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6
話說寶玉為自己失言被寶釵問住,想要掩飾過去,只見秋紋進來說:“外頭 老爺叫二爺呢。”寶玉巴不得一聲,便走了.去到賈政那裡,賈政道:“我叫你 來不為別的,現在你穿著孝,不便到學裡去,你在家裡,必要將你念過的文章溫 習溫習.我這幾天倒也閒著, 隔兩三日要做幾篇文章我瞧瞧,看你這些時進益 了沒有。”寶玉只得答應著.賈政又道:“你環兄弟蘭侄兒我也叫他們溫習去了.
倘若你作的文章不好,反倒不及他們,那可就不成事了. "寶玉不敢言語,答應 了個"是",站著不動.賈政道:“去罷。”寶玉退了出來,正撞見賴大諸人拿著 些冊子進來.
寶玉一溜煙回到自己房中, 寶釵問了知道叫他作文章,倒也喜歡,惟有寶 玉不願意, 也不敢怠慢.正要坐下靜靜心,見有兩個姑子進來,寶玉看是地藏 庵的,來和寶釵說:“請二奶奶安。”寶釵待理不理的說:“你們好?"因叫人 來:“倒茶給師父們喝。”寶玉原要和那姑子說話,見寶釵似乎厭惡這些,也不 好兜搭.那姑子知道寶釵是個冷人,也不久坐, 辭了要去.寶釵道:“再坐坐 去罷。”那姑子道:“我們因在鐵檻寺做了功德,好些時沒來請太太奶奶們的安, 今日來了,見過了奶奶太太們,還要看四姑娘呢。”寶釵點頭,由他去了.
那姑子便到惜春那裡, 見了彩屏,說:“姑娘在那裡呢?"彩屏道:“不用 提了.姑娘這幾天飯都沒吃,只是歪著。”那姑子道:“為什麼?"彩屏道:“說 也話長.你見了姑娘只怕他便和你說了。”惜春早已聽見,急忙坐起來說:“你 們兩個人好啊?見我們家事差了,便不來了。”那姑子道:“阿彌陀佛!有也是 施主,沒也是施主,別說我們是本家庵裡的, 受過老太太多少恩惠呢.如今老 太太的事,太太奶奶們都見了,只沒有見姑娘,心裡惦記,今兒是特特的來瞧姑 娘來的。”惜春便問起水月庵的姑子來,那姑子道:“他們庵裡鬧了些事, 如 今門上也不肯常放進來了。”便問惜春道:“前兒聽見說櫳翠庵的妙師父怎麼跟 了人去了?"惜春道:“那裡的話!說這個話的人□防著割舌頭.人家遭了強盜 搶去, 怎麼還說這樣的壞話。”那姑子道:“妙師父的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 惺罷.在姑娘面前我們也不好說的.那裡象我們這些粗夯人,只知道諷經念佛, 給人家懺悔,也為著自己修個善果。”惜春道:“怎麼樣就是善果呢?"那姑子 道:“除了咱們家這樣善德人家兒不怕,若是別人家,那些誥命夫人小姐也保不 住一輩子的榮華.到了苦難來了,可就救不得了.只有個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 遇見人家有苦難的就慈心發動,設法兒救濟.
為什麼如今都說大慈大悲救苦救 難的觀世音菩薩呢.我們修了行的人,雖說比夫人小姐們苦多著呢,只是沒有險 難的了.雖不能成佛作祖,修修來世或者轉個男身,自己也就好了.
不象如今 脫生了個女人胎子,什麼委屈煩難都說不出來.姑娘你還不知道呢,要是人家姑 娘們出了門子,這一輩子跟著人是更沒法兒的.若說修行,也只要修得真.那妙 師父自為才情比我們強,他就嫌我們這些人俗,豈知俗的才能得善緣呢.他如今 到底是遭了大劫了. "惜春被那姑子一番話說得合在機上,也顧不得丫頭們在這 裡, 便將尤氏待他怎樣,前兒看家的事說了一遍.並將頭發指給他瞧道:“你 打諒我是什麼沒主意戀火坑的人麼?
早有這樣的心,只是想不出道兒來。”那 姑子聽了,假作驚慌道:“姑娘再別說這個話!珍大奶奶聽見還要罵殺我們,攆 出庵去呢!姑娘這樣人品,這樣人家,將來配個好姑爺,享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惜春不等說完,便紅了臉說:“珍大奶奶攆得你, 我就攆不得麼?"那姑子知是 真心,便索性激他一激,說道:“姑娘別怪我們說錯了話, 太太奶奶們那裡就 依得姑娘的性子呢?那時鬧出沒意思來倒不好.我們倒是為姑娘的話. "惜春 道:“這也瞧罷咧。”彩屏等聽這話頭不好,便使個眼色兒給姑子叫他去.那姑 子會意,本來心裡也害怕,不敢挑逗,便告辭出去.惜春也不留他,便冷笑道: “打諒天下就是你們一個地藏庵麼!"那姑子也不敢答言去了.
彩屏見事不妥,恐擔不是,悄悄的去告訴了尤氏說:“四姑娘絞頭發的念頭 還沒有息呢.
他這幾天不是病,竟是怨命.奶奶□防些,別鬧出事來,那會子 歸罪我們身上。”尤氏道:“他那裡是為要出家,他為的是大爺不在家,安心和 我過不去,也只好由他罷了。”彩屏等沒法,也只好常常勸解.豈知惜春一天一 天的不吃飯,只想絞頭發.彩屏等吃不住,只得到各處告訴.邢王二夫人等也都 勸了好幾次,怎奈惜春執迷不解.
邢王二夫人正要告訴賈政, 只聽外頭傳進來說:“甄家的太太帶了他們家 的寶玉來了. "眾人急忙接出,便在王夫人處坐下.眾人行禮,敘些溫寒,不必 細述.
只言王夫人提起甄寶玉與自己的寶玉無二, 要請甄寶玉一見.傳話出去, 回來說道:“甄少爺在外書房同老爺說話,說的投了機了,打發人來請我們二爺 三爺,還叫蘭哥兒,在外頭吃飯.吃了飯進來。”說畢,裡頭也便擺飯.不題.
且說賈政見甄寶玉相貌果與寶玉一樣,試探他的文才,竟應對如流,甚是心 敬,故叫寶玉等三人出來警勵他們.再者倒底叫寶玉來比一比.寶玉聽命,穿了 素服,帶了兄弟侄兒出來, 見了甄寶玉,竟是舊相識一般.那甄寶玉也象那裡 見過的,兩人行了禮,然後賈環賈蘭相見.本來賈政席地而坐,要讓甄寶玉在椅 子上坐.甄寶玉因是晚輩,不敢上坐,就在地下舖了褥子坐下.如今寶玉等出來 ,又不能同賈政一處坐著,為甄寶玉又是晚一輩,又不好叫寶玉等站著.賈政知 是不便,站著又說了幾句話,叫人擺飯,說:“我失陪,叫小兒輩陪著,大家說說 話兒,好叫他們領領大教。”甄寶玉遜謝道:“老伯大人請便.
侄兒正欲領世 兄們的教呢。”賈政回覆了幾句,便自往內書房去.那甄寶玉反要送出來,賈政 攔住.寶玉等先搶了一步出了書房門檻,站立著看賈政進去,然後進來讓甄寶玉 坐下.彼此套敘了一回,諸如久慕竭想的話,也不必細述.
且說賈寶玉見了甄寶玉, 想到夢中之景,並且素知甄寶玉為人必是和他同 心,以為得了知己.因初次見面,不便造次.且又賈環賈蘭在坐,只有極力誇贊 說:“久仰芳名,無由親炙.今日見面,真是謫仙一流的人物。”那甄寶玉素來 也知賈寶玉的為人,今日一見,果然不差,"只是可與我共學,不可與你適道, 他既和我同名同貌,也是三生石上的舊精魂了.既我略知了些道理,怎麼不和他 講講.但是初見,尚不知他的心與我同不同, 只好緩緩的來。”便道:“世兄 的才名,弟所素知的,在世兄是數萬人的裡頭選出來最清最雅的, 在弟是庸庸 碌碌一等愚人,忝附同名,殊覺玷辱了這兩個字。”賈寶玉聽了,心想:“這個 人果然同我的心一樣的.但是你我都是男人,不比那女孩兒們清潔,怎麼他拿我 當作女孩兒看待起來? "便道:“世兄謬贊,實不敢當.弟是至濁至愚,只不過 一塊頑石耳, 何敢比世兄品望高清,實稱此兩字。”甄寶玉道:“弟少時不知 分量,自謂尚可琢磨.豈知家遭消索,數年來更比瓦礫猶殘,雖不敢說歷盡甘苦 ,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領悟了好些.世兄是錦衣玉食,無不遂心的,必是文章經濟 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鐘愛, 將為席上之珍.弟所以才說尊名方稱。”賈寶玉聽 這話頭又近了碌蠹的舊套,想話回答.賈環見未與他說話,心中早不自在.倒 是賈蘭聽了這話甚覺合意,便說道:“世叔所言固是太謙, 若論到文章經濟, 實在從歷練中出來的,方為真才實學.在小侄年幼,雖不知文章為何物, 然將 讀過的細味起來,那膏粱文繡比著令聞廣譽,真是不啻百倍的了。”甄寶玉未 及答言,賈寶玉聽了蘭兒的話心裡越發不合,想道:“這孩子從幾時也學了這 一派酸論。”便說道:“弟聞得世兄也詆盡流俗,性情中另有一番見解.今日 弟幸會芝範,想欲領教一番超凡入聖的道理,從此可以淨洗俗腸,重開眼界, 不意視弟為蠢物,所以將世路的話來酬應。”甄寶玉聽說,心裡曉得"他知我 少年的性情,所以疑我為假.我索性把話說明,或者與我作個知心朋友也是好 的。”便說道:“世兄高論,固是真切.但弟少時也曾深惡那些舊套陳言,只是 一年長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懶於酬應,委弟接待.後來見過那些大人先生盡 都是顯親揚名的人,便是著書立說,無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業, 方不枉生在聖明之時,也不致負了父親師長養育教誨之恩,所以把少時那一派迂 想痴情漸漸的淘汰了些.如今尚欲訪師覓友,教導愚蒙,幸會世兄, 定當有以教 我.適才所言,並非虛意。”賈寶玉愈聽愈不耐煩,又不好冷淡,只得將言語支 吾.幸喜裡頭傳出話來說:“若是外頭爺們吃了飯,請甄少爺裡頭去坐呢。”寶 玉聽了,趁勢便邀甄寶玉進去.
那甄寶玉依命前行, 賈寶玉等陪著來見王夫人.賈寶玉見是甄太太上坐,便 先請過了安,賈環賈蘭也見了.甄寶玉也請了王夫人的安.兩母兩子互相廝認.
雖是賈寶玉是娶過親的,那甄夫人年紀已老,又是老親,因見賈寶玉的相貌身材 與他兒子一般,不禁親熱起來.王夫人更不用說,拉著甄寶玉問長問短,覺得比 自己家的寶玉老成些.回看賈蘭, 也是清秀超群的,雖不能象兩個寶玉的形像, 也還隨得上.只有賈環粗夯,未免有偏愛之色.眾人一見兩個寶玉在這裡,都來 瞧看,說道:“真真奇事,名字同了也罷,怎麼相貌身材都是一樣的.虧得是我 們寶玉穿孝,若是一樣的衣服穿著,一時也認不出來. "內中紫鵑一時痴意發作, 便想起黛玉來,心裡說道:“可惜林姑娘死了,若不死時, 就將那甄寶玉配了 他,只怕也是願意的。”正想著,只聽得甄夫人道:“前日聽得我們老爺回來說 ,我們寶玉年紀也大了,求這里老爺留心一門親事。”王夫人正愛甄寶玉, 順口 便說道:“我也想要與令郎作伐.我家有四個姑娘,那三個都不用說,死的死, 嫁的嫁了,還有我們珍大侄兒的妹子,只是年紀過小几歲,恐怕難配.倒是我 們大媳婦的兩個堂妹子生得人才齊整,二姑娘呢,已經許了人家,三姑娘正好 與令郎為配.過一天我給令郎作媒,但是他家的家計如今差些。”甄夫人道: “太太這話又客套了.如今我們家還有什麼,只怕人家嫌我們窮罷了。”王夫 人道:“現今府上覆又出了差,將來不但復舊,必是比先前更要鼎盛起來。”甄 夫人笑著道:“但願依著太太的話更好.這麼著就求太太作個保山. "甄寶玉聽 他們說起親事,便告辭出來.賈寶玉等只得陪著來到書房,見賈政已在那裡, 復 又立談幾句.聽見甄家的人來回甄寶玉道:“太太要走了,請爺回去罷。”於是甄 寶玉告辭出來.賈政命寶玉環蘭相送.不題.
且說寶玉自那日見了甄寶玉之父, 知道甄寶玉來京,朝夕盼望.今兒見面 原想得一知己,豈知談了半天,竟有些冰炭不投.悶悶的回到自己房中,也不言 ,也不笑,只管發怔.寶釵便問:“那甄寶玉果然象你麼?"寶玉道:“相貌倒還 是一樣的.只是言談間看起來並不知道什麼,不過也是個祿蠹。”寶釵道:“你 又編派人家了.怎麼就見得也是個祿蠹呢? "寶玉道:“他說了半天,並沒個明 心見性之談,不過說些什麼文章經濟,又說什麼為忠為孝,這樣人可不是個祿蠹 麼!只可惜他也生了這樣一個相貌.我想來,有了他,我竟要連我這個相貌都不 要了。”寶釵見他又發呆話,便說道:“你真真說出句話來叫人發笑, 這相貌怎 麼能不要呢.況且人家這話是正理,做了一個男人原該要立身揚名的, 誰象 你一味的柔情私意.不說自己沒有剛烈,倒說人家是祿蠹。”寶玉本聽了甄寶玉 的話甚不耐煩,又被寶釵搶白了一場,心中更加不樂,悶悶昏昏,不覺將舊病又 勾起來了,並不言語,只是傻笑.寶釵不知,只道是"我的話錯了,他所以冷笑", 也不理他.
豈知那日便有些發呆,襲人等慪他也不言語.過了一夜,次日起來 只是發呆,竟有前番病的樣子.
一日, 王夫人因為惜春定要絞發出家,尤氏不能攔阻,看著惜春的樣子是 若不依他必要自盡的, 雖然晝夜著人看著,終非常事,便告訴了賈政.賈政歎 氣跺腳,只說:“東府裡不知幹了什麼, 鬧到如此地位。”叫了賈蓉來說了一 頓,叫他去和他母親說,認真勸解勸解。”若是必要這樣,就不是我們家的姑娘 了。”豈知尤氏不勸還好,一勸了更要尋死, 說:“做了女孩兒終不能在家一 輩子的,若象二姐姐一樣,老爺太太們倒要煩心,況且死了.如今譬如我死了似 的,放我出了家,乾乾淨淨的一輩子,就是疼我了.況且我又不出門, 就是櫳 翠庵,原是咱們家的基趾,我就在那裡修行.我有什麼,你們也照應得著.
現 在妙玉的當家的在那裡.你們依我呢,我就算得了命了;若不依我呢,我也沒法, 只有死就完了.我如若遂了自己的心願,那時哥哥回來我和他說,並不是你們逼 著我的.
若說我死了,未免哥哥回來倒說你們不容我。”尤氏本與惜春不合,聽 他的話也似乎有理,只得去回王夫人.
王夫人已到寶釵那裡,見寶玉神魂失所,心下著忙,便說襲人道:“你們忒 不留神,二爺犯了病也不來回我. "襲人道:“二爺的病原來是常有的,一時好, 一時不好.天天到太太那裡仍舊請安去,原是好好兒的,今兒才發糊塗些.二奶 奶正要來回太太,恐防太太說我們大驚小怪. "寶玉聽見王夫人說他們,心裡一 時明白,恐他們受委屈,便說道:“太太放心,我沒什麼病,只是心裡覺著有些 悶悶的。”王夫人道:“你是有這病根子,早說了好請大夫瞧瞧,吃兩劑藥好了 不好!若再鬧到頭裡丟了玉的時候似的,就費事了. "寶玉道:“太太不放心便 叫個人來瞧瞧,我就吃藥。”王夫人便叫丫頭傳話出來請大夫.這一個心思都在 寶玉身上,便將惜春的事忘了.遲了一回,大夫看了,服藥.王夫人回去.
過了幾天, 寶玉更糊塗了,甚至於飯食不進,大家著急起來.恰又忙著脫 孝,家中無人,又叫了賈芸來照應大夫.賈璉家下無人,請了王仁來在外幫著料 理.那巧姐兒是日夜哭母,也是病了.所以榮府中又鬧得馬仰人翻.
一日又當脫孝來家,王夫人親身又看寶玉,見寶玉人事不醒,急得眾人手足 無措.一面哭著,一面告訴賈政說:“大夫回了,不肯下藥,只好預備後事。” 賈政歎氣連連,只得親自看視, 見其光景果然不好,便又叫賈璉辦去.賈璉不 敢違拗,只得叫人料理.手頭又短,正在為難,只見一個人跑進來說:“二爺 ,不好了,又有饑荒來了。”賈璉不知何事, 這一唬非同小可,瞪著眼說道: “什麼事?"那小廝道:“門上來了一個和尚,手裡拿著二爺的這塊丟的玉, 說要一萬賞銀。”賈璉照臉啐道:“我打量什麼事,這樣慌張.前番那假的 你不知道麼!
就是真的,現在人要死了,要這玉做什麼!"小廝道:“奴才也 說了, 那和尚說 給他銀子就好了。”又聽著外頭嚷進來說:“這和尚撒野,各自跑進來了,眾人 攔他攔不住。”賈璉道:“那裡有這樣怪事,你們還不快打出去呢。”正鬧著, 賈政聽見了, 也沒了主意了.裡頭又哭出來說:“寶二爺不好了!"賈政益發著 急.只見那和尚嚷道:“要命拿銀子來!"賈政忽然想起,頭裡寶玉的病是和尚 治好的,這會子和尚來,或者有救星.
但是這玉倘或是真,他要起銀子來怎麼 樣呢?想了一想,姑且不管他,果真人好了再說.
賈政叫人去請,那和尚已進來了,也不施禮,也不答話,便往裡就跑.賈璉 拉著道:“裡頭都是內眷,你這野東西混跑什麼!"那和尚道:“遲了就不能救 了。”賈璉急得一面走一面亂嚷道:“裡頭的人不要哭了,和尚進來了。”王夫 人等只顧著哭,那裡理會.賈璉走近來又嚷, 王夫人等回過頭來,見一個長大 的和尚,唬了一跳,躲避不及.那和尚直走到寶玉炕前,寶釵避過一邊,襲人見 王夫人站著,不敢走開.只見那和尚道:“施主們, 我是送玉來的。”說著, 把那塊玉擎著道:“快把銀子拿出來,我好救他。”王夫人等驚惶無措, 也不 擇真假,便說道:“若是救活了人,銀子是有的。”那和尚笑道:“拿來。”王 夫人道:“你放心,橫豎折變的出來。”和尚哈哈大笑,手拿著玉在寶玉耳邊叫 道:“寶玉,寶玉,你的寶玉回來了。”說了這一句,王夫人等見寶玉把眼一睜 .襲人說道:“好了。”只見寶玉便問道:“在那裡呢?"那和尚把玉遞給他手 裡.寶玉先前緊緊的攥著,後來慢慢的得過手來,放在自己眼前細細的一看說“噯 呀,久違了!"裡外眾人都喜歡的念佛, 連寶釵也顧不得有和尚了.賈璉也走過 來一看,果見寶玉回過來了,心裡一喜,疾忙躲出去了.
那和尚也不言語,趕來拉著賈璉就跑.賈璉只得跟著到了前頭,趕著告訴賈 政.賈政聽了喜歡, 即找和尚施禮叩謝.和尚還了禮坐下.賈璉心下狐疑:“必 是要了銀子才走. "賈政細看那和尚,又非前次見的,便問:“寶剎何方?法師 大號?這玉是那裡得的?怎麼小兒一見便會活過來呢? "那和尚微微笑道:“我 也不知道,只要拿一萬銀子來就完了. "賈政見這和尚粗魯,也不敢得罪,便說: “有。”和尚道:“有便快拿來罷,我要走了。”賈政道:“略請少坐,待我進 內瞧瞧。”和尚道:“你去快出來才好。” 賈政果然進去,也不及告訴便走到寶玉炕前.寶玉見是父親來,欲要爬起, 因身子虛弱起不來.
王夫人按著說道:“不要動。”寶玉笑著拿這玉給賈政瞧 道:“寶玉來了。”賈政略略一看,知道此事有些根源,也不細看,便和王夫人 道:“寶玉好過來了.這賞銀怎麼樣?"王夫人道:“盡著我所有的折變了給他 就是了。”寶玉道:“只怕這和尚不是要銀子的罷. "賈政點頭道:“我也看來 古怪,但是他口口聲聲的要銀子。”王夫人道:“老爺出去先款留著他再說。” 賈政出來,寶玉便嚷餓了,喝了一碗粥,還說要飯.婆子們果然取了飯來,王夫 人還不敢給他吃.寶玉說:“不妨的,我已經好了。”便爬著吃了一碗,漸漸的 神氣果然好過來了,便要坐起來.麝月上去輕輕的扶起,因心裡喜歡,忘了情說 道:“真是寶貝,才看見了一會兒就好了.虧的當初沒有砸破。”寶玉聽了這話, 神色一變,把玉一撂,身子往後一仰.未知死活,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