而方響於用。詩曰: 於維胡公,允毅孔直,惟直不撓,以來興國。惟此興國,實荒有年;自公之來,闢為良 田。寇乘於垣,死課於澤。公曰吁嗟,茲惟予譴!勤爾桑禾,謹爾室家。歲豐時和,民謠以 歌。乃築泮宮,教以禮讓。弦湧《詩書》,溢於里巷。庶民諄諄,庶士彬彬。公亦欣欣,曰 惟家人。維公我父,惟公我母;自公之去,奪我恃怙。維公之政,不專於寬;雨陽維若,時 其燠寒。維公文武,亦周於藝;射御工力,展也不器。我拜公像,從我父兄;率我子弟,集 於泮宮。父兄相謂,毋爾敢望。天子用公,訓於四方。
新建預備倉記 癸亥
倉廩以儲國用,而民之不給,亦於是乎取。故三代之時,上之人不必其盡輸之官府,下 之人不必其盡臧於私室。後世若常平義倉,蓋猶有所以為民者,而先王之意亦既衰矣。及其 大弊,而倉廩之蓄,遂邈然與民無複相關。其遇兇荒水旱,民餓莩相枕藉,苟上無賑貸之令 ,雖良有司亦坐守鍵閉,不敢發升合以拯其下;民之視其官廩如仇人之壘,無以事其刃為也 。嗚呼!倉廩之設,豈固如是也哉!
紹興之倉目如坻,大有之屬凡三四區,中所積亦不下數十萬。然而民之饑餒,稍不稔即 無免焉。歲癸亥春,融風日作,星火宵隕。太守佟公日:「是旱徵也,不可以無備。」既命 民間積穀謹藏,則復鳩工度地,得舊太積庫地於郡治之東,而建以為預備倉。於是四月不雨 ;至於八月,農工大壞,比室磬懸。民陸走數百里,轉嘉、湖之粟以自療。市火間作,貿遷 無所居。公帥僚吏遍禱於山川社稷,乃八月己酉大雨洽旬,禾槁復穎。民始有十一之望,漸 用蘇息。公曰:「嗚呼!予所建,今茲之旱,雖誠無補於後患其將有裨。」乃益遂厥營。九 月丁卯工畢。凡為廩三面廿有六楹,約受谷十萬幾千斛。前為廳事,以司出納;而以其無事 時,則凡賓客部使之往來而無所寓者,又皆可以館之於是。極南阻民居,限以高垣;東折為 門,出之大衢。並門為屋廿有八楹,自南亙北,以居商旅之貿遷者,而月取其值,以實廩粟 ;又於其間區畫而綜理之。蓋積三歲而可以有一年之備矣。二守錢君謂其僚曰:「公之是舉 ,其惠於民豈有窮乎!夫後之民食公之德而弗知其所自,是吾儕無以贊公於今日,而又以泯 其績於後也。」於是相率來屬某以記。某曰:「唯唯。夫憫災而恤患,庇民之仁也;未患而 預防,先事之知也;已患而不怠,臨事之勇也;創今以圖後,敷德之誠也。行一事而四善備 焉,是而可以無紀也乎?某雖不文也,願以執筆而從事。」
平山書院記 癸亥
平山在豐陵之北三里,今杭郡守楊君溫甫蚤歲嘗讀書其下。豐人之舉進士者,自溫甫之 父歛憲公始,而溫甫承之。溫甫既貴,建以為書院。曰:「使吾鄉之秀與吾楊氏之子弟誦讀 其間,翹翹焉相繼而興,以無亡吾先君之澤。」於是其鄉多文士,而溫甫之子晉,復學成有 器識,將紹溫甫而起。蓋書院為有力焉。溫甫始為秋官郎,予時實為僚佐,相懷甚得也。溫 甫時時為予言:「平山之勝,聳秀奇特,比於峨嵋。望之嚴厲壁削,若無所容,而其上乃寬 衍平博。有老氏宮焉,殿閣魁桀偉麗,聞於天下;俯覽大江,煙雲杳靄;暇輒從朋儕往遊, 其間鳴湍絕壑,拂雲千仞之木,陰翳虧蔽。書院當其麓,其高可以眺,其邃可以隱,其芳可 以採,其清可以濯,其幽可以棲。吾因而望之以「含遠」之樓,蟄之以「寒香」之烏,揭之 以「秋芳」之亭,澄之以「洗月」之池,息之以「棲雲」之窩;四時交變,風雪晦暝之朝, 花月澄芬之夕,光景超忽,千態萬狀。而吾誦讀於其間,蓋冥然與世相忘;若將終身焉,而 不知其他也。今吾汩沒於簿書案牘,思平山之勝,而庶幾夢寐焉,何可得耶!」 既而某以病告歸陽明,溫甫尋亦出守杭郡。錢塘波濤之洶怪,西湖山水之秀麗,天下之 言名勝者無過焉。噫!溫甫之居是地,當無憾於平山耳矣。今年與溫甫相見於杭,而亹亹於 平山者猶昔也。籲,亦異矣!豈其沈溺於茲山,果有不能忘情也哉?溫甫好學不倦,其為文 章,追古人而並之。方其讀書於平山也,優遊自得,固將發為事業以顯於世。及其施諸政事 ,沛然有餘矣,則又益思致力於問學,而其間又自有不暇者,則其眷戀於茲山也,有以哉!
溫甫既已成己,則不能忘於成物,而建為書院以倡其鄉人。處行義之時,則不能忘其隱居之 地,而拳拳於求其志者無窮已也。古人有言:「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溫甫其仁且知 者歟!又曰「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溫甫殆其人也, 非歟?
溫甫屬予記,予未嘗一至平山,而平山嚴嚴之氣象,斬然壁立而不可犯者,固可想而知 其不異於溫甫之為人也。以溫甫之語予者記之。
何陋軒記 戊辰
昔孔子欲居九夷,人以為陋。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守仁以罪謫龍場。龍 場,古夷蔡之外,於今為要綏,而習類尚因其故。人皆以予自上國往,將陋其地,弗能居也 。而予處之旬月,安而樂之,求其所謂甚陋者而莫得。獨其結題鳥言,山棲羝服,無軒裳宮 室之觀,文儀揖讓之縟,然此猶淳龐質素之遺焉。蓋古之時,法制未備,則有然矣,不得以 為陋也。夫愛憎面背,亂白黝丹,浚奸窮黠,外良而中螫,諸夏蓋不免焉。若是而彬鬱其容 ,宋甫魯掖,折旋矩鑊,將無為陋乎?夷之人乃不能此。其好言惡詈,直情率遂,則有矣。
世徒以其言辭物採之眇而陋之,吾不謂然也。始予至,無室以止,居於業棘之間,則鬱也。
遷於東峰,就石穴而居之,又陰以濕。龍場之民,老稚日來視,予喜不予陋,益予比。予嘗 圃於叢棘之右,民謂予之樂之也,相與伐木閣之材,就其地為軒以居予。予因而翳之以檜竹 ,蒔之以卉藥;列堂階,辯室奧;琴編圖史,講誦遊適之道略俱。學士之來遊者,亦稍稍而 集於是。人之及吾軒者,若觀於通都焉,而予亦忘予之居夷也。因名之曰「何陋」,以信孔 子之言。
嗟夫!諸夏之盛,其典章禮樂,歷聖修而傳之,夷不能有也,則謂之陋固宜。於後蔑道 德而專法令,搜抉鉤縶之術窮,而狡匿譎詐無所不至,渾樸盡矣。夷之民方若未琢之璞,未 繩之木,雖粗礪頑梗,而椎斧尚有施也,安可以陋之?斯孔子所謂欲居也歟?雖然,典章文 物則亦胡可以無講!今夷之俗,崇巫而事鬼,瀆禮而任情,不中不節,卒未免於陋之名,則 亦不講於是耳。然此無損於其質也。誠有君子而居焉,其化之也蓋易。而予非其人也,記之 以俟來者。
君子亭記 戊辰
陽明子既為何陋軒,復因軒之前營,駕楹為亭,環植以竹,而名之曰「君子」。曰:「 竹有君子之道四焉:中虛而靜,通而有間,有君子之德;外節而直,貫四時而柯葉無所改, 有君子之操;應蟄而出,遇伏而隱,雨雪晦明無所不宜,有君子之時;清風時至,玉聲珊然 ,中採齊而協肆夏,揖遜俯仰,若洙、泗群賢之交集,風止籟靜,挺然特立,不撓不屈,若 虞廷群後,端冕正笏而列於堂陛之側,有君子之容。竹有是四者,而以『君子』名,不愧於 其名;吾亭有竹焉,而因以竹名名,不愧於吾亭。」門人曰:「夫子蓋自道也。吾見夫子之 居是亭也,持敬以直內,靜虛而若愚,非君子之德乎?遇屯而不懾,處困而能亨,非君子之 操乎?昔也行於朝,今也行於夷,順應物而能當,雖守方而弗拘,非君子之時乎?其交翼翼 ,其處雍雍,意適而匪懈,氣和而能恭,非君子之容乎?夫子蓋謙於自名也,而假之竹。雖 然,亦有所不容隱也。夫子之名其軒曰『何陋』,則固以自居矣。」陽明子曰:「嘻!小子 之言過矣,而又弗及。夫是四者何有於我哉?抑學而未能,則可雲爾耳。昔者夫子不雲乎? 『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吾之名亭也,則以竹也。人而嫌以君子自名也,將為小人之 歸矣,而可乎?小子識之!」
遠俗亭記 戊辰
憲副毛公應奎,名其退食之所曰「遠俗」。陽明子為之記曰: 俗習與古道為消長。塵囂溷濁之既遠,則必高明清曠之是宅矣,此「遠俗」之所由名也 。然公以提學為職,又兼理夫獄訟軍賦,則彼舉業辭章,俗儒之學也;簿書期會,俗吏之務 也;二者皆公不免焉。捨所事而曰「吾以遠俗」,俗未遠而曠官之責近矣。君子之行也,不 遠於微近纖曲,而盛德存焉,廣業著焉。是故誦其詩,讀其書,求古聖賢之心,以蓄其德而 達諸用,則不遠於舉業辭章,而可以得古人之學,是遠俗也已。公以處之,明以決之,寬以 居之,恕以行之,則不遠於簿書期會,而可以得古人之政,是遠俗也已。苟其心之凡鄙猥瑣 ,而待閒散疏放之是託,以為「遠俗」,其如遠俗何哉!昔人有言:「事之無害於義者,從 俗可也。」君子豈輕於絕俗哉?然必曰無害於義,則其從之也,為不苟矣。是故苟同於俗以 為通者,固非君子之行;必遠於俗以求異者,尤非君子之心。
象祠記 戊辰
靈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諸苗夷之居者,鹹神而事之。宣慰安君因諸苗夷之請,新其祠 屋,而請記於予。予曰:「毀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 :「斯祠之肇也,蓋莫知其原。然吾諸蠻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禮 祀焉,舉之而不敢廢也。」予曰:「胡然乎?有庳之祠,唐之人蓋嘗毀之。象之道,以為子 則不孝,以為弟則傲。斥於唐而猶存於今,毀於有庳而猶盛於茲土也,胡然乎?我知之矣, 君子之愛若人也,推及於其屋之烏,而況於聖人之弟乎哉?然則祀者為舜,非為象也。意象 之死,其在幹羽既格之後乎?不然,古之驁桀者豈少哉?而象之祠獨延於世,吾於是益有以 見舜德之至,人人之深,而流澤之遠且久也。象之不仁,蓋其始焉爾,又烏知其終不見化於 舜也?《書》不雲乎?『克諧以孝,蒸蒸義,又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則已化而為慈父。
象猶不弟,不可以為諧。進治於善,則不至於惡;不抵於奸,則必入於善。信乎,像蓋已化 於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國,像不得以有為也。』斯蓋舜愛象之深而慮之詳,所以 扶持輔導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聖,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見象之既化於舜,故能任 賢使能而安於其位,澤加於其民,既死而人懷之也。諸侯之卿,命於天子,蓋周官之制。其 殆仿於舜之封象歟?吾於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無不可化之人也。然則唐人之毀之也, 據象之始也;今之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終也。斯義也,吾將以表於世,使知人之不善,雖 若象焉,猶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雖若象之不仁,而猶可以化之也。」
臥馬塚記 戊辰
臥馬塚在宣府城西北十餘裡。有山隆然,來自蒼茫;若湧若滀,若奔若伏;布為層裀, 擁為覆釜;漫衍陂迤,環抱涵□;中凝外完,內缺門若,合流泓洄,高岸屏塞,限以重河, 敷為廣野;乾桑燕尾,遠泛近挹。今都憲懷來王公實葬厥考大卿於是。方公之卜兆也,禱於 大卿,然後出從事,屢如未迪;末乃來茲,顧瞻徘徊,必契神得,將歸而加諸卜;爰視公馬 眷然跽臥,嚏嗅盤旋,繾綣嘶秣,若故以啟公之意者。公曰:「嗚呼!其弗歸卜,先公則既 命於此矣。」就其地窆焉。厥土五色,厥石四周;融潤煦淑,面勢環拱。既葬,弗震弗崩, 安靖妥謐。植樹蓊蔚,庶草芬茂;禽鳥哺集,風氣凝毓;產祥萃休,祉福駢降。鄉人謂公孝 感所致,相與名其封曰「臥馬」,以志厥祥,從而歌之;士大夫之聞者,又從而和之。
正德戊辰,守仁謫貴陽,見公於巡撫臺下,出,聞是於公之鄉人。客有在坐者曰:「公 其休服於無疆哉!昔在士行,牛眠協兆,峻陟三公。公茲實類於是。」守仁曰:「此非公意 也。公其慎厥終,惟安親是圖,以庶幾無憾焉耳已,豈以徼福於躬,利其嗣人也哉?雖然, 仁人孝子,則天無弗比,無弗祐,匪自外得也。親安而誠信竭,心斯安矣。心安則氣和,和 氣致祥,其多受祉福以流衍於無盡,固理也哉!」他日見於公,以鄉人之言問焉。公曰:「 信。」以守仁之言正焉,公曰:「嗚呼!是吾之心也。子知之,其遂志之,以訓於我子孫, 毋替我先公之德!」
賓陽堂記 戊辰
傳之堂東向曰「賓陽」,取《堯典》「寅賓出日」之義,志向也,賓日,義之職而傳冒 焉,傳職賓賓,羲以賓賓之寅而賓日,傳以賓日之寅而賓賓也,不曰日乃陽之屬,為日、為 元、為善、為吉、為亨治,其於人也為君子,其義廣矣備矣。內君子而外小人,為泰。曰: 「賓自外而內之傳,將以賓君子而內之也。傳以賓君子,而容有小人焉,則如之何?」曰: 「吾知以君子而賓之耳。吾以君子而賓之也,賓其甘為小人乎哉?」為賓日之歌,日出而歌 之,賓至而歌之。歌曰: 日出東方,再拜稽首,人曰予狂。匪日之寅,吾其怠荒。東方日出,稽首再拜,人曰予 憊。匪日之愛,吾其荒怠。其翳其彗,其日惟霽;其昫其霧,其日惟雨。勿忭其昫,條焉以 霧;勿謂終翳,或時其彗。彗其光矣,其光熙熙。與爾偕作,與爾偕宜。條其霧矣,或時以 熙;或時以熙,孰知我悲!
重修月潭寺建公館記 戊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