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5
「於是酒中樂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覽聽餘 「於是酒中樂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覽聽餘間, 無事棄日,順天道以殺伐,時休息於此,恐後世靡麗,遂往而不反,非所以為繼嗣創業 垂統也。』於是乃解酒罷獵,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墾闢,悉為農郊,以贍萌隸;隤牆 填塹,使山澤之民得至焉。實陂池而勿禁,虛宮觀而勿仞。發倉廩以振貧窮,補不足, 恤鰥寡,存孤獨。出德號,省刑罰,改製度,易服色,更正朔,與天下為始。』
「於是曆吉日以齊戒,襲朝衣,乘法駕,建華旗,鳴玉鸞,遊乎六藝之囿,騖乎仁 義之塗,覽觀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騶虞,弋玄鶴,建幹戚,載雲鶒,揜群雅,悲伐檀 ,樂樂胥,修容乎禮園,翱翔乎書圃,述易道,放怪獸,登明堂,坐清廟,恣群臣,奏 得失,四海之內,靡不受獲。於斯之時,天下大說,鄉風而聽,隨流而化,喟然興道而 遷義,刑錯而不用,德隆乎三皇,功羨於五帝。若此,故獵乃可喜也。
「若夫終日暴露馳騁,勞神苦形,罷車馬之用,抏士卒之精,費府庫之財,而無德 厚之恩,務在獨樂,不顧眾庶,忘國家之政,而貪雉兔之獲,則仁者不由也。從此觀之 ,齊楚之事,豈不哀哉!地方不過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墾闢,而民無所食也 。夫以諸侯之細,而樂萬乘之所侈,僕恐百姓之被其尤也。」
於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諱,乃今日見教 ,謹聞命矣。」
賦奏,天子以為郎。無是公言天子上林廣大,山谷水泉萬物,乃子虛言楚雲夢所有 甚眾,侈靡過其實,且非義理所尚,故刪取其要,歸正道而論之。
相如為郎數歲,會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中,發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為發轉漕萬餘 人,用興法誅其渠帥,巴蜀民大驚恐。上聞之,乃使相如責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 意。檄曰:
告巴蜀太守:蠻夷自擅不討之日久矣,時侵犯邊境,勞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撫天 下,輯安中國。然後興師出兵,北徵匈奴,單於怖駭,交臂受事,詘膝請和。康居西域 ,重譯請朝,稽首來享。移師東指,閩越相誅。右弔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 之長,常效貢職,不敢怠墮,延頸舉踵,喁喁然皆爭歸義,欲為臣妾,道裡遼遠,山川 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順者已誅,而為善者未賞,故遣中郎將往賓之,發巴蜀士民各五 百人,以奉幣帛,衛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戰鬥之患。今聞其乃發軍興制,
驚懼子弟,憂患長老,郡又擅為轉粟運輸,皆非陛下之意也。當行者或亡逃自賊殺 ,亦非人臣之節也。
夫邊郡之士,聞烽舉燧燔,皆攝弓而馳,荷兵而走,流汗相屬,唯恐居後,觸白刃 ,冒流矢,義不反顧,計不旋踵,人懷怒心,如報私讎。彼豈樂死惡生,非編列之民, 而與巴蜀異主哉?計深慮遠,急國家之難,而樂盡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 爵,位為通侯,居列東第,終則遺顯號於後世,傳土地於子孫,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 佚,名聲施於無窮,功烈著而不滅。是以賢人君子,肝腦塗中原,膏液潤野草而不辭也 。今奉幣役至南夷,即自賊殺,或亡逃抵誅,身死無名,諡為至愚,恥及父母,為天下 笑。人之度量相越,豈不遠哉!然此非獨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謹也 ;寡廉鮮恥,而俗不長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曉喻百姓以發卒之事,因數 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讓三老孝弟以不教誨之過。方今田時,重煩百姓,已親見近縣,恐 遠所谿穀山澤之民不遍聞,檄到,亟下縣道,使鹹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
相如還報。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發巴、蜀、廣漢卒,作者數萬人。治 道二歲,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費以巨萬計。蜀民及漢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時邛筰之 君長聞南夷與漢通,得賞賜多,多欲原為內臣妾,請吏,比南夷。天子問相如,相如曰 :「邛、筰、?、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時嘗通為郡縣,至漢興而罷。今誠複通,為 置郡縣,愈於南夷。」天子以為然,乃拜相如為中郎將,建節往使。副使王然於、壺充 國、呂越人馳四乘之傳,因巴蜀吏幣物以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 先驅,蜀人以為寵。於是卓王孫、臨邛諸公皆因門下獻牛酒以交驩。卓王孫喟然而歎, 自以得使女尚司馬長卿晚,而厚分與其女財,與男等同。司馬長卿便略定西夷,邛、筰 、?、駹、斯榆之君皆請為內臣。除邊關,關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柯為徼,通 零關道,橋孫水以通邛都。還報天子,天子大說。
相如使時,蜀長老多言通西南夷不為用,唯大臣亦以為然。相如欲諫,業已建之, 不敢,乃著書,籍以蜀父老為辭,而己詰難之,以風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 子之意。其辭曰:
漢興七十有八載,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紛紜,湛恩汪濊,群生澍濡,洋溢乎方外。
於是乃命使西征,隨流而攘,風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從駹,定筰存邛,略斯榆, 舉苞滿,結軼還轅,東鄉將報,至於蜀都。
耆老大夫薦紳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儼然造焉。辭畢,因進曰:「蓋聞天子之於夷 狄也,其義羈縻勿絕而已。今罷三郡之士,通夜郎之塗,三年於茲,而功不竟,士卒勞 倦,萬民不贍,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業,此亦使者之累也,竊為左右患 之。且夫邛、筰、西僰之與中國並也,歷年茲多,不可記已。仁者不以德來,彊者不以 力並,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齊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無用,鄙人固陋,不識所謂。 」
使者曰:「烏謂此邪?必若所雲,則是蜀不變服而巴不化俗也。餘尚惡聞若說。然 斯事體大,固非觀者之所覯也。餘之行急,其詳不可得聞已,請為大夫粗陳其略。
「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非常者, 固常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懼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昔者鴻水浡出,氾濫衍溢,民人登降移徙,陭?而不安。夏後氏戚之,乃堙鴻水 ,決江疏河,漉沈贍菑,東歸之於海,而天下永寧。當斯之勤,豈唯民哉。心煩於慮而 身親其勞,躬胝無胈,膚不生毛。故休烈顯乎無窮,聲稱浹乎於茲。
「且夫賢君之踐位也。豈特委瑣握麀,拘文牽俗,循誦習傳,當世取說雲爾哉!必 將崇論閎議,創業垂統,為萬世規。故馳騖乎相容並包,而勤思乎參天貳地。且詩不雲 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內,八方之外,浸潯 衍溢,懷生之物有不浸潤於澤者,賢君恥之。今封疆之內,冠帶之倫,鹹獲嘉祉,靡有 闕遺矣。而夷狄殊俗之國,遼絕異黨之地,舟輿不通,人跡罕至,政教未加,流風猶微 。內之則犯義侵禮於邊境,外之則邪行橫作,放弒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 辜,幼孤為奴,繫累號泣,內鄉而怨,曰『蓋聞中國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 其所,今獨曷為遺己』。舉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為之垂涕,況乎上聖,又惡能 已?故北出師以討彊胡,南馳使以誚勁越。四面風德,二方之君鱗集仰流,原得受號者 以億計。故乃關沬、若,徼牂柯,鏤零山,梁孫原。創道德之塗,垂仁義之統。將博恩 廣施,遠撫長駕,使疏逖不閉,阻深闇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於此,而息誅伐於彼。
遐邇一體,中外提福,不亦康乎?夫拯民於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遲,繼周 氏之絕業,斯乃天子之急務也。百姓雖勞,又惡可以已哉?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於憂勤,而終於佚樂者也。然則受命之符,合在於此矣。方 將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鳴和鸞,揚樂頌,上鹹五,下登三。觀者未睹指,聽者未 聞音,猶鷦明已翔乎寥廓,而羅者猶視乎藪澤。悲夫!」
於是諸大夫芒然喪其所懷來而失厥所以進,喟然並稱曰:「允哉漢德,此鄙人之所 原聞也。百姓雖怠,請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遷延而辭避。
其後人有上書言相如使時受金,失官。居歲餘,複召為郎。
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疾。與卓氏婚,饒於財。其進仕宦,未嘗肯與公卿國 家之事,稱病間居,不慕官爵。常從上至長楊獵,是時天子方好自擊熊彘,馳逐野獸, 相如上疏諫之。其辭曰:
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捷言慶忌,勇期賁、育。臣之愚,竊以為人 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軼材之獸,駭不存之地,犯屬車 之清塵,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盡為害 矣。是胡越起於轂下,而羌夷接軫也,豈不殆哉!雖萬全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
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而況涉乎蓬蒿,馳乎丘墳,前有 利獸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為禍也不亦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為安,而樂出於萬有 一危之塗以為娛,臣竊為陛下不取也。
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智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 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臣原陛下之留意幸察。
上善之。還過宜春宮,相如奏賦以哀二世行失也。其辭曰:
登陂阤之長阪兮,坌入曾宮之??。臨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參差。巖巖深山之 谾谾兮,通谷??兮谽??。汩淢?習以永逝兮,註平?之廣衍。觀?樹之塕薆兮,覽 竹林之榛榛。東馳土山兮,北揭石瀨。彌節容與兮,曆弔二世。持身不謹兮,亡國失埶 。信讒不寤兮,宗廟滅絕。嗚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墳墓蕪穢而不脩兮,魂無歸而不 食。?邈絕而不齊兮,彌久遠而愈鬐。精罔閬而飛揚兮,拾九天而永逝。嗚呼哀哉!
相如拜為孝文園令。天子既美子虛之事,相如見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 美也,尚有靡者。臣嘗為大人賦,未就,請具而奏之。」相如以為列仙之傳居山澤間, 形容甚臒,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賦。其辭曰:
世有大人兮,在於中州。宅彌萬裡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輕舉而 遠遊。垂絳幡之素蜺兮,載雲氣而上浮。建格澤之長竿兮,總光耀之採旄。垂旬始以為 幓兮,抴彗星而為髾。掉指橋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搖。攬欃槍以為旌兮,靡屈虹而為 綢。紅杳渺以眩湣兮,猋風湧而雲浮。駕應龍象輿之蠖略逶麗兮,驂赤螭青虯之鞮蟉蜿 蜒。低卬夭蟜據以驕驁兮,詘折隆窮蠼以連捲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驤以孱顏 。跮踱輵轄容以委麗兮,綢繆偃蹇怵鞨以梁倚。糾蓼叫奡蹋以艐路兮,蔑蒙踴躍騰而狂 趡。蒞颯卉翕熛至電過兮,煥然霧除,霍然雲消。
邪絕少陽而登太陰兮,與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轉兮,橫厲飛泉以正東。悉徵 靈圉而選之兮,部乘眾神於瑤光。使五帝先導兮,反太一而從陵陽。左玄冥而右含?兮 ,前陸離而後潏湟。廝徵北僑而役羨門兮,屬岐伯使尚方。祝融驚而蹕御兮,清氛氣而 後行。屯餘車其萬乘兮,綷雲蓋而樹華旗。使勾芒其將行兮,吾欲往乎南嬉。
?唐堯於崇山兮,過虞舜於九疑。紛湛湛其差錯兮,雜遝膠葛以方馳。騷擾?蓯其 相紛挐兮,滂濞泱軋灑以林離。鑽羅列聚叢以蘢茸兮,衍曼流爛壇以陸離。徑入?室之 砰磷鬱律兮,洞出鬼谷之?礨嵬?。遍覽八紘而觀四荒兮,朅渡九江而越五河。經營炎 火而浮弱水兮,杭絕浮渚而?流沙。奄息總極氾濫水嬉兮,使靈媧鼓瑟而舞馮夷。時若 薆薆將混濁兮,召屏翳誅風伯而刑雨師。西望崑崙之軋沕洸忽兮,直徑馳乎三危。排閶 闔而入帝宮兮,載玉女而與之歸。舒閬風而搖集兮,亢烏騰而一止。低?陰山翔以紆曲 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然白首。載勝而穴處兮,亦幸有三足烏?之使。必長生若此而 不死兮,雖濟萬世不足以喜。
?車朅來兮,絕道不周,會食幽都。呼吸沆瀣?朝霞兮,?咀芝英兮嘰瓊華。嬐侵 潯而高縱兮,紛鴻湧而上厲。貫列缺之倒景兮,涉豐隆之滂沛。馳遊道而脩降兮,騖遺 霧而遠逝。迫區中之隘陝兮,舒節出乎北垠。遺屯騎於玄闕兮,軼先驅於寒門。下崢嶸 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視眩眠而無見兮,聽惝恍而無聞。乘虛無而上假兮,超無友 而獨存。
相如既奏大人之頌,天子大說,飄飄有淩雲之氣,似遊天地之間意。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馬相如病甚,可往從悉取其書;若不然,後 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無書。問其妻,對曰:「長卿固未嘗有書也。時 時著書,人又取去,即空居。長卿未死時,為一捲書,曰有使者來求書,奏之。無他書 。」其遺劄書言封禪事,奏所忠。忠奏其書,天子異之。其書曰: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曆撰列闢,以迄於秦。率邇者踵武,逖聽者風聲。
紛綸葳蕤,堙滅而不稱者,不可勝數也。續昭夏,崇號諡,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 淑而不昌,疇逆失而能存?
軒轅之前,遐哉邈乎,其詳不可得聞也。五三六經載籍之傳,維見可觀也。書曰「 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談,君莫盛於唐堯,臣莫賢於後稷。後稷創業於唐,公 劉發跡於西戎,文王改製,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後陵夷衰微,千載無聲,豈不善始 善終哉。然無異端,慎所由於前,謹遺教於後耳。故軌跡夷易,易遵也;湛恩濛湧,易 豐也;憲度著明,易則也;垂統理順,易繼也。是以業隆於?褓而崇冠於二後。揆厥所 元,終都攸卒,未有殊尤絕跡可考於今者也。然猶躡梁父,登泰山,建顯號,施尊名。
大漢之德,逢湧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雲尃霧散,上暢九垓,下溯八埏。懷生之 類霑濡浸潤,協氣橫流,武節飄逝,邇陝遊原,迥闊泳沫,首惡湮沒,闇昧昭晢,昆蟲 凱澤,迴首面內。然後囿騶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獸,鰜一莖六穗於庖,犧雙共抵之 獸,獲周餘珍收龜於岐,招翠黃乘龍於沼。鬼神接靈圉,賓於間館。奇物譎詭,俶儻窮 變。欽哉,符瑞臻茲,猶以為薄,不敢道封禪。蓋周躍魚隕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為 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進讓之道,其何爽與?
於是大司馬進曰:「陛下仁育群生,義徵不憓,諸夏樂貢,百蠻執贄,德侔往初, 功無與二,休烈浹洽,符瑞眾變,期應紹至,不特創見。意者泰山、梁父設壇場望幸, 蓋號以況榮,上帝垂恩儲祉,將以薦成,陛下謙讓而弗發也。挈三神之驩,缺王道之儀 ,群臣恧焉。或謂且天為質闇,珍符固不可辭;若然辭之,是泰山靡記而梁父靡幾也。
亦各並時而榮,鹹濟世而屈,說者尚何稱於後,而雲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錫符,奉符 以行事,不為進越。故聖王弗替,而修禮地祇,謁款天神,勒功中嶽,以彰至尊,舒盛 德,發號榮,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壯觀,王者之丕業,不可貶也 。原陛下全之。而後因雜薦紳先生之略術,使獲燿日月之末光絕炎,以展採錯事,猶兼 正列其義,校飭厥文,作春秋一藝,將襲舊六為七,攄之無窮,俾萬世得激清流,揚微 波,蜚英聲,騰茂實。前聖之所以永保鴻名而常為稱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義而覽 焉。」
於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試哉!」乃遷思回慮,總公卿之議,詢封禪 之事,詩大澤之博,廣符瑞之富。乃作頌曰:
自我天覆,雲之油油。甘露時雨,厥壤可遊。滋液滲漉,何生不育;嘉自我天覆, 雲之油油。甘露時雨,厥壤可遊。滋液滲漉,何生不育;嘉穀六穗,我穡曷蓄。
非唯雨之,又潤澤之;非唯濡之,氾尃濩之。萬物熙熙,懷而慕思。名山非唯雨之 ,又潤澤之;非唯濡之,氾尃濩之。萬物熙熙,懷而慕思。名山顯位,望君之來。君乎 君乎,侯不邁哉!
般般之獸,樂我君囿;白質黑章,其儀可;旼旼睦睦,君子之般般之獸,樂我君囿 ;白質黑章,其儀可;旼旼睦睦,君子之能。蓋聞其聲,今觀其來。厥塗靡蹤,天瑞之 徵。茲亦於舜,虞氏以興。
濯濯之麟,遊彼靈畤。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馳我君輿,帝以享祉。三濯濯之麟, 遊彼靈畤。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馳我君輿,帝以享祉。三代之前,蓋未嘗有。
宛宛黃龍,興德而升;采色炫燿,熿炳煇煌。正陽顯見,於傳載之,雲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諄諄。依類託寓,諭以封巒。厥之有章,不必諄諄。依類託寓,諭 以封巒。
披藝觀之,天人之際已交,上下相發允答。聖王之德,兢兢翼翼也。故曰「興必慮 衰,安必思危」。是以湯武至尊嚴,不失肅祗;舜在假典,顧省厥遺:此之謂也。
司馬相如既卒五歲,天子始祭後土。八年而遂先禮中嶽,封於太山,至梁父禪肅然 。
相如他所著,若遺平陵侯書、與五公子相難、草木書篇不採,採其尤著公卿者雲。
太史公曰:春秋推見至隱,易本隱之以顯,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譏小 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以言雖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其要歸引之 節儉,此與詩之風諫何異。楊雄以為靡麗之賦,勸百風一,猶馳騁鄭衛之聲,曲終而奏 雅,不已虧乎?餘採其語可論者著於篇。
【索隱述贊】相如縱誕,竊貲卓氏。其學無方,其才足倚。子虛過吒,上林非侈。
四馬還邛,百金獻伎。惜哉封禪,遺文卓爾。
史記 淮南衡山列傳
淮南厲王長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趙王張敖美人。高祖八年,從東垣過趙,趙王 獻之美人。厲王母得幸焉,有身。趙王敖弗敢內宮,為築外宮而舍之。及貫高等謀反柏 人事發覺,並逮治王,盡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內。厲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 上,有身。」吏以聞上,上方怒趙王,未理厲王母。厲王母弟趙兼因闢陽侯言呂後,呂 後妒,弗肯白,闢陽侯不彊爭。及厲王母已生厲王,恚,即自殺。吏奉厲王詣上,上悔 ,令呂後母之,而葬厲王母真定。真定,厲王母之家在焉,父世縣也。
高祖十一年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長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上自將兵 擊滅布,厲王遂即位。厲王蚤失母,常附呂後,孝惠、呂後時以故得幸無患害,而常心 怨闢陽侯,弗敢發。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為最親,驕蹇,數不奉法。上以親故 ,常寬赦之。三年,入朝。甚橫。從上入苑囿獵,與上同車,常謂上「大兄」。厲王有 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請闢陽侯。闢陽侯出見之,即自袖鐵椎椎闢陽侯,令從者魏敬剄 之。厲王乃馳走闕下,肉袒謝曰:「臣母不當坐趙事,其時闢陽侯力能得之呂後,弗爭 ,罪一也。趙王如意子母無罪,呂後殺之,闢陽侯弗爭,罪二也。呂後王諸呂,欲以危 劉氏,闢陽侯弗爭,罪三也。臣謹為天下誅賊臣闢陽侯,報母之仇,謹伏闕下請罪。」 孝文傷其志,為親故,弗治,赦厲王。當是時,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厲王,厲王以 此歸國益驕恣,不用漢法,出入稱警蹕,稱制,自為法令,擬於天子。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謀,以輂車四十乘反穀口,令人使閩 越、匈奴。事覺,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長安。
「丞相臣張倉、典客臣馮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賀、備盜賊中尉臣福 昧死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無度,為黃屋蓋乘輿,出入擬於天子, 擅為法令,不用漢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為丞相,聚收漢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與 居,為治家室,賜其財物爵祿田宅,爵或至關內侯,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欲以有為 。大夫但、士五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欲以危宗廟社稷。使開章陰告長, 與謀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開章之淮南見長,長數與坐語飲食,為家室娶婦,以二千石 俸奉之。開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報但等。吏覺知,使長安尉奇等往捕開章。
長匿不予,與故中尉蕑忌謀,殺以閉口。為棺槨衣衾,葬之肥陵邑,謾吏曰『不知安在 』。又詳聚土,樹表其上,曰『開章死,埋此下』。及長身自賊殺無罪者一人;令吏論 殺無罪者六人;為亡命棄市罪詐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無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 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賜人爵關內侯以下九十四人。
前日長病,陛下憂苦之,使使者賜書、棗脯。長不欲受賜,不肯見拜使者。南海民處廬 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擊之。陛下以淮南民貧苦,遣使者賜長帛五千匹,以賜吏卒勞苦 者。長不欲受賜,謾言曰『無勞苦者』。南海民王織上書獻璧皇帝,忌擅燔其書,不以 聞。吏請召治忌,長不遣,謾言曰『忌病』。春又請長,原入見,長怒曰『女欲離我自 附漢』。長當棄市,臣請論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與列侯二千石議。」
「臣倉、臣敬、臣逸、臣福、臣賀昧死言:臣謹與列侯吏二千石臣嬰等四十三人議 ,皆曰『長不奉法度,不聽天子詔,乃陰聚徒黨及謀反者,厚養亡命,欲以有為』。臣 等議論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赦長死罪,廢勿王。」
「臣倉等昧死言:長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廢勿王。臣請處蜀郡嚴道邛 郵,遣其子母從居,縣為築蓋家室,皆廩食給薪菜鹽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請,請佈 告天下。」
制曰:「計食長給肉日五斤,酒二鬥。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從居。他可。」
盡誅所與謀者。於是乃遣淮南王,載以輜車,令縣以次傳。是時袁盎諫上曰:「上 素驕淮南王,弗為置嚴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為人剛,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霧露 病死。陛下為有殺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複之。」縣傳淮南王者皆 不敢發車封。淮南王乃謂侍者曰:「誰謂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驕故不聞吾過至此 。人生一世間,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發封,以死聞。上哭甚悲,謂 袁盎曰:「吾不聽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奈何,原陛下自寬。」上曰:「 為之奈何?」盎曰:「獨斬丞相、禦史以謝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禦史逮考諸縣傳 送淮南王不發封餽侍者,皆棄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守塚三十戶。
孝文八年,上憐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歲,乃封子安為阜陵侯,子勃為 安陽侯,子賜為陽周侯,子良為東成侯。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厲王曰:「一尺布,尚可縫;一鬥粟,尚可舂。兄弟 二人不能相容。」上聞之,乃歎曰:「堯舜放逐骨肉,周公殺管蔡,天下稱聖。何者?
不以私害公。天下豈以我為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陽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諡淮南王 為厲王,置園複如諸侯儀。
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複故城陽。上憐淮南厲王廢法不軌,自使失國蚤死,乃立 其三子:阜陵侯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勃為衡山王,陽周侯賜為廬江王,皆複得厲王時地 ,參分之。東城侯良前薨,無後也。
孝景三年,吳楚七國反,吳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發兵應之。其相曰:「大王必欲 發兵應吳,臣原為將。」王乃屬相兵。淮南相已將兵,因城守,不聽王而為漢;漢亦使 曲城侯將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吳使者至廬江,廬江王弗應,而往來使越。吳使者 至衡山,衡山王堅守無二心。孝景四年,吳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為貞信,乃勞苦之 曰:「南方卑濕。」徙衡山王王濟北,所以?之。及薨,遂賜諡為貞王。廬江王邊越, 數使使相交,故徙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
淮南王安為人好讀書鼓琴,不喜弋獵狗馬馳騁,亦欲以行陰德拊循百姓,流譽天下 。時時怨望厲王死,時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 安侯時為太尉,乃逆王霸上,與王語曰:「方今上無太子,大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 天下莫不聞。即宮車一日晏駕,非大王當誰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遺武安侯金財物。
陰結賓客,拊循百姓,為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見,淮南王心怪之。或說王曰:「先 吳軍起時,彗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長竟天,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為 上無太子,天下有變,諸侯並爭,愈益治器械攻戰具,積金錢賂遺郡國諸侯遊士奇材。
諸辨士為方略者,妄作妖言,諂諛王,王喜,多賜金錢,而謀反滋甚。
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辯。王愛陵,常多予金錢,為中詗長安,約結上左右。元 朔三年,上賜淮南王幾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愛幸之。王後生太子遷,遷取王皇 太后外孫修成君女為妃。王謀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內洩事,乃與太子謀,令詐弗愛, 三月不同席。王乃詳為怒太子,閉太子使與妃同內三月,太子終不近妃。妃求去,王乃 上書謝歸去之。王后荼、太子遷及女陵得愛幸王,擅國權,侵奪民田宅,妄致系人。
元朔五年,太子學用劍,自以為人莫及,聞郎中雷被巧,乃召與戲。被一再辭讓, 誤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時有欲從軍者輒詣京師,被即原奮擊匈奴。太子遷數惡被 於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後,被遂亡至長安,上書自明。詔下其事廷尉、河南。
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計欲無遣太子,遂發兵反,計猶豫,十餘日未定。會有 詔,即訊太子。當是時,淮南相怒壽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請相,相弗聽。
王使人上書告相,事下廷尉治。蹤跡連王,王使人候伺漢公卿,公卿請逮捕治王。王恐 事發,太子遷謀曰:「漢使即逮王,王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則刺 殺之,臣亦使人刺殺淮南中尉,乃舉兵,未晚。」是時上不許公卿請,而遣漢中尉宏即 訊驗王。王聞漢使來,即如太子謀計。漢中尉至,王視其顏色和,訊王以斥雷被事耳, 王自度無何,不發。中尉還,以聞。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擁閼奮擊匈奴者雷被等, 廢格明詔,當棄市。」詔弗許。公卿請廢勿王,詔弗許。公卿請削五縣,詔削二縣。使 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罰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聞漢公卿請誅之,未知 得削地,聞漢使來,恐其捕之,乃與太子謀刺之如前計。及中尉至,即賀王,王以故不 發。其後自傷曰:「吾行仁義見削,甚恥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後,其為反謀益甚。諸 使道從長安來,為妄妖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為 妄言,非也。
王日夜與伍被、左吳等案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王曰:「上無太子,宮車即晏駕 ,廷臣必徵膠東王,不即常山王,諸侯並爭,吾可以無備乎!且吾高祖孫,親行仁義, 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萬世之後,吾寧能北面臣事豎子乎!」
王坐東宮,召伍被與謀,曰:「將軍上。」被悵然曰:「上寬赦大王,王複安得此 亡國之語乎!臣聞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遊姑蘇之臺也』。今臣亦 見宮中生荊棘,露霑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複召曰:「將軍許寡人乎 ?」被曰:「不,直來為大王畫耳。臣聞聰者聽於無聲,明者見於未形,故聖人萬舉萬 全。昔文王一動而功顯於千世,列為三代,此所謂因天心以動作者也,故海內不期而隨 。此千歲之可見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吳楚,亦足以喻國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 之誅,原大王毋為吳王之聽。昔秦絕聖人之道,殺術士,燔詩書,棄禮義,尚詐力,任 刑罰,轉負海之粟致之西河。當是之時,男子疾耕不足於糟,女子紡績不足於蓋形。
遣蒙恬築長城,東西數千里,暴兵露師常數十萬,死者不可勝數,僵屍千里,流血頃畝 ,百姓力竭,欲為亂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異物,還為偽辭曰:『臣見海中大 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原請延年益壽藥 。」神曰:「汝秦王之禮薄,得觀而不得取。」即從臣東南至蓬萊山,見芝成宮闕,有 使者銅色而龍形,光上照天。於是臣再拜問曰:「宜何資以獻?」海神曰:「以令名男 子若振女與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說,遣振男女三千人,資之五穀種種百 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廣澤,止王不來。於是百姓悲痛相思,欲為亂者十家而六。又使尉 佗逾五嶺攻百越。尉佗知中國勞極,止王不來,使人上書,求女無夫家者三萬人,以為 士卒衣補。秦皇帝可其萬五千人。於是百姓離心瓦解,欲為亂者十家而七。客謂高皇帝 曰:『時可矣。』高皇帝曰:『待之,聖人當起東南間。』不一年,陳勝吳廣發矣。高 皇始於豐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回應者不可勝數也。此所謂蹈瑕候間,因秦之亡而動者也 。百姓原之,若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陳之中而立為天子,功高三王,德傳無窮。今大王 見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夫吳王賜號為劉氏祭酒,複不朝,王四 郡之眾,地方數千里,內鑄消銅以為錢,東煮海水以為鹽,上取江陵木以為船,一船之 載當中國數十兩車,國富民眾。行珠玉金帛賂諸侯宗室大臣,獨竇氏不與。計定謀成, 舉兵而西。破於大樑,敗於狐父,奔走而東,至於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絕祀,為天下 笑。夫以吳越之眾不能成功者何?誠逆天道而不知時也。方今大王之兵眾不能十分吳楚 之一,天下安寧有萬倍於秦之時,原大王從臣之計。大王不從臣之計,今見大王事必不 成而語先洩也。臣聞微子過故國而悲,於是作麥秀之歌,是痛紂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 孟子曰『紂貴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紂先自絕於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 。今臣亦竊悲大王棄千乘之君,必且賜絕命之書,為群臣先,死於東宮也。」於是氣怨 結而不揚,涕滿匡而橫流,即起,曆階而去。
王有孽子不害,最長,王弗愛,王、王后、太子皆不以為子兄數。不害有子建,材 高有氣,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又怨時諸侯皆得分子弟為侯,而淮南獨二子,一為太子 ,建父獨不得為侯。建陰結交,欲告敗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數捕系而榜笞建 。建具知太子之謀欲殺漢中尉,即使所善壽春莊芷以元朔六年上書於天子曰:「毒藥苦 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今淮南王孫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遷 常疾害建。建父不害無罪,擅數捕系,欲殺之。今建在,可徵問,具知淮南陰事。」書 聞,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時故闢陽侯孫審卿善丞相公孫弘,怨淮南厲王 殺其大父,乃深購淮南事於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計謀,深窮治其獄。河南治建,辭引 淮南太子及黨與。淮南王患之,欲發,問伍被曰:「漢廷治亂?」伍被曰:「天下治。 」王意不說,謂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竊觀朝廷之政,君臣之義 ,父子之親,夫婦之別,長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舉錯遵古之道,風俗紀綱未有所缺 也。重裝富賈,周流天下,道無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賓服,羌僰入獻,東甌入降 ,廣長榆,開朔方,匈奴折翅傷翼,失援不振。雖未及古太平之時,然猶為治也。」王 怒,被謝死罪。王又謂被曰:「山東即有兵,漢必使大將軍將而制山東,公以為大將軍 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黃義,從大將軍擊匈奴,還,告被曰:『大將軍遇士大 夫有禮,於士卒有恩,眾皆樂為之用。騎上下山若蜚,材幹絕人。』被以為材能如此, 數將習兵,未易當也。及謁者曹梁使長安來,言大將軍號令明,當敵勇敢,常為士卒先 。休舍,穿井未通,須士卒盡得水,乃敢飲。軍罷,卒盡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賜金 帛,盡以賜軍吏。雖古名將弗過也。」王默然。
淮南王見建已徵治,恐國陰事且覺,欲發,被又以為難,乃複問被曰:「公以為吳 興兵是邪非也?」被曰:「以為非也。吳王至富貴也,舉事不當,身死丹徒,頭足異處 ,子孫無遺類。臣聞吳王悔之甚。原王孰慮之,無為吳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 死者一言耳。且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今我令樓緩先要成皋之口,周 被下潁川兵塞轘轅、伊闕之道,陳定發南陽兵守武關。河南太守獨有雒陽耳,何足憂。
然此北尚有臨晉關、河東、上黨與河內、趙國。人言曰『絕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據 三川之險,招山東之兵,舉事如此,公以為何如?」被曰:「臣見其禍,未見其福也。 」王曰:「左吳、趙賢、硃驕如皆以為有福,什事九成,公獨以為有禍無福,何也?」 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眾者,皆前系詔獄,餘無可用者。」王曰:「陳勝、吳 廣無立錐之地,千人之聚,起於大澤,奮臂大呼而天下響應,西至於戲而兵百二十萬。
今吾國雖小,然而勝兵者可得十餘萬,非直適戍之眾,?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禍無福 ?」被曰:「往者秦為無道,殘賊天下。興萬乘之駕,作阿房之宮,收太半之賦,發閭 左之戍,父不甯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領而望,傾耳而聽, 悲號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陳勝大呼,天下回應。當今陛下臨制天下,一齊海內,汎愛 蒸庶,布德施惠。口雖未言,聲疾雷霆,令雖未出,化馳如神,心有所懷,威動萬裡, 下之應上,猶影響也。而大將軍材能不特章邯、楊熊也。大王以陳勝、吳廣諭之,被以 為過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倖邪?」被曰:「被有愚計。」王曰:「奈何? 」被曰:「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朔方之郡田地廣,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實 其地。臣之愚計,可偽為丞相禦史請書,徙郡國豪桀任俠及有耐罪以上,赦令除其罪, 產五十萬以上者,皆徙其家屬朔方之郡,益發甲卒,急其會日。又偽為左右都司空上林 中都官詔獄書,諸侯太子倖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武隨而說之,儻可徼倖什 得一乎?」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為不至若此。」於是王乃令官奴入宮,作皇帝 璽,丞相、禦史、大將軍、軍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 漢使節法冠,欲如伍被計。使人偽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丞相;一日發兵,使人即刺殺 大將軍青,而說丞相下之,如發蒙耳。
王欲發國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聽。王乃與伍被謀,先殺相、二千石;偽失火宮 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殺之。計未決,又欲令人衣求盜衣,持羽檄,從東方來,呼 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發兵。乃使人至廬江、會稽為求盜,未發。王問伍被曰:「 吾舉兵西鄉,諸侯必有應我者;即無應,奈何?」被曰:「南收衡山以擊廬江,有尋陽 之船,守下雉之城,結九江之浦,絕豫章之口,彊弩臨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東收江 都、會稽,南通勁越,屈彊江淮間,猶可得延歲月之壽。」王曰:「善,無以易此。急 則走越耳。」
於是廷尉以王孫建辭連淮南王太子遷聞。上遣廷尉監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 淮南,淮南王聞,與太子謀召相、二千石,欲殺而發兵。召相,相至;內史以出為解。
中尉曰:「臣受詔使,不得見王。」王念獨殺相而內史中尉不來,無益也,即罷相。王 猶豫,計未決。太子念所坐者謀刺漢中尉,所與謀者已死,以為口絕,乃謂王曰:「群 臣可用者皆前系,今無足與舉事者。王以非時發,恐無功,臣原會逮。」王亦偷欲休, 即許太子。太子即自剄,不殊。伍被自詣吏,因告與淮南王謀反,反蹤跡具如此。
吏因捕太子、王后,圍王宮,盡求捕王所與謀反賓客在國中者,索得反具以聞。上 下公卿治,所連引與淮南王謀反列侯二千石豪傑數千人,皆以罪輕重受誅。衡山王賜, 淮南王弟也,當坐收,有司請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諸侯各以其國為本,不當相坐。
與諸侯王列侯會肄丞相諸侯議。」趙王彭祖、列侯臣讓等四十三人議,皆曰:「淮南王 安甚大逆無道,謀反明白,當伏誅。」膠西王臣端議曰:「淮南王安廢法行邪,懷詐偽 心,以亂天下,熒惑百姓,倍畔宗廟,妄作妖言。春秋曰『臣無將,將而誅』。安罪重 於將,謀反形已定。
臣端所見其書節印圖及他逆無道事驗明白,甚大逆無道,當伏其法 。而論國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倖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當皆免官削爵為士 伍,毋得宦為吏。其非吏,他贖死金二斤八兩。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 毋敢複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湯等以聞,天子使宗正以符節治王。未至,淮 南王安自剄殺。王后荼、太子遷諸所與謀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之美,欲勿 誅。廷尉湯曰:「被首為王畫反謀,被罪無赦。」遂誅被。國除為九江郡。
衡山王賜,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長男爽為太子,次男孝,次女無採。又姬徐來生子 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責望禮節,間不相能。衡山王聞 淮南王作為畔逆反具,亦心結賓客以應之,恐為所並。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謁者衛慶有方術,欲上書事天子,王怒,故劾慶死罪, 彊榜服之。衡山內史以為非是,卻其獄。王使人上書告內史,內史治,言王不直。王又 數侵奪人田,壞人塚以為田。有司請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許,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 王以此恚,與奚慈、張廣昌謀,求能為兵法候星氣者,日夜從容王密謀反事。
王后乘舒死,立徐來為王后。厥姬俱幸。兩人相妒,厥姬乃惡王后徐來於太子曰: 「徐來使婢蠱道殺太子母。」太子心怨徐來。徐來兄至衡山,太子與飲,以刃刺傷王后 兄。王后怨怒,數毀惡太子於王。太子女弟無採,嫁棄歸,與奴姦,又與客姦。太子數 讓無採,無採怒,不與太子通。王后聞之,即善遇無採。無採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 ,王后以計愛之,與共毀太子,王以故數擊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賊傷王后假母者 ,王疑太子使人傷之,笞太子。後王病,太子時稱病不侍。孝、王后、無採惡太子:「 太子實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廢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決廢太子, 又欲並廢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與孝亂以汙之,欲並廢兄弟而 立其子廣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後數惡己無已時,欲與亂以止其口。王后飲,太子前 為壽,因據王后股,求與王后臥。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縛而笞之。太子知王常 欲廢己立其弟孝,乃謂王曰:「孝與王禦者姦,無採與奴姦,王彊食,請上書。」即倍 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駕追捕太子。太子妄惡言,王械繫太子宮中。孝日益 親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號曰將軍,令居外宅,多給金錢,招致賓客。賓客來 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陳喜作輣車鏃矢 ,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王日夜求壯士如周丘等,數稱引吳楚反時計畫,以約束。衡 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並其國,以為淮南已西,發兵定江淮之間而有 之,望如是。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當朝,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語,除前卻,約束反具。衡山王 即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書請廢太子爽,立孝為太子。爽聞,即使所善白嬴之長 安上書,言孝作輣車鏃矢,與王禦者姦,欲以敗孝。白嬴至長安,未及上書,吏捕嬴, 以淮南事系。王聞爽使白嬴上書,恐言國陰事,即上書反告太子爽所為不道棄市罪事。
事下沛郡治。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與淮南謀反者未得,得陳喜於衡山王子孝 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為陳喜雅數與王計謀反,恐其發之,聞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 太子使白嬴上書發其事,即先自告,告所與謀反者救赫、陳喜等。廷尉治驗,公卿請逮 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問王,王具以情實對。吏皆圍 王宮而守之。中尉大行還,以聞,公卿請遣宗正、大行與沛郡雜治王。王聞,即自剄殺 。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與王禦婢姦,棄市。王后徐來亦坐蠱殺前王后乘舒,及太子 爽坐王告不孝,皆棄市。諸與衡山王謀反者皆族。國除為衡山郡。
太史公曰:詩之所謂「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親為骨肉 ,疆土千里,列為諸侯,不務遵蕃臣職以承輔天子,而專挾邪僻之計,謀為畔逆,仍父 子再亡國,各不終其身,為天下笑。此非獨王過也,亦其俗薄,臣下漸靡使然也。夫荊 楚僄勇輕悍,好作亂,乃自古記之矣。
【索隱述贊】淮南多橫,舉事非正。天子寬仁,其過不更。轞車致禍,鬥粟成詠。
王安好學,女陵作詗。兄弟不和,傾國殞命。
史記 循吏列傳
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導民也,刑罰所以禁姦也。文武不備,良民懼然身修者,官未 曾亂也。奉職循理,亦可以為治,何必威嚴哉?
孫叔敖者,楚之處士也。虞丘相進之於楚莊王,以自代也。三月為楚相,施教導民 ,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緩禁止,吏無姦邪,盜賊不起。秋冬則勸民山採,春夏以水 ,各得其所便,民皆樂其生。
莊王以為幣輕,更以小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業。市令言之相曰:「市亂,民莫 安其處,次行不定。」相曰:「如此幾何頃乎?」市令曰:「三月頃。」相曰:「罷, 吾今令之複矣。」後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幣,以為輕。今市令來言曰『市 亂,民莫安其處,次行之不定』。臣請遂令複如故。」王許之,下令三日而市複如故。
楚民俗好庳車,王以為庳車不便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數下,民不知所從 ,不可。王必欲高車,臣請教閭裡使高其困。乘車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數下車。」王 許之。居半歲,民悉自高其車。
此不教而民從其化,近者視而效之,遠者四面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 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子產者,鄭之列大夫也。鄭昭君之時,以所愛徐摯為相,國亂,上下不親,父子不 和。大宮子期言之君,以子產為相。為相一年,豎子不戲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犁畔 。二年,市不豫賈。三年,門不夜關,道不拾遺。四年,田器不歸。五年,士無尺籍, 喪期不令而治。治鄭二十六年而死,丁壯號哭,老人兒啼,曰:「子產去我死乎!民將 安歸?」
公儀休者,魯博士也。以高弟為魯相。奉法循理,無所變更,百官自正。使食祿者 不得與下民爭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客有遺相魚者,相不受。客曰:「聞君嗜魚,遺君魚,何故不受也?」相曰:「以 嗜魚,故不受也。今為相,能自給魚;今受魚而免,誰複給我魚者?吾故不受也。」
食茹而美,拔其園葵而棄之。見其家織布好,而疾出其家婦,燔其機,雲「欲令農 士工女安所讎其貨乎」?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堅直廉正,無所阿避。行縣,道有殺人者,相追之,乃其父 也。縱其父而還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殺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
廢法縱罪,非忠也;臣罪當死。」王曰:「追而不及,不當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 曰:「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誅而死,臣 職也。」遂不受令,自刎而死。
李離者,晉文公之理也。過聽殺人,自拘當死。文公曰:「官有貴賤,罰有輕重。
下吏有過,非子之罪也。」李離曰:「臣居官為長,不與吏讓位;受祿為多,不與下分 利。今過聽殺人,傅其罪下吏,非所聞也。」辭不受令。文公曰:「子則自以為有罪, 寡人亦有罪邪?」李離曰:「理有法,失刑則刑,失死則死。公以臣能聽微決疑,故使 為理。今過聽殺人,罪當死。」遂不受令,伏劍而死。
太史公曰:孫叔敖出一言,郢市複。子產病死,鄭民號哭。公儀子見好布而家婦逐 。石奢縱父而死,楚昭名立。李離過殺而伏劍,晉文以正國法。
【索隱述贊】奉職循理,為政之先。恤人體國,良史述焉。叔孫、鄭產,自昔稱賢 。拔葵一利,赦父非。李離伏劍,為法而然。
史記 汲鄭列傳
汲黯字長孺,濮陽人也。其先有寵於古之衛君。至黯七世,世為卿大夫。黯以父任 ,孝景時為太子洗馬,以莊見憚。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為謁者。東越相攻,上使黯 往視之。不至,至吳而還,報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內 失火,延燒千餘家,上使黯往視之。還報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燒,不足憂也。臣過 河南,河南貧人傷水旱萬餘家,或父子相食,臣謹以便宜,持節發河南倉粟以振貧民。
臣請歸節,伏矯制之罪。」上賢而釋之,遷為滎陽令。黯恥為令,病歸田裡。上聞,乃 召拜為中大夫。以數切諫,不得久留內,遷為東海太守。黯學黃老之言,治官理民,好 清靜,擇丞史而任之。其治,責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臥閨閤內不出。歲餘,東 海大治。稱之。上聞,召以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治務在無為而已,弘大體,不拘文 法。
黯為人性倨,少禮,面折,不能容人之過。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見,士 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學,遊俠,任氣節,內行脩絜,好直諫,數犯主之顏色,常慕傅柏 、袁盎之為人也。善灌夫、鄭當時及宗正劉棄。亦以數直諫,不得久居位。
當是時,太后弟武安侯蚡為丞相,中二千石來拜謁,蚡不為禮。然黯見蚡未嘗拜, 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 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變色而罷朝。公卿皆為黯懼。上退,謂左右曰:「甚 矣,汲黯之戇也!」群臣或數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主 於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奈辱朝廷何!」
黯多病,病且滿三月,上常賜告者數,終不愈。最後病,莊助為請告。上曰:「汲 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職居官,無以逾人。然至其輔少主,守城深堅,招之不 來,麾之不去,雖自謂賁育亦不能奪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 之矣。」
大將軍青侍中,上踞廁而視之。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黯見,上不冠不見 也。上嘗坐武帳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
張湯方以更定律令為廷尉,黯數質責湯於上前,曰:「公為正卿,上不能?先帝之 功業,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國富民,使囹圄空虛,二者無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 功,何乃取高皇帝約束紛更之為?公以此無種矣。」黯時與湯論議,湯辯常在文深小苛 ,黯伉厲守高不能屈,忿發罵曰:「天下謂刀筆吏不可以為公卿,果然。必湯也,令天 下重足而立,側目而視矣!」
是時,漢方徵匈奴,招懷四夷。黯務少事,乘上間,常言與胡和親,無起兵。上方 向儒術,尊公孫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別文法,湯等數奏決讞以幸。而黯常毀 儒,面觸弘等徒懷詐飾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筆吏專深文巧詆,陷人於罪,使不得反其 真,以勝為功。上愈益貴弘、湯,弘、湯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說也,欲誅之以事。弘 為丞相,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人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為右 內史。」為右內史數歲,官事不廢。
大將軍青既益尊,姊為皇后,然黯與亢禮。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將軍 ,大將軍尊重益貴,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將 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遇黯過於平生。
淮南王謀反,憚黯,曰:「好直諫,守節死義,難惑以非。至如說丞相弘,如發蒙 振落耳。」
天子既數徵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
始黯列為九卿,而公孫弘、張湯為小吏。及弘、湯稍益貴,與黯同位,黯又非毀弘 、湯等。已而弘至丞相,封為侯;湯至御史大夫;故黯時丞相史皆與黯同列,或尊用過 之。黯褊心,不能無少望,見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積薪耳,後來者居上。」上 默然。有間黯罷,上曰:「人果不可以無學,觀黯之言也日益甚。」
居無何,匈奴渾邪王率眾來降,漢發車二萬乘。縣官無錢,從民貰馬。民或匿馬, 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其 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弊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 。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者五百餘人。黯請間,見高門,曰:「夫匈奴攻當路 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巨萬百數。臣愚以為陛下得胡人 ,皆以為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鹵獲,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縱 不能,渾邪率數萬之眾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 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為闌出財物於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 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 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複妄發矣。」後數月,黯坐小法,會赦免官。於是 黯隱於田園。
居數年,會更五銖錢,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上以為淮陽,楚地之郊,乃召拜黯 為淮陽太守。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彊予,然後奉詔。詔召見黯,黯為上泣曰:「臣自以 為填溝壑,不復見陛下,不意陛下複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原為中 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原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顧淮陽吏 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臥而治之。」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居郡,不 得與朝廷議也。然御史大夫張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 肯正為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 文法,內懷詐以禦主心,外挾賊吏以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僇矣 。」息畏湯,終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陽政清。後張湯果敗,上聞黯與息言,抵息 罪。令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七歲而卒。
卒後,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諸侯相。黯姑姊子司馬安亦少與黯 為太子洗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時至二千石 者十人。濮陽段宏始事蓋侯信,信任巨集,巨集亦再至九卿。然衛人仕者皆嚴憚汲黯, 出其下。
鄭當時者,字莊,陳人也。其先鄭君嘗為項籍將;籍死,已而屬漢。高祖令諸故項 籍臣名籍,鄭君獨不奉詔。詔盡拜名籍者為大夫,而逐鄭君。鄭君死孝文時。
鄭莊以任俠自喜,脫張羽於?,聲聞梁楚之間。孝景時,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 ,常置驛馬安諸郊,存諸故人,請謝賓客,夜以繼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莊好黃老 之言,其慕長者如恐不見。年少官薄,然其遊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 立,莊稍遷為魯中尉、濟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為右內史。以武安侯魏其時議,貶秩 為詹事,遷為大農令。
莊為太史,誡門下:「客至,無貴賤無留門者。」執賓主之禮,以其貴下人。莊廉 ,又不治其產業,仰奉賜以給諸公。然其餽遺人,不過算器食。每朝,候上之間,說未 嘗不言天下之長者。其推轂士及官屬丞史,誠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為賢於己。未嘗名 吏,與官屬言,若恐傷之。聞人之善言,進之上,唯恐後。山東士諸公以此翕然稱鄭莊 。
鄭莊使視決河,自請治行五日。上曰:「吾聞『鄭莊行,千里不齎糧』,請治行者 何也?」然鄭莊在朝,常趨和承意,不敢甚引當否。及晚節,漢徵匈奴,招四夷,天下 費多,財用益匱。莊任人賓客為大農僦人,多逋負。司馬安為淮陽太守,發其事,莊以 此陷罪,贖為庶人。頃之,守長史。上以為老,以莊為汝南太守。數歲,以官卒。
鄭莊、汲黯始列為九卿,廉,內行脩絜。此兩人中廢,家貧,賓客益落。及居郡, 卒後家無餘貲財。莊兄弟子孫以莊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太史公曰:夫以汲、鄭之賢,有勢則賓客十倍,無勢則否,況眾人乎!下邽翟公有 言,始翟公為廷尉,賓客闐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翟公複為廷尉,賓客欲往,翟公 乃人署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 」汲、鄭亦雲,悲夫!
【索隱述贊】河南矯制,自古稱賢。淮南臥理,天子伏焉。積薪興歎,伉直愈堅。
鄭莊推士,天下翕然。交道勢利,翟公愴旃。
史記 儒林列傳
太史公曰:餘讀功令,至於廣厲學官之路,未嘗不廢書而歎也。曰:嗟乎!夫周室 衰而關雎作,幽厲微而禮樂壞,諸侯恣行,政由彊國。故孔子閔王路廢而邪道興,於是 論次詩書,修起禮樂。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世以混濁莫能用,是以仲尼幹七十餘君無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 狩獲麟,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以當王法,其辭微而指博,後世學者多錄 焉。
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遊諸侯,大者為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 見。故子路居衛,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如田子方、段 幹木、吳起、禽滑釐之屬,皆受業於子夏之倫,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後陵遲 以至於始皇,天下並爭於戰國,懦術既絀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獨不廢也。於威、宣之 際,孟子、荀卿之列,鹹遵夫子之業而潤色之,以學顯於當世。
及至秦之季世,焚詩書,阬術士,六從此缺焉。陳涉之王也,而魯諸儒持孔氏之 禮器往歸陳王。於是孔甲為陳涉博士,卒與涉俱死。陳涉起匹夫,驅瓦合適戍,旬月以 王楚,不滿半歲竟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縉紳先生之徒負孔子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 也?以秦焚其業,積怨而發憤於陳王也。
及高皇帝誅項籍,舉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樂,絃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之 遺化,好禮樂之國哉?故孔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 所以裁之」。夫齊魯之間於文學,自古以來,其天性也。故漢興,然後諸儒始得脩其經 ,講習大射鄉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太常,諸生弟子共定者,鹹為選首,於 是喟然歎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呂後時,公卿 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竇 太后又好黃老之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
及今上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之,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自 是之後,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 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於趙自董仲舒。及竇太后崩, 武安侯田蚡為丞相,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而公孫弘以春秋白衣 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風矣。
公孫弘為學官,悼道之鬱滯,乃請曰:「丞相禦史言:制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 以樂。婚姻者,居屋之大倫也。今禮廢樂崩,朕甚湣焉。故詳延天下方正博聞之士,鹹 登諸朝。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興禮,以為天下先。太常議,與博士弟子,崇鄉裡之 化,以廣賢材焉』。謹與太常臧、博士平等議曰:聞三代之道,鄉裡有教,夏曰校,殷 曰序,周曰庠。其勸善也,顯之朝廷;其懲惡也,加之刑罰。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 京師始,由內及外。今陛下昭至德,開大明,配天地,本人倫,勸學脩禮,崇化厲賢, 以風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備其禮,請因舊官而興焉。為博士官置弟子 五十人,複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已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道邑有好文 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裡,出入不悖所聞者,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 可者,當與計偕,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試,能通一以上,補文學掌故缺 ;其高弟可以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 通一,輒罷之,而請諸不稱者罰。臣謹案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義, 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不能究宣,無以明布諭下。治禮次治掌故 ,以文學禮義為官,遷留滯。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以上,補左右 內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補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若 不足,乃擇掌故補中二千石屬,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請著功令。佗如律令。」制曰 :「可。」自此以來,則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矣。
申公者,魯人也。高祖過魯,申公以弟子從師入見高祖於魯南宮。呂太后時,申公 遊學長安,與劉郢同師。已而郢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學,疾申公。及王 郢卒,戊立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恥之,歸魯,退居家教,終身不出門,複謝絕賓客 ,獨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遠方至受業者百餘人。申公獨以詩經為訓以教,無傳,疑者 則闕不傳。
蘭陵王臧既受詩,以事孝景帝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書宿衛上, 累遷,一歲中為郎中令。及代趙綰亦嘗受詩申公,綰為御史大夫。綰、臧請天子,欲立 明堂以朝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師申公。於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迎申公,弟 子二人乘軺傳從。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時已八十餘,老,對曰:「為治 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 為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事。太皇竇太后好老子言,不說儒術,得趙綰、王臧之過 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盡下趙綰、王臧吏,後皆自殺。申公亦疾免以歸,數年卒。
弟子為博士者十餘人:孔安國至臨淮太守,周霸至膠西內史,夏寬至城陽內史,碭 魯賜至東海太守,蘭陵繆生至長沙內史,徐偃為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為膠東內史。
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好學。學官弟子行雖不備,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
言詩雖殊,多本於申公。
清河王太傅轅固生者,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為博士。與黃生爭論景帝前。黃生 曰:「湯武非受命,乃弒也。」轅固生曰:「不然。夫桀紂虐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 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之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 ?」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關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 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 過而誅之,代立踐南面,非弒而何也?」轅固生曰:「必若所雲,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 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 愚。」遂罷。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者。
竇太后好老子書,召轅固生問老子書。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 得司空城旦書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無罪,乃假固利兵,下圈 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應手而倒。太后默然,無以複罪,罷之。居頃之,景帝以固 為廉直,拜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今上初即位,複以賢良徵固。諸諛儒多疾毀固,曰「固老」,罷歸之。時固已九十 餘矣。固之徵也,薛人公孫弘亦徵,側目而視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 學以阿世!」自是之後,齊言詩皆本轅固生也。諸齊人以詩顯貴,皆固之弟子也。
韓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時為博士,景帝時為常山王太傅。韓生推詩之意而為內外 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間殊,然其歸一也。淮南賁生受之。自是之後,而燕趙間言詩 者由韓生。韓生孫商為今上博士。
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 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
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 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諸山東大師無不涉尚書以教矣。
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歐陽生教千乘兒寬。兒寬既通尚書,以文學應郡舉,詣 博士受業,受業孔安國。兒寬貧無資用,常為弟子都養,及時時間行傭賃,以給衣食。
行常帶經,止息則誦習之。以試第次,補廷尉史。是時張湯方鄉學,以為奏讞掾,以古 法議決疑大獄,而愛幸寬。寬為人溫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書、書奏,敏於文,口 不能發明也。湯以為長者,數稱譽之。及湯為御史大夫,以兒寬為掾,薦之天子。天子 見問,說之。張湯死後六年,兒寬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寬在三公位,以和良 承意從容得久,然無有所匡諫;於官,官屬易之,不為盡力。張生亦為博士。而伏生孫 以治尚書徵,不能明也。
自此之後,魯周霸、孔安國,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事。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 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蓋尚書滋多於是矣。
諸學者多言禮,而魯高堂生最本。禮固自孔子時而其經不具,及至秦焚書,書散亡 益多,於今獨有士禮,高堂生能言之。
而魯徐生善為容。孝文帝時,徐生以容為禮官大夫。傳子至孫延、徐襄。襄,其天 姿善為容,不能通禮經;延頗能,未善也。襄以容為漢禮官大夫,至廣陵內史。延及徐 氏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次,皆嘗為漢禮官大夫。而瑕丘蕭奮以禮為淮陽太守。是後 能言禮為容者,由徐氏焉。
自魯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傳易,六世至齊人田何,字子莊,而漢興。田何 傳東武人王同子仲,子仲傳菑川人楊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徵,官至中大夫。齊人即墨 成以易至城陽相。廣川人孟但以易為太子門大夫。魯人周霸,莒人衡胡,臨菑人主父偃 ,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於楊何之家。
董仲舒,廣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講誦,弟子傳以久次相受業, 或莫見其面,蓋三年董仲舒不觀於舍園,其精如此。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 之。今上即位,為江都相。以春秋災異之變推陰陽所以錯行,故求雨閉諸陽,縱諸陰, 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國,未嘗不得所欲。中廢為中大夫,居舍,著災異之記。是時遼東 高廟災,主父偃疾之,取其書奏之天子。天子召諸生示其書,有刺譏。董仲舒弟子呂步 舒不知其師書,以為下愚。於是下董仲舒吏,當死,詔赦之。於是董仲舒竟不敢複言災 異。
董仲舒為人廉直。是時方外攘四夷,公孫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 至公卿。董仲舒以弘為從諛。弘疾之,乃言上曰:「獨董仲舒可使相繆西王。」膠西王 素聞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獲罪,疾免居家。至卒,終不治產業,以脩學 著書為事。故漢興至於五世之間,唯董仲舒名為明於春秋,其傳公羊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