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灌夫有服,過丞相。丞相從容曰:「吾欲與仲孺過魏其侯,會仲孺有服。」灌夫曰 :「將軍乃肯幸臨況魏其侯,夫安敢以服為解!請語魏其侯帳具,將軍旦日蚤臨。」武 安許諾。灌夫具語魏其侯如所謂武安侯。魏其與其夫人益市牛酒,夜灑埽,早帳具至旦 。平明,令門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來。魏其謂灌夫曰:「丞相豈忘之哉?」灌夫不 懌,曰:「夫以服請,宜往。」乃駕,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戲許灌夫,殊無意往。及 夫至門,丞相尚臥。於是夫入見,曰:「將軍昨日幸許過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 今,未敢嘗食。」武安鄂謝曰:「吾昨日醉,忽忘與仲孺言。」乃駕往,又徐行,灌夫 愈益怒。及飲酒酣,夫起舞屬丞相,丞相不起,夫從坐上語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謝 丞相。丞相卒飲至夜,極驩而去。
丞相嘗使籍福請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僕雖棄,將軍雖貴,寧可以勢奪乎 !」不許。灌夫聞,怒,罵籍福。籍福惡兩人有郤,乃謾自好謝丞相曰:「魏其老且死 ,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聞魏其、灌夫實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嘗殺人,蚡 活之。蚡事魏其無所不可,何愛數頃田?且灌夫何與也?吾不敢複求田。」武安由此大 怨灌夫、魏其。
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潁川,橫甚,民苦之。請案。上曰:「此丞相事,何 請。」灌夫亦持丞相陰事,為姦利,受淮南王金與語言。賓客居間,遂止,俱解。
夏,丞相取燕王女為夫人,有太后詔,召列侯宗室皆往賀。魏其侯過灌夫,欲與俱 。夫謝曰:「夫數以酒失得過丞相,丞相今者又與夫有郤。」魏其曰:「事已解。」彊 與俱。飲酒酣,武安起為壽,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為壽,獨故人避席耳,餘半膝席。
灌夫不悅。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滿觴。」夫怒,因嘻笑曰:「將軍貴 人也,屬之!」時武安不肯。行酒次至臨汝侯,臨汝侯方與程不識耳語,又不避席。夫 無所發怒,乃罵臨汝侯曰:「生平毀程不識不直一錢,今日長者為壽,乃效女兒呫囁耳 語!」武安謂灌夫曰:「程李俱東西宮衛尉,今眾辱程將軍,仲孺獨不為李將軍地乎? 」灌夫曰:「今日斬頭陷匈,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 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驕灌夫罪。」乃令騎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為謝,案 灌夫項令謝。夫愈怒,不肯謝。武安乃麾騎縛夫置傳舍,召長史曰:「今日召宗室,有 詔。」劾灌夫罵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諸灌氏支屬,皆得棄市罪 。魏其侯大媿,為資使賓客請,莫能解。武安吏皆為耳目,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 得告言武安陰事。
魏其銳身為救灌夫。夫人諫魏其曰:「灌將軍得罪丞相,與太后家忤,寧可救邪? 」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無所恨。且終不令灌仲孺獨死,嬰獨生。」乃 匿其家,竊出上書。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飽事,不足誅。上然之,賜魏其食,曰:「東 朝廷辯之。」
魏其之東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飽得過,乃丞相以他事誣罪之。武安又盛毀灌 夫所為橫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樂無事 ,蚡得為肺腑,所好音樂狗馬田宅。蚡所愛倡優巧匠之屬,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 下豪桀壯士與論議,腹誹而心謗,不仰視天而俯畫地,闢倪兩宮間,幸天下有變,而欲 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為。」於是上問朝臣:「兩人孰是?」御史大夫韓安國曰: 「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馳入不測之吳軍,身被數十創,名冠三軍,此天下壯士, 非有大惡,爭杯酒,不足引他過以誅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姦猾,侵細民, 家累巨萬,橫恣潁川,淩轢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謂『枝大於本,脛大於股,不折必披 』,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內史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 對。餘皆莫敢對。上怒內史曰:「公平生數言魏其、武安長短,今日廷論,局趣效轅下 駒,吾並斬若屬矣。」即罷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 ,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之矣。且帝甯能為石人 邪!此特帝在,即錄錄,設百歲後,是屬寧有可信者乎?」上謝曰:「俱宗室外家,故 廷辯之。不然,此一獄吏所決耳。」是時郎中令石建為上別言兩人事。
武安已罷朝,出止車門,召韓御史大夫載,怒曰:「與長孺共一老禿翁,何為首鼠 兩端?」韓禦史良久謂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毀君,君當免冠解印綬歸,曰『 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讓,不廢君。魏其必 內愧,杜門齰舌自殺。今人毀君,君亦毀人,譬如賈豎女子爭言,何其無大體也!」武 安謝罪曰:「爭時急,不知出此。」
於是上使禦史簿責魏其所言灌夫,頗不讎,欺謾。劾繫都司空。孝景時,魏其常受 遺詔,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諸公莫敢複明言於 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書言之,幸得複召見。書奏上,而案尚書大行無遺詔。詔書獨藏 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矯先帝詔,罪當棄市。五年十月,悉論灌夫及家屬。魏其良 久乃聞,聞即恚,病痱,不食慾死。或聞上無意殺魏其,魏其複食,治病,議定不死矣 。乃有蜚語為惡言聞上,故以十二月晦論棄市渭城。
其春,武安侯病,專呼服謝罪。使巫視鬼者視之,見魏其、灌夫共守,欲殺之。竟 死。子恬嗣。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宮,不敬。
淮南王安謀反覺,治。王前朝,武安侯為太尉,時迎王至霸上,謂王曰:「上未有 太子,大王最賢,高祖孫,即宮車晏駕,非大王立當誰哉!」淮南王大喜,厚遺金財物 。上自魏其時不直武安,特為太后故耳。及聞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 矣。」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時決筴而名顯。魏其之舉以吳楚,武 安之貴在日月之際。然魏其誠不知時變,灌夫無術而不遜,兩人相翼,乃成禍亂。武安 負貴而好權,杯酒責望,陷彼兩賢。嗚呼哀哉!遷怒及人,命亦不延。眾庶不載,竟被 惡言。嗚呼哀哉!禍所從來矣!
【索隱述贊】竇嬰、田蚡,勢利相雄。鹹倚外戚,或恃軍功。灌夫自喜,引重其中 。意氣杯酒,闢睨兩宮。事竟不直,冤哉二公!
史記 韓長孺列傳
御史大夫韓安國者,梁成安人也,後徙睢陽。嘗受韓子、雜家說於騶田生所。事梁 孝王為中大夫。吳楚反時,孝王使安國及張羽為將,扞吳兵於東界。張羽力戰,安國持 重,以故吳不能過梁。吳楚已破,安國、張羽名由此顯。
梁孝王,景帝母弟,竇太后愛之,令得自請置相、二千石,出入遊戲,僭於天子。
天子聞之,心弗善也。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見,案責王所為。韓安國為梁使 ,見大長公主而泣曰:「何梁王為人子之孝,為人臣之忠,太后曾弗省也?夫前日吳、 楚、齊、趙七國反時,自關以東皆合從西鄉,惟梁最親為艱難。梁王念太后、帝在中, 而諸侯擾亂,一言泣數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將兵擊卻吳楚,吳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 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節苛禮責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見者大,故出稱 蹕,入言警,車旗皆帝所賜也,即欲以侘鄙縣,驅馳國中,以誇諸侯,令天下盡知太后 、帝愛之也。今梁使來,輒案責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為。何梁王之為子 孝,為臣忠,而太后弗恤也?」大長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為言之帝。」言之 ,帝心乃解,而免冠謝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為太后遺憂。」悉見梁使,厚賜之 。其後梁王益親驩。太后、長公主更賜安國可直千餘金。名由此顯,結於漢。
其後安國坐法抵罪,蒙獄吏田甲辱安國。安國曰:「死灰獨不復然乎?」田甲曰: 「然即溺之。」居無何,梁內史缺,漢使使者拜安國為梁內史,起徒中為二千石。田甲 亡走。安國曰:「甲不就官,我滅而宗。」甲因肉袒謝。安國笑曰:「可溺矣!公等足 與治乎?」卒善遇之。
梁內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齊人公孫詭,說之,欲請以為內史。竇太后聞,乃詔王以 安國為內史。
公孫詭、羊勝說孝王求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漢大臣不聽,乃陰使人刺漢用事謀臣 。及殺故吳相袁盎,景帝遂聞詭、勝等計畫,乃遣使捕詭、勝,必得。漢使十輩至梁, 相以下舉國大索,月餘不得。內史安國聞詭、勝匿孝王所,安國入見王而泣曰:「主辱 臣死。大王無良臣,故事紛紛至此。今詭、勝不得,請辭賜死。」王曰:「何至此?」 安國泣數行下,曰:「大王自度於皇帝,孰與太上皇之與高皇帝及皇帝之與臨江王親? 」孝王曰:「弗如也。」安國曰:「夫太上、臨江親父子之間,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劍 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終不得制事,居於櫟陽。臨江王,適長太子也,以一言過, 廢王臨江;用宮垣事,卒自殺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終不以私亂公。語曰:『雖有親父 ,安知其不為虎?雖有親兄,安知其不為狼?』今大王列在諸侯,悅一邪臣浮說,犯上 禁,橈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於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終不 覺寤。有如太后宮車即晏駕,大王尚誰攀乎?」語未卒,孝王泣數行下,謝安國曰:「 吾今出詭、勝。」詭、勝自殺。漢使還報,梁事皆得釋,安國之力也。於是景帝、太后 益重安國。孝王卒,共王即位,安國坐法失官,居家。
建元中,武安侯田蚡為漢太尉,親貴用事,安國以五百金物遺蚡。蚡言安國太后, 天子亦素聞其賢,即召以為北地都尉,遷為大司農。閩越、東越相攻,安國及大行王恢 將。未至越,越殺其王降,漢兵亦罷。建元六年,武安侯為丞相,安國為御史大夫。
匈奴來請和親,天子下議。大行王恢,燕人也,數為邊吏,習知胡事。議曰:「漢 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歲即複倍約。不如勿許,興兵擊之。」安國曰:「千里而戰,兵 不獲利。今匈奴負戎馬之足,懷禽獸之心,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為廣 ,有其眾不足以為彊,自上古不屬為人。漢數千里爭利,則人馬罷,虜以全制其敝。且 彊弩之極,矢不能穿魯縞;沖風之末,力不能漂鴻毛。非初不勁,末力衰也。擊之不便 ,不如和親。」群臣議者多附安國,於是上許和親。
其明年,則元光元年,雁門馬邑豪聶翁壹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親,親信 邊,可誘以利。」陰使聶翁壹為間,亡入匈奴,謂單於曰:「吾能斬馬邑令丞吏,以城 降,財物可盡得。」單於愛信之,以為然,許聶翁壹。聶翁壹乃還,詐斬死罪囚,縣其 頭馬邑城,示單於使者為信。曰:「馬邑長吏已死,可急來。」於是單於穿塞將十餘萬 騎,入武州塞。
當是時,漢伏兵車騎材官二十餘萬,匿馬邑旁穀中。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僕公 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御史大夫韓安國為 護軍將軍,諸將皆屬護軍。約單於入馬邑而漢兵縱發。王恢、李息、李廣別從代主擊其 輜重。於是單於入漢長城武州塞。未至馬邑百餘裡,行掠鹵,徒見畜牧於野,不見一人 。單於怪之,攻烽燧,得武州尉史。欲刺問尉史。尉史曰:「漢兵數十萬伏馬邑下。」 單於顧謂左右曰:「幾為漢所賣!」乃引兵還。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 尉史為「天王」。塞下傳言單於已引去。漢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罷。王恢等兵三萬, 聞單於不與漢合,度往擊輜重,必與單於精兵戰,漢兵勢必敗,則以便宜罷兵,皆無功 。
天子怒王恢不出擊單於輜重,擅引兵罷也。恢曰:「始約虜入馬邑城,兵與單於接 ,而臣擊其輜重,可得利。今單於聞,不至而還,臣以三萬人眾不敵,?是取辱耳。臣 固知還而斬,然得完陛下士三萬人。」於是下恢廷尉。廷尉當恢逗橈,當斬。恢私行千 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於太后曰:「王恢首造馬邑事,今不成而誅恢,是為匈奴 報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首為馬邑事者,恢也,故發天下兵 數十萬,從其言,為此。且縱單於不可得,恢所部擊其輜重,猶頗可得,以慰士大夫心 。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之,乃自殺。
安國為人多大略,智足以當世取合,而出於忠厚焉。貪嗜於財。所推舉皆廉士,賢 於己者也。於梁舉壺遂、臧固、郅他,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稱慕之,唯天子以為國器 。安國為御史大夫四歲餘,丞相田蚡死,安國行丞相事,奉引墮車蹇。天子議置相,欲 用安國,使使視之,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澤為丞相。安國病免數月,蹇愈,上複以安 國為中尉。歲餘,徙為衛尉。
車騎將軍衛青擊匈奴,出上谷,破胡蘢城。將軍李廣為匈奴所得,複失之;公孫敖 大亡卒:皆當斬,贖為庶人。明年,匈奴大入邊,殺遼西太守,及入雁門,所殺略數千 人。車騎將軍衛青擊之,出雁門。衛尉安國為材官將軍,屯於漁陽。安國捕生虜,言匈 奴遠去。即上書言方田作時,請且罷軍屯。罷軍屯月餘,匈奴大入上谷、漁陽。安國壁 乃有七百餘人,出與戰,不勝,複入壁。匈奴虜略千餘人及畜產而去。天子聞之,怒, 使使責讓安國。徒安國益東,屯右北平。是時匈奴虜言當入東方。
安國始為御史大夫及護軍,後稍斥疏,下遷;而新幸壯將軍衛青等有功,益貴。安 國既疏遠,默默也;將屯又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罷歸,乃益東徙屯,意 忽忽不樂。數月,病歐血死。安國以元朔二年中卒。
太史公曰:餘與壺遂定律曆,觀韓長孺之義,壺遂之深中隱厚。世之言梁多長者, 不虛哉!壺遂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為漢相,會遂卒。不然,壺遂之內廉行脩,斯鞠躬 君子也。
【索隱述贊】安國忠厚,初為梁將。因事坐法,免徒起相。死灰更然,生虜失防。
推賢見重,賄金貽謗。雪泣悟主,臣節可亮。
史記 李將軍列傳
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時為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裡 ,徙成紀。廣家世世受射。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蕭關,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用 善騎射,殺首虜多,為漢中郎。廣從弟李蔡亦為郎,皆為武騎常侍,秩八百石。嘗從行 ,有所旻陷折關及格猛獸,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 足道哉!」
及孝景初立,廣為隴西都尉,徙為騎郎將。吳楚軍時,廣為驍騎都尉,從太尉亞夫 擊吳楚軍,取旗,顯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廣將軍印,還,賞不行。徙為上谷太守,匈 奴日以合戰。典屬國公孫昆邪為上泣曰:「李廣才氣,天下無雙,自負其能,數與虜敵 戰,恐亡之。」於是乃徙為上郡太守。後廣轉為邊郡太守,徙上郡。嘗為隴西、北地、 雁門、代郡、雲中太守,皆以力戰為名。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中貴人將騎數十縱,見匈奴三人 ,與戰。三人還射,傷中貴人,殺其騎且盡。中貴人走廣。廣曰:「是必射鵰者也。」 廣乃遂從百騎往馳三人。三人亡馬步行,行數十裡。廣令其騎張左右翼,而廣身自射彼 三人者,殺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鵰者也。已縛之上馬,望匈奴有數千騎,見廣 ,以為誘騎,皆驚,上山陳。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廣曰:「吾去大軍數十裡, 今如此以百騎走,匈奴追射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為大軍誘,必不敢擊我。」廣 令諸騎曰:「前!」前未到匈奴陳二裡所,止,令曰:「皆下馬解鞍!」其騎曰:「虜 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廣曰:「彼虜以我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堅其意。」 於是胡騎遂不敢擊。有白馬將出護其兵,李廣上馬與十餘騎?射殺胡白馬將,而複還至 其騎中,解鞍,令士皆縱馬臥。是時會暮,胡兵終怪之,不敢擊。夜半時,胡兵亦以為 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廣乃歸其大軍。大軍不知廣所之,故 弗從。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為廣名將也,於是廣以上郡太守為未央衛尉,而 程不識亦為長樂衛尉。程不識故與李廣俱以邊太守將軍屯。及出擊胡,而廣行無部伍行 陳,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擊刀鬥以自衛,莫府省約文書籍事,然亦遠斥候 ,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刀鬥,士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休息,然亦未 嘗遇害。不識曰:「李廣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樂,鹹樂為 之死。我軍雖煩擾,然虜亦不得犯我。」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皆為名將,然匈奴畏 李廣之略,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程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為太中大夫。為人廉 ,謹於文法。
後漢以馬邑城誘單於,使大軍伏馬邑旁穀,而廣為驍騎將軍,領屬護軍將軍。是時 單於覺之,去,漢軍皆無功。其後四歲,廣以衛尉為將軍,出雁門擊匈奴。匈奴兵多, 破敗廣軍,生得廣。單於素聞廣賢,令曰:「得李廣必生致之。」胡騎得廣,廣時傷病 ,置廣兩馬間,絡而盛臥廣。行十餘裡,廣詳死,睨其旁有一胡兒騎善馬,廣暫騰而上 胡兒馬,因推墮兒,取其弓,鞭馬南馳數十裡,複得其餘軍,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騎 數百追之,廣行取胡兒弓,射殺追騎,以故得脫。於是至漢,漢下廣吏。吏當廣所失亡 多,為虜所生得,當斬,贖為庶人。
頃之,家居數歲。
廣家與故潁陰侯孫屏野居藍田南山中射獵。嘗夜從一騎出,從人 田間飲。還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 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廣宿亭下。居無何,匈奴入殺遼西太守,敗韓將軍,後韓將 軍徙右北平。於是天子乃召拜廣為右北平太守。廣即請霸陵尉與俱,至軍而斬之。
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
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因複更射之,終不能複 入石矣。廣所居郡聞有虎,嘗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騰傷廣,廣亦竟射殺之。
廣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終廣之身,為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 財,終不言家產事。廣為人長,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雖其子孫他人學者,莫能及廣 。廣訥口少言,與人居則畫地為軍陳,射闊狹以飲。專以射為戲,竟死。廣之將兵,乏 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寬緩不苛,士以此愛 樂為用。其射,見敵急,非在數十步之內,度不中不發,發即應弦而倒。用此,其將兵 數困辱,其射猛獸亦為所傷雲。
居頃之,石建卒,於是上召廣代建為郎中令。元朔六年,廣複為後將軍,從大將軍 軍出定襄,擊匈奴。諸將多中首虜率,以功為侯者,而廣軍無功。後二歲,廣以郎中令 將四千騎出右北平,博望侯張騫將萬騎與廣俱,異道。行可數百裡,匈奴左賢王將四萬 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往馳之。敢獨與數十騎馳,直貫胡騎,出其左右而 還,告廣曰:「胡虜易與耳。」軍士乃安。廣為圜陳外鄉,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 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殺數人,胡虜益 解。會日暮,吏士皆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複力 戰,而博望侯軍亦至,匈奴軍乃解去。漢軍罷,弗能追。是時廣軍幾沒,罷歸。漢法, 博望侯留遲後期,當死,贖為庶人。廣軍功自如,無賞。
初,廣之從弟李蔡與廣俱事孝文帝。景帝時,蔡積功勞至二千石。孝武帝時,至代 相。以元朔五年為輕車將車,從大將軍擊右賢王,有功中率,封為樂安侯。元狩二年中 ,代公孫弘為丞相。蔡為人在下中,名聲出廣下甚遠,然廣不得爵邑,官不過九卿,而 蔡為列侯,位至三公。諸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廣嘗與望氣王朔燕語,曰:「自漢 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 人,而廣不為後人,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當侯邪?且固命也?」 朔曰:「將軍自念,豈嘗有所恨乎?」廣曰:「吾嘗為隴西守,羌嘗反,吾誘而降,降 者八百餘人,吾詐而同日殺之。至今大恨獨此耳。」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 軍所以不得侯者也。」
後二歲,大將軍、驃騎將軍大出擊匈奴,廣數自請行。天子以為老,弗許;良久乃 許之,以為前將軍。是歲,元狩四年也。
廣既從大將軍青擊匈奴,既出塞,青捕虜知單於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廣並 於右將軍軍,出東道。東道少回遠,而大軍行水草少,其勢不屯行。廣自請曰:「臣部 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於,臣原居 前,先死單於。」大將軍青亦陰受上誡,以為李廣老,數奇,毋令當單於,恐不得所欲 。而是時公孫敖新失侯,為中將軍從大將軍,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於,故徙前將軍 廣。廣時知之,固自辭於大將軍。大將軍不聽,令長史封書與廣之莫府,曰:「急詣部 ,如書。」廣不謝大將軍而起行,意甚慍怒而就部,引兵與右將軍食其合軍出東道。軍 亡導,或失道,後大將軍。大將軍與單於接戰,單於遁走,弗能得而還。南絕幕,遇前 將軍、右將軍。廣已見大將軍,還入軍。大將軍使長史持?醪遺廣,因問廣、食其失道 狀,青欲上書報天子軍曲折。廣未對,大將軍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廣曰:「諸校 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至莫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於兵 ,而大將軍又徙廣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複對刀 筆之吏。」遂引刀自剄。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 。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為庶人。
廣子三人,曰當戶、椒、敢,為郎。天子與韓嫣戲,嫣少不遜,當戶擊嫣,嫣走。
於是天子以為勇。當戶早死,拜椒為代郡太守,皆先廣死。當戶有遺腹子名陵。廣死軍 時,敢從驃騎將軍。廣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園壖地,當下吏治,蔡亦自殺,不 對獄,國除。李敢以校尉從驃騎將軍擊胡左賢王,力戰,奪左賢王鼓旗,斬首多,賜爵 關內侯,食邑二百戶,代廣為郎中令。頃之,怨大將軍青之恨其父,乃擊傷大將軍,大 將軍匿諱之。居無何,敢從上雍,至甘泉宮獵。驃騎將軍去病與青有親,射殺敢。去病 時方貴幸,上諱雲鹿觸殺之。居歲餘,去病死。而敢有女為太子中人,愛幸,敢男禹有 寵於太子,然好利,李氏陵遲衰微矣。
李陵既壯,選為建章監,監諸騎。善射,愛士卒。天子以為李氏世將,而使將八百 騎。嘗深入匈奴二千餘裡,過居延視地形,無所見虜而還。拜為騎都尉,將丹陽楚人五 千人,教射酒泉、張掖以屯衛胡。
數歲,天漢二年秋,貳師將軍李廣利將三萬騎擊匈奴右賢王於祁連天山,而使陵將 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餘裡,欲以分匈奴兵,毋令專走貳師也。陵既至期還, 而單於以兵八萬圍擊陵軍。陵軍五千人,兵矢既盡,士死者過半,而所殺傷匈奴亦萬餘 人。且引且戰,連鬥八日,還未到居延百餘裡,匈奴遮狹絕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虜 急擊招降陵。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匈奴。其兵盡沒,餘亡散得歸漢者四百餘 人。
單於既得陵,素聞其家聲,及戰又壯,乃以其女妻陵而貴之。漢聞,族陵母妻子。
自是之後,李氏名敗,而隴西之士居門下者皆用為恥焉。
太史公曰:傳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其李將軍之謂也?
餘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彼其忠實 心誠信於士大夫也?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雖小,可以諭大也。
【索隱述贊】猿臂善射,實負其能。解鞍卻敵,圓陣摧鋒。邊郡屢守,大軍再從。
失道見斥,數奇不封。惜哉名將,天下無雙!
史記 匈奴列傳
匈奴,其先祖夏後氏之苗裔也,曰淳維。唐虞以上有山戎、獫狁、葷粥,居於北蠻 ,隨畜牧而轉移。其畜之所多則馬、牛、羊,其奇畜則橐扆、驢驘、駃騠、騊駼、驒騱 。逐水草遷徙,毋城郭常處耕田之業,然亦各有分地。毋文書,以言語為約束。兒能騎 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兔:用為食。士力能毌弓,盡為甲騎。其俗,寬則隨畜, 因射獵禽獸為生業,急則人習戰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長兵則弓矢,短兵則刀鋋。利 則進,不利則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禮義。自君王以下,鹹食畜肉,衣其皮革 ,被旃裘。壯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餘。貴壯健,賤老弱。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皆 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諱,而無姓字。
夏道衰,而公劉失其稷官,變於西戎,邑於豳。其後三百有餘歲,戎狄攻大王亶父 ,亶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從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後百有餘歲,周西伯昌伐畎夷氏。
後十有餘年,武王伐紂而營雒邑,複居於酆鄗,放逐戎夷涇、洛之北,以時入貢,命曰 「荒服」。其後二百有餘年,周道衰,而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之後 ,荒服不至。於是周遂作甫刑之闢。穆王之後二百有餘年,周幽王用寵姬?姒之故,與 申侯有卻。
申侯怒而與犬戎共攻殺周幽王於驪山之下,遂取周之焦穫,而居於涇渭之間 ,侵暴中國。秦襄公救周,於是周平王去酆鄗而東徙雒邑。當是之時,秦襄公伐戎至岐 ,始列為諸侯。是後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齊,齊釐公與戰於齊郊。其後四十四 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於齊,齊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後二十有餘年,而戎狄至 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於鄭之氾邑。初,周襄王欲伐鄭,故娶戎狄女為後,與戎狄兵 共伐鄭。已而黜狄後,狄後怨,而襄王後母曰惠後,有子子帶,欲立之,於是惠後與狄 後、子帶為內應,開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帶為天子。於是戎狄或 居於陸渾,東至於衛,侵盜暴虐中國。中國疾之,故詩人歌之曰「戎狄是應」,「薄伐 獫狁,至於大原」,「出輿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於晉。
晉文公初立,欲修霸業,乃興師伐逐戎翟,誅子帶,迎內周襄王,居於雒邑。
當是之時,秦晉為彊國。晉文公攘戎翟,居於河西圁、洛之間,號曰赤翟、白翟。
秦穆公得由餘,西戎八國服於秦,故自隴以西有綿諸、緄戎、翟、鎔之戎,岐、梁山、 涇、漆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之戎。而晉北有林胡、樓煩之戎,燕北有東胡、 山戎。各分散居谿穀,自有君長,往往而聚者百有餘戎,然莫能相一。
自是之後百有餘年,晉悼公使魏絳和戎翟,戎翟朝晉。後百有餘年,趙襄子逾句註 而破並代以臨胡貉。其後既與韓魏共滅智伯,分晉地而有之,則趙有代、句註之北,魏 有河西、上郡,以與戎界邊。其後義渠之戎築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蠶食,至於惠王,遂 拔義渠二十五城。惠王擊魏,魏盡入西河及上郡於秦。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亂 ,有二子。宣太后詐而殺義渠戎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殘義渠。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 郡,築長城以拒胡。而趙武靈王亦變俗胡服,習騎射,北破林胡、樓煩。築長城,自代 並陰山下,至高闕為塞。而置雲中、雁門、代郡。其後燕有賢將秦開,為質於胡,胡甚 信之。歸而襲破走東胡,東胡卻千餘裡。與荊軻刺秦王秦舞陽者,開之孫也。燕亦築長 城,自造陽至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拒胡。當是之時,冠帶戰 國七,而三國邊於匈奴。其後趙將李牧時,匈奴不敢入趙邊。後秦滅六國,而始皇帝使 蒙恬將十萬之眾北擊胡,悉收河南地。因河為塞,築四十四縣城臨河,徙適戍以充之。
而通直道,自九原至雲陽,因邊山險巉谿穀可繕者治之,起臨洮至遼東萬餘裡。又度河 據陽山北假中。
當是之時,東胡彊而月氏盛。匈奴單於曰頭曼,頭曼不勝秦,北徙。十餘年而蒙恬 死,諸侯畔秦,中國擾亂,諸秦所徙適戍邊者皆複去,於是匈奴得寬,複稍度河南與中 國界於故塞。
單於有太子名冒頓。後有所愛閼氏,生少子,而單於欲廢冒頓而立少子,乃使冒頓 質於月氏。冒頓既質於月氏,而頭曼急擊月氏。月氏欲殺冒頓,冒頓盜其善馬,騎之亡 歸。頭曼以為壯,令將萬騎。冒頓乃作為鳴鏑,習勒其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 射者,斬之。」行獵鳥獸,有不射鳴鏑所射者,輒斬之。已而冒頓以鳴鏑自射其善馬, 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頓立斬不射善馬者。居頃之,複以鳴鏑自射其愛妻,左右或頗恐, 不敢射,冒頓又複斬之。居頃之,冒頓出獵,以鳴鏑射單於善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 頓知其左右皆可用。從其父單於頭曼獵,以鳴鏑射頭曼,其左右亦皆隨鳴鏑而射殺單於 頭曼,遂盡誅其後母與弟及大臣不聽從者。冒頓自立為單於。
冒頓既立,是時東胡彊盛,聞冒頓殺父自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頭曼時有千里馬 。冒頓問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馬,匈奴寶馬也,勿與。」冒頓曰:「奈何與人鄰國 而愛一馬乎?」遂與之千里馬。居頃之,東胡以為冒頓畏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單於 一閼氏。冒頓複問左右,左右皆怒曰:「東胡無道,乃求閼氏!請擊之。」冒頓曰:「 奈何與人鄰國愛一女子乎?」遂取所愛閼氏予東胡。東胡王愈益驕,西侵。與匈奴間, 中有棄地,莫居,千餘裡,各居其邊為甌脫。東胡使使謂冒頓曰:「匈奴所與我界甌脫 外棄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頓問群臣,群臣或曰:「此棄地,予之亦可, 勿予亦可。」於是冒頓大怒曰:「地者,國之本也,奈何予之!」諸言予之者,皆斬之 。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者斬,遂東襲擊東胡。東胡初輕冒頓,不為備。及冒頓以兵至 ,擊,大破滅東胡王,而虜其民人及畜產。既歸,西擊走月氏,南並樓煩、白羊河南王 。悉複收秦所使蒙恬所奪匈奴地者,與漢關故河南塞,至朝、膚施,遂侵燕、代。是 時漢兵與項羽相距,中國罷於兵革,以故冒頓得自彊,控弦之士三十餘萬。
自淳維以至頭曼千有餘歲,時大時小,別散分離,尚矣,其世傳不可得而次雲。然 至冒頓而匈奴最彊大,盡服從北夷,而南與中國為敵國,其世傳國官號乃可得而記雲。
置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匈 奴謂賢曰「屠耆」,故常以太子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賢王以下至當戶,大者萬騎,小 者數千,凡二十四長,立號曰「萬騎」。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蘭氏,其後有須蔔氏 ,此三姓其貴種也。諸左方王將居東方,直上穀以往者,東接穢貉、朝鮮;右方王將居 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單於之庭直代、雲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 。而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最為大,左右骨都侯輔政。諸二十四長亦各自置千長、百長 、什長、裨小王、相、封都尉、當戶、且渠之屬。
歲正月,諸長小會單於庭,祠。五月,大會蘢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馬肥 ,大會蹛林,課校人畜計。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盜者沒入其家;有罪小者軋,大者死 。獄久者不過十日,一國之囚不過數人。而單於朝出營,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 長左而北鄉。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槨金銀衣裘,而無封樹喪服;近倖臣妾從死者, 多至數千百人。舉事而候星月,月盛壯則攻戰,月虧則退兵。其攻戰,斬首虜賜一卮酒 ,而所得鹵獲因以予之,得人以為奴婢。故其戰,人人自為趣利,善為誘兵以冒敵。故 其見敵則逐利,如鳥之集;其困敗,則瓦解雲散矣。戰而扶輿死者,盡得死者家財。
後北服渾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之國。於是匈奴貴人大臣皆服,以冒頓單於 為賢。
是時漢初定中國,徙韓王信於代,都馬邑。匈奴大攻圍馬邑,韓王信降匈奴。匈奴 得信,因引兵南逾句註,攻太原,至晉陽下。高帝自將兵往擊之。會冬大寒雨雪,卒之 墮指者十二三,於是冒頓詳敗走,誘漢兵。漢兵逐擊冒頓,冒頓匿其精兵,見其羸弱, 於是漢悉兵,多步兵,三十二萬,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四 十萬騎圍高帝於白登,七日,漢兵中外不得相救餉。匈奴騎,其西方盡白馬,東方盡青 駹馬,北方盡烏驪馬,南方盡騂馬。高帝乃使使間厚遺閼氏,閼氏乃謂冒頓曰:「兩主 不相困。今得漢地,而單於終非能居之也。且漢王亦有神,單於察之。」冒頓與韓王信 之將王黃、趙利期,而黃、利兵又不來,疑其與漢有謀,亦取閼氏之言,乃解圍之一角 。於是高帝令士皆持滿傅矢外鄉,從解角直出,竟與大軍合,而冒頓遂引兵而去。漢亦 引兵而罷,使劉敬結和親之約。
是後韓王信為匈奴將,及趙利、王黃等數倍約,侵盜代、雲中。居無幾何,陳豨反 ,又與韓信合謀擊代。漢使樊噲往擊之,複拔代、雁門、雲中郡縣,不出塞。是時匈奴 以漢將眾往降,故冒頓常往來侵盜代地。於是漢患之,高帝乃使劉敬奉宗室女公主為單 於閼氏,歲奉匈奴絮繒酒米食物各有數,約為昆弟以和親,冒頓乃少止。後燕王盧綰反 ,率其黨數千人降匈奴,往來苦上穀以東。
高祖崩,孝惠、呂太后時,漢初定,故匈奴以驕。冒頓乃為書遺高後,妄言。高後 欲擊之,諸將曰:「以高帝賢武,然尚困於平城。」於是高後乃止,複與匈奴和親。
至孝文帝初立,複修和親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賢王入居河南地,侵盜上郡葆 塞蠻夷,殺略人民。於是孝文帝詔丞相灌嬰發車騎八萬五千,詣高奴,擊右賢王。右賢 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時濟北王反,文帝歸,罷丞相擊胡之兵。
其明年,單於遺漢書曰:「天所立匈奴大單於敬問皇帝無恙。前時皇帝言和親事, 稱書意,合歡。漢邊吏侵侮右賢王,右賢王不請,聽後義盧侯難氏等計,與漢吏相距, 絕二主之約,離兄弟之親。皇帝讓書再至,發使以書報,不來,漢使不至,漢以其故不 和,鄰國不附。今以小吏之敗約故,罰右賢王,使之西求月氏擊之。以天之福,吏卒良 ,馬彊力,以夷滅月氏,盡斬殺降下之。定樓蘭、烏孫、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國,皆以為 匈奴。諸引弓之民,並為一家。北州已定,原寢兵休士卒養馬,除前事,複故約,以安 邊民,以應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長,老者安其處,世世平樂。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 中系雩淺奉書請,獻橐他一匹,騎馬二匹,駕二駟。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則且詔吏民 遠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來至薪望之地。書至,漢議擊與和親孰便。公卿皆 曰:「單於新破月氏,乘勝,不可擊。且得匈奴地,澤鹵,非可居也。和親甚便。」漢 許之。
孝文皇帝前六年,漢遺匈奴書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於無恙。使郎中系雩淺遺朕 書曰:『右賢王不請,聽後義盧侯難氏等計,絕二主之約,離兄弟之親,漢以故不和, 鄰國不附。今以小吏敗約,故罰右賢王使西擊月氏,盡定之。原寢兵休士卒養馬,除前 事,複故約,以安邊民,使少者得成其長,老者安其處,世世平樂。』朕甚嘉之,此古 聖主之意也。漢與匈奴約為兄弟,所以遺單於甚厚。倍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然 右賢王事已在赦前,單於勿深誅。單於若稱書意,明告諸吏,使無負約,有信,敬如單 於書。使者言單於自將伐國有功,甚苦兵事。服繡袷綺衣、繡袷長襦、錦袷袍各一,比 餘一,黃金飾具帶一,黃金胥紕一,繡十匹,錦三十匹,赤綈、綠繒各四十匹,使中大 夫意、謁者令肩遺單於。」
後頃之,冒頓死,子稽粥立,號曰老上單於。
老上稽粥單於初立,孝文皇帝複遣宗室女公主為單於閼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說傅公 主。說不欲行,漢彊使之。說曰:「必我行也,為漢患者。」中行說既至,因降單於, 單於甚親幸之。
初,匈奴好漢繒絮食物,中行說曰:「匈奴人眾不能當漢之一郡,然所以彊者,以 衣食異,無仰於漢也。今單於變俗好漢物,漢物不過什二,則匈奴盡歸於漢矣。其得漢 繒絮,以馳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漢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 湩酪之便美也。」於是說教單於左右疏記,以計課其人眾畜物。
漢遺單於書,牘以尺一寸,辭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於無恙」,所遺物及言語云云 。中行說令單於遺漢書以尺二寸牘,及印封皆令廣大長,倨傲其辭曰「天地所生日月所 置匈奴大單於敬問漢皇帝無恙」,所以遺物言語亦云雲。
漢使或言曰:「匈奴俗賤老。」中行說窮漢使曰:「而漢俗屯戍從軍當發者,其老 親豈有不自脫溫厚肥美以齎送飲食行戍乎?」漢使曰:「然。」中行說曰:「匈奴明以 戰攻為事,其老弱不能鬥,故以其肥美飲食壯健者,蓋以自為守衛,如此父子各得久相 保,何以言匈奴輕老也?」漢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廬而臥。父死,妻其後母;兄弟 死,盡取其妻妻之。無冠帶之飾,闕庭之禮。」中行說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飲 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飲水,隨時轉移。故其急則人習騎射,寬則人樂無事,其約束輕 ,易行也。君臣簡易,一國之政猶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惡種姓之失也。
故匈奴雖亂,必立宗種。今中國雖詳不取其父兄之妻,親屬益疏則相殺,至乃易姓,皆 從此類。且禮義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極,生力必屈。伕力耕桑以求衣食,築城 郭以自備,故其民急則不習戰功,緩則罷於作業。嗟土室之人,顧無多辭,令喋喋而佔 ?,冠固何當?」
自是之後,漢使欲辯論者,中行說輒曰:「漢使無多言,顧漢所輸匈奴繒絮米糵, 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己矣,何以為言乎?且所給備善則已;不備,苦惡,則候秋孰,以 騎馳蹂而稼穡耳。」日夜教單於候利害處。
漢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單於十四萬騎入朝、蕭關,殺北地都尉卬,虜人民畜產 甚多,遂至彭陽。使奇兵入燒回中宮,候騎至雍甘泉。於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張 武為將軍,發車千乘,騎十萬,軍長安旁以備胡寇。而拜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甯侯魏 為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為隴西將軍,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為前將軍, 大發車騎往擊胡。單於留塞內月餘乃去,漢逐出塞即還,不能有所殺。匈奴日已驕,歲 入邊,殺略人民畜產甚多,雲中、遼東最甚,至代郡萬餘人。漢患之,乃使使遺匈奴書 。單於亦使當戶報謝,複言和親事。
孝文帝後二年,使使遺匈奴書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於無恙。使當戶且居雕渠難 、郎中韓遼遺朕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命單於;長城 以內,冠帶之室,朕亦制之。使萬民耕織射獵衣食,父子無離,臣主相安,俱無暴逆。
今聞渫惡民貪降其進取之利,倍義絕約,忘萬民之命,離兩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
書曰:『二國已和親,兩主驩說,寢兵休卒養馬,世世昌樂,闟然更始。』朕甚嘉之。
聖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長,各保其首領而終其天年。朕與單於俱 由此道,順天恤民,世世相傳,施之無窮,天下莫不鹹便。漢與匈奴鄰國之敵,匈奴處 北地,寒,殺氣早降,故詔吏遺單於秫糵金帛絲絮佗物歲有數。今天下大安,萬民熙熙 ,朕與單於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細故,謀臣計失,皆不足以離兄弟之驩。朕聞 天不頗覆,地不偏載。朕與單於皆捐往細故,俱蹈大道,墮壞前惡,以圖長久,使兩國 之民若一家子。元元萬民,下及魚鱉,上及飛鳥,跂行喙息蠕動之類,莫不就安利而闢 危殆。故來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釋逃虜民,單於無言章尼等。朕聞古之帝 王,約分明而無食言。單於留志,天下大安,和親之後,漢過不先。單於其察之。」
單於既約和親,於是制詔禦史曰:「匈奴大單於遺朕書,言和親已定,亡人不足以 益眾廣地,匈奴無入塞,漢無出塞,犯約者殺之,可以久親,後無咎,俱便。朕已許之 。其佈告天下,使明知之。」
後四歲,老上稽粥單於死,子軍臣立為單於。既立,孝文皇帝複與匈奴和親。而中 行說複事之。
軍臣單於立四歲,匈奴複絕和親,大入上郡、雲中各三萬騎,所殺略甚眾而去。於 是漢使三將軍軍屯北地,代屯句註,趙屯飛狐口,緣邊亦各堅守以備胡寇。又置三將軍 ,軍長安西細柳、渭北棘門、霸上以備胡。胡騎入代句註邊,烽火通於甘泉、長安。數 月,漢兵至邊,匈奴亦去遠塞,漢兵亦罷。後歲餘,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趙王遂乃 陰使人於匈奴。吳楚反,欲與趙合謀入邊。漢圍破趙,匈奴亦止。自是之後,孝景帝複 與匈奴和親,通關市,給遺匈奴,遣公主,如故約。終孝景時,時小入盜邊,無大寇。
今帝即位,明和親約束,厚遇,通關市,饒給之。匈奴自單於以下皆親漢,往來長 城下。
漢使馬邑下人聶翁壹姦蘭出物與匈奴交,詳為賣馬邑城以誘單於。單於信之,而貪 馬邑財物,乃以十萬騎入武州塞。漢伏兵三十餘萬馬邑旁,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護 四將軍以伏單於。單於既入漢塞,未至馬邑百餘裡,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怪之,乃攻 亭。是時雁門尉史行徼,見寇,葆此亭,知漢兵謀,單於得,欲殺之,尉史乃告單於漢 兵所居。單於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 。」以尉史為「天王」。漢兵約單於入馬邑而縱,單於不至,以故漢兵無所得。漢將軍 王恢部出代擊胡輜重,聞單於還,兵多,不敢出。漢以恢本造兵謀而不進,斬恢。自是 之後,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往往入盜於漢邊,不可勝數。然匈奴貪,尚樂關市,嗜 漢財物,漢亦尚關市不絕以中之。
自馬邑軍後五年之秋,漢使四將軍各萬騎擊胡關市下。將軍衛青出上穀,至蘢城, 得胡首虜七百人。公孫賀出雲中,無所得。公孫敖出代郡,為胡所敗七千餘人。李廣出 雁門,為胡所敗,而匈奴生得廣,廣後得亡歸。漢囚敖、廣,敖、廣贖為庶人。其冬, 匈奴數入盜邊,漁陽尤甚。漢使將軍韓安國屯漁陽備胡。其明年秋,匈奴二萬騎入漢, 殺遼西太守,略二千餘人。胡又入敗漁陽太守軍千餘人,圍漢將軍安國,安國時千餘騎 亦且盡,會燕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雁門,殺略千餘人。於是漢使將軍衛青將三萬 騎出雁門,李息出代郡,擊胡。得首虜數千人。其明年,衛青複出雲中以西至隴西,擊 胡之樓煩、白羊王於河南,得胡首虜數千,牛羊百餘萬。於是漢遂取河南地,築朔方, 複繕故秦時蒙恬所為塞,因河為固。漢亦棄上穀之什闢縣造陽地以予胡。是歲,漢之元 朔二年也。
其後冬,匈奴軍臣單於死。軍臣單於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為單於,攻破軍臣單於 太子於單。於單亡降漢,漢封於單為涉安侯,數月而死。
伊稚斜單於既立,其夏,匈奴數萬騎入殺代郡太守恭友,略千餘人。其秋,匈奴又 入雁門,殺略千餘人。其明年,匈奴又複複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萬騎,殺略數千 人。匈奴右賢王怨漢奪之河南地而築朔方,數為寇,盜邊,及入河南,侵擾朔方,殺略 吏民其眾。
其明年春,漢以衛青為大將軍,將六將軍,十餘萬人,出朔方、高闕擊胡。右賢王 以為漢兵不能至,飲酒醉,漢兵出塞六七百裡,夜圍右賢王。右賢王大驚,脫身逃走, 諸精騎往往隨後去。漢得右賢王眾男女萬五千人,裨小王十餘人。其秋,匈奴萬騎入殺 代郡都尉硃英,略千餘人。
其明年春,漢複遣大將軍衛青將六將軍,兵十餘萬騎,乃再出定襄數百裡擊匈奴, 得首虜前後凡萬九千餘級,而漢亦亡兩將軍,軍三千餘騎。右將軍建得以身脫,而前將 軍翕侯趙信兵不利,降匈奴。趙信者,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以前將軍與右將 軍並軍分行,獨遇單於兵,故盡沒。單於既得翕侯,以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與謀漢 。信教單於益北絕幕,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無近塞。單於從其計。其明年,胡騎 萬人入上穀,殺數百人。
其明年春,漢使驃騎將軍去病將萬騎出隴西,過焉支山千餘裡,擊匈奴,得胡首虜 萬八千餘級,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驃騎將軍複與合騎侯數萬騎出隴西、北地二 千里,擊匈奴。過居延,攻祁連山,得胡首虜三萬餘人,裨小王以下七十餘人。是時匈 奴亦來入代郡、雁門,殺略數百人。漢使博望侯及李將軍廣出右北平,擊匈奴左賢王。
左賢王圍李將軍,卒可四千人,且盡,殺虜亦過當。會博望侯軍救至,李將軍得脫。漢 失亡數千人,合騎侯後驃騎將軍期,及與博望侯皆當死,贖為庶人。
其秋,單於怒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為漢所殺虜數萬人,欲召誅之。渾邪王與休屠 王恐,謀降漢,漢使驃騎將軍往迎之。渾邪王殺休屠王,並將其眾降漢。凡四萬餘人, 號十萬。於是漢已得渾邪王,則隴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關東貧民處所奪匈奴河 南、新秦中以實之,而減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 略千餘人而去。
其明年春,漢謀曰「翕侯信為單於計,居幕北,以為漢兵不能至」。乃粟馬發十萬 騎,私從馬凡十四萬匹,糧重不與焉。令大將軍青、驃騎將軍去病中分軍,大將軍出定 襄,驃騎將軍出代,鹹約絕幕擊匈奴。單於聞之,遠其輜重,以精兵待於幕北。與漢大 將軍接戰一日,會暮,大風起,漢兵縱左右翼圍單於。單於自度戰不能如漢兵,單於遂 獨身與壯騎數百潰漢圍西北遁走。漢兵夜追不得。行斬捕匈奴首虜萬九千級,北至闐顏 山趙信城而還。
單於之遁走,其兵往往與漢兵相亂而隨單於。單於久不與其大眾相得,其右谷蠡王 以為單於死,乃自立為單於。真單於複得其眾,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單於號,複為右谷蠡 王。
漢驃騎將軍之出代二千餘裡,與左賢王接戰,漢兵得胡首虜凡七萬餘級,左賢王將 皆遁走。驃騎封於狼居胥山,禪姑衍,臨翰海而還。
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漢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 五六萬人,稍蠶食,地接匈奴以北。
初,漢兩將軍大出圍單於,所殺虜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亦數萬,漢馬死者十餘萬 。匈奴雖病,遠去,而漢亦馬少,無以複往。匈奴用趙信之計,遣使於漢,好辭請和親 。天子下其議,或言和親,或言遂臣之。丞相長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為 外臣,朝請於邊。」漢使任敞於單於。單於聞敞計,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漢亦有所降 匈奴使者,單於亦輒留漢使相當。漢方複收士馬,會驃騎將軍去病死,於是漢久不北擊 胡。
數歲,伊稚斜單於立十三年死,子烏維立為單於。是歲,漢元鼎三年也。烏維單於 立,而漢天子始出巡郡縣。其後漢方南誅兩越,不擊匈奴,匈奴亦不侵入邊。
烏維單於立三年,漢已滅南越,遣故太僕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裡,至浮苴井 而還,不見匈奴一人。
漢又遣故從驃侯趙破奴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至匈河水而還,亦 不見匈奴一人。
是時天子巡邊,至朔方,勒兵十八萬騎以見武節,而使郭吉風告單於。郭吉既至匈 奴,匈奴主客問所使,郭吉禮卑言好,曰:「吾見單於而口言。」單於見吉,吉曰:「 南越王頭已懸於漢北闕。今單於即前與漢戰,天子自將兵待邊;單於即不能,即南面而 臣於漢。何徒遠走,亡匿於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毋為也。」語卒而單於大怒,立斬主 客見者,而留郭吉不歸,遷之北海上。而單於終不肯為寇於漢邊,休養息士馬,習射獵 ,數使使於漢,好辭甘言求請和親。
漢使王烏等窺匈奴。匈奴法,漢使非去節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廬。王烏,北地 人,習胡俗,去其節,黥面,得入穹廬。單於愛之,詳許甘言,為遣其太子入漢為質, 以求和親。
漢使楊信於匈奴。是時漢東拔穢貉、朝鮮以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鬲絕胡與羌通之 路。漢又西通月氏、大夏,又以公主妻烏孫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國。又北益廣田至胘 雷為塞,而匈奴終不敢以為言。是歲,翕侯信死,漢用事者以匈奴為已弱,可臣從也。
楊信為人剛直屈彊,素非貴臣,單於不親。單於欲召入,不肯去節,單於乃坐穹廬外見 楊信。楊信既見單於,說曰:「即欲和親,以單於太子為質於漢。」單於曰:「非故約 。故約,漢常遣翁主,給繒絮食物有品,以和親,而匈奴亦不擾邊。今乃欲反古,令吾 太子為質,無幾矣。」匈奴俗,見漢使非中貴人,其儒先,以為欲說,折其辯;其少年 ,以為欲刺,折其氣。每漢使入匈奴,匈奴輒報償。漢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漢使,必得 當乃肯止。
楊信既歸,漢使王烏,而單於複以甘言,欲多得漢財物,紿謂王烏曰:「吾欲入 漢見天子,面相約為兄弟。」王烏歸報漢,漢為單於築邸於長安。匈奴曰:「非得漢貴 人使,吾不與誠語。」匈奴使其貴人至漢,病,漢予藥,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漢使路 充國佩二千石印綬往使,因送其喪,厚葬直數千金,曰「此漢貴人也」。單於以為漢殺 吾貴使者,乃留路充國不歸。諸所言者,單於特空紿王烏,殊無意入漢及遣太子來質。
於是匈奴數使奇兵侵犯邊。漢乃拜郭昌為拔胡將軍,及浞野侯屯朔方以東,備胡。路充 國留匈奴三歲,單於死。
烏維單於立十歲而死,子烏師廬立為單於。年少,號為兒單於。是歲元封六年也。
自此之後,單於益西北,左方兵直雲中,右方直酒泉、燉煌郡。
兒單於立,漢使兩使者,一弔單於,一弔右賢王,欲以乖其國。使者入匈奴,匈奴 悉將致單於。單於怒而盡留漢使。漢使留匈奴者前後十餘輩,而匈奴使來,漢亦輒留相 當。
是歲,漢使貳師將軍廣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將軍敖築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 ,畜多饑寒死。兒單於年少,好殺伐,國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殺單於,使人間告漢曰 :「我欲殺單於降漢,漢遠,即兵來迎我,我即發。」初,漢聞此言,故築受降城,猶 以為遠。
其明年春,漢使浞野侯破奴將二萬餘騎出朔方西北二千餘裡,期至浚稽山而還。浞 野侯既至期而還,左大都尉欲發而覺,單於誅之,發左方兵擊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虜得 數千人。還,未至受降城四百裡,匈奴兵八萬騎圍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間捕, 生得浞野侯,因急擊其軍。軍中郭縱為護,維王為渠,相與謀曰:「及諸校尉畏亡將軍 而誅之,莫相勸歸。」軍遂沒於匈奴。匈奴兒單於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 乃寇入邊而去。其明年,單於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兒單於立三歲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烏維單於弟右賢王呴犁湖為單於。是 歲太初三年也。
呴犁湖單於立,漢使光祿徐自為出五原塞數百裡,遠者千餘裡,築城鄣列亭至廬朐 ,而使遊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衛伉屯其旁,使彊弩都尉路博多築居延澤上。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雲中,殺略數千人,敗數二千石而去,行破壞光祿所築城列 亭鄣。又使右賢王入酒泉、張掖,略數千人。會任文擊救,盡複失所得而去。是歲,貳 師將軍破大宛,斬其王而還。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會單於病死。
呴犁湖單於立一歲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為單於。
漢既誅大宛,威震外國。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詔曰:「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高 後時單於書絕悖逆。昔齊襄公複九世之讎,春秋大之。」是歲太初四年也。
且鞮侯單於既立,盡歸漢使之不降者。路充國等得歸。單於初立,恐漢襲之,乃自 謂「我兒子,安敢望漢天子!漢天子,我丈人行也」。漢遣中郎將蘇武厚幣賂遺單於。
單於益驕,禮甚倨,非漢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歸漢。
其明年,漢使貳師將軍廣利以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得胡首虜萬餘級而 還。匈奴大圍貳師將軍,幾不脫。漢兵物故什六七。漢複使因杅將軍敖出西河,與彊弩 都尉會涿塗山,毋所得。又使騎都尉李陵將步騎五千人,出居延北千餘裡,與單於會, 合戰,陵所殺傷萬餘人,兵及食盡,欲解歸,匈奴圍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沒,得還者 四百人。單於乃貴陵,以其女妻之。
後二歲,複使貳師將軍將六萬騎,步兵十萬,出朔方。彊弩都尉路博多將萬餘人, 與貳師會。遊擊將軍說將步騎三萬人,出五原。因杅將軍敖將萬騎步兵三萬人,出雁門 。匈奴聞,悉遠其累重於餘吾水北,而單於以十萬騎待水南,與貳師將軍接戰。貳師乃 解而引歸,與單於連戰十餘日。貳師聞其家以巫蠱族滅,因並眾降匈奴,得來還千人一 兩人耳。遊擊說無所得。因杅敖與左賢王戰,不利,引歸。是歲漢兵之出擊匈奴者不得 言功多少,功不得禦。有詔捕太醫令隨但,言貳師將軍家室族滅,使廣利得降匈奴。
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隱桓之間則章,至定哀之際則微,為其切當世之文而罔襃 ,忌諱之辭也。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時之權,而務納其說,以便偏指,不參彼 己;將率席中國廣大,氣奮,人主因以決策,是以建功不深。堯雖賢,興事業不成,得 禹而九州寧。且欲興聖統,唯在擇任將相哉!唯在擇任將相哉!
【索隱述贊】獫狁、薰粥,居於北邊。既稱夏裔,式憬周篇。頗隨畜牧,屢擾塵煙 。爰自冒頓,尤聚控弦。雖空帑藏,未盡中權。
史記 衛將軍驃騎列傳
大將軍衞青者,平陽人也。其父鄭季,為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侯妾衞媼通,生青 。青同母兄衞長子,而姊衞子夫自平陽公主家得幸天子,故冒姓為衞氏。字仲卿。長子 更字長君。長君母號為衞媼。媼長女衞孺,次女少兒,次女衞子夫。後子夫男弟步、廣 皆冒衞氏。
青為侯家人,少時歸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為兄弟數。青嘗 從入至甘泉居室,有一鉗徒相青曰:「貴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 毋笞罵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青壯,為侯家騎,從平陽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宮幸上。皇后,堂邑大長 公主女也,無子,妒。大長公主聞衞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時給事建章 ,未知名。大長公主執囚青,欲殺之。其友騎郎公孫敖與壯士往篡取之,以故得不死。
上聞,乃召青為建章監,侍中,及同母昆弟貴,賞賜數日閒累千金。孺為太僕公孫賀妻 。少兒故與陳掌通,上召貴掌。公孫敖由此益貴。子夫為夫人。青為大中大夫。
元光五年,青為車騎將軍,擊匈奴,出上谷;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出雲中;大 中大夫公孫敖為騎將軍,出代郡;衞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出雁門:軍各萬騎。青至蘢城 ,斬首虜數百。騎將軍敖亡七千騎;衞尉李廣為虜所得,得脫歸:皆當斬,贖為庶人。
賀亦無功。
元朔元年春,衞夫人有男,立為皇后。其秋,青為車騎將軍,出雁門,三萬騎擊匈 奴,斬首虜數千人。明年,匈奴入殺遼西太守,虜略漁陽二千餘人,敗韓將軍軍。漢令 將軍李息擊之,出代;令車騎將軍青出雲中以西至高闕。遂略河南地,至於隴西,捕首 虜數千,畜數十萬,走白羊、樓煩王。遂以河南地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戶封青為長平 侯。青校尉蘇建有功,以千一百戶封建為平陵侯。使建築朔方城。青校尉張次公有功, 封為岸頭侯。天子曰:「匈奴逆天理,亂人倫,暴長虐老,以盜竊為務,行詐諸蠻夷, 造謀藉兵,數為邊害,故興師遣將,以徵厥罪。詩不雲乎,『薄伐玁狁,至於太原』, 『出車彭彭,城彼朔方』。今車騎將軍青度西河至高闕,獲首虜二千三百級,車輜畜產 畢收為鹵,已封為列侯,遂西定河南地,按榆谿舊塞,絕梓領,梁北河,討蒲泥,破符 離,斬輕銳之卒,捕伏聽者三千七十一級,執訊獲醜,驅馬牛羊百有餘萬,全甲兵而還 ,益封青三千戶。」其明年,匈奴入殺代郡太守友,入略雁門千餘人。其明年,匈奴大 入代、定襄、上郡,殺略漢數千人。
其明年,元朔之五年春,漢令車騎將軍青將三萬騎,出高闕;衞尉蘇建為遊擊將軍 ,左內史李沮為彊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 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出右北平:鹹擊匈奴。匈奴右賢王當 衞青等兵,以為漢兵不能至此,飲醉。漢兵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其 愛妾一人壯騎數百馳,潰圍北去。漢輕騎校尉郭成等逐數百裡,不及,得右賢裨王十餘 人,眾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千百萬,於是引兵而還。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 即軍中拜車騎將軍青為大將軍,諸將皆以兵屬大將軍,大將軍立號而歸。天子曰:「大 將軍青躬率戎士,師大捷,獲匈奴王十有餘人,益封青六千戶。」而封青子伉為宜春侯 ,青子不疑為陰安侯,青子登為發乾侯。青固謝曰:「臣幸得待罪行閒,賴陛下神靈, 軍大捷,皆諸校尉力戰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繦緥中,未有勤勞,上幸 列地封為三侯,非臣待罪行閒所以勸士力戰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天子曰:「 我非忘諸校尉功也,今固且圖之。」乃詔御史曰:「護軍都尉公孫敖三從大將軍擊匈奴 ,常護軍,傅校獲王,以千五百戶封敖為合騎侯。都尉韓說從大將軍出窳渾,至匈奴右 賢王庭,為麾下搏戰獲王,以千三百戶封說為龍?侯。騎將軍公孫賀從大將軍獲王,以 千三百戶封賀為南窌侯。輕車將軍李蔡再從大將軍獲王,以千六百戶封蔡為樂安侯。校 尉李朔,校尉趙不虞,校尉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獲王,以千三百戶封朔為涉軹侯, 以千三百戶封不虞為隨成侯,以千三百戶封戎奴為從平侯。將軍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 意有功,賜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其秋,匈奴入代,殺都尉朱英。
其明年春,大將軍青出定襄,合騎侯敖為中將軍,太僕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 將軍,衞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右內史李沮為彊弩將軍,鹹屬大將軍 ,斬首數千級而還。月餘,悉復出定襄擊匈奴,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並 軍三千餘騎,獨逢單於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前將軍故胡人,降為翕侯,見急, 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八百,衞降單於。右將軍蘇建盡亡其軍,獨以身得亡去,自歸 大將軍。大將軍問其罪正閎、長史安、議郎周霸等:「建當雲何?」霸曰:「自大將軍 出,未嘗斬裨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閎、安曰:「不然。兵法『小敵之 堅,大敵之禽也』。今建以數千當單於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
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閒,不患 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職雖當斬將,以臣之尊寵而不敢自擅專誅於 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於是以見為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 善」。遂囚建詣行在所。入塞罷兵。
是歲也,大將軍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幸,為天子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受詔 與壯士,為剽姚校尉,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軍數百裡赴利,斬捕首虜過當。於是天子曰 :「剽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二十八級,及相國、當戶,斬單於大父行籍若侯產,生捕 季父羅姑比,再冠軍,以千六百戶封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斬首 虜二千餘人,以千一百戶封賢為眾利侯。」是歲,失兩將軍軍,亡翕侯,軍功不多,故 大將軍不益封。右將軍建至,天子不誅,赦其罪,贖為庶人。
大將軍既還,賜千金。是時王夫人方幸於上,甯乘說大將軍曰:「將軍所以功未甚 多,身食萬戶,三子皆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貴,原將軍奉所 賜千金為王夫人親壽。」大將軍乃以五百金為壽。天子聞之,問大將軍,大將軍以實言 ,上乃拜甯乘為東海都尉。
張騫從大將軍,以嘗使大夏,留匈奴中久,導軍,知善水草處,軍得以無飢渴,因 前使絕國功,封騫博望侯。
冠軍侯去病既侯三歲,元狩二年春,以冠軍侯去病為驃騎將軍,將萬騎出隴西,有 功。天子曰:「驃騎將軍率戎士逾烏盭,討遬濮,涉狐奴,歷五王國,輜重人眾懾慴者 弗取,冀獲單於子。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有餘裡,合短兵,殺折蘭王,斬盧胡王,誅 全甲,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首虜八千餘級,收休屠祭天金人,益封去病二千戶。 」
其夏,驃騎將軍與合騎侯敖俱出北地,異道;博望侯張騫、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 ,異道:皆擊匈奴。郎中令將四千騎先至,博望侯將萬騎在後至。匈奴左賢王將數萬騎 圍郎中令,郎中令與戰二日,死者過半,所殺亦過當。博望侯至,匈奴兵引去。博望侯 坐行留,當斬,贖為庶人。而驃騎將軍出北地,已遂深入,與合騎侯失道,不相得,驃 騎將軍逾居延至祁連山,捕首虜甚多。天子曰:「驃騎將軍逾居延,遂過小月氏,攻祁 連山,得酋塗王,以眾降者二千五百人,斬首虜三萬二百級,獲五王,五王母,單於閼 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國、將軍、當戶、都尉六十三人,師大率減什三,益封去病五千 戶。賜校尉從至小月氏爵左庶長。鷹擊司馬破奴再從驃騎將軍斬遬濮王,捕稽沮王,千 騎將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虜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虜千四百人 ,以千五百戶封破奴為從驃侯。校尉句王高不識,從驃騎將軍捕呼於屠王王子以下十一 人,捕虜千七百六十八人,以千一百戶封不識為宜冠侯。校尉僕多有功,封為煇渠侯。 」合騎侯敖坐行留不與驃騎會,當斬,贖為庶人。諸宿將所將士馬兵亦不如驃騎,驃騎 所將常選,然亦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然而諸宿將常 坐留落不遇。由此驃騎日以親貴,比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