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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Chapter 2418,979 wordsPublic domain

其秋,單於怒渾邪王居西方數為漢所破,亡數萬人,以驃騎之兵也。單於怒,欲召 誅渾邪王。渾邪王與休屠王等謀欲降漢,使人先要邊。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得渾邪 王使,即馳傳以聞。天子聞之,於是恐其以詐降而襲邊,乃令驃騎將軍將兵往迎之。驃 騎既渡河,與渾邪王眾相望。渾邪王裨將見漢軍而多欲不降者,頗遁去。驃騎乃馳入與 渾邪王相見,斬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獨遣渾邪王乘傳先詣行在所,盡將其眾渡河,降者 數萬,號稱十萬。既至長安,天子所以賞賜者數十巨萬。封渾邪王萬戶,為漯陰侯。封 其裨王呼毒尼為下摩侯,鷹庇為煇渠侯,禽犁為河綦侯,大當戶銅離為常樂侯。於是天 子嘉驃騎之功曰:「驃騎將軍去病率師攻匈奴西域王渾邪,王及厥眾萌鹹相犇,率以軍 糧接食,並將控弦萬有餘人,誅獟駻,獲首虜八千餘級,降異國之王三十二人,戰士不 離傷,十萬之眾鹹懷集服,仍與之勞,爰及河塞,庶幾無患,幸既永綏矣。以千七百戶 益封驃騎將軍。」減隴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之繇。

居頃之,乃分徙降者邊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為屬國。其明年,匈 奴入右北平、定襄,殺略漢千餘人。

其明年,天子與諸將議曰:「翕侯趙信為單於畫計,常以為漢兵不能度幕輕留,今 大發士卒,其勢必得所欲。」是歲元狩四年也。

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將軍青、驃騎將軍去病將各五萬騎,步兵轉者踵軍數十萬,而 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驃騎。驃騎始為出定襄,當單於。捕虜言單於東,乃更令驃騎出代 郡,令大將軍出定襄。郎中令為前將軍,太僕為左將軍,主爵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 襄為後將軍,皆屬大將軍。兵即度幕,人馬凡五萬騎,與驃騎等鹹擊匈奴單於。趙信為 單於謀曰:「漢兵既度幕,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乃悉遠北其輜重,皆以精兵待 幕北。而適值大將軍軍出塞千餘裡,見單於兵陳而待,於是大將軍令武剛車自環為營, 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匈奴亦縱可萬騎。會日且入,大風起,沙礫擊面,兩軍不相見, 漢益縱左右翼繞單於。單於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彊,戰而匈奴不利,薄莫,單於遂乘六 ?,壯騎可數百,直冒漢圍西北馳去。時已昏,漢匈奴相紛挐,殺傷大當。漢軍左校捕 虜言單於未昏而去,漢軍因發輕騎夜追之,大將軍軍因隨其後。匈奴兵亦散走。遲明, 行二百餘裡,不得單於,頗捕斬首虜萬餘級,遂至窴顏山趙信城,得匈奴積粟食軍。軍 留一日而還,悉燒其城餘粟以歸。

大將軍之與單於會也,而前將軍廣、右將軍食其軍別從東道,或失道,後擊單於。

大將軍引還過幕南,乃得前將軍、右將軍。大將軍欲使使歸報,令長史簿責前將軍廣, 廣自殺。右將軍至,下吏,贖為庶人。大將軍軍入塞,凡斬捕首虜萬九千級。

是時匈奴眾失單於十餘日,右谷蠡王聞之,自立為單於。單於後得其眾,右王乃去 單於之號。

驃騎將軍亦將五萬騎,車重與大將軍軍等,而無裨將。悉以李敢等為大校,當裨將 ,出代、右北平千餘裡,直左方兵,所斬捕功已多大將軍。軍既還,天子曰:「驃騎將 軍去病率師,躬將所獲葷粥之士,約輕齎,絕大幕,涉獲章渠,以誅比車耆,轉擊左大 將,斬獲旗鼓,歷涉離侯。濟弓閭,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 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執鹵獲醜七萬有四百四十三級,師率減 什三,取食於敵,逴行殊遠而糧不絕,以五千八百戶益封驃騎將軍。」右北平太守路博 多屬驃騎將軍,會與城,不失期,從至檮餘山,斬首捕虜二千七百級,以千六百戶封博 多為符離侯。北地都尉邢山從驃騎將軍獲王,以千二百戶封山為義陽侯。故歸義因淳王 復陸支、樓專王伊即靬皆從驃騎將軍有功,以千三百戶封復陸支為壯侯,以千八百戶封 伊即靬為眾利侯。從驃侯破奴、昌武侯安稽從驃騎有功,益封各三百戶。校尉敢得旗鼓 ,為關內侯,食邑二百戶。校尉自為爵大庶長。軍吏卒為官,賞賜甚多。而大將軍不得 益封,軍吏卒皆無封侯者。

兩軍之出塞,塞閱官及私馬凡十四萬匹,而復入塞者不滿三萬匹。乃益置大司馬位 ,大將軍、驃騎將軍皆為大司馬。定令,令驃騎將軍秩祿與大將軍等。自是之後,大將 軍青日退,而驃騎日益貴。舉大將軍故人門下多去事驃騎,輒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驃騎將軍為人少言不洩,有氣敢任。天子嘗欲教之孫吳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 耳,不至學古兵法。」天子為治第,令驃騎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 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而侍中,貴,不省士。其從軍,天子為遣太官齎數十乘,既還, 重車餘棄粱肉,而士有飢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驃騎尚穿域蹋鞠。事 多此類。大將軍為人仁善退讓,以和柔自媚於上,然天下未有稱也。

驃騎將軍自四年軍後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發屬國玄甲軍,陳自長安至 茂陵,為冢象祁連山。諡之,並武與廣地曰景桓侯。子嬗代侯。嬗少,字子侯,上愛之 ,幸其壯而將之。居六歲,元封元年,嬗卒,諡哀侯。無子,絕,國除。

自驃騎將軍死後,大將軍長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後五歲,伉弟二人,陰安侯不疑 及發乾侯登皆坐酎金失侯。失侯後二歲,冠軍侯國除。其後四年,大將軍青卒,諡為烈 侯。子伉代為長平侯。

自大將軍圍單於之後,十四年而卒。竟不復擊匈奴者,以漢馬少,而方南誅兩越, 東伐朝鮮,擊羌、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

大將軍以其得尚平陽長公主故,長平侯伉代侯。六歲,坐法失侯。

左方兩大將軍及諸裨將名:

最大將軍青,凡七出擊匈奴,斬捕首虜五萬餘級。一與單於戰,收河南地,遂置朔 方郡,再益封,凡萬一千八百戶。封三子為侯,侯千三百戶。並之,萬五千七百戶。其 校尉裨將以從大將軍侯者九人。其裨將及校尉已為將者十四人。為裨將者曰李廣,自有 傳。無傳者曰:

將軍公孫賀。賀,義渠人,其先胡種。賀父渾邪,景帝時為平曲侯,坐法失侯。賀 ,武帝為太子時舍人。武帝立八歲,以太僕為輕車將軍,軍馬邑。後四歲,以輕車將軍 出雲中。後五歲,以騎將軍從大將軍有功,封為南窌侯。後一歲,以左將軍再從大將軍 出定襄,無功。後四歲,以坐酎金失侯。後八歲,以浮沮將軍出五原二千餘裡,無功。

後八歲,以太僕為丞相,封葛繹侯。賀七為將軍,出擊匈奴無大功,而再侯,為丞相。

坐子敬聲與陽石公主姦,為巫蠱,族滅,無後。

將軍李息,鬱郅人。事景帝。至武帝立八歲,為材官將軍,軍馬邑;後六歲,為將 軍,出代;後三歲,為將軍,從大將軍出朔方:皆無功。凡三為將軍,其後常為大行。

將軍公孫敖,義渠人。以郎事武帝。武帝立十二歲,為騎將軍,出代,亡卒七千人 ,當斬,贖為庶人。後五歲,以校尉從大將軍有功,封為合騎侯。後一歲,以中將軍從 大將軍,再出定襄,無功。後二歲,以將軍出北地,後驃騎期,當斬,贖為庶人。後二 歲,以校尉從大將軍,無功。後十四歲,以因杅將軍築受降城。七歲,復以因杅將軍再 出擊匈奴,至餘吾,亡士卒多,下吏,當斬,詐死,亡居民閒五六歲。後發覺,復繫。

坐妻為巫蠱,族。凡四為將軍,出擊匈奴,一侯。

將軍李沮,雲中人。事景帝。武帝立十七歲,以左內史為彊弩將軍。後一歲,復為 彊弩將軍。

將軍李蔡,成紀人也。事孝文帝、景帝、武帝。以輕車將軍從大將軍有功,封為樂 安侯。已為丞相,坐法死。

將軍張次公,河東人。以校尉從?將軍青有功,封為岸頭侯。其後太后崩,為將軍 ,軍北軍。後一歲,為將軍,從大將軍,再為將軍,坐法失侯。次公父隆,輕車武射也 。以善射,景帝幸近之也。

將軍蘇建,杜陵人。以校尉從衞將軍青,有功,為平陵侯,以將軍築朔方。後四歲 ,為遊擊將軍,從大將軍出朔方。後一歲,以右將軍再從大將軍出定襄,亡翕侯,失軍 ,當斬,贖為庶人。其後為代郡太守,卒,冢在大猶鄉。

將軍趙信,以匈奴相國降,為翕侯。武帝立十七歲,為前將軍,與單於戰,敗,降 匈奴。

將軍張騫,以使通大夏,還,為校尉。從大將軍有功,封為博望侯。後三歲,為將 軍,出右北平,失期,當斬,贖為庶人。其後使通烏孫,為大行而卒,冢在漢中。

將軍趙食其,祋祤人也。武帝立二十二歲,以主爵為右將軍,從大將軍出定襄,迷 失道,當斬,贖為庶人。

將軍曹襄,以平陽侯為後將軍,從大將軍出定襄。襄,曹參孫也。

將軍韓說,弓高侯庶孫也。以校尉從大將軍有功,為龍頟侯,坐酎金失侯。元鼎六 年,以待詔為橫海將軍,擊東越有功,為按道侯。以太初三年為遊擊將軍,屯於五原外 列城。為光祿勳,掘蠱太子宮,衞太子殺之。

將軍郭昌,雲中人也。以校尉從大將軍。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為拔胡將軍,屯朔 方。還擊昆明,毋功,奪印。

將軍荀彘,太原廣武人。以御見,侍中,為校尉,數從大將軍。以元封三年為左將 軍擊朝鮮,毋功。以捕樓船將軍坐法死。

最驃騎將軍去病,凡六齣擊匈奴,其四齣以將軍,斬捕首虜十一萬餘級。及渾邪王 以眾降數萬,遂開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萬五千一百戶。其校吏有 功為侯者凡六人,而後為將軍二人。

將軍路博多,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從驃騎將軍有功,為符離侯。驃騎死後,博多 以?尉為伏波將軍,伐破南越,益封。其後坐法失侯。為彊弩都尉,屯居延,卒。

將軍趙破奴,故九原人。嘗亡入匈奴,已而歸漢,為驃騎將軍司馬。出北地時有功 ,封為從驃侯。坐酎金失侯。後一歲,為匈河將軍,攻胡至匈河水,無功。後二歲,擊 虜樓蘭王,復封為浞野侯。後六歲,為浚稽將軍,將二萬騎擊匈奴左賢王,左賢王與戰 ,兵八萬騎圍破奴,破奴生為虜所得,遂沒其軍。居匈奴中十歲,復與其太子安國亡入 漢。後坐巫蠱,族。

自衞氏興,大將軍青首封,其後枝屬為五侯。凡二十四歲而五侯盡奪,衞氏無為侯 者。

太史公曰:蘇建語餘曰:「吾嘗責大將軍至尊重,而天下之賢大夫毋稱焉,原將軍 觀古名將所招選擇賢者,勉之哉。大將軍謝曰:『自魏其、武安之厚賓客,天子常切齒 。彼親附士大夫,招賢絀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職而已,何與招士!』」驃 騎亦放此意,其為將如此。

【索隱述贊】君子豹變,貴賤何常。青本奴虜,忽升戎行。姊配皇極,身尚平陽。

寵榮斯僭,取亂彞章。嫖姚繼踵,再靜邊方

史記 平津侯主父列傳

丞相公孫弘者,齊菑川國薛縣人也,字季。少時為薛獄吏,有罪,免家貧,牧豕海 上。年四十餘,乃學春秋雜說。養後母孝謹。

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賢良文學之士。是時弘年六十,徵以賢良為博士。使匈 奴,還報,不合上意,上怒,以為不能,弘乃病免歸。

元光五年,有詔徵文學,菑川國複推上公孫弘。弘讓謝國人曰:「臣已嘗西應命, 以不能罷歸,原更推選。」國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徵儒士各對策,百餘人, 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對為第一。召入見,狀貌甚麗,拜為博士。是時通西南夷道 ,置郡,巴蜀民苦之,詔使弘視之。還奏事,盛毀西南夷無所用,上不聽。

弘為人恢奇多聞,常稱以為人主病不廣大,人臣病不儉節。弘為布被,食不重肉。

後母死,服喪三年。每朝會議,開陳其端,令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庭爭。於是天子察其 行敦厚,辯論有餘,習文法吏事,而又緣飾以儒術,上大說之。二歲中,至左內史。弘 奏事,有不可,不庭辯之。嘗與主爵都尉汲黯請間,汲黯先發之,弘推其後,天子常說 ,所言皆聽,以此日益親貴。嘗與公卿約議,至上前,皆倍其約以順上旨。汲黯庭詰弘 曰:「齊人多詐而無情實,始與臣等建此議,今皆倍之,不忠。」上問弘。弘謝曰:「 夫知臣者以臣為忠,不知臣者以臣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倖臣每毀弘,上益厚遇之 。

元朔三年,張歐免,以弘為御史大夫。是時通西南夷,東置滄海,北築朔方之郡。

弘數諫,以為罷敝中國以奉無用之地,原罷之。於是天子乃使硃買臣等難弘置朔方之便 。發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謝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原罷西南夷、滄海而專 奉朔方。」上乃許之。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祿甚多。然為布被,此詐也。」上問弘。弘謝曰:「有 之。夫九卿與臣善者無過黯,然今日庭詰弘,誠中弘之病。夫以三公為布被,誠飾詐欲 以釣名。且臣聞管仲相齊,有三歸,侈擬於君,桓公以霸,亦上僭於君。晏嬰相景公, 食不重肉,妾不衣絲,齊國亦治,此下比於民。今臣弘位為御史大夫,而為布被,自九 卿以下至於小吏,無差,誠如汲黯言。且無汲黯忠,陛下安得聞此言。」天子以為謙讓 ,愈益厚之。卒以弘為丞相,封平津侯。

弘為人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卻者,雖詳與善,陰報其禍。殺主父偃,徙董 仲舒於膠西,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脫粟之飯。故人所善賓客,仰衣食,弘奉祿皆以給之 ,家無所餘。士亦以此賢之。

淮南、衡山謀反,治黨與方急。弘病甚,自以為無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 撫國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諸侯有畔逆之計,此皆宰相奉職不稱,恐竊病死,無以塞 責。乃上書曰:「臣聞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婦,長 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 『力行近乎仁,好問近乎智,知恥近乎勇』。知此三者,則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 然後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 孝,鑒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厲賢予祿,量能授官。今臣弘罷駑之質,無汗馬之勞, 陛下過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稱,素有負薪之病, 恐先狗馬填溝壑,終無以報德塞責。原歸侯印,乞骸骨,避賢者路。」天子報曰:「古 者賞有功,褎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幾獲承尊位,懼不 能寧,惟所與共為治者,君宜知之。蓋君子善善惡惡,君若謹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 霜露之病,何恙不已,乃上書歸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間,君其省思慮 ,一精神,輔以醫藥。」因賜告牛酒雜帛。居數月,病有瘳,視事。

元狩二年,弘病,竟以丞相終。子度嗣為平津侯。度為山陽太守十餘歲,坐法失侯 。

主父偃者,齊臨菑人也。學長短縱橫之術,晚乃學易、春秋、百家言。遊齊諸生間 ,莫能厚遇也。齊諸儒生相與排擯,不容於齊。家貧,假貸無所得,乃北遊燕、趙、中 山,皆莫能厚遇,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為諸侯莫足遊者,乃西入關見衛將軍 。衛將軍數言上,上不召。資用乏,留久,諸公賓客多厭之,乃上書闕下。朝奏,暮召 入見。所言九事,其八事為律令,一事諫伐匈奴。其辭曰:

臣聞明主不惡切諫以博觀,忠臣不敢避重誅以直諫,是故事無遺策而功流萬世。今 臣不敢隱忠避死以效愚計,原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凱, 春蒐秋獮,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戰也。且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 末節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屍流血,故聖王重行之。夫務戰勝窮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 。昔秦皇帝任戰勝之威,蠶食天下,併吞戰國,海內為一,功齊三代。務勝不休,欲攻 匈奴,李斯諫曰:「不可。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之守,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輕 兵深入,糧食必絕;踵糧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 。勝必殺之,非民父母也。靡弊中國,快心匈奴,非長策也。」秦皇帝不聽,遂使蒙恬 將兵攻胡,闢地千里,以河為境。地固澤鹵,不生五穀。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 兵露師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能逾河而北。是豈人眾不足,兵革不備哉?其勢 不可也。又使天下蜚芻輓粟,起於黃、腄、琅邪負海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 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饟,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路 死者相望,蓋天下始畔秦也。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於邊,聞匈奴聚於代穀之外而欲擊之。禦史成進諫曰:「 不可。夫匈奴之性,獸聚而鳥散,從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竊危之。」高 帝不聽,遂北至於代穀,果有平城之圍。高皇帝蓋悔之甚,乃使劉敬往結和親之約,然 後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夫秦常積眾暴兵數十萬人,雖 有覆軍殺將系虜單於之功,亦適足以結怨深讎,不足以償天下之費。夫上虛府庫,下敝 百姓,甘心於外國,非完事也。夫匈奴難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盜侵驅,所以為業也, 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獸畜之,不屬為人。夫上不觀虞夏殷周之統, 而下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憂,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則變生,事苦則慮易。乃使 邊境之民弊靡愁苦而有離心,將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 所以不行者,權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書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原 陛下詳察之,少加意而熟慮焉。

是時趙人徐樂、齊人嚴安俱上書言世務,各一事。徐樂曰:

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於瓦解,古今一也。何謂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陳涉 無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無鄉曲之譽,非有孔、墨、曾子之賢 ,陶硃、猗頓之富也,然起窮巷,奮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從風,此其故何也?由民困 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脩,此三者陳涉之所以為資也。是之謂土崩。

故曰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何謂瓦解?吳、楚、齊、趙之兵是也。七國謀為大逆,號皆稱 萬乘之君,帶甲數十萬,威足以嚴其境內,財足以勸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 為禽於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權輕於匹夫而兵弱於陳涉也,當是之時,先帝之德澤未 衰而安土樂俗之民眾,故諸侯無境外之助。此之謂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 觀之,天下誠有土崩之勢,雖布衣窮處之士或首惡而危海內,陳涉是也。況三晉之君或 存乎!天下雖未有大治也,誠能無土崩之勢,雖有彊國勁兵不得旋踵而身為禽矣,吳、 楚、齊、趙是也。況群臣百姓能為亂乎哉!此二體者,安危之明要也,賢主所留意而深 察也。

間者關東五穀不登,年歲未複,民多窮困,重之以邊境之事,推數循理而觀之,則 民且有不安其處者矣。不安故易動。易動者,土崩之勢也。故賢主獨觀萬化之原,明於 安危之機,脩之廟堂之上,而銷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無土崩之勢而已矣。故雖有 彊國勁兵,陛下逐走獸,射蜚鳥,弘遊燕之囿,淫縱恣之觀,極馳騁之樂,自若也。金 石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帷帳之私俳優侏儒之笑不乏於前,而天下無宿憂。名何必湯武, 俗何必成康!雖然,臣竊以為陛下天然之聖,寬仁之資,而誠以天下為務,則湯武之名 不難侔,而成康之俗可復興也。此二體者立,然後處尊安之實,揚名廣譽於當世,親天 下而服四夷,餘恩遺德為數世隆,南面負扆攝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聞圖王 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則陛下何求而不得,何為而不成,何徵而不服乎哉!嚴安上書曰 :

臣聞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餘歲,成康其隆也,刑錯四十餘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 三百餘歲,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興利除害,誅暴禁邪,匡正海內,以尊天子 。五伯既沒,賢聖莫續,天子孤弱,號令不行。諸侯恣行,彊陵弱,眾暴寡,田常篡齊 ,六卿分晉,並為戰國,此民之始苦也。於是彊國務攻,弱國備守,合從連橫,馳車擊 轂,介冑生蟣蝨,民無所告愬。

及至秦王,蠶食天下,併吞戰國,稱號曰皇帝,主海內之政,壞諸侯之城,銷其兵 ,鑄以為鍾虡,示不復用。元元黎民得免於戰國,逢明天子,人人自以為更生。鄉使秦 緩其刑罰,薄賦斂,省繇役,貴仁義,賤權利,上篤厚,下智巧,變風易俗,化於海內 ,則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風而其故俗,為智巧權利者進,篤厚忠信者退;法嚴政峻, 諂諛者眾,日聞其美,意廣心軼。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將兵以北攻胡,闢地進境,戍 於北河,蜚芻輓粟以隨其後。又使尉屠睢將樓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監祿鑿渠運糧,深入 越,越人遁逃。曠日持久,糧食絕乏,越人擊之,秦兵大敗。秦乃使尉佗將卒以戍越。

當是時,秦禍北構於胡,南掛於越,宿兵無用之地,進而不得退。行十餘年,丁男被甲 ,丁女轉輸,苦不聊生,自經於道樹,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陳勝、吳廣 舉陳,武臣、張耳舉趙,項梁舉吳,田儋舉齊,景駒舉郢,周市舉魏,韓廣舉燕,窮山 通穀豪士並起,不可勝載也。然皆非公侯之後,非長官之吏也。無尺寸之勢,起閭巷, 杖棘矜,應時而皆動,不謀而俱起,不約而同會,壤長地進,至於霸王,時教使然也。

秦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滅世絕祀者,窮兵之禍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變之患 也。

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濊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蘢城,議者美之 。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長策也。今中國無狗吠之驚,而外累於遠方之備,靡敝國家 ,非所以子民也。行無窮之慾,甘心快意,結怨於匈奴,非所以安邊也。禍結而不解, 兵休而複起,近者愁苦,遠者驚駭,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鍛甲砥劍,橋箭累弦,轉輸 運糧,未見休時,此天下之所共憂也。夫兵久而變起,事煩而慮生。今外郡之地或幾千 裡,列城數十,形束壤制,旁脅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觀齊晉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 ,六卿大盛也;下觀秦之所以滅者,嚴法刻深,欲大無窮也。今郡守之權,非特六卿之 重也;地幾千里,非特閭巷之資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萬世之變,則不 可稱諱也。

書奏天子,天子召見三人,謂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於是上乃拜主 父偃、徐樂、嚴安為郎中。數見,上疏言事,詔拜偃為謁者,遷為中大夫。一歲中四遷 偃。

偃說上曰:「古者諸侯不過百裡,彊弱之形易制。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 緩則驕奢易為淫亂,急則阻其彊而合從以逆京師。今以法割削之,則逆節萌起,前日晁 錯是也。今諸侯子弟或十數,而適嗣代立,餘雖骨肉,無尺寸地封,則仁孝之道不宣。

原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原,上以德施,實分其國,不削 而稍弱矣。」於是上從其計。又說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並兼之家,亂眾之民, 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銷姦猾,此所謂不誅而害除。」上又從其計。

尊立衛皇后,及發燕王定國陰事,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賂遺累千金。人或 說偃曰:「太橫矣。」主父曰:「臣結髮遊學四十餘年,身不得遂,親不以為子,昆弟 不收,賓客棄我,我?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遠,故 倒行暴施之。」

偃盛言朔方地肥饒,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內省轉輸戍漕,廣中國,滅胡之 本也。上覽其說,下公卿議,皆言不便。公孫弘曰:「秦時常發三十萬眾築北河,終不 可就,已而棄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計,立朔方郡。

元朔二年,主父言齊王內淫佚行僻,上拜主父為齊相。至齊,遍召昆弟賓客,散五 百金予之,數之曰:「始吾貧時,昆弟不我衣食,賓客不我內門;今吾相齊,諸君迎我 或千里。吾與諸君絕矣,毋複入偃之門!」乃使人以王與姊姦事動王,王以為終不得脫 罪,恐效燕王論死,乃自殺。有司以聞。

主父始為布衣時,嘗遊燕、趙,及其貴,發燕事。趙王恐其為國患,欲上書言其陰 事,為偃居中,不敢發。及為齊相,出關,即使人上書,告言主父偃受諸侯金,以故諸 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齊王自殺,上聞大怒,以為主父劫其王令自殺,乃徵下吏治。主 父服受諸侯金,實不劫王令自殺。上欲勿誅,是時公孫弘為御史大夫,乃言曰:「齊王 自殺無後,國除為郡,入漢,主父偃本首惡,陛下不誅主父偃,無以謝天下。」乃遂族 主父偃。

主父方貴幸時,賓客以千數,及其族死,無一人收者,唯獨洨孔車收葬之。天子後 聞之,以為孔車長者也。

太史公曰:公孫弘行義雖脩,然亦遇時。漢興八十餘年矣,上方鄉文學,招俊乂, 以廣儒墨,弘為舉首。主父偃當路,諸公皆譽之,及名敗身誅,士爭言其惡。悲夫!

太皇太后詔大司徒大司空:「蓋聞治國之道,富民為始;富民之要,在於節儉。孝 經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禮,與奢也寧儉』。昔者管仲相齊桓,霸諸侯,有九 合一匡之功,而仲尼謂之不知禮,以其奢泰侈擬於君故也。夏禹卑宮室,惡衣服,後聖 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優矣,莫高於儉。儉化俗民,則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 恩親,爭訟之原息。斯乃家給人足,刑錯之本也歟?可不務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 萬民之表也。未有樹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不雲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舉 善而教不能則勸』。維漢興以來,股肱宰臣身行儉約,輕財重義,較然著明,未有若故 丞相平津侯公孫弘者也。位在丞相而為布被,脫粟之飯,不過一肉。故人所善賓客皆分 奉祿以給之,無有所餘。誠內自克約而外從制。汲黯詰之,乃聞於朝,此可謂減於制度 而可施行者也。德優則行,否則止,與內奢泰而外為詭服以釣虛譽者殊科。以病乞骸骨 ,孝武皇帝即制曰『賞有功,?有德,善善惡惡,君宜知之。其省思慮,存精神,輔以 醫藥』。賜告治病,牛酒雜帛。居數月,有瘳,視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終於相位。

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弘子度嗣爵,後為山陽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義,所以 率俗厲化,聖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賜弘後子孫之次當為後者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 ,徵詣公車,上名尚書,朕親臨拜焉。」

班固稱曰:公孫弘、蔔式、兒寬皆以鴻漸之翼困於燕雀,遠跡羊豕之間,非遇其時 ,焉能致此位乎?是時漢興六十餘載,海內乂安,府庫充實,而四夷未賓,制度多闕, 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輪迎枚生,見主父而歎息。群臣慕鄉,異人並出。

蔔式試於芻牧,弘羊擢於賈豎,衛青奮於奴僕,日磾出於降虜,斯亦曩時版築飯牛之朋 矣。漢之得人,於茲為盛。儒雅則公孫弘、董仲舒、兒寬,篤行則石建、石慶,質直則 汲黯、蔔式,推賢則韓安國、鄭當時,定令則趙禹、張湯,文章則司馬遷、相如,滑稽 則東方朔、枚皋,應對則嚴助、硃買臣,歷數則唐都、落下閎,協律則李延年,運籌則 桑弘羊,奉使則張騫、蘇武,將帥則衛青、霍去病,受遺則霍光、金日磾。其餘不可勝 紀。是以興造功業,制度遺文,後世莫及。孝宣承統,纂脩洪業,亦講論六,招選茂 異,而蕭望之、梁丘賀、夏侯勝、韋玄成、嚴彭祖、尹更始以儒術進,劉向、王?以文 章顯。將相則張安世、趙充國、魏相、邴吉、於定國、杜延年,治民則黃霸、王成、龔 遂、鄭弘、邵信臣、韓延壽、尹翁歸、趙廣漢之屬,皆有功跡見述於後。累其名臣,亦 其次也。

【索隱述贊】平津巨儒,晚年始遇。外示寬儉,內懷嫉妒。寵備榮爵,身受肺腑。

主父推恩,觀時設度。生食五鼎,死非時蠹。

史記 南越列傳

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姓趙氏。秦時已並天下,略定楊越,置桂林、南海、象 郡,以謫徙民,與越雜處十三歲。佗,秦時用為南海龍川令。至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 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語曰:「聞陳勝等作亂,秦為無道,天下苦之,項羽、劉季、陳勝 、吳廣等州郡各共興軍聚眾,虎爭天下,中國擾亂,未知所安,豪傑畔秦相立。南海僻 遠,吾恐盜兵侵地至此,吾欲興兵絕新道,自備,待諸侯變,會病甚。且番禺負山險, 阻南海,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郡中長吏無足與 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書,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移檄告橫浦、陽山、湟谿關 曰:「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為假守。秦已破 滅,佗即擊並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高帝已定天下,為中國勞苦,故釋佗弗誅 。漢十一年,遣陸賈因立佗為南越王,與剖符通使,和集百越,毋為南邊患害,與長沙 接境。

高後時,有司請禁南越關市鐵器。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後聽讒臣,別 異蠻夷,隔絕器物,此必長沙王計也,欲倚中國,擊滅南越而並王之,自為功也。」於 是佗乃自尊號為南越武帝,發兵攻長沙邊邑,敗數縣而去焉。高後遣將軍隆慮侯?往擊 之。會暑濕,士卒大疫,兵不能逾嶺。歲餘,高後崩,即罷兵。佗因此以兵威邊,財物 賂遺閩越、西甌、駱,役屬焉,東西萬餘裡。乃乘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侔。

及孝文帝元年,初鎮撫天下,使告諸侯四夷從代來即位意,喻盛德焉。乃為佗親塚 在真定,置守邑,歲時奉祀。召其從昆弟,尊官厚賜寵之。詔丞相陳平等舉可使南越者 ,平言好畤陸賈,先帝時習使南越。乃召賈以為太中大夫,往使。因讓佗自立為帝,曾 無一介之使報者。陸賈至南越,王甚恐,為書謝,稱曰:「蠻夷大長老夫臣佗,前日高 後隔異南越,竊疑長沙王讒臣,又遙聞高後盡誅佗宗族,掘燒先人塚,以故自棄,犯長 沙邊境。且南方卑濕,蠻夷中間,其東閩越千人眾號稱王,其西甌駱裸國亦稱王。老臣 妄竊帝號,聊以自娛,豈敢以聞天王哉!」乃頓首謝,原長為籓臣,奉貢職。於是乃下 令國中曰:「吾聞兩雄不俱立,兩賢不並世。皇帝,賢天子也。自今以後,去帝制黃屋 左纛。」陸賈還報,孝文帝大說。遂至孝景時,稱臣,使人朝請。然南越其居國竊如故 號名,其使天子,稱王朝命如諸侯。至建元四年卒。

佗孫胡為南越王。此時閩越王郢興兵擊南越邊邑,胡使人上書曰:「兩越俱為籓臣 ,毋得擅興兵相攻擊。今閩越興兵侵臣,臣不敢興兵,唯天子詔之。」於是天子多南越 義,守職約,為興師,遣兩將軍往討閩越。兵未逾嶺,閩越王弟餘善殺郢以降,於是罷 兵。

天子使莊助往諭意南越王,胡頓首曰:「天子乃為臣興兵討閩越,死無以報德!」 遣太子嬰齊入宿衛。謂助曰:「國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裝入見天子。」助去後 ,其大臣諫胡曰:「漢興兵誅郢,亦行以驚動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無失禮,要 之不可以說好語入見。入見則不得複歸,亡國之勢也。」於是胡稱病,竟不入見。後十 餘歲,胡實病甚,太子嬰齊請歸。胡薨,諡為文王。

嬰齊代立,即藏其先武帝璽。嬰齊其入宿衛在長安時,取邯鄲樛氏女,生子興。及 即位,上書請立樛氏女為後,興為嗣。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嬰齊尚樂擅殺生自恣,懼 入見要用漢法,比內諸侯,固稱病,遂不入見。遣子次公入宿衛。嬰齊薨,諡為明王。

太子興代立,其母為太后。太后自未為嬰齊姬時,嘗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及嬰齊 薨後,元鼎四年,漢使安國少季往諭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內諸侯;令辯士諫大夫終軍 等宣其辭,勇士魏臣等輔其缺,衛尉路博多將兵屯桂陽,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國人 也,嘗與安國少季通,其使複私焉。國人頗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亂起,亦欲倚漢 威,數勸王及群臣求內屬。即因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歲一朝,除邊關。於是天子 許之,賜其丞相呂嘉銀印,及內史、中尉、太傅印,餘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漢法 ,比內諸侯。使者皆留填撫之。王、王太后飭治行裝重齎,為入朝具。

其相呂嘉年長矣,相三王,宗族官仕為長吏者七十餘人,男盡尚王女,女盡嫁王子 兄弟宗室,及蒼梧秦王有連。其居國中甚重,越人信之,多為耳目者,得眾心愈於王。

王之上書,數諫止王,王弗聽。有畔心,數稱病不見漢使者。使者皆註意嘉,勢未能誅 。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發,乃置酒,介漢使者權,謀誅嘉等。使者皆東鄉,太后南 鄉,王北鄉,相嘉、大臣皆西鄉,侍坐飲。嘉弟為將,將卒居宮外。酒行,太后謂嘉曰 :「南越內屬,國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 莫敢發。嘉見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分其弟 兵就舍,稱病,不肯見王及使者。乃陰與大臣作亂。王素無意誅嘉,嘉知之,以故數月 不發。太后有淫行,國人不附,欲獨誅嘉等,力又不能。

天子聞嘉不聽王,王、王太后弱孤不能制,使者怯無決。又以為王、王太后已附漢 ,獨呂嘉為亂,不足以興兵,欲使莊參以二千人往使。參曰:「以好往,數人足矣;以 武往,二千人無足以為也。」辭不可,天子罷參也。郟壯士故濟北相韓千秋奮曰:「以 區區之越,又有王、太后應,獨相呂嘉為害,原得勇士二百人,必斬嘉以報。」於是天 子遣千秋與王太后弟樛樂將二千人往,入越境。呂嘉等乃遂反,下令國中曰:「王年少 。太后,中國人也,又與使者亂,專欲內屬,盡持先王寶器入獻天子以自媚,多從人, 行至長安,虜賣以為僮僕。取自脫一時之利,無顧趙氏社稷,為萬世慮計之意。」乃與 其弟將卒攻殺王、太后及漢使者。遣人告蒼梧秦王及其諸郡縣,立明王長男越妻子術陽 侯建德為王。而韓千秋兵入,破數小邑。其後越直開道給食,未至番禺四十裡,越以兵 擊千秋等,遂滅之。使人函封漢使者節置塞上,好為謾辭謝罪,發兵守要害處。於是天 子曰:「韓千秋雖無成功,亦軍鋒之冠。」封其子延年為成安侯。樛樂,其姊為王太后 ,首原屬漢,封其子廣德為龍亢侯。乃下赦曰:「天子微,諸侯力政,譏臣不討賊。今 呂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罪人及江淮以南樓船十萬師往討之。」

元鼎五年秋,衛尉路博多為伏波將軍,出桂陽,下匯水;主爵都尉楊僕為樓船將軍 ,出豫章,下橫浦;故歸義越侯二人為戈船、下厲將軍,出零陵,或下離水,或柢蒼梧 ;使馳義侯因巴蜀罪人,發夜郎兵,下牂柯江:鹹會番禺。

元鼎六年冬,樓船將軍將精卒先陷尋陝,破石門,得越船粟,因推而前,挫越鋒, 以數萬人待伏波。伏波將軍將罪人,道遠,會期後,與樓船會乃有千餘人,遂俱進。樓 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樓船自擇便處,居東南面;伏波居西北面。會暮, 樓船攻敗越人,縱火燒城。越素聞伏波名,日暮,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為營,遣使者 招降者,賜印,複縱令相招。樓船力攻燒敵,反驅而入伏波營中。犁旦,城中皆降伏波 。呂嘉、建德已夜與其屬數百人亡入海,以船西去。伏波又因問所得降者貴人,以知呂 嘉所之,遣人追之。以其故校尉司馬蘇弘得建德,封為海常侯;越郎都稽得嘉,封為臨 蔡侯。

蒼梧王趙光者,越王同姓,聞漢兵至,及越揭陽令定自定屬漢;越桂林監居翁諭甌 駱屬漢:皆得為侯。戈船、下厲將軍兵及馳義侯所發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為九 郡。伏波將軍益封。樓船將軍兵以陷堅為將梁侯。

自尉佗初王後,五世九十三歲而國亡焉。

太史公曰:尉佗之王,本由任囂。遭漢初定,列為諸侯。隆慮離濕疫,佗得以益驕 。甌駱相攻,南越動搖。漢兵臨境,嬰齊入朝。其後亡國,徵自樛女;呂嘉小忠,令佗 無後。樓船從欲,怠傲失惑;伏波困窮,智慮愈殖,因禍為福。成敗之轉,譬若糾墨。

【索隱述贊】中原鹿走,群雄莫制。漢事西驅,越權南裔。陸賈騁說,尉他去帝。

嫪後內朝,呂嘉狼戾。君臣不協,卒從剿棄。

史記 東越列傳

閩越王無諸及越東海王搖者,其先皆越王句踐之後也,姓騶氏。秦已並天下,皆廢 為君長,以其地為閩中郡。及諸侯畔秦,無諸、搖率越歸鄱陽令吳芮,所謂鄱君者也, 從諸侯滅秦。當是之時,項籍主命,弗王,以故不附楚。漢擊項籍,無諸、搖率越人佐 漢。漢五年,複立無諸為閩越王,王閩中故地,都東冶。孝惠三年,舉高帝時越功,曰 閩君搖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搖為東海王,都東甌,世俗號為東甌王。

後數世,至孝景三年,吳王濞反,欲從閩越,閩越未肯行,獨東甌從吳。及吳破, 東甌受漢購,殺吳王丹徒,以故皆得不誅,歸國。

吳王子子駒亡走閩越,怨東甌殺其父,常勸閩越擊東甌。至建元三年,閩越發兵圍 東甌。東甌食盡,困,且降,乃使人告急天子。天子問太尉田蚡,蚡對曰:「越人相攻 擊,固其常,又數反覆,不足以煩中國往救也。自秦時棄弗屬。」於是中大夫莊助詰蚡 曰:「特患力弗能救,德弗能覆;誠能,何故棄之?且秦舉鹹陽而棄之,何乃越也!今 小國以窮困來告急天子,天子弗振,彼當安所告愬?又何以子萬國乎?」上曰:「太尉 未足與計。吾初即位,不欲出虎符發兵郡國。」乃遣莊助以節發兵會稽。會稽太守欲距 不為發兵,助乃斬一司馬,諭意指,遂發兵浮海救東甌。未至,閩越引兵而去。東甌請 舉國徙中國,乃悉舉眾來,處江淮之間。

至建元六年,閩越擊南越。南越守天子約,不敢擅發兵擊而以聞。上遣大行王恢出 豫章,大農韓安國出會稽,皆為將軍。兵未逾嶺,閩越王郢發兵距險。其弟餘善乃與相 、宗族謀曰:「王以擅發兵擊南越,不請,故天子兵來誅。今漢兵眾彊,今即幸勝之, 後來益多,終滅國而止。今殺王以謝天子。天子聽,罷兵,固一國完;不聽,乃力戰;

不勝,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殺王,使使奉其頭致大行。大行曰:「所為來者 誅王。今王頭至,謝罪,不戰而耘,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農軍,而使使奉王 頭馳報天子。詔罷兩將兵,曰:「郢等首惡,獨無諸孫繇君醜不與謀焉。」乃使郎中將 立醜為越繇王,奉閩越先祭祀。

餘善已殺郢,威行於國,國民多屬,竊自立為王。繇王不能矯其眾持正。天子聞之 ,為餘善不足復興師,曰:「餘善數與郢謀亂,而後首誅郢,師得不勞。」因立餘善為 東越王,與繇王並處。

至元鼎五年,南越反,東越王餘善上書,請以卒八千人從樓船將軍擊呂嘉等。兵至 揭揚,以海風波為解,不行,持兩端,陰使南越。及漢破番禺,不至。是時樓船將軍楊 僕使使上書,原便引兵擊東越。上曰士卒勞倦,不許,罷兵,令諸校屯豫章梅領待命。

元鼎六年秋,餘善聞樓船請誅之,漢兵臨境,且往,乃遂反,發兵距漢道。號將軍 騶力等為「吞漢將軍」,入白沙、武林、梅嶺,殺漢三校尉。是時漢使大農張成、故山 州侯齒將屯,弗敢擊,卻就便處,皆坐畏懦誅。

餘善刻「武帝」璽自立,詐其民,為妄言。天子遣橫海將軍韓說出句章,浮海從東 方往;樓船將軍楊僕出武林;中尉王溫舒出梅嶺;越侯為戈船、下瀨將軍,出若邪、白 沙。元封元年冬,鹹入東越。東越素發兵距險,使徇北將軍守武林,敗樓船軍數校尉, 殺長吏。樓船將軍率錢唐轅終古斬徇北將軍,為禦兒侯。自兵未往。

故越衍侯吳陽前在漢,漢使歸諭餘善,餘善弗聽。及橫海將軍先至,越衍侯吳陽以 其邑七百人反,攻越軍於漢陽。從建成侯敖,與其率,從繇王居股謀曰:「餘善首惡, 劫守吾屬。今漢兵至,眾彊,計殺餘善,自歸諸將,儻幸得脫。」乃遂俱殺餘善,以其 眾降橫海將軍,故封繇王居股為東成侯,萬戶;封建成侯敖為開陵侯;封越衍侯吳陽為 北石侯;封橫海將軍說為案道侯;封橫海校尉福為繚嫈侯。福者,成陽共王子,故為海 常侯,坐法失侯。舊從軍無功,以宗室故侯。諸將皆無成功,莫封。東越將多軍,漢兵 至,棄其軍降,封為無錫侯。

於是天子曰東越狹多阻,閩越悍,數反覆,詔軍吏皆將其民徙處江淮間。東越地遂 虛。

太史公曰:越雖蠻夷,其先豈嘗有大功德於民哉,何其久也!歷數代常為君王,句 踐一稱伯。然餘善至大逆,滅國遷眾,其先苗裔繇王居股等猶尚封為萬戶侯,由此知越 世世為公侯矣。蓋禹之餘烈也。

【索隱述贊】句踐之裔,是曰無諸。既席漢寵,實因秦餘。騶、駱為姓,閩中是居 。王搖之立,爰處東隅。後嗣不道,自相誅鋤。

史記 朝鮮列傳

朝鮮王滿者,故燕人也。自始全燕時嘗略屬真番、朝鮮,為置吏,築鄣塞。秦滅燕 ,屬遼東外徼。漢興,為其遠難守,複修遼東故塞,至浿水為界,屬燕。燕王盧綰反, 入匈奴,滿亡命,聚黨千餘人,魋結蠻夷服而東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 稍役屬真番、朝鮮蠻夷及故燕、齊亡命者王之,都王險。

會孝惠、高後時天下初定,遼東太守即約滿為外臣,保塞外蠻夷,無使盜邊;諸蠻 夷君長欲入見天子,勿得禁止。以聞,上許之,以故滿得兵威財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 、臨屯皆來服屬,方數千里。

傳子至孫右渠,所誘漢亡人滋多,又未嘗入見;真番旁眾國欲上書見天子,又擁閼 不通。元封二年,漢使涉何譙諭右渠,終不肯奉詔。何去至界上,臨浿水,使禦刺殺送 何者朝鮮裨王長,即渡,馳入塞,遂歸報天子曰「殺朝鮮將」。上為其名美,即不詰, 拜何為遼東東部都尉。朝鮮怨何,發兵襲攻殺何。

天子募罪人擊朝鮮。其秋,遣樓船將軍楊僕從齊浮渤海;兵五萬人,左將軍荀彘出 遼東:討右渠。右渠發兵距險。左將軍卒正多率遼東兵先縱,敗散,多還走,坐法斬。

樓船將軍將齊兵七千人先至王險。右渠城守,窺知樓船軍少,即出城擊樓船,樓船軍敗 散走。將軍楊僕失其眾,遁山中十餘日,稍求收散卒,複聚。左將軍擊朝鮮浿水西軍, 未能破自前。

天子為兩將未有利,乃使衛山因兵威往諭右渠。右渠見使者頓首謝:「原降,恐兩 將詐殺臣;今見信節,請服降。」遣太子入謝,獻馬五千匹,及饋軍糧。人眾萬餘,持 兵,方渡浿水,使者及左將軍疑其為變,謂太子已服降,宜命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 左將軍詐殺之,遂不渡浿水,複引歸。山還報天子,天子誅山。

左將軍破浿水上軍,乃前,至城下,圍其西北。樓船亦往會,居城南。右渠遂堅守 城,數月未能下。

左將軍素侍中,幸,將燕代卒,悍,乘勝,軍多驕。樓船將齊卒,入海,固已多敗 亡;其先與右渠戰,因辱亡卒,卒皆恐,將心慚,其圍右渠,常持和節。左將軍急擊之 ,朝鮮大臣乃陰間使人私約降樓船,往來言,尚未肯決。左將軍數與樓船期戰,樓船欲 急就其約,不會;左將軍亦使人求間郤降下朝鮮,朝鮮不肯,心附樓船:以故兩將不相 能。左將軍心意樓船前有失軍罪,今與朝鮮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計,未敢發。天子 曰將率不能,前使衛山諭降右渠,右渠遣太子,山使不能剸決,與左將軍計相誤,卒沮 約。今兩將圍城,又乖異,以故久不決。使濟南太守公孫遂往之,有便宜得以從事。遂 至,左將軍曰:「朝鮮當下久矣,不下者有狀。」言樓船數期不會,具以素所意告遂, 曰:「今如此不取,恐為大害,非獨樓船,又且與朝鮮共滅吾軍。」遂亦以為然,而以 節召樓船將軍入左將軍營計事,即命左將軍麾下執捕樓船將軍,並其軍,以報天子。天 子誅遂。

左將軍已並兩軍,即急擊朝鮮。朝鮮相路人、相韓陰、尼谿相參、將軍王夾相與 謀曰:「始欲降樓船,樓船今執,獨左將軍並將,戰益急,恐不能與,王又不肯降。」 陰、唊、路人皆亡降漢。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谿相參乃使人殺朝鮮王右渠來降。

王險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複攻吏。左將軍使右渠子長降、相路人之子最告 諭其民,誅成巳,以故遂定朝鮮,為四郡。封參為澅清侯,陰為荻苴侯,唊為平州侯, 長為幾侯。最以父死頗有功,為溫陽侯。

左將軍徵至,坐爭功相嫉,乖計,棄市。樓船將軍亦坐兵至洌口,當待左將軍,擅 先縱,失亡多,當誅,贖為庶人。

太史公曰:右渠負固,國以絕祀。涉何誣功,為兵發首。樓船將狹,及難離咎。悔 失番禺,乃反見疑。荀彘爭勞,與遂皆誅。兩軍俱辱,將率莫侯矣。

【索隱述贊】衛滿燕人,朝鮮是王。王險置都,路人作相。右渠首差,涉何上。

兆禍自斯,狐疑二將。山、遂伏法,紛紜無狀。

史記 西南夷列傳

西南夷君長以什數,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屬以什數,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長以什 數,邛都最大:此皆魋結,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同師以東,北至楪榆,名為巂、昆 明,皆編發,隨畜遷徙,毋常處,毋君長,地方可數千里。自巂以東北,君長以什數, 徙、筰都最大;自筰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厓駹最大。其俗或士箸,或移徙,在蜀之西 。自厓駹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蠻夷也。

始楚威王時,使將軍莊蹻將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莊蹻者,故楚莊王苗裔也 。蹻至滇池,方三百裡,旁平地,肥饒數千里,以兵威定屬楚。欲歸報,會秦擊奪楚巴 、黔中郡,道塞不通,因還,以其眾王滇,變服,從其俗,以長之。秦時常頞略通五尺 道,諸此國頗置吏焉。十餘歲,秦滅。及漢興,皆棄此國而開蜀故徼。巴蜀民或竊出商 賈,取其筰馬、僰僮、髦牛,以此巴蜀殷富。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擊東越,東越殺王郢以報。恢因兵威使番陽令唐蒙風指曉南越 。南越食蒙蜀枸醬,蒙問所從來,曰「道西北牂柯,牂柯江廣數裡,出番禺城下」。蒙 歸至長安,問蜀賈人,賈人曰:「獨蜀出枸醬,多持竊出市夜郎。夜郎者,臨牂柯江, 江廣百餘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財物役屬夜郎,西至同師,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 書說上曰:「南越王黃屋左纛,地東西萬餘裡,名為外臣,實一州主也。今以長沙、豫 章往,水道多絕,難行。竊聞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餘萬,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 制越一奇也。誠以漢之彊,巴蜀之饒,通夜郎道,為置吏,易甚。」上許之。乃拜蒙為 郎中將,將千人,食重萬餘人,從巴蜀筰關入,遂見夜郎侯多同。蒙厚賜,喻以威德, 約為置吏,使其子為令。夜郎旁小邑皆貪漢繒帛,以為漢道險,終不能有也,乃且聽蒙 約。還報,乃以為犍為郡。發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蜀人司馬相如亦言西夷邛 、筰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將往喻,皆如南夷,為置一都尉,十餘縣,屬蜀。

當是時,巴蜀四郡通西南夷道,戍轉相饟。數歲,道不通,士罷餓離濕死者甚眾;

西南夷又數反,發兵興擊,秏費無功。上患之,使公孫弘往視問焉。還對,言其不便。

及弘為御史大夫,是時方築朔方以據河逐胡,弘因數言西南夷害,可且罷,專力事匈奴 。上罷西夷,獨置南夷夜郎兩縣一都尉,稍令犍為自葆就。

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張騫使大夏來,言居大夏時見蜀布、邛竹、杖,使問所從來, 曰「從東南身毒國,可數千里,得蜀賈人市」。或聞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國。騫因盛言 大夏在漢西南,慕中國,患匈奴隔其道,誠通蜀,身毒國道便近,有利無害。於是天子 乃令王然於、柏始昌、呂越人等,使間出西夷西,指求身毒國。至滇,滇王嘗羌乃留, 為求道西十餘輩。歲餘,皆閉昆明,莫能通身毒國。

滇王與漢使者言曰:「漢孰與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為一州 主,不知漢廣大。使者還,因盛言滇大國,足事親附。天子註意焉。

及至南越反,上使馳義侯因犍為發南夷兵。且蘭君恐遠行,旁國虜其老弱,乃與其 眾反,殺使者及犍為太守。

漢乃發巴蜀罪人嘗擊南越者八校尉擊破之。會越已破,漢八 校尉不下,即引兵還,行誅頭蘭。頭蘭,常隔滇道者也。已平頭蘭,遂平南夷為牂柯郡 。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滅,會還誅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為夜郎王。

南越破後,及漢誅且蘭、邛君,並殺筰侯,厓駹皆振恐,請臣置吏。乃以邛都為越 巂郡,筰都為沈犁郡,?駹為汶山郡,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

上使王然於以越破及誅南夷兵威風喻滇王入朝。滇王者,其眾數萬人,其旁東北有 勞洸、靡莫,皆同姓相扶,未肯聽。勞洸、靡莫數侵犯使者吏卒。元封二年,天子發巴 蜀兵擊滅勞洸、靡莫,以兵臨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誅。滇王離難西南夷,舉國降, 請置吏入朝。於是以為益州郡,賜滇王王印,複長其民。

西南夷君長以百數,獨夜郎、滇受王印。滇小邑,最寵焉。

太史公曰:楚之先豈有天祿哉?在周為文王師,封楚。及周之衰,地稱五千裡。秦 滅諸候,唯楚苗裔尚有滇王。漢誅西南夷,國多滅矣,唯滇複為寵王。然南夷之端,見 枸醬番禺,大夏杖、邛竹。西夷後揃,剽分二方,卒為七郡。

【索隱述贊】西南外徼,莊蹻首通。漢因大夏,乃命唐蒙。勞洸、靡莫,異俗殊風 。夜郎最大,邛、筰稱雄。及置郡縣,萬代推功。

史記 司馬相如列傳

司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長卿。少時好讀書,學擊劍,故其親名之曰犬子。

相如既學,慕藺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以貲為郎,事孝景帝,為武騎常侍,非其好也 。會景帝不好辭賦,是時梁孝王來朝,從遊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吳莊忌夫子之 徒,相如見而說之,因病免,客遊梁。梁孝王令與諸生同舍,相如得與諸生遊士居數歲 ,乃著子虛之賦。

會梁孝王卒,相如歸,而家貧,無以自業。素與臨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長卿久 宦遊不遂,而來過我。」於是相如往,舍都亭。臨邛令繆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 尚見之,後稱病,使從者謝吉,吉愈益謹肅。臨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孫家僮八百人,程 鄭亦數百人,二人乃相謂曰:「令有貴客,為具召之。」並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 數。至日中,謁司馬長卿,長卿謝病不能往,臨邛令不敢嘗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 已,彊往,一坐盡傾。酒酣,臨邛令前奏琴曰:「竊聞長卿好之,原以自娛。」相如辭 謝,為鼓一再行。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 。相如之臨邛,從車騎,雍容間雅甚都;及飲卓氏,弄琴,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 之,恐不得當也。既罷,相如乃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 馳歸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孫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殺,不分一錢也。」人 或謂王孫,王孫終不聽。文君久之不樂,曰:「長卿第俱如臨邛,從昆弟假貸猶足為生 ,何至自苦如此!」相如與俱之臨邛,盡賣其車騎,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爐。相 如身自著犢鼻褌,與保庸雜作,滌器於市中。卓王孫聞而恥之,為杜門不出。昆弟諸公 更謂王孫曰:「有一男兩女,所不足者非財也。今文君已失身於司馬長卿,長卿故倦遊 ,雖貧,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獨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孫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 人,錢百萬,及其嫁時衣被財物。文君乃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為富人。

居久之,蜀人楊得意為狗監,侍上。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 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 是。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也。請為天子游獵賦,賦成奏之。」上許,令尚書給筆劄 。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難;「無是 公」者,無是人也,明天子之義。故空藉此三人為辭,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其卒章歸 之於節儉,因以風諫。奏之天子,天子大說。其辭曰:

楚使子虛使於齊,齊王悉發境內之士,備車騎之眾,與使者出田。田罷,子虛過詑 烏有先生,而無是公在焉。坐定,烏有先生問曰:「今日田樂乎?」子虛曰:「樂。」 「獲多乎?」曰:「少。」「然則何樂?」曰:「僕樂齊王之慾誇僕以車騎之眾,而僕 對以雲夢之事也。」曰:「可得聞乎?」

子虛曰:「可。王駕車千乘,選徒萬騎,田於海濱。列卒滿澤,罘罔彌山,揜兔轔 鹿,射麋腳麟。鶩於鹽浦,割鮮染輪。射中獲多,矜而自功。顧謂僕曰:『楚亦有平原 廣澤遊獵之地饒樂若此者乎?楚王之獵何與寡人?』僕下車對曰:『臣,楚國之鄙人也 ,幸得宿衛十有餘年,時從出遊,遊於後園,覽於有無,然猶未能遍睹也,又惡足以言 其外澤者乎!』齊王曰:『雖然,略以子之所聞見而言之。』

「僕對曰:『唯唯。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睹其餘也。臣之所見,蓋特其小 小者耳,名曰雲夢。雲夢者,方九百裡,其中有山焉。其山則盤紆茀鬱,隆崇嵂崒;岑 巖參差,日月蔽虧;交錯糾紛,上乾青雲;罷池陂?,下屬江河。其土則丹青赭堊,雌 黃白坿,錫碧金銀,眾色炫燿,照爛龍鱗。其石則赤玉玫瑰,琳瑉琨珸,瑊玏玄厲,瑌 石武夫。其東則有蕙圃衡蘭,芷若射干,穹窮昌蒲,江離麋蕪,諸蔗猼且。其南則有平 原廣澤,登降陁靡,案衍壇曼,緣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則生葴蓇苞荔,薛莎青薠 。其卑濕則生藏莨蒹葭,東薔雕胡,蓮藕菰蘆,菴?軒芋,物居之,不可勝圖。其西則 有湧泉清池,激水推移;外發芙蓉?華,內隱鉅石白沙。其中則有神龜蛟鼉,?瑁鱉黿 。其北則有陰林巨樹,楩柟豫章,桂椒木蘭,蘗離硃楊,櫨?梬慄,橘柚芬芳。其上則 有赤?蠷蝚,鵷雛孔鸞,騰遠射干。其下則有白虎元豹,蟃蜒貙豻,兕象野犀,窮奇獌 狿。

「『於是乃使專諸之倫,手格此獸。楚王乃駕馴駁之駟,乘雕玉之輿,靡魚須之橈 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幹將之雄戟,左烏嗥之雕弓,右夏服之勁箭;陽子驂乘,纖阿為 禦;案節未舒,即陵狡獸,轔邛邛,?距虛,軼野馬而??騊駼,乘遺風而射遊騏;儵 眒淒浰,?動熛至,星流霆擊,弓不虛發,中必決眥,洞?達腋,絕乎心繫,獲若雨獸 ,揜草蔽地。於是楚王乃弭節裴回,翱翔容與,覽乎陰林,觀壯士之暴怒,與猛獸之恐 懼,徼受??詘,殫睹?物之變態。

「『於是鄭女曼姬,被阿錫,揄紵縞,櫜纖羅,垂霧縠;襞積褰縐,紆徐委曲,鬱 橈谿穀;衯衯裶裶,揚袘恤削,蜚纖垂髾;扶與猗靡,?呷萃蔡,下摩蘭蕙,上拂羽蓋 ,錯翡翠之威蕤,繆繞玉綏;縹乎忽忽,若神仙之彷彿。

「『於是乃相與獠於蕙圃,媻珊勃窣上金隄,揜翡翠,射?璘,微矰出,纖繳施, 弋白鵠,連駕鵝,雙鶬下,玄鶴加。怠而後發,遊於清池;浮文鷁,揚桂枻,張翠帷, 建羽蓋,罔?瑁,釣紫貝;摐金鼓,吹鳴籟,榜人歌,聲流喝,水蟲駭,波鴻沸,湧泉 起,奔揚會,礧石相擊,硠硠潏潏,若雷霆之聲,聞乎數百裡之外。

「『將息獠者,擊靈鼓,起烽燧,車案行,騎就隊,纚乎淫淫,班乎裔裔。於是楚 王乃登陽雲之臺,泊乎無為,澹乎自持,勺藥之和具而後禦之。不若大王終日馳騁而不 下輿,脟割輪淬,自以為娛。臣竊觀之,齊殆不如。』於是王默然無以應僕也。」

烏有先生曰:「是何言之過也!足下不遠千里,來況齊國,王悉發境內之士,而備 車騎之眾,以出田,乃欲戮力致獲,以娛左右也,何名為誇哉!問楚地之有無者,原聞 大國之風烈,先生之餘論也。今足下不稱楚王之德厚,而盛推雲夢以為高,奢言淫樂而 顯侈靡,竊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國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惡;無而 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之惡而傷私義,二者無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輕於齊而累 於楚矣。且齊東陼巨海,南有琅邪,觀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遊孟諸,邪與肅慎 為鄰,右以湯穀為界,秋田乎青丘,傍徨乎海外,吞若雲夢者八九,其於胸中曾不蒂芥 。若乃俶儻瑰偉,異方殊類,珍怪鳥獸,萬端鱗萃,充仞其中者,不可勝記,禹不能名 ,契不能計。然在諸侯之位,不敢言遊戲之樂,苑囿之大;先生又見客,是以王辭而不 復,何為無用應哉!」

無是公聽然而笑曰:「楚則失矣,齊亦未為得也。夫使諸侯納貢者,非為財幣,所 以述職也;封疆畫界者,非為守禦,所以禁淫也。今齊列為東籓,而外私肅慎,捐國逾 限,越海而田,其於義故未可也。且二君之論,不務明君臣之義而正諸侯之禮,徒事爭 遊獵之樂,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勝,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揚名發譽,而適足以貶君自 損也。且夫齊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麗也,獨不聞天子之上林乎?

「左蒼梧,右西極,丹水更其南,紫淵徑其北;終始霸滻,出入涇渭;酆鄗潦潏, 紆餘委蛇,經營乎其內。蕩蕩兮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東西南北,馳騖往來,出乎椒 丘之闕,行乎洲淤之浦,徑乎桂林之中,過乎泱莽之野。汨乎渾流,順阿而下,赴隘陝 之口。觸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洶湧滂晞,滭浡滵汩,湢測泌瀄,橫流逆折,轉騰 潎洌,澎濞沆瀣,穹隆雲撓,蜿灗膠戾,逾波趨浥,蒞蒞下瀨,批壧旻壅,?揚滯沛, 臨坻註壑,瀺灂霣墜,湛湛隱隱,砰磅訇潏,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馳波跳沫,汩槃漂 疾,悠遠長懷,寂漻無聲,肆乎永歸。然後灝溔潢漾,安翔徐徊,翯乎滈滈,東註大湖 ,衍溢陂池。於是乎蛟龍赤螭,?嚲螹離,鰅騄鰬魠,禺禺鱋魶,揵鰭擢尾,振鱗奮翼 ,潛處於深巖;魚鱉讙聲,萬物眾夥,明月珠子,玓瓅江靡,蜀石黃鶗,水玉磊砢,磷 磷爛爛,采色霅旰,叢積乎其中。鴻鵠鷫鴇,???鸀鳿,?????目,煩鶩鷛?? ,???鵁鸕,?浮乎其上。汎淫氾濫,隨風澹淡,與波搖蕩,掩薄草渚,唼喋菁藻, 咀嚼?藕。

「於是乎崇山巃?,崔巍??,深林鉅木,嶄巖嵾?,九?、?嶭,南山??,巖 陀甗錡,嶊崣?崎,振谿通穀,蹇產溝瀆,谽呀豁閜,阜陵別島,崴磈?瘣,丘墟?? ?,隱轔鬱??,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渙夷陸,亭?千里,靡不被築。

掩以綠蕙,被以江離,糅以蘼蕪,雜以流夷。尃結縷,欑戾莎,揭車衡蘭,?本射干, 茈薑蘘荷,葴橙若蓀,鮮枝黃礫,蔣芧青薠,布濩閎澤,延曼太原,麗靡廣衍,應風披 靡,吐芳揚烈,鬱鬱斐斐,?香發越,?蠁布寫,??苾勃。「於是乎周覽泛觀,瞋盻 軋沕,芒芒恍忽,視之無端,察之無崖。日出東沼,入於西陂。其南則隆冬生長,踴水 躍波;獸則??旄?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題,窮奇象犀。其北則盛夏含凍裂地,涉冰 揭河;獸則麒麟角??,騊駼橐?,蛩蛩驒騱,駃騠驢騾。

「於是乎離宮別館,彌山跨谷,高廊四註,重坐曲閣,華榱璧璫,輦道纚屬,步朓 周流,長途中宿。夷顒築堂,累臺增成,巖穾洞房,俯杳眇而無見,仰攀橑而捫天,奔 星更於閨闥,宛虹拖於楯軒。青虯蚴蟉於東箱,象輿婉蟬於西清,靈圉燕於間觀,偓佺 之倫暴於南榮,醴泉湧於清室,通川過乎中庭。槃石裖崖,嶔巖倚傾,嵯峨磼酺,刻削 崢嶸,玫瑰碧琳,珊瑚叢生,渼玉旁唐,?斒文鱗,赤瑕駁犖,雜臿其間,垂綏琬琰, 和氏出焉。

「於是乎盧橘夏孰,黃甘橙楱,枇杷橪柿,楟?厚樸,梬棗楊梅,櫻桃蒲陶,隱夫 鬱棣,榙??荔枝,羅乎後宮,列乎北園。?丘陵,下平原,揚翠葉,杌紫莖,發紅華 ,秀硃榮,煌煌扈扈,照曜鉅野。沙棠櫟櫧,華氾弇櫨,留落胥餘,仁頻並閭,欃檀木 蘭,豫章女貞,長千仞,大連抱,誇條直暢,實葉葰茂,攢立叢倚,連捲累佹,崔錯癹 骫,阬衡閜砢,垂條扶於,落英幡纚,紛容蕭參,旖旎從風,瀏蒞芔吸,蓋象金石之聲 ,管籥之音。柴池茈虒,旋環後宮,雜遝累輯,被山緣谷,循阪下隰,視之無端,究之 無窮。

「於是玄猿素雌,蜼玃飛鸓,蛭蜩蠗蝚,螹胡豰蛫,棲息乎其間;長嘯哀鳴,翩幡 互經,夭蟜枝格,偃蹇杪顛。於是乎隃絕梁,騰殊榛,捷垂條,踔稀間,牢落陸離,爛 曼遠遷。

「若此輩者,數千百處。嬉遊往來,宮宿館舍,庖廚不徙,後宮不移,百官備具。

「於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獵。乘鏤象,六玉虯,拖蜺旌,靡雲旗,前皮軒,後道 遊;孫叔奉轡,衛公驂乘,扈從橫行,出乎四校之中。鼓嚴簿,縱獠者,江河為阹,泰 山為櫓,車騎雷起,隱天動地,先後陸離,離散別追,淫淫裔裔,緣陵流澤,雲布雨施 。」

「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羆,足野羊,蒙鶡蘇,?白虎,被豳文,跨野馬。陵三顒 之危,下磧曆之坻;俓鷟赴險,越壑厲水。推蜚廉,弄解豸,格瑕蛤,鋋猛氏,罥騕褭 ,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腦;弓不虛發,應聲而倒。於是乎乘輿彌節裴回,翱翔往 來,睨部曲之進退,覽將率之變態。然後浸潭促節,儵?遠去,流離輕禽,?履狡獸, ?白鹿,捷狡兔,軼赤電,遺光燿,追怪物,出宇宙,彎繁弱,滿白羽,射遊梟,櫟蜚 虡,擇肉後發,先中命處,弦矢分,藝殪僕。

「然後揚節而上浮,陵驚風,曆駭梠,乘虛無,與神俱,轔玄鶴,亂昆雞。遒孔鸞 ,促?璘,拂鷖鳥,捎鳳皇,捷鴛雛,掩焦明。

「道盡塗殫,回車而還。招搖乎襄羊,降集乎北紘,率乎直指,闇乎反鄉。「道盡 塗殫,回車而還。招搖乎襄羊,降集乎北紘,率乎直指,闇乎反鄉。蹶石,曆封巒,過 乂鵲,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馳宣曲,濯鷁牛首,登龍臺,掩細柳,觀士大夫之 勤略,鈞獠者之所得獲。徒車之所轔轢,乘騎之所蹂若,人民之所蹈騃,與其窮極倦, 驚憚慴伏,不被創刃而死者,佗佗籍籍,填阬滿谷,揜平彌澤。

「於是乎遊戲懈怠,置酒乎昊天之臺,張樂乎轇輵之宇;撞千石之鐘,立萬石之鉅 ;建翠華之旗,樹靈鼉之鼓。奏陶唐氏之舞,聽葛天氏之歌,千人唱,萬人和,山陵為 之震動,川穀為之蕩波。巴俞宋蔡,淮南於遮,文成顛歌,族舉遞奏,金鼓迭起,鏗鎗 鐺剸,洞心駭耳。荊吳鄭衛之聲,韶濩武象之樂,陰淫案衍之音,鄢郢繽紛,激楚結風 ,俳優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娛耳目而樂心意者,麗靡爛漫於前,靡曼美色於後。

「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絕殊離俗,姣冶嫻都,靚莊刻飭,便嬛綽約,柔橈嬛嬛,? 媚姌嫋;抴獨繭之褕袘,眇閻易以戌削,編姺徶蘋,與世殊服;芬香漚鬱,酷烈淑鬱;

皓齒粲爛,宜笑旳皪;長眉連娟,微睇釂藐;色授魂與,心愉於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