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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5

Chapter 1154,121 wordsPublic domain

卻說寶玉寶釵聽說鳳姐病的危急,趕忙起來.丫頭秉燭伺候.正要出院,只 見王夫人那邊打發人來說:“璉二奶奶不好了,還沒有嚥氣,二爺二奶奶且慢些 過去罷.璉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從三更天起到四更時候,璉二奶奶沒有住嘴說 些胡話,要船要轎的,說到金陵歸入冊子去.眾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璉 二爺沒有法兒,只得去糊了船轎,還沒拿來,璉二奶奶喘著氣等呢.叫我們過來 說,等璉二奶奶去了再過去罷。”寶玉道:“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麼?"襲人 輕輕的和寶玉說道:“你不是那年做夢,我還記得說有多少冊子,不是璉二奶奶 也到那裡去麼?"寶玉聽了點頭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記得那上頭的話了.這 麼說起來,人都有個定數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裡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說, 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這個夢時,我得細細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兒了。” 襲人道:“你這樣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說話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認起真來了嗎?

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麼法兒!"寶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 犯不著為你們瞎操心了。” 兩個正說著,寶釵走來問道:“你們說什麼?"寶玉恐他盤詰,只說:“我 們談論鳳姐姐。”寶釵道:“人要死了,你們還只管議論人.舊年你還說我咒人, 那個簽不是應了麼?" 寶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這麼說起來, 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問問你,你知道我將來怎麼樣? "寶釵笑道:“這是又胡 鬧起來了.我是就他求的簽上的話混解的, 你就認了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樣 的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乩,批出來的眾人不解,他還背地裡和我說妙玉 怎麼前知,怎麼參禪悟道.如今他遭此大難,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 這可是算 得前知嗎?就是我偶然說著了二奶奶的事情,其實知道他是怎麼樣了, 只怕我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呢.這樣下落可不是虛誕的事,是信得的麼!"寶玉道:“別 提他了.你只說邢妹妹罷,自從我們這裡連連的有事,把他這件事竟忘記了.你 們家這麼一件大事怎麼就草草的完了,也沒請親喚友的。”寶釵道:“你這話又 是迂了.我們家的親戚只有咱們這裡和王家最近.王家沒了什麼正經人了.咱們 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沒請,就是璉二哥張羅了張羅.別的親戚雖也有一 兩門子,你沒過去,如何知道.

算起來我們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 許了我二哥哥,我媽媽原想體體面面的給二哥哥娶這房親事的.

一則為我哥哥 在監裡,二哥哥也不肯大辦,二則為咱家的事, 三則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邊 忒苦,又加著抄了家,大太太是苛刻一點的,他也實在難受:所以我和媽媽說了, 便將將就就的娶了過去.

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樂意的孝敬我媽媽, 比親媳 婦還強十倍呢.待二哥哥也是極盡婦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哥哥不在家,他兩 個和和氣氣的過日子.雖說是窮些,我媽媽近來倒安逸好些.

就是想起我哥哥 來不免悲傷.況且常打發人家裡來要使用,多虧二哥哥在外頭帳頭兒上討來應付 他的.

我聽見說城裡有幾處房子已經典去,還剩了一所在那裡,打算著搬去住. "寶玉道:“為什麼要搬?住在這裡你來去也便宜些,若搬遠了,你去就要一天 了。”寶釵道:“雖說是親戚,倒底各自的穩便些.那裡有個一輩子住在親戚家 的呢。” 寶玉還要講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發人來說:“璉二奶奶嚥了氣了.所有 的人多過去了,請二爺二奶奶就過去。”寶玉聽了,也掌不住跺腳要哭.寶釵雖 也悲慼,恐寶玉傷心, 便說:“有在這裡哭的,不如到那邊哭去。”於是兩人 一直到鳳姐那裡.只見好些人圍著哭呢.寶釵走到跟前,見鳳姐已經停床,便大 放悲聲.寶玉也拉著賈璉的手大哭起來.賈璉也重新哭泣.平兒等因見無人勸解, 只得含悲上來勸止了.眾人都悲哀不止.賈璉此時手足無措,叫人傳了賴大來, 叫他辦理喪事.自己回明瞭賈政去,然後行事.但是手頭不濟,諸事拮据,又想 起鳳姐素日來的好處,更加悲哭不已,又見巧姐哭的死去活來,越發傷心.哭到 天明,即刻打發人去請他大舅子王仁過來.那王仁自從王子騰死後, 王子勝又 是無能的人,任他胡為,已鬧的六親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趕著過來哭了一 場.

見這裡諸事將就,心下便不舒服,說:“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當了好幾 年家,也沒有什麼錯處,你們家該認真的發送發送才是.怎麼這時候諸事還沒有 齊備!" 賈璉本與王仁不睦,見他說些混帳話,知他不懂的什麼,也不大理他.

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兒巧姐過來說:“你娘在時,本來辦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 的奉承老太太,把我們的人都不大看在眼裡.外甥女兒,你也大了,看見我曾經 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親的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別人,那年什麼尤姨 娘死了,我雖不在京,聽見人說花了好些銀子.

如今你娘死了,你父親倒是這 樣的將就辦去嗎!你也不快些勸勸你父親。”巧姐道:“我父親巴不得要好看, 只是如今比不得從前了.現在手裡沒錢,所以諸事省些是有的. "王仁道:“你 的東西還少麼!"巧姐兒道:“舊年抄去,何嘗還了呢。”王仁道:“你也這樣 說.

我聽見老太太又給了好些東西,你該拿出來。”巧姐又不好說父親用去, 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過是你要留著做嫁妝罷咧。”巧姐 聽了,不敢回言,只氣得哽噎難鳴的哭起來了.平兒生氣說道:“舅老爺有話, 等我們二爺進來再說,姑娘這麼點年紀,他懂的什麼。”王仁道:“你們是巴不 得二奶奶死了,你們就好為王了.我並不要什麼,好看些也是你們的臉面。”說 著,賭氣坐著.巧姐滿懷的不舒服,心想:“ 我父親並不是沒情,我媽媽在時 舅舅不知拿了多少東西去,如今說得這樣乾淨。”於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

豈知王仁心裡想來,他妹妹不知攢積了多少,雖說抄了家,那屋裡的銀子還怕少 嗎。”必是怕我來纏他們,所以也幫著這麼說,這小東西兒也是不中用的。”從 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兒了.

賈璉並不知道,只忙著弄銀錢使用.外頭的大事叫賴大辦了,裡頭也要用好 些錢,一時實在不能張羅.平兒知他著急,便叫賈璉道:“二爺也別過於傷了自 己的身子。”賈璉道:“什麼身子,現在日用的錢都沒有,這件事怎麼辦!偏有 個糊塗行子又在這裡蠻纏, 你想有什麼法兒!"平兒道:“二爺也不用著急,若 說沒錢使喚,我還有些東西舊年幸虧沒有抄去,在裡頭.二爺要就拿去當著使喚 罷。”賈璉聽了,心想難得這樣,便笑道:“這樣更好,省得我各處張羅.等我 銀子弄到手了還你。”平兒道:“我的也是奶奶給的, 什麼還不還,只要這件 事辦的好看些就是了。”賈璉心裡倒著實感激他,便將平兒的東西拿了去當錢使 用, 諸凡事情便與平兒商量.秋桐看著心裡就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頭便說: “平兒沒有了奶奶,他要上去了.我是老爺的人,他怎麼就越過我去了呢。”平 兒也看出來了,只不理他.倒是賈璉一時明白,越發把秋桐嫌了,一時有些煩惱 便拿著秋桐出氣.邢夫人知道,反說賈璉不好.賈璉忍氣.不題.

再說鳳姐停了十餘天,送了殯.賈政守著老太太的孝,總在外書房.那時清 客相公漸漸的都辭去了, 只有個程日興還在那裡,時常陪著說說話兒.提起" 家運不好,一連人口死了好些, 大老爺和珍大爺又在外頭,家計一天難似一天.

外頭東莊地畝也不知道怎麼樣,總不得了呀!"程日興道:“我在這裡好些年, 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個不是肥己的.

一年一年都往他家裡拿,那自然府上是一 年不夠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爺珍大爺那邊兩處的費用,外頭又有些債務,前兒又 破了好些財,要想衙門裡緝賊追贓是難事.老世翁若要安頓家事, 除非傳那些 管事的來,派一個心腹的人各處去清查清查,該去的去,該留的留,有了虧空著 在經手的身上賠補,這就有了數兒了.那一座大的園子人家是不敢買的.這裡頭 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這些人就弄神弄鬼兒的,鬧 的一個人不敢到園裡.這都是家人的弊.此時把下人查一查,好的使著,不好的 的侄兒也靠不住.

若要我查起來,那能一一親見親知.況我又在服中,不能照 管這些了.我素來又兼不大理家, 有的沒的,我還摸不著呢。”程日興道:“老 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別家的, 這樣的家計,就窮起來,十年五載還不怕, 便向這些管家的要也就夠了.我聽見世翁的家人還有做知縣的呢.賈政道:若是 實有還好,生怕有名無實了。”程日興道:“老世翁所見極是.晚生為什麼說要 查查呢!"賈政道:“先生必有所聞。”程日興道:“我雖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 通,晚生也不敢言語的。”賈政聽了,便知話裡有因,便歎道:“我自祖父以來 都是仁厚的,從沒有刻薄過下人.我看如今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裡行 出主子樣兒來,又叫人笑話。” 兩人正說著, 門上的進來回道:“江南甄老爺到來了。”賈政便問道:“甄 老爺進京為什麼?"那人道:“奴才也打聽了,說是蒙聖恩起復了。”賈政道: “不用說了,快請罷。”那人出去請了進來.那甄老爺即是甄寶玉之父,名叫甄 應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勳之後.原與賈府有親,素來走動的.因前 年掛誤革了職,動了家產.今遇主上眷念功臣, 賜還世職,行取來京陛見.知 道賈母新喪,特備祭禮擇日到寄靈的地方拜奠,所以先來拜望.

賈政有服不能 遠接,在外書房門口等著.那位甄老爺一見,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禮, 便拉著了手敘了些闊別思念的話,然後分賓主坐下,獻了茶,彼此又將別後事情 的話說了.賈政問道:“老親翁幾時陛見的?"甄應嘉道:“前日。”賈政道: “ 主上隆恩,必有溫諭。”甄應嘉道:“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還高,下了好些 旨意。”賈政道:“什麼好旨意?"甄應嘉道:“近來越寇猖獗,海疆一帶小民 不安,派了安國公征剿賊寇.

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撫,但是即日就 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謹備瓣香至靈前拜奠, 稍盡微忱。”賈政即忙叩 首拜謝,便說:“老親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聖心,下安黎庶,誠哉莫大之功, 正在此行.但弟不克親睹奇才,只好遙聆捷報.現在鎮海統制是弟舍親, 會時 務望青照。”甄應嘉道:“老親翁與統制是什麼親戚?"賈政道:“弟那年在江 西糧道任時,將小女許配與統制少君,結楔w經三載.因海口案內未清,繼以海 寇聚奸, 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親翁安撫事竣後,拜懇便中請為一 視.弟即修數行煩尊紀帶去, 便感激不盡了。”甄應嘉道:“兒女之情,人所 不免,我正在有奉託老親翁的事.

日蒙聖恩召取來京,因小兒年幼,家下乏人, 將賤眷全帶來京.我因欽限迅速,晝夜先行,賤眷在後緩行,到京尚需時日.弟 奉旨出京,不敢久留.將來賤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見.如可進 教,遇有姻事可圖之處,望乞留意為感。”賈政一一答應.那甄應嘉又說了幾句 話,就要起身,說:“明日在城外再見。”賈政見他事忙,諒難再坐,只得送出 書房.

賈璉寶玉早已伺候在那裡代送,因賈政未叫,不敢擅入.甄應嘉出來,兩人 上去請安.應嘉一見寶玉,呆了一呆,心想:“這個怎麼甚象我家寶玉?只是渾 身縞素。”因問:“至親久闊, 爺們都不認得了。”賈政忙指賈璉道:“這是 家兄名赦之子璉二侄兒。”又指著寶玉道:“這是第二小犬,名叫寶玉。”應嘉 拍手道奇:“我在家聽見說老親翁有個銜玉生的愛子, 名叫寶玉.因與小兒同 名,心中甚為罕異.後來想著這個也是常有的事,不在意了.

豈知今日一見, 不但面貌相同,且舉止一般,這更奇了。”問起年紀,比這裡的哥兒略小一歲.

賈政便因提起承屬包勇,問及令郎哥兒與小兒同名的話述了一遍.應嘉因屬意寶 玉,也不暇問及那包勇的得妥,只連連的稱道:“真真罕異!"因又拉了寶玉的 手, 極致殷勤.又恐安國公起身甚速,急須預備長行,勉強分手徐行.賈璉寶 玉送出,一路又問了寶玉好些的話.及至登車去後,賈璉寶玉回來見了賈政,便 將應嘉問的話回了一遍.

賈政命他二人散去.

賈璉又去張羅算明鳳姐喪事的帳目.寶玉回到自己房 中,告訴了寶釵,說是:“常提的甄寶玉,我想一見不能,今日倒先見了他父親 了.我還聽得說寶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來拜望我老爺呢.又人人說和我一模一 樣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後兒到了咱們這裡來, 你們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 象不象。”寶釵聽了道:“噯,你說話怎麼越發不留神了,什麼男人同你一樣都 說出來了,還叫我們瞧去嗎!"寶玉聽了,知是失言,臉上一紅,連忙的還要解 說.不知何話,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