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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7

Chapter 1174,631 wordsPublic domain

話說寶玉一聽麝月的話,身往後仰,復又死去,急得王夫人等哭叫不止.麝 月自知失言致禍,此時王夫人等也不及說他.那麝月一面哭著,一面打定主意, 等見叫不回來,趕著叫人出來找和尚救治.豈知賈政進內出去時,那和尚已不見 了.賈政正在詫異,聽見裡頭又鬧,急忙進來.見寶玉又是先前的樣子,口關緊 閉,脈息全無.用手在心窩中一摸,尚是溫熱.賈政只得急忙請醫灌藥救治.

那知那寶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竅了.

你道死了不成?卻原來恍恍惚惚趕到前 廳,見那送玉的和尚坐著, 便施了禮.那知和尚站起身來,拉著寶玉就走.寶 玉跟了和尚,覺得身輕如葉, 飄飄搖搖,也沒出大門,不知從那裡走了出來.

行了一程,到了個荒野地方,遠遠的望見一座牌樓,好象曾到過的.正要問那和 尚時,只見恍恍惚惚來了一個女人.寶玉心裡想道:“這樣曠野地方,那得有如 此的麗人,必是神仙下界了。”寶玉想著,走近前來細細一看, 竟有些認得的, 只是一時想不起來.見那女人和和尚打了一個照面就不見了.寶玉一想,竟是尤 三姐的樣子,越發納悶:“怎麼他也在這裡?"又要問時,那和尚拉著寶玉過了那 牌樓, 只見牌上寫著"真如福地"四個大字,兩邊一幅對聯,乃是: 假去真來真勝假,無原有是有非無.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門上橫書四 個大字道"福善禍淫".又有一副對子,大書雲: 過去未來,莫謂智賢能打破, 前因後果,須知親近不相逢.寶玉看了,心下想道:“原來如此.我倒要問 問因果來去的事了.這麼一想,只見鴛鴦站在那裡招手兒叫他.寶玉想道:樣子 了呢?"趕著要和鴛鴦說話,豈知一轉眼便不見了,心裡不免疑惑起來.

走到鴛 鴦站的地方兒,乃是一溜配殿,各處都有匾額.寶玉無心去看,只向鴛鴦立的所 在奔去.

見那一間配殿的門半掩半開,寶玉也不敢造次進去,心裡正要問那和 尚一聲,回過頭來,和尚早已不見了.寶玉恍惚,見那殿宇巍峨,絕非大觀園景 象.便立住腳,抬頭看那匾額上寫道:“引覺情痴".兩邊寫的對聯道: 喜笑悲哀都是假,貪求思慕總因痴.寶玉看了,便點頭歎息.想要進去找鴛 鴦問他是什麼所在, 細細想來甚是熟識,便仗著膽子推門進去.滿屋一瞧,並 不見鴛鴦,裡頭只是黑漆漆的,心下害怕.正要退出,見有十數個大櫥,櫥門半 掩.

寶玉忽然想起:“我少時做夢曾到過這個地方.如今能夠親身到此,也是大 幸。”恍惚間,把找鴛鴦的念頭忘了.便壯著膽把上首的大櫥開了櫥門一瞧,見 有這事.我常說還要做這個夢再不能的,不料今兒被我找著了.但不知那冊子是 那個見過的不是?"伸手在上頭取了一本, 冊上寫著"金陵十二釵正冊".寶玉拿 著一想道:“我恍惚記得是那個,只恨記不得清楚。”便打開頭一頁看去,見上 頭有畫,但是畫跡模糊,再瞧不出來.後面有幾行字跡也不清楚, 尚可摹擬, 便細細的看去,見有什麼"玉帶",上頭有個好象"林"字,心裡想道:“不要是說 林妹妹罷?"便認真看去,底下又有"金簪雪裡"四字,詫異道"怎麼又象他的名字 呢. "復將前後四句合起來一念道:“也沒有什麼道理,只是暗藏著他兩個名字, 並不為奇.獨有那`憐'字`歎'字不好.這是怎麼解?"想到那裡,又自啐道:“我 是偷著看,若只管呆想起來,倘有人來,又看不成了。”遂往後看去,也無暇細 玩那圖畫,只從頭看去.看到尾兒有幾句詞,什麼"相逢大夢歸"一句,便恍然大 悟道:“是了,果然機關不爽,這必是元春姐姐了.若都是這樣明白,我要抄了 看卻不是別人,就是尤三姐.寶玉見了,略定些神,央告道:“姐姐怎麼你也來 逼起我來了。”那人道:“你們兄弟沒有一個好人,敗人名節, 破人婚姻.今 兒你到這裡,是不饒你的了!"寶玉聽去話頭不好,正自著急,只聽後面有人叫 道:“姐姐快快攔住,不要放他走了。”尤三姐道:“我奉妃子之命等侯已久, 今兒見了,必定要一劍斬斷你的塵緣。”寶玉聽了益發著忙,又不懂這些話到底 是什麼意思,只得回頭要跑.豈知身後說話的並非別人,卻是晴雯.寶玉一見, 悲喜交集,便說:“我一個人走迷了道兒, 遇見仇人,我要逃回,卻不見你們 一人跟著我.如今好了,晴雯姐姐,快快的帶我回家去罷。”晴雯道:“侍者不 必多疑,我非晴雯,我是奉妃子之命特來請你一會, 並不難為你。”寶玉滿腹 狐疑,只得問道:“姐姐說是妃子叫我,那妃子究是何人? "晴雯道:“此時不 必問,到了那裡自然知道。”寶玉沒法,只得跟著走.細看那人背後舉動恰是晴 雯, 那面目聲音是不錯的了,"怎麼他說不是?我此時心裡模糊.且別管他, 到 了那邊見了妃子,就有不是,那時再求他,到底女人的心腸是慈悲的,必是恕我 冒失. "正想著,不多時到了一個所在.只見殿宇精緻,色彩輝煌,庭中一叢翠 竹,戶外數本蒼松.廊簷下立著幾個侍女,都是宮妝打扮,見了寶玉進來,便悄 悄的說道:“這就是神瑛侍者麼?"引著寶玉的說道:“就是.你快進去通報罷。” 有一侍女笑著招手,寶玉便跟著進去.過了幾層房舍,見一正房,珠簾高掛.那 侍女說:“站著候旨。”寶玉聽了,也不敢則聲,只得在外等著.那侍女進去不 多時,出來說:“請侍者參見。”又有一人捲起珠簾.只見一女子,頭戴花冠, 身穿繡服,端坐在內.寶玉略一抬頭,見是黛玉的形容, 便不禁的說道:“妹 妹在這裡!叫我好想。”那簾外的侍女悄吒道:“這侍者無禮,快快出去。”說 猶未了,又見一個侍兒將珠簾放下.寶玉此時欲待進去又不敢,要走又不捨,待 要問明,見那些侍女並不認得,又被驅逐,無奈出來.心想要問晴雯,回頭四顧, 並不見有晴雯.

心下狐疑,只得怏怏出來,又無人引著,正欲找原路而去,卻 又找不出舊路了.正在為難,見鳳姐站在一所房簷下招手.寶玉看見喜歡道:“可 好了,原來回到自己家裡了.我怎麼一時迷亂如此。”急奔前來說:“姐姐在這 裡麼,我被這些人捉弄到這個分兒.林妹妹又不肯見我,不知何原故。”說著, 走到鳳姐站的地方,細看起來並不是鳳姐, 原來卻是賈蓉的前妻秦氏.寶玉只 得立住腳要問"鳳姐姐在那裡",那秦氏也不答言,竟自往屋裡去了.寶玉恍恍惚 惚的又不敢跟進去,只得呆呆的站著,歎道:“我今兒得了什麼不是,眾人都不 理我。”便痛哭起來.見有幾個黃巾力士執鞭趕來,說是"何處男人敢闖入我們 這天仙福地來,快走出去!"寶玉聽得,不敢言語.正要尋路出來,遠遠望見一 迷住在這裡,你們快來救我!"正嚷著,後面力士趕來.寶玉急得往前亂跑,忽 見那一群女子都變作鬼怪形像,也來追撲.

寶玉正在情急,只見那送玉來的和尚手裡拿著一面鏡子一照,說道:“我奉 元妃娘娘旨意,特來救你。”登時鬼怪全無仍是一片荒郊.寶玉拉著和尚說道: “我記得是你領我到這裡, 你一時又不見了.看見了好些親人,只是都不理我, 忽又變作鬼怪,到底是夢是真,望老師明白指示。”那和尚道:“你到這裡曾偷 看什麼東西沒有?"寶玉一想道:“他既能帶我到天仙福地,自然也是神仙了, 如何瞞得他.況且正要問個明白。”便道:“我倒見了好些冊子來著。”那和尚 道:“可又來,你見了冊子還不解麼!世上的情緣都是那些魔障.只要把歷過的 事情細細記著,將來我與你說明。”說著,把寶玉狠命的一推,說:“回去罷! "寶玉站不住腳,一交跌倒,口裡嚷道:“阿喲!” 王夫人等正在哭泣, 聽見寶玉蘇來,連忙叫喚.寶玉睜眼看時,仍躺在炕 上,見王夫人寶釵等哭的眼泡紅腫.

定神一想,心裡說道:“是了,我是死去 過來的。”遂把神魂所歷的事呆呆的細想, 幸喜多還記得,便哈哈的笑道:“是 了,是了。”王夫人只道舊病復發, 便好延醫調治,即命丫頭婆子快去告訴賈 政,說是"寶玉回過來了,頭裡原是心迷住了, 如今說出話來,不用備辦後事了。” 賈政聽了,即忙進來看視,果見寶玉蘇來,便道:“沒的痴兒你要唬死誰麼!" 說著,眼淚也不知不覺流下來了.又歎了幾口氣,仍出去叫人請醫生診脈服藥.

這裡麝月正思自盡,見寶玉一過來,也放了心.只見王夫人叫人端了桂圓湯叫他 喝了幾口,漸漸的定了神.王夫人等放心,也沒有說麝月,只叫人仍把那玉交給 寶釵給他帶上, "想起那和尚來,這玉不知那裡找來的,也是古怪.怎麼一時要 銀一時又不見了,莫非是神仙不成?"寶釵道:“說起那和尚來的蹤跡去的影響, 那玉並不是找來的.頭裡丟的時候,必是那和尚取去的。”王夫人道:“玉在家 裡怎麼能取的了去?"寶釵道:“既可送來,就可取去。”襲人麝月道:“那年 丟了玉,林大爺測了個字,後來二奶奶過了門,我還告訴過二奶奶,說測的那字 是什麼`賞'字.二奶奶還記得麼? "寶釵想道:“是了.你們說測的是當舖裡找 去,如今才明白了,竟是個和尚的`尚'字在上頭,可不是和尚取了去的麼。”王 夫人道:“那和尚本來古怪.那年寶玉病的時候,那和尚來說是我們家有寶貝可 解,說的就是這塊玉了.他既知道,自然這塊玉到底有些來歷.況且你女婿養下 來就嘴裡含著的.古往今來,你們聽見過這麼第二個麼.只是不知終久這塊玉到 底是怎麼著, 就連咱們這一個也還不知是怎麼著.病也是這塊玉,好也是這塊 玉, 生也是這塊玉——"說到這裡忽然住了,不免又流下淚來.寶玉聽了,心裡 卻也明白,更想死去的事愈加有因,只不言語,心裡細細的記憶.那時惜春便說 道:“那年失玉,還請妙玉請過仙,說是`青埂峰下倚古松',還有什麼`入我門來 一笑逢'的話, 想起來`入我門'三字大有講究.佛教的法門最大,只怕二哥不能 入得去。”寶玉聽了,又冷笑幾聲.寶釵聽了,不覺的把眉頭兒□揪著發起怔來.

尤氏道:“偏你一說又是佛門了.你出家的念頭還沒有歇麼?"惜春笑道:“不 瞞嫂子說,我早已斷了葷了。”王夫人道:“好孩子,阿彌陀佛,這個念頭是起 不得的。”惜春聽了,也不言語.寶玉想"青燈古佛前"的詩句,不禁連歎幾聲.

忽又想起一床蓆一枝花的詩句來,拿眼睛看著襲人, 不覺又流下淚來.眾人都 見他忽笑忽悲,也不解是何意,只道是他的舊病.豈知寶玉觸處機來, 竟能把 偷看冊上詩句俱牢牢記住了,只是不說出來,心中早有一個成見在那裡了.暫且 不題.

且說眾人見寶玉死去復生,神氣清爽,又加連日服藥,一天好似一天,漸漸 的復原起來.便是賈政見寶玉已好,現在丁憂無事,想起賈赦不知幾時遇赦,老 太太的靈柩久停寺內,終不放心,欲要扶柩回南安葬,便叫了賈璉來商議.賈璉 便道:“老爺想得極是,如今趁著丁憂幹了一件大事更好.將來老爺起了服,生 恐又不能遂意了.但是我父親不在家,侄兒呢又不敢僭越.老爺的主意很好,只 是這件事也得好幾千銀子.衙門裡緝贓那是再緝不出來的。”賈政道:“我的主 意是定了,只為大爺不在家,叫你來商議商議怎麼個辦法.你是不能出門的.現 在這裡沒有人,我為是好幾口材都要帶回去的,一個怎麼樣的照應呢, 想起把 蓉哥兒帶了去.況且有他媳婦的棺材也在裡頭.還有你林妹妹的,那是老太太的 遺言說跟著老太太一塊兒回去的.我想這一項銀子只好在那裡挪借幾千, 也就 夠了。”賈璉道:“如今的人情過於淡薄.老爺呢,又丁憂,我們老爺呢,又在 外頭,一時借是借不出來的了.只好拿房地文書出去押去。”賈政道:“住的房 子是官蓋的, 那裡動得。”賈璉道:“住房是不能動的.外頭還有幾所可以出 脫的,等老爺起復後再贖也使得.

將來我父親回來了,倘能也再起用,也好贖 的.只是老爺這麼大年紀,辛苦這一場, 侄兒們心裡實不安。”賈政道:“老 太太的事,是應該的.只要你在家謹慎些,把持定了才好。”賈璉道:“老爺這 倒只管放心,侄兒雖糊塗,斷不敢不認真辦理的.況且老爺回南少不得多帶些人 去, 所留下的人也有限了,這點子費用還可以過的來.就是老爺路上短少些, 必經過賴尚榮的地方,可也叫他出點力兒。”賈政道:“自己的老人家的事,叫 人家幫什麼。”賈璉答應了"是",便退出來打算銀錢.

賈政便告訴了王夫人,叫他管了家,自己便擇了發引長行的日子,就要起身.

寶玉此時身體復元, 賈環賈蘭倒認真念書,賈政都交付給賈璉,叫他管教," 今年是大比的年頭.

環兒是有服的,不能入場,蘭兒是孫子,服滿了也可以考 的,務必叫寶玉同著侄兒考去.

能夠中一個舉人,也好贖一贖咱們的罪名。” 賈璉等唯唯應命.賈政又吩咐了在家的人, 說了好些話,才別了宗祠,便在城 外唸了幾天經,就發引下船,帶了林之孝等而去.也沒有驚動親友,惟有自家男 女送了一程回來.

寶玉因賈政命他赴考,王夫人便不時催逼查考起他的工課來.那寶釵襲人時 常勸勉,自不必說.那知寶玉病後雖精神日長,他的念頭一發更奇僻了,竟換了 一種.不但厭棄功名仕進, 竟把那兒女情緣也看淡了好些.只是眾人不大理會, 寶玉也並不說出來.一日,恰遇紫鵑送了林黛玉的靈柩回來,悶坐自己屋裡啼哭, 想道:“寶玉無情,見他林妹妹的靈柩回去並不傷心落淚,見我這樣痛哭也不來 勸慰,反瞅著我笑.這樣負心的人,從前都是花言巧語來哄著我們!前夜虧我想 得開,不然幾乎又上了他的當.只是一件叫人不解, 如今我看他待襲人等也是 冷冷兒的.二奶奶是本來不喜歡親熱的,麝月那些人就不抱怨他麼?

我想女孩 子們多半是痴心的,白操了那些時的心,看將來怎樣結局!"正想著,只見五兒 走來瞧他,見紫鵑滿面淚痕,便說:“姐姐又想林姑娘了?想一個人聞名不如眼 見,頭裡聽著寶二爺女孩子跟前是最好的,我母親再三的把我弄進來.豈知我進 來了,盡心竭力的伏侍了幾次病,如今病好了,連一句好話也沒有剩出來,如今 索性連眼兒也都不瞧了。”紫鵑聽他說的好笑,便噗嗤的一笑,啐道:“呸,你 這小蹄子, 你心裡要寶玉怎麼個樣兒待你才好?女孩兒家也不害臊,連名公正 氣的屋裡人瞧著他還沒事人一大堆呢, 有功夫理你去!"因又笑著拿個指頭往臉 上抹著問道:“你到底算寶玉的什麼人哪? "那五兒聽了,自知失言,便飛紅了 臉.待要解說不是要寶玉怎麼看待, 說他近來不憐下的話,只聽院門外亂嚷說: 爺又不在家.那和尚在外頭說些瘋話,太太叫請二奶奶過去商量。”不知怎樣打 發那和尚,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