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
孝景帝季年,萬石君以上大夫祿歸老於家,以歲時為朝臣。過宮門闕,萬石君必下 車趨,見路馬必式焉。子孫為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見之,不名。子孫有過失, 不譙讓,為便坐,對案不食。然後諸子相責,因長老肉袒固謝罪,改之,乃許。子孫勝 冠者在側,雖燕居必冠,申申如也。僮僕如也,唯謹。上時賜食於家,必稽首俯伏 而食之,如在上前。其執喪,哀慼甚悼。子孫遵教,亦如之。萬石君家以孝謹聞乎郡國 ,雖齊魯諸儒質行,皆自以為不及也。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以文學獲罪。皇太后以為儒者文多質少,今萬石君家不言而 躬行,乃以長子建為郎中令,少子慶為內史。
建老白首,萬石君尚無恙。建為郎中令,每五日洗沐歸謁親,入子舍,竊問侍者, 取親中稖廁窬,身自浣滌,複與侍者,不敢令萬石君知,以為常。建為郎中令,事有可 言,屏人恣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親尊禮之。
萬石君徙居陵裡。內史慶醉歸,入外門不下車。萬石君聞之,不食。慶恐,肉袒請 罪,不許。舉宗及兄建肉袒,萬石君讓曰:「內史貴人,入閭裡,裡中長老皆走匿,而 內史坐車中自如,固當!」乃謝罷慶。慶及諸子弟入裡門,趨至家。
萬石君以元朔五年中卒。長子郎中令建哭泣哀思,扶杖乃能行。歲餘,建亦死。諸 子孫鹹孝,然建最甚,甚於萬石君。
建為郎中令,書奏事,事下,建讀之,曰:「誤書!『馬』者與尾當五,今乃四, 不足一。上譴死矣!」甚惶恐。其為謹慎,雖他皆如是。
萬石君少子慶為太僕,禦出,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 慶於諸子中最為簡易矣,然猶如此。為齊相,舉齊國皆慕其家行,不言而齊國大治,為 立石相祠。
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選群臣可為傅者,慶自沛守為太子太傅,七歲遷為御史大夫 。
元鼎五年秋,丞相有罪,罷。制詔禦史:「萬石君先帝尊之,子孫孝,其以御史大 夫慶為丞相,封為牧丘侯。」是時漢方南誅兩越,東擊朝鮮,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 國多事。天子巡狩海內,修上古神祠,封禪,興禮樂。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溫 舒之屬峻法,兒寬等推文學至九卿,更進用事,事不關決於丞相,丞相醇謹而已。在位 九歲,無能有所匡言。嘗欲請治上近臣所忠、九卿鹹宣罪,不能服,反受其過,贖罪。
元封四年中,關東流民二百萬口,無名數者四十萬,公卿議欲請徙流民於邊以適之 。上以為丞相老謹,不能與其議,乃賜丞相告歸,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議為請者。丞相慚 不任職,乃上書曰:「慶倖得待罪丞相,罷駑無以輔治,城郭倉庫空虛,民多流亡,罪 當伏斧質,上不忍致法。原歸丞相侯印,乞骸骨歸,避賢者路。」天子曰:「倉廩既空 ,民貧流亡,而君欲請徙之,搖盪不安,動危之,而辭位,君欲安歸難乎?」以書讓慶 ,慶甚慚,遂複視事。
慶文深審謹,然無他大略,為百姓言。後三歲餘,太初二年中,丞相慶卒,諡為恬 侯。慶中子德,慶愛用之,上以德為嗣,代侯。後為太常,坐法當死,贖免為庶人。慶 方為丞相,諸子孫為吏更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慶死後,稍以罪去,孝謹益衰矣。
建陵侯衛綰者,代大陵人也。綰以戲車為郎,事文帝,功次遷為中郎將,醇謹無他 。孝景為太子時,召上左右飲,而綰稱病不行。文帝且崩時,屬孝景曰:「綰長者,善 遇之。」及文帝崩,景帝立,歲餘不?呵綰,綰日以謹力。
景帝幸上林,詔中郎將參乘,還而問曰:「君知所以得參乘乎?」綰曰:「臣從車 士幸得以功次遷為中郎將,不自知也。」上問曰:「吾為太子時召君,君不肯來,何也 ?」對曰:「死罪,實病!」上賜之劍。綰曰:「先帝賜臣劍凡六,劍不敢奉詔。」上 曰:「劍,人之所施易,獨至今乎?」綰曰:「具在。」上使取六劍,劍尚盛,未嘗服 也。郎官有譴,常蒙其罪,不與他將爭;有功,常讓他將。上以為廉,忠實無他腸,乃 拜綰為河間王太傅。吳楚反,詔綰為將,將河間兵擊吳楚有功,拜為中尉。三歲,以軍 功,孝景前六年中封綰為建陵侯。
其明年,上廢太子,誅慄卿之屬。上以為綰長者,不忍,乃賜綰告歸,而使郅都治 捕慄氏。既已,上立膠東王為太子,召綰,拜為太子太傅。久之,遷為御史大夫。五歲 ,代桃侯舍為丞相,朝奏事如職所奏。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終無可言。天子以為敦厚, 可相少主,尊寵之,賞賜甚多。
為丞相三歲,景帝崩,武帝立。建元年中,丞相以景帝疾時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 君不任職,免之。其後綰卒,子信代。坐酎金失侯。
塞侯直不疑者,南陽人也。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歸,誤持同舍郎金去,已而 金主覺,妄意不疑,不疑謝有之,買金償。而告歸者來而歸金,而前郎亡金者大慚,以 此稱為長者。文帝稱舉,稍遷至太中大夫。朝廷見,人或毀曰:「不疑狀貌甚美,然獨 無奈其善盜嫂何也!」不疑聞,曰:「我乃無兄。」然終不自明也。
吳楚反時,不疑以二千石將兵擊之。景帝後元年,拜為御史大夫。天子修吳楚時功 ,乃封不疑為塞侯。武帝建元年中,與丞相綰俱以過免。
不疑學老子言。其所臨,為官如故,唯恐人知其為吏跡也。不好立名稱,稱為長者 。不疑卒,子相如代。孫望,坐酎金失侯。
郎中令周文者,名仁,其先故任城人也。以醫見。景帝為太子時,拜為舍人,積功 稍遷,孝文帝時至太中大夫。景帝初即位,拜仁為郎中令。
仁為人陰重不洩,常衣敝補衣溺袴,期為不絜清,以是得幸。景帝入臥內,於後宮 秘戲,仁常在旁。至景帝崩,仁尚為郎中令,終無所言。上時問人,仁曰:「上自察之 。」然亦無所毀。以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陽陵。上所賜甚多,然常讓,不敢受也。
諸侯群臣賂遺,終無所受。
武帝立,以為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祿歸老,子孫鹹至大官矣。
御史大夫張叔者,名歐,安丘侯說之庶子也。孝文時以治刑名言事太子。然歐雖治 刑名家,其人長者。景帝時尊重,常為九卿。至武帝元朔四年,韓安國免,詔拜歐為御 史大夫。自歐為吏,未嘗言案人,專以誠長者處官。官屬以為長者,亦不敢大欺。上具 獄事,有可卻,卻之;不可者,不得已,為涕泣面對而封之。其愛人如此。
老病篤,請免。於是天子亦策罷,以上大夫祿歸老於家。家於陽陵。子孫鹹至大官 矣。
太史公曰:仲尼有言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其萬石、建陵、張叔之謂邪?
是以其教不肅而成,不嚴而治。塞侯微巧,而周文處讇,君子譏之,為其近於佞也。然 斯可謂篤行君子矣!
【索隱述贊】萬石孝謹,自家形國。郎中數馬,內史匍匐。綰無他腸,塞有陰德。
刑名張歐,垂涕恤獄。敏行訥言,俱嗣芳躅。
史記 田叔列傳
田叔者,趙陘城人也。其先,齊田氏苗裔也。叔喜劍,學黃老術於樂鉅公所。叔為 人刻廉自喜,喜遊諸公。趙人舉之趙相趙午,午言之趙王張敖所,趙王以為郎中。數歲 ,切直廉平,趙王賢之,未及遷。
會陳豨反代,漢七年,高祖往誅之,過趙,趙王張敖自持案進食,禮恭甚,高祖箕 踞罵之。是時趙相趙午等數十人皆怒,謂張王曰:「王事上禮備矣,今遇王如是,臣等 請為亂。」趙王齧指出血,曰:「先人失國,微陛下,臣等當蟲出。公等奈何言若是!
毋複出口矣!」於是貫高等曰:「王長者,不倍德。」卒私相與謀弒上。會事發覺,漢 下詔捕趙王及群臣反者。於是趙午等皆自殺,唯貫高就係。是時漢下詔書:「趙有敢隨 王者罪三族。」唯孟舒、田叔等十餘人赭衣自髡鉗,稱王家奴,隨趙王敖至長安。貫高 事明白,趙王敖得出,廢為宣平侯,乃進言田叔等十餘人。上盡召見,與語,漢廷臣毋 能出其右者,上說,盡拜為郡守、諸侯相。叔為漢中守十餘年,會高後崩,諸呂作亂, 大臣誅之,立孝文帝。
孝文帝既立,召田叔問之曰:「公知天下長者乎?」對曰:「臣何足以知之!」上 曰:「公,長者也,宜知之。」叔頓首曰:「故雲中守孟舒,長者也。」是時孟舒坐虜 大入塞盜劫,雲中尤甚,免。上曰:「先帝置孟舒雲中十餘年矣,虜曾一人,孟舒不能 堅守,毋故士卒戰死者數百人。長者固殺人乎?公何以言孟舒為長者也?」叔叩頭對曰 :「是乃孟舒所以為長者也。夫貫高等謀反,上下明詔,趙有敢隨張王,罪三族。然孟 舒自髡鉗,隨張王敖之所在,欲以身死之,豈自知為雲中守哉!漢與楚相距,士卒罷敝 。匈奴冒頓新服北夷,來為邊害,孟舒知士卒罷敝,不忍出言,士爭臨城死敵,如子為 父,弟為兄,以故死者數百人。孟舒豈故驅戰之哉!是乃孟舒所以為長者也。」於是上 曰:「賢哉孟舒!」複召孟舒以為雲中守。
後數歲,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殺故吳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梁,具得其事,還 報。景帝曰:「梁有之乎?」叔對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 :「上毋以梁事為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誅,是漢法不行也;如其 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臥不安席,此憂在陛下也。」景帝大賢之,以為魯相。
魯相初到,民自言相,訟王取其財物百餘人。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餘 各搏二十,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魯王聞之大慚,發中府錢,使相 償之。相曰:「王自奪之,使相償之,是王為惡而相為善也。相毋與償之。」於是王乃 盡償之。
魯王好獵,相常從入苑中,王輒休相就館舍,相出,常暴坐待王苑外。王數使人請 相休,終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獨何為就舍!」魯王以故不大出遊。
數年,叔以官卒,魯以百金祠,少子仁不受也,曰:「不以百金傷先人名。」
仁以壯健為衛將軍舍人,數從擊匈奴。衛將軍進言仁,仁為郎中。數歲,為二千石 丞相長史,失官。其後使刺舉三河。上東巡,仁奏事有辭,上說,拜為京輔都尉。月餘 ,上遷拜為司直。數歲,坐太子事。時左相自將兵,令司直田仁主閉守城門,坐縱太子 ,下吏誅死。仁發兵,長陵令車千秋上變仁,仁族死。陘城今在中山國。
太史公曰:孔子稱曰「居是國必聞其政」,田叔之謂乎!義不忘賢,明主之美以救 過。仁與餘善,餘故並論之。
褚先生曰:臣為郎時,聞之曰田仁故與任安相善。任安,滎陽人也。少孤貧困,為 人將車之長安,留,求事為小吏,未有因緣也,因佔著名數。武功,扶風西界小邑也, 穀口蜀?道近山。安以為武功小邑,無豪,易高也,安留,代人為求盜亭父。後為亭長 。邑中人民俱出獵,任安常為人分麋鹿雉兔,部署老小當壯劇易處,眾人皆喜,曰:「 無慫也,任少卿分別平,有智略。」明日複合會,會者數百人。任少卿曰:「某子甲何 為不來乎?」諸人皆怪其見之疾也。其後除為三老,舉為親民,出為三百石長,治民。
坐上行出遊共帳不辦,斥免。
乃為衛將軍舍人,與田仁會,俱為舍人,居門下,同心相愛。此二人家貧,無錢用 以事將軍家監,家監使養惡齧馬。兩人同床臥,仁竊言曰:「不知人哉家監也!」任安 曰:「將軍尚不知人,何乃家監也!」衛將軍從此兩人過平陽主,主家令兩人與騎奴同 席而食,此二子拔刀列斷席別坐。主家皆怪而惡之,莫敢呵。
其後有詔募擇衛將軍舍人以為郎,將軍取捨人中富給者,令具鞍馬絳衣玉具劍,欲 入奏之。會賢大夫少府趙禹來過衛將軍,將軍呼所舉舍人以示趙禹。趙禹以次問之,十 餘人無一人習事有智略者。趙禹曰:「吾聞之,將門之下必有將類。傳曰『不知其君視 其所使,不知其子視其所友』。今有詔舉將軍舍人者,欲以觀將軍而能得賢者文武之士 也。今徒取富人子上之,又無智略,如木偶人衣之綺繡耳,將奈之何?」於是趙禹悉召 衛將軍舍人百餘人,以次問之,得田仁、任安,曰:「獨此兩人可耳,餘無可用者。」 衛將軍見此兩人貧,意不平。趙禹去,謂兩人曰:「各自具鞍馬新絳衣。」兩人對曰: 「家貧無用具也。」將軍怒曰:「今兩君家自為貧,何為出此言?鞅鞅如有移德於我者 ,何也?」將軍不得已,上籍以聞。有詔召見衛將軍舍人,此二人前見,詔問能略相推 第也。田仁對曰;「提桴鼓立軍門,使士大夫樂死戰鬥,仁不及任安。」任安對曰:「 夫決嫌疑.定是非,辯治官,使百姓無怨心,安不及仁也。」武帝大笑曰:「善。」使 任安護北軍,使田仁護邊田穀於河上。此兩人立名天下。
其後用任安為益州刺史,以田仁為丞相長史。
田仁上書言:「天下郡太守多為姦利,三河尤甚,臣請先刺舉三河。三河太守皆內 倚中貴人,與三公有親屬,無所畏憚,宜先正三河以警天下姦吏。」是時河南、河內太 守皆御史大夫杜父兄子弟也,河東太守石丞相子孫也。是時石氏九人為二千石,方盛貴 。田仁數上書言之。杜大夫及石氏使人謝,謂田少卿曰:「吾非敢有語言也,原少卿無 相誣汙也。」仁已刺三河,三河太守皆下吏誅死。仁還奏事,武帝說,以仁為能不畏彊 禦,拜仁為丞相司直,威振天下。
其後逢太子有兵事,丞相自將兵,使司直主城門。司直以為太子骨肉之親,父子之 間不甚欲近,去之諸陵過。是時武帝在甘泉,使御史大夫暴君下責丞相「何為縱太子」 ,丞相對言「使司直部守城門而開太子」。上書以聞,請捕系司直。司直下吏,誅死。
是時任安為北軍使者護軍,太子立車北軍南門外,召任安,與節令發兵。安拜受節 ,入,閉門不出。武帝聞之,以為任安為詳邪,不傅事,何也?任安笞辱北軍錢官小吏 ,小吏上書言之,以為受太子節,言「幸與我其鮮好者」。書上聞,武帝曰:「是老吏 也,見兵事起,欲坐觀成敗,見勝者欲合從之,有兩心。安有當死之罪甚眾,吾常活之 ,今懷詐,有不忠之心。」下安吏,誅死。
夫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地之常也。知進而不知退,久乘富貴,禍積為祟。故範 蠡之去越,辭不受官位,名傳後世,萬歲不忘,豈可及哉!後進者慎戒之。
【索隱述贊】田叔長者,重義輕生。張王既雪,漢中是榮。孟舒見廢,抗說相明。
按梁以禮,相魯得情。子仁坐事,刺舉有聲。
史記 扁鵲倉公列傳
扁鵲者,勃海郡鄭人也,姓秦氏,名越人。少時為人舍長。舍客長桑君過,扁鵲獨 奇之,常謹遇之。長桑君亦知扁鵲非常人也。出入十餘年,乃呼扁鵲私坐,間與語曰: 「我有禁方,年老,欲傳與公,公毋洩。」扁鵲曰:「敬諾。」乃出其懷中藥予扁鵲: 「飲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當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書盡與扁鵲。忽然不見,殆非人 也。扁鵲以其言飲藥三十日,視見垣一方人。以此視病,盡見五藏癥結,特以診脈為名 耳。為醫或在齊,或在趙。在趙者名扁鵲。
當晉昭公時,諸大夫彊而公族弱,趙簡子為大夫,專國事。簡子疾,五日不知人, 大夫皆懼,於是召扁鵲。扁鵲入視病,出,董安於問扁鵲,扁鵲曰:「血脈治也,而何 怪!昔秦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甚樂。吾所 以久者,適有所學也。帝告我:「晉國且大亂,五世不安。其後將霸,未老而死。霸者 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公孫支書而藏之,秦策於是出。夫獻公之亂,文公之霸, 而襄公敗秦師於殽而歸縱淫,此子之所聞。今主君之病與之同,不出三日必間,間必有 言也。」
居二日半,簡子寤,語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奏萬 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心。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有羆來,我 又射之,中羆,羆死。帝甚喜,賜我二笥,皆有副。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曰 :『及而子之壯也以賜之。』帝告我:『晉國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將大敗周人於範 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董安於受言,書而藏之。以扁鵲言告簡子,簡子賜扁鵲田 四萬畝。
其後扁鵲過虢。虢太子死,扁鵲至虢宮門下,問中庶子喜方者曰:「太子何病,國 中治穰過於眾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氣不時,交錯而不得洩,暴發於外,則為中 害。精神不能止邪氣,邪氣畜積而不得洩,是以陽緩而陰急,故暴蹶而死。」扁鵲曰: 「其死何如時?」曰:「雞鳴至今。」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 」「言臣齊勃海秦越人也,家在於鄭,未嘗得望精光侍謁於前也。聞太子不幸而死,臣 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無誕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聞上古之時,醫有俞 跗,治病不以湯液醴灑,鑱石撟引,案扤毒熨,一撥見病之應,因五藏之輸,乃割皮解 肌,訣脈結筋,搦髓腦,揲荒爪幕,湔浣腸胃,漱滌五藏,練精易形。先生之方能若是 ,則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嬰之兒。」終日,扁鵲仰天歎曰: 「夫子之為方也,若以管窺天,以郤視文。越人之為方也,不待切脈望色聽聲寫形,言 病之所在。聞病之陽,論得其陰;聞病之陰,論得其陽。病應見於大表,不出千里,決 者至眾,不可曲止也。子以吾言為不誠,試入診太子,當聞其耳鳴而鼻張,循其兩股以 至於陰,當尚溫也。」
中庶子聞扁鵲言,目眩然而不瞚,舌撟然而不下,乃以扁鵲言入報虢君。虢君聞之 大驚,出見扁鵲於中闕,曰:「竊聞高義之日久矣,然未嘗得拜謁於前也。先生過小國 ,幸而舉之,偏國寡臣幸甚。有先生則活,無先生則棄捐填溝壑,長終而不得反。」言 末卒,因噓唏服臆,魂精洩橫,流涕長潸,忽忽承鑞,悲不能自止,容貌變更。扁鵲曰 :「若太子病,所謂『屍蹶』者也。夫以陽入陰中,動胃繵緣,中經維絡,別下於三焦 、膀胱,是以陽脈下遂,陰脈上爭,會氣閉而不通,陰上而陽內行,下內鼓而不起,上 外絕而不為使,上有絕陽之絡,下有破陰之紐,破陰絕陽,色廢脈亂,故形靜如死狀。
太子未死也。夫以陽入陰支蘭藏者生,以陰入陽支蘭藏者死。凡此數事,皆五藏蹙中之 時暴作也。良工取之,拙者疑殆。」
扁鵲乃使弟子子陽厲針砥石,以取外三陽五會。有間,太子蘇。乃使子豹為五分之 熨,以八減之齊和煮之,以更熨兩脅下。太子起坐。更適陰陽,但服湯二旬而複故。故 天下盡以扁鵲為能生死人。扁鵲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 耳。」
扁鵲過齊,齊桓侯客之。入朝見,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深。」桓侯曰:「 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謂左右曰:「醫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為功。」後五日,扁 鵲複見,曰:「君有疾在血脈,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不 悅。後五日,扁鵲複見,曰;「君有疾在腸胃間,不治將深。」桓侯不應。扁鵲出,桓 侯不悅。後五日,扁鵲複見,望見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問其故。扁鵲曰:「疾之居腠 理也,湯熨之所及也;在血脈,針石之所及也;其在腸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 雖司命無奈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後五日,桓侯體病,使人召扁鵲,扁鵲 已逃去。桓侯遂死。
使聖人預知微,能使良醫得蚤從事,則疾可已,身可活也。人之所病,病疾多;而 醫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驕恣不論於理,一不治也;輕身重財,二不治也;
衣食不能適,三不治也;陰陽並,藏氣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藥,五不治也;信 巫不信醫,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則重難治也。
扁鵲名聞天下。過邯鄲,聞貴婦人,即為帶下醫;過雒陽,聞周人愛老人,即為耳 目痺醫;來入鹹陽,聞秦人愛小兒,即為小兒醫:隨俗為變。秦太醫令李醯自知伎不如 扁鵲也,使人刺殺之。至今天下言脈者,由扁鵲也。
太倉公者,齊太倉長,臨菑人也,姓淳於氏,名意。少而喜醫方術。高後八年,更 受師同郡元裡公乘陽慶。慶年七十餘,無子,使意盡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予之,傳黃 帝、扁鵲之脈書,五色診病,知人死生,決嫌疑,定可治,及藥論,甚精。受之三年, 為人治病,決死生多驗。然左右行遊諸侯,不以家為家,或不為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者 。
文帝四年中,人上書言意,以刑罪當傳西之長安。意有五女,隨而泣。意怒,罵曰 :「生子不生男,緩急無可使者!」於是少女緹縈傷父之言,乃隨父西。上書曰:「妾 父為吏,齊中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切痛死者不可複生而刑者不可複續,雖欲改過 自新,其道莫由,終不可得。妾原入身為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也。」書聞 ,上悲其意,此歲中亦除肉刑法。
意家居,詔召問所為治病死生驗者幾何人也,主名為誰。
詔問故太倉長臣意:「方伎所長,及所能治病者?有其書無有?皆安受學?受學幾 何歲?嘗有所驗,何縣裡人也?何病?醫藥已,其病之狀皆何如?具悉而對。」臣意對 曰:
自意少時,喜醫藥,醫藥方試之多不驗者。至高後八年,得見師臨菑元裡公乘陽慶 。慶年七十餘,意得見事之。謂意曰:「盡去而方書,非是也。慶有古先道遺傳黃帝、 扁鵲之脈書,五色診病,知人生死,決嫌疑,定可治,及藥論書,甚精。我家給富,心 愛公,欲盡以我禁方書悉教公。」臣意即曰:「幸甚,非意之所敢望也。」臣意即避席 再拜謁,受其脈書上下經、五色診、奇咳術、揆度陰陽外變、藥論、石神、接陰陽禁書 ,受讀解驗之,可一年所。明歲即驗之,有驗,然尚未精也。要事之三年所,即嘗已為 人治,診病決死生,有驗,精良。今慶已死十年所,臣意年盡三年,年三十九歲也。
齊侍御史成自言病頭痛,臣意診其脈,告曰:「君之病惡,不可言也。」即出,獨 告成弟昌曰:「此病疽也,內發於腸胃之間,後五日當?腫,後八日嘔膿死。」成之病 得之飲酒且內。成即如期死。所以知成之病者,臣意切其脈,得肝氣。肝氣濁而靜,此 內關之病也。脈法曰「脈長而弦,不得代四時者,其病主在於肝。和即經主病也,代則 絡脈有過」。經主病和者,其病得之筋髓裡。其代絕而脈賁者,病得之酒且內。所以知 其後五日而?腫,八日嘔膿死者,切其脈時,少陽初代。代者經病,病去過人,人則去 。絡脈主病,當其時,少陽初關一分,故中熱而膿未發也,及五分,則至少陽之界,及 八日,則嘔膿死,故上二分而膿發,至界而?腫,盡洩而死。熱上則燻陽明,爛流絡, 流絡動則脈結髮,脈結髮則爛解,故絡交。熱氣已上行,至頭而動,故頭痛。
齊王中子諸嬰兒小子病,召臣意診切其脈,告曰:「氣鬲病。病使人煩懣,食不下 ,時嘔沫。病得之憂,數忔食飲。」臣意即為之作下氣湯以飲之,一日氣下,二日能食 ,三日即病癒。所以知小子之病者,診其脈,心氣也,濁躁而經也,此絡陽病也。脈法 曰「脈來數疾去難而不一者,病主在心」。周身熱,脈盛者,為重陽。重陽者,逿心主 。故煩懣食不下則絡脈有過,絡脈有過則血上出,血上出者死。此悲心所生也,病得之 憂也。
齊郎中令循病,眾醫皆以為蹙入中,而刺之。臣意診之,曰:「湧疝也,令人不得 前後溲。」循曰:「不得前後溲三日矣。」臣意飲以火齊湯,一飲得前溲,再飲大溲, 三飲而疾愈。病得之內。所以知循病者,切其脈時,右口氣急,脈無五藏氣,右口脈大 而數。數者中下熱而湧,左為下,右為上,皆無五藏應,故曰湧疝。中熱,故溺赤也。
齊中禦府長信病,臣意入診其脈,告曰:「熱病氣也。然暑汗,脈少衰,不死。」 曰:「此病得之當浴流水而寒甚,已則熱。」信曰:「唯,然!往冬時,為王使於楚, 至莒縣陽周水,而莒橋樑頗壞,信則攬車轅未欲渡也,馬驚,即墮,信身入水中,幾死 ,吏即來救信,出之水中,衣盡濡,有間而身寒,已熱如火,至今不可以見寒。」臣意 即為之液湯火齊逐熱,一飲汗盡,再飲熱去,三飲病已。即使服藥,出入二十日,身無 病者。所以知信之病者,切其脈時,並陰。脈法曰「熱病陰陽交者死」。切之不交,並 陰。並陰者,脈順清而愈,其熱雖未盡,猶活也。腎氣有時間濁,在太陰脈口而希,是 水氣也。腎固主水,故以此知之。失治一時,即轉為寒熱。
齊王太后病,召臣意入診脈,曰:「風癉客脬,難於大小溲,溺赤。」臣意飲以火 齊湯,一飲即前後溲,再飲病已,溺如故。病得之流汗出?循。?循者,去衣而汗晞也 。所以知齊王太后病者,臣意診其脈,切其太陰之口,濕然風氣也。脈法曰「沈之而大 堅,浮之而大緊者,病主在腎」。腎切之而相反也,脈大而躁。大者,膀胱氣也;躁者 ,中有熱而溺赤。
齊章武裡曹山跗病,臣意診其脈,曰:「肺消癉也,加以寒熱。」即告其人曰:「 死,不治。適其共養,此不當醫治。」法曰「後三日而當狂,妄起行,欲走;後五日死 」。即如期死。山跗病得之盛怒而以接內。所以知山跗之病者,臣意切其脈,肺氣熱也 。脈法曰「不平不鼓,形弊」。此五藏高之遠數以經病也,故切之時不平而代。不平者 ,血不居其處;代者,時參擊並至,乍躁乍大也。此兩絡脈絕,故死不治。所以加寒熱 者,言其人屍奪。屍奪者,形弊;形弊者,不當關灸鑱石及飲毒藥也。臣意未往診時, 齊太醫先診山跗病,灸其足少陽脈口,而飲之半夏丸,病者即洩註,腹中虛;又灸其少 陰脈,是壞肝剛絕深,如是重損病者氣,以故加寒熱。所以後三日而當狂者,肝一絡連 屬結絕乳下陽明,故絡絕,開陽明脈,陽明脈傷,即當狂走。後五日死者,肝與心相去 五分,故曰五日盡,盡即死矣。
齊中尉潘滿如病少腹痛,臣意診其脈,曰:「遺積瘕也。」臣意即謂齊太僕臣饒、 內史臣繇曰:「中尉不復自止於內,則三十日死。」後二十餘日,溲血死。病得之酒且 內。所以知潘滿如病者,臣意切其脈深小弱,其卒然合合也,是脾氣也。右脈口氣至緊 小,見瘕氣也。以次相乘,故三十日死。三陰俱摶者,如法;痘俱摶者,決在急期;一 摶一代者,近也。故其三陰摶,溲血如前止。
陽虛侯相趙章病,召臣意。眾醫皆以為寒中,臣意診其脈曰:「迵風。」迵風者, 飲食下嗌而輒出不留。法曰「五日死」,而後十日乃死。病得之酒。所以知趙章之病者 ,臣意切其脈,脈來滑,是內風氣也。飲食下嗌而輒出不留者,法五日死,皆為前分界 法。後十日乃死,所以過期者,其人嗜粥,故中藏實,中藏實故過期。師言曰「安穀者 過期,不安穀者不及期」。
濟北王病,召臣意診其脈,曰:「風蹶胸滿。」即為藥酒,盡三石,病已。得之汗 出伏地。所以知濟北王病者,臣意切其脈時,風氣也,心脈濁。病法「過入其陽,陽氣 盡而陰氣入」。陰氣入張,則寒氣上而熱氣下,故胸滿。汗出伏地者,切其脈,氣陰。
陰氣者,病必入中,出及瀺水也。
齊北宮司空命婦出於病,眾醫皆以為風入中,病主在肺,刺其足少陽脈。臣意診其 脈,曰:「病氣疝,客於膀胱,難於前後溲,而溺赤。病見寒氣則遺溺,使人腹腫。」 出於病得之慾溺不得,因以接內。所以知出於病者,切其脈大而實,其來難,是蹶陰之 動也。脈來難者,疝氣之客於膀胱也。腹之所以腫者,言蹶陰之絡結小腹也。蹶陰有過 則脈結動,動則腹腫。臣意即灸其足蹶陰之脈,左右各一所,即不遺溺而溲清,小腹痛 止。即更為火齊湯以飲之,三日而疝氣散,即愈。
故濟北王阿母自言足熱而懣,臣意告曰:「熱蹶也。」則刺其足心各三所,案之無 出血,病旋已。病得之飲酒大醉。
濟北王召臣意診脈諸女子侍者,至女子豎,豎無病。臣意告永巷長曰:「豎傷脾, 不可勞,法當春嘔血死。」臣意言王曰:「才人女子豎何能?」王曰:「是好為方,多 伎能,為所是案法新,往年市之民所,四百七十萬,曹偶四人。」王曰:「得毋有病乎 ?」臣意對曰:「豎病重,在死法中。」王召視之,其顏色不變,以為不然,不賣諸侯 所。至春,豎奉劍從王之廁,王去,豎後,王令人召之,即僕於廁,嘔血死。病得之流 汗。流汗者,法病內重,毛髮而色澤,脈不衰,此亦內之病也。
齊中大夫病齲齒,臣意灸其左大陽明脈,即為苦參湯,日嗽三升,出入五六日,病 已。得之風,及臥開口,食而不嗽。
菑川王美人懷子而不乳,來召臣意。臣意往,飲以莨鍠藥一撮,以酒飲之,旋乳。
臣意復診其脈,而脈躁。躁者有餘病,即飲以消石一齊,出血,血如豆比五六枚。
齊丞相舍人奴從朝入宮,臣意見之食閨門外,望其色有病氣。臣意即告宦者平。平 好為脈,學臣意所,臣意即示之舍人奴病,告之曰:「此傷脾氣也,當至春鬲塞不通, 不能食飲,法至夏洩血死。」宦者平即往告相曰:「君之舍人奴有病,病重,死期有日 。」相君曰:「卿何以知之?」曰:「君朝時入宮,君之舍人奴盡食閨門外,平與倉公 立,即示平曰,病如是者死。」相即召舍人而謂之曰:「公奴有病不?」舍人曰:「奴 無病,身無痛者。」至春果病,至四月,洩血死。所以知奴病者,脾氣周乘五藏,傷部 而交,故傷脾之色也,望之殺然黃,察之如死青之茲。眾醫不知,以為大蟲,不知傷脾 。所以至春死病者,胃氣黃,黃者土氣也,土不勝木,故至春死。所以至夏死者,脈法 曰「病重而脈順清者曰內關」,內關之病,人不知其所痛,心急然無苦。若加以一病, 死中春;一愈順,及一時。其所以四月死者,診其人時愈順。愈順者,人尚肥也。奴之 病得之流汗數出,於火而以出見大風也。
菑川王病,召臣意診脈,曰:「蹶上為重,頭痛身熱,使人煩懣。」臣意即以寒水 拊其頭,刺足陽明脈,左右各三所,病旋已。病得之沐發未乾而臥。診如前,所以蹶, 頭熱至肩。
齊王黃姬兄黃長卿家有酒召客,召臣意。諸客坐,未上食。臣意望見王后弟宋建, 告曰:「君有病,往四五日,君要脅痛不可俯仰,又不得小溲。不亟治,病即入濡腎。
及其未舍五藏,急治之。病方今客腎濡,此所謂『腎痺』也。」宋建曰:「然,建故有 要脊痛。往四五日,天雨,黃氏諸倩見建家京下方石,即弄之,建亦欲效之,效之不能 起,即複置之。暮,要脊痛,不得溺,至今不愈。」建病得之好持重。所以知建病者, 臣意見其色,太陽色乾,腎部上及界要以下者枯四分所,故以往四五日知其發也。臣意 即為柔湯使服之,十八日所而病癒。
濟北王侍者韓女病要背痛,寒熱,眾醫皆以為寒熱也。臣意診脈,曰:「內寒,月 事不下也。」即竄以藥,旋下,病已。病得之慾男子而不可得也。所以知韓女之病者, 診其脈時,切之,腎脈也,嗇而不屬。嗇而不屬者,其來難,堅,故曰月不下。肝脈弦 ,出左口,故曰欲男子不可得也。
臨菑氾裡女子薄吾病甚,眾醫皆以為寒熱篤,當死,不治。臣意診其脈,曰:「蟯 瘕。」蟯瘕為病,腹大,上膚黃粗,循之慼慼然。臣意飲以芫華一撮,即出蟯可數升, 病已,三十日如故。病蟯得之於寒濕,寒濕氣宛篤不發,化為蟲。臣意所以知薄吾病者 ,切其脈,循其尺,其尺索刺粗,而毛美奉發,是蟲氣也。其色澤者,中藏無邪氣及重 病。
齊淳於司馬病,臣意切其脈,告曰:「當病迵風。迵風之狀,飲食下嗌輒後之。病 得之飽食而疾走。」淳於司馬曰:「我之王家食馬肝,食飽甚,見酒來,即走去,驅疾 至舍,即洩數十齣。」臣意告曰:「為火齊米汁飲之,七八日而當愈。」時醫秦信在旁 ,臣意去,信謂左右閣都尉曰:「意以淳於司馬病為何?」曰:「以為迵風,可治。」 信即笑曰:「是不知也。淳於司馬病,法當後九日死。」即後九日不死,其家複召臣意 。臣意往問之,盡如意診。臣即為一火齊米汁,使服之,七八日病已。所以知之者,診 其脈時,切之,盡如法。其病順,故不死。
齊中郎破石病,臣意診其脈,告曰:「肺傷,不治,當後十日丁亥溲血死。」即後 十一日,溲血而死。破石之病,得之墮馬僵石上。所以知破石之病者,切其脈,得肺陰 氣,其來散,數道至而不一也。色又乘之。所以知其墮馬者,切之得番陰脈。番陰脈入 虛裡,乘肺脈。肺脈散者,固色變也乘也。所以不中期死者,師言曰:「病者安穀即過 期,不安穀則不及期」。其人嗜黍,黍主肺,故過期。所以溲血者,診脈法曰「病養喜 陰處者順死,養喜陽處者逆死」。其人喜自靜,不躁,又久安坐,伏幾而寐,故血下洩 。
齊王侍醫遂病,自練五石服之。臣意往過之,遂謂意曰:「不肖有病,幸診遂也。 」臣意即診之,告曰:「公病中熱。論曰『中熱不溲者,不可服五石』。石之為藥精悍 ,公服之不得數溲,亟勿服。色將發臃。」遂曰:「扁鵲曰『陰石以治陰病,陽石以治 陽病』。夫藥石者有陰陽水火之齊,故中熱,即為陰石柔齊治之;中寒,即為陽石剛齊 治之。」臣意曰:「公所論遠矣。扁鵲雖言若是,然必審診,起度量,立規矩,稱權衡 ,合色脈表裡有餘不足順逆之法,參其人動靜與息相應,乃可以論。論曰『陽疾處內, 陰形應外者,不加悍藥及鑱石』。夫悍藥入中,則邪氣闢矣,而宛氣愈深。診法曰『二 陰應外,一陽接內者,不可以剛藥』。剛藥入則動陽,陰病益衰,陽病益箸,邪氣流行 ,為重困於俞,忿發為疽。」意告之後百餘日,果為疽髮乳上,入缺盆,死。此謂論之 大體也,必有經紀。拙工有一不習,文理陰陽失矣。
齊王故為陽虛侯時,病甚,眾醫皆以為蹶。臣意診脈,以為痺,根在右脅下,大如 覆杯,令人喘,逆氣不能食。臣意即以火齊粥且飲,六日氣下;即令更服丸藥,出入六 日,病已。病得之內。診之時不能識其經解,大識其病所在。
臣意嘗診安陽武都裡成開方,開方自言以為不病,臣意謂之病苦遝風,三歲四支不 能自用,使人瘖,瘖即死。今聞其四支不能用,瘖而未死也。病得之數飲酒以見大風氣 。所以知成開方病者,診之,其脈法奇咳言曰「藏氣相反者死」。切之,得腎反肺,法 曰「三歲死」也。
安陵阪裡公乘項處病,臣意診脈,曰:「牡疝。」牡疝在鬲下,上連肺。病得之內 。臣意謂之:「慎毋為勞力事,為勞力事則必嘔血死。」處後蹴踘,要蹶寒,汗出多, 即嘔血。臣意復診之,曰:「當旦日日夕死。」即死。病得之內。所以知項處病者,切 其脈得番陽。番陽入虛裡,處旦日死。一番一絡者,牡疝也。
臣意曰:他所診期決死生及所治已病眾多,久頗忘之,不能盡識,不敢以對。
問臣意:「所診治病,病名多同而診異,或死或不死,何也?」對曰:「病名多相 類,不可知,故古聖人為之脈法,以起度量,立規矩,縣權衡,案繩墨,調陰陽,別人 之脈各名之,與天地相應,參合於人,故乃別百病以異之,有數者能異之,無數者同之 。然脈法不可勝驗,診疾人以度異之,乃可別同名,命病主在所居。今臣意所診者,皆 有診籍。所以別之者,臣意所受師方適成,師死,以故表籍所診,期決死生,觀所失所 得者合脈法,以故至今知之。」
問臣意曰:「所期病決死生,或不應期,何故?」對曰:「此皆飲食喜怒不節,或 不當飲藥,或不當針灸,以故不中期死也。」
問臣意:「意方能知病死生,論藥用所宜,諸侯王大臣有嘗問意者不?及文王病時 ,不求意診治,何故?」對曰:「趙王、膠西王、濟南王、吳王皆使人來召臣意,臣意 不敢往。文王病時,臣意家貧,欲為人治病,誠恐吏以除拘臣意也,故移名數,左右不 脩家生,出行遊國中,問善為方數者事之久矣,見事數師,悉受其要事,盡其方書意, 及解論之。身居陽虛侯國,因事侯。侯入朝,臣意從之長安,以故得診安陵項處等病也 。」
問臣意:「知文王所以得病不起之狀?」臣意對曰:「不見文王病,然竊聞文王病 喘,頭痛,目不明。臣意心論之,以為非病也。以為肥而蓄精,身體不得搖,骨肉不相 任,故喘,不當醫治。脈法曰『年二十脈氣當趨,年三十當疾步,年四十當安坐,年五 十當安臥,年六十已上氣當大董』。文王年未滿二十,方脈氣之趨也而徐之,不應天道 四時。後聞醫灸之即篤,此論病之過也。臣意論之,以為神氣爭而邪氣入,非年少所能 複之也,以故死。所謂氣者,當調飲食,擇晏日,車步廣志,以適筋骨肉血脈,以瀉氣 。故年二十,是謂『易(?)』。法不當砭灸,砭灸至氣逐。」
問臣意:「師慶安受之?聞於齊諸侯不?」對曰:「不知慶所師受。慶家富,善為 醫,不肯為人治病,當以此故不聞。慶又告臣意曰:『慎毋令我子孫知若學我方也。』 」
問臣意:「師慶何見於意而愛意,欲悉教意方?」對曰:「臣意不聞師慶為方善也 。意所以知慶者,意少時好諸方事,臣意試其方,皆多驗,精良。臣意聞菑川唐裡公孫 光善為古傳方,臣意即往謁之。得見事之,受方化陰陽及傳語法,臣意悉受書之。臣意 欲盡受他精方,公孫光曰:『吾方盡矣,不為愛公所。吾身已衰,無所複事之。是吾年 少所受妙方也,悉與公,毋以教人。』臣意曰:『得見事侍公前,悉得禁方,幸甚。意 死不敢妄傳人。』居有間,公孫光間處,臣意深論方,見言百世為之精也。師光喜曰: 『公必為國工。吾有所善者皆疏,同產處臨菑,善為方,吾不若,其方甚奇,非世之所 聞也。吾年中時,嘗欲受其方,楊中倩不肯,曰「若非其人也」。胥與公往見之,當知 公喜方也。其人亦老矣,其家給富。』時者未往,會慶子男殷來獻馬,因師光奏馬王所 ,意以故得與殷善。光又屬意於殷曰:『意好數,公必謹遇之,其人聖儒。』即為書以 意屬陽慶,以故知慶。臣意事慶謹,以故愛意也。」
問臣意曰:「吏民嘗有事學意方,及畢盡得意方不?何縣裡人?」對曰:「臨菑人 宋邑。邑學,臣意教以五診,歲餘。濟北王遣太醫高期、王禹學,臣意教以經脈高下及 奇絡結,當論俞所居,及氣當上下出入邪逆順,以宜鑱石,定砭灸處,歲餘。菑川王時 遣太倉馬長馮信正方,臣意教以案法逆順,論藥法,定五味及和齊湯法。高永侯家丞杜 信,喜脈,來學,臣意教以上下經脈五診,二歲餘。臨菑召裡唐安來學,臣意教以五診 上下經脈,奇咳,四時應陰陽重,未成,除為齊王侍醫。」
問臣意:「診病決死生,能全無失乎?」臣意對曰:「意治病人,必先切其脈,乃 治之。敗逆者不可治,其順者乃治之。心不精脈,所期死生視可治,時時失之,臣意不 能全也。」
太史公曰:女無美惡,居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疑。故扁鵲以其伎見殃,倉 公乃匿跡自隱而當刑。緹縈通尺牘,父得以後甯。故老子曰「美好者不祥之器」,豈謂 扁鵲等邪?若倉公者,可謂近之矣。
【索隱述贊】上池秘術,長桑所傳。始候趙簡,知夢鈞天。言佔虢嗣,屍蹶起焉。
倉公贖罪,陽慶推賢。效驗多狀,式具於篇。
正義胃大一尺五寸,徑五寸,長二尺六寸,橫尺,受水穀三鬥五升,其中常留穀二 鬥,水一鬥五升。小腸大二寸半,徑八分分之少半,長三丈二尺,受穀二鬥四升,水六 升三合合之大半。回腸大四寸,徑一寸半,長二丈二尺,受穀一鬥,水七升半。廣腸大 八寸,徑二寸半,長二尺八寸,受穀九升三合八分合之一。故腸胃凡長五賬八尺四寸, 合受水穀八鬥七升六合八分合之一,此腸胃長短受水穀之數也。肝重四斤四兩,左三葉 ,右四葉,凡七葉,主藏魂。心重十二兩,中有七孔,三毛,盛精汁三合,主藏神。脾 重二斤三兩,扁廣三寸,長五寸,有散膏半斤,主血溫五藏,主藏意#肺重三斤三兩, 六葉兩耳,凡八葉,主藏魂魄。腎有兩枚,重一斤一兩,主藏志。膽在肝之短葉間,重 三兩三銖,盛精汁三合。胃重二斤十四兩,紆曲屈申,長二尺六寸,大一尺五寸,徑五 寸,盛穀二鬥,水一鬥五升。小腸重二斤十四兩,長三丈二尺,廣二寸半,徑八分分之 少半,回積十六曲,盛穀二鬥四升,水六升三合合之大半。大腸重三斤十二兩,長二丈 一尺,廣四寸,徑一寸半,當齊,右回十六曲,盛穀一鬥水七升半。膀胱重九兩二銖, 縱廣九寸,盛溺九升九合。口廣二寸半。唇至齒長九分。齒已後至會厭,深三寸半,大 容五合也。舌重十兩,長七寸,廣二寸半。咽門重十兩,廣二寸半,至胃長一尺六寸。
喉嚨重十二兩,廣二寸,長一尺二寸九節。肛門重十二兩,大八寸,徑二寸太半,長二 尺八寸,受穀九升三合八分合之一。
手三陽之脈,從手至頭長五尺,五六合三丈。手三陰之脈,從手至胸中長三尺五寸 ,三六一丈八尺,五六三尺,合二丈一尺。足三陽之脈,從足至頭長八尺,六八合四丈 八尺。足三陰之脈,從足至胸長六尺五寸,六六三丈六尺,五六三尺,合三丈九尺。人 兩足蹻脈,從足至目長七尺五寸,二七一丈四尺,二五一尺合一丈五尺。督任脈各長四 尺五寸,二四八尺,二五一尺,合九尺。凡脈長一十六丈二尺也,此所謂十二經脈長短 之數也。寸口,脈之大會,手太陰之動也。人一呼脈行三寸,一吸脈行三寸,呼吸定息 ,脈行六寸。人一日一夜凡一萬三千五百息。脈行五十週於身,漏水下百刻。營衛行陽 二十五度,行陰二十五度。度為一週也,故五十度復會於手太陰。寸口者,五藏六府之 所終始,故法於寸口也。
肺氣通於鼻,鼻和則知臭香矣。肝氣通於目,目和則知白黑矣。脾氣通於口,口和 則知穀味矣。心氣通於舌,舌和則知五味矣。腎氣通於耳,耳和則聞五音矣。五藏不和 ,則九竅不通;六府不和,則留為癰也。
史記 吳王濞列傳
吳王濞者,高帝兄劉仲之子也。高帝已定天下七年,立劉仲為代王。而匈奴攻代, 劉仲不能堅守,棄國亡,間行走雒陽,自歸天子。天子為骨肉故,不忍致法,廢以為郃 陽侯。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東並荊地,劫其國兵,西度淮,擊楚,高帝自將 往誅之。劉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氣力,以騎將從破布軍蘄西,會甀,布走。荊王劉賈 為布所殺,無後。上患吳、會稽輕悍,無壯王以填之,諸子少,乃立濞於沛為吳王,王 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帝召濞相之,謂曰:「若狀有反相。」心獨悔,業已拜, 因拊其背,告曰:「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者,豈若邪?然天下同姓為一家也,慎無反! 」濞頓首曰:「不敢。」
會孝惠、高後時,天下初定,郡國諸侯各務自拊循其民。吳有豫章郡銅山,濞則招 致天下亡命者鑄錢,煮海水為鹽,以故無賦,國用富饒。
孝文時,吳太子入見,得侍皇太子飲博。吳太子師傅皆楚人,輕悍,又素驕,博, 爭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吳太子,殺之。於是遣其喪歸葬。至吳,吳王慍曰:「天 下同宗,死長安即葬長安,何必來葬為!」複遣喪之長安葬。吳王由此稍失籓臣之禮, 稱病不朝。京師知其以子故稱病不朝,驗問實不病,諸吳使來,輒系責治之。吳王恐, 為謀滋甚。及後使人為秋請,上複責問吳使者,使者對曰:「王實不病,漢系治使者數 輩,以故遂稱病。且夫『察見淵中魚,不祥』。今王始詐病,及覺,見責急,愈益閉, 恐上誅之,計乃無聊。唯上棄之而與更始。」於是天子乃赦吳使者歸之,而賜吳王幾杖 ,老,不朝。吳得釋其罪,謀亦益解。然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卒踐更,輒與平 賈。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裡。佗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訟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餘年 ,以故能使其眾。
晁錯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數從容言吳過可削。數上書說孝文帝,文帝寬,不忍 罰,以此吳日益橫。及孝景帝即位,錯為御史大夫,說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 少,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齊七十餘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餘城,兄子 濞王吳五十餘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郤,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 誅,文帝弗忍,因賜幾杖。德至厚,當改過自新。乃益驕溢,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 誘天下亡人,謀作亂。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反遲, 禍大。」三年冬,楚王朝,晁錯因言楚王戊往年為薄太后服,私姦服舍,請誅之。詔赦 ,罰削東海郡。因削吳之豫章郡、會稽郡。及前二年趙王有罪,削其河間郡。膠西王卬 以賣爵有姦,削其六縣。
漢廷臣方議削吳。吳王濞恐削地無已,因以此發謀,欲舉事。念諸侯無足與計謀者 ,聞膠西王勇,好氣,喜兵,諸齊皆憚畏,於是乃使中大夫應高誂膠西王。無文書,口 報曰:「吳王不肖,有宿夕之憂,不敢自外,使喻其驩心。」王曰:「何以教之?」高 曰:「今者主上興於姦,飾於邪臣,好小善,聽讒賊,擅變更律令,侵奪諸侯之地,徵 求滋多,誅罰良善,日以益甚。裡語有之,『舐及米』。吳與膠西,知名諸侯也,一 時見察,恐不得安肆矣。吳王身有內病,不能朝請二十餘年,嘗患見疑,無以自白,今 脅肩累足,猶懼不見釋。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適,所聞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 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將奈何?」高曰:「同惡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 ,同欲相趨,同利相死。今吳王自以為與大王同憂,原因時循理,棄軀以除患害於天下 ,億亦可乎?」王瞿然駭曰:「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雖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 高曰:「御史大夫晁錯,熒惑天子,侵奪諸侯,蔽忠塞賢,朝廷疾怨,諸侯皆有倍畔之 意,人事極矣。彗星出,蝗蟲數起,此萬世一時,而愁勞聖人之所以起也。故吳王欲內 以晁錯為討,外隨大王後車,彷徉天下,所鄉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誠 幸而許之一言,則吳王率楚王略函谷關,守滎陽敖倉之粟,距漢兵。治次舍,須大王。
大王有幸而臨之,則天下可並,兩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歸報吳王, 吳王猶恐其不與,乃身自為使,使於膠西,面結之。
膠西群臣或聞王謀,諫曰:「承一帝,至樂也。今大王與吳西鄉,弟令事成,兩主 分爭,患乃始結。諸侯之地不足為漢郡什二,而為畔逆以憂太后,非長策也。」王弗聽 。遂發使約齊、菑川、膠東、濟南、濟北,皆許諾,而曰「城陽景王有義,攻諸呂,勿 與,事定分之耳」。
諸侯既新削罰,振恐,多怨晁錯。及削吳會稽、豫章郡書至,則吳王先起兵,膠西 正月丙午誅漢吏二千石以下,膠東、菑川、濟南、楚、趙亦然,遂發兵西。齊王後悔, 飲藥自殺,畔約。濟北王城壞未完,其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發兵。膠西為渠率,膠東 、菑川、濟南共攻圍臨菑。趙王遂亦反,陰使匈奴與連兵。
七國之發也,吳王悉其士卒,下令國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將。少子年十四 ,亦為士卒先。諸年上與寡人比,下與少子等者,皆發。」發二十餘萬人。南使閩越、 東越,東越亦發兵從。
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於廣陵。西涉淮,因並楚兵。發使遺諸侯書曰:「吳 王劉濞敬問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趙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 、故長沙王子:幸教寡人!以漢有賊臣,無功天下,侵奪諸侯地,使吏劾繫訊治,以僇 辱之為故,不以諸侯人君禮遇劉氏骨肉,絕先帝功臣,進任姦宄,詿亂天下,欲危社稷 。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欲舉兵誅之,謹聞教。敝國雖狹,地方三千里;人雖少, 精兵可具五十萬。寡人素事南越三十餘年,其王君皆不辭分其卒以隨寡人,又可得三十 餘萬。寡人雖不肖,原以身從諸王。越直長沙者,因王子定長沙以北,西走蜀、漢中。
告越、楚王、淮南三王,與寡人西面;齊諸王與趙王定河間、河內,或入臨晉關,或與 寡人會雒陽;燕王、趙王固與胡王有約,燕王北定代、雲中,摶胡眾入蕭關,走長安, 匡正天子,以安高廟。原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餘年,怨入骨髓,欲 一有所出之久矣,寡人未得諸王之意,未敢聽。今諸王苟能存亡繼絕,振弱伐暴,以安 劉氏,社稷之所原也。敝國雖貧,寡人節衣食之用,積金錢,脩兵革,聚穀食,夜以繼 日,三十餘年矣。凡為此,原諸王勉用之。能斬捕大將者,賜金五千斤,封萬戶;列將 ,三千斤,封五千戶;裨將,二千斤,封二千戶;二千石,千斤,封千戶;千石,五百 斤,封五百戶:皆為列侯。其以軍若城邑降者,卒萬人,邑萬戶,如得大將;人戶五千 ,如得列將;人戶三千,如得裨將;人戶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佗 封賜皆倍軍法。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原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錢 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於吳,諸王日夜用之弗能盡。有當賜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遺 之。敬以聞。」
七國反書聞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條侯周亞夫將三十六將軍,往擊吳楚;遣曲周侯酈 寄擊趙;將軍欒布擊齊;大將軍竇嬰屯滎陽,監齊趙兵。
吳楚反書聞,兵未發,竇嬰未行,言故吳相袁盎。盎時家居,詔召入見。上方與晁 錯調兵?軍食,上問袁盎曰:「君嘗為吳相,知吳臣田祿伯為人乎?今吳楚反,於公何 如?」對曰:「不足憂也,今破矣。」上曰:「吳王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豪 桀,白頭舉事。若此,其計不百全,豈發乎?何以言其無能為也?」袁盎對曰:「吳有 銅鹽利則有之,安得豪桀而誘之!誠令吳得豪桀,亦且輔王為義,不反矣。吳所誘皆無 賴子弟,亡命鑄錢姦人,故相率以反。」晁錯曰:「袁盎策之善。」上問曰:「計安出 ?」盎對曰:「原屏左右。」上屏人,獨錯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 屏錯。錯趨避東廂,恨甚。上卒問盎,盎對曰:「吳楚相遺書,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 地,今賊臣晁錯擅適過諸侯,削奪之地』。故以反為名,西共誅晁錯,複故地而罷。方 今計獨斬晁錯,發使赦吳楚七國,複其故削地,則兵可無血刃而俱罷。」於是上嘿然良 久,曰:「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盎曰:「臣愚計無出此,原上孰計之。 」乃拜盎為太常,吳王弟子德侯為宗正。盎裝治行。後十餘日,上使中尉召錯,紿載行 東市。錯衣朝衣斬東市。則遣袁盎奉宗廟,宗正輔親戚,使告吳如盎策。至吳,吳楚兵 已攻梁壁矣。宗正以親故,先入見,諭吳王使拜受詔。吳王聞袁盎來,亦知其欲說己, 笑而應曰:「我已為東帝,尚何誰拜?」不肯見盎而留之軍中,欲劫使將。盎不肯,使 人圍守,且殺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軍,遂歸報。
條侯將乘六乘傳,會兵滎陽。至雒陽,見劇孟,喜曰:「七國反,吾乘傳至此,不 自意全。又以為諸侯已得劇孟,劇孟今無動。吾據滎陽,以東無足憂者。」至淮陽,問 父絳侯故客鄧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吳兵銳甚,難與爭鋒。楚兵輕,不能久。
方今為將軍計,莫若引兵東北壁昌邑,以梁委吳,吳必盡銳攻之。將軍深溝高壘,使輕 兵絕淮泗口,塞吳饟道。彼吳梁相敝而糧食竭,乃以全彊制其罷極,破吳必矣。」條侯 曰:「善。」從其策,遂堅壁昌邑南,輕兵絕吳饟道。
吳王之初發也,吳臣田祿伯為大將軍。田祿伯曰:「兵屯聚而西,無佗奇道,難以 就功。臣原得五萬人,別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長沙,入武關,與大王會,此亦一奇也 。」吳王太子諫曰:「王以反為名,此兵難以藉人,藉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別 ,多佗利害,未可知也,徒自損耳。」吳王即不許田祿伯。
吳少將桓將軍說王曰:「吳多步兵,步兵利險;漢多車騎,車騎利平地。原大王所 過城邑不下,直棄去,疾西據雒陽武庫,食敖倉粟,阻山河之險以令諸侯,雖毋入關, 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漢軍車騎至,馳入梁楚之郊,事敗矣。」吳王 問諸老將,老將曰:「此少年推鋒之計可耳,安知大慮乎!」於是王不用桓將軍計。
吳王專並將其兵,未度淮,諸賓客皆得為將、校尉、候、司馬,獨周丘不得用。周 丘者,下邳人,亡命吳,酤酒無行,吳王濞薄之,弗任。周丘上謁,說王曰:「臣以無 能,不得待罪行間。臣非敢求有所將,原得王一漢節,必有以報王。」王乃予之。周丘 得節,夜馳入下邳。下邳時聞吳反,皆城守。至傳舍,召令。令入戶,使從者以罪斬令 。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吳反兵且至,至,屠下邳不過食頃。今先下,家室必完, 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萬人,使人報吳王,遂將其兵北略 城邑。比至城陽,兵十餘萬,破城陽中尉軍。聞吳王敗走,自度無與共成功,即引兵歸 下邳。未至,疽發背死。
二月中,吳王兵既破,敗走,於是天子制詔將軍曰:「蓋聞為善者,天報之以福;
為非者,天報之以殃。高皇帝親表功德,建立諸侯,幽王、悼惠王絕無後,孝文皇帝哀 憐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廟,為漢籓國,德配天地,明並日 月。吳王濞倍德反義,誘受天下亡命罪人,亂天下幣,稱病不朝二十餘年,有司數請濞 罪,孝文皇帝寬之,欲其改行為善。今乃與楚王戊、趙王遂、膠西王卬、濟南王闢光、 菑川王賢、膠東王雄渠約從反,為逆無道,起兵以危宗廟,賊殺大臣及漢使者,迫劫萬 民,夭殺無罪,燒殘民家,掘其丘塚,甚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無道,燒宗廟,鹵禦物 ,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將軍其勸士大夫擊反虜。擊反虜者,深入多殺為功,斬首 捕虜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殺之,無有所置。敢有議詔及不如詔者,皆要斬。」
初,吳王之度淮,與楚王遂西敗棘壁,乘勝前,銳甚。梁孝王恐,遣六將軍擊吳, 又敗梁兩將,士卒皆還走梁。梁數使使報條侯求救,條侯不許。又使使惡條侯於上,上 使人告條侯救梁,複守便宜不行。梁使韓安國及楚死事相弟張羽為將軍,乃得頗敗吳兵 。吳兵欲西,梁城守堅,不敢西,即走條侯軍,會下邑。欲戰,條侯壁,不肯戰。吳糧 絕,卒饑,數挑戰,遂夜?條侯壁,驚東南。條侯使備西北,果從西北入。吳大敗,士 卒多饑死,乃畔散。於是吳王乃與其麾下壯士數千人夜亡去,度江走丹徒,保東越。東 越兵可萬餘人,乃使人收聚亡卒。漢使人以利啗東越,東越即紿吳王,吳王出勞軍,即 使人鏦殺吳王,盛其頭,馳傳以聞。吳王子子華、子駒亡走閩越。吳王之棄其軍亡也, 軍遂潰,往往稍降太尉、梁軍。楚王戊軍敗,自殺。
三王之圍齊臨菑也,三月不能下。漢兵至,膠西、膠東、菑川王各引兵歸。膠西王 乃袒跣,席,飲水,謝太后。王太子德曰:「漢兵遠,臣觀之已罷,可襲,原收大王 餘兵擊之,擊之不勝,乃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壞,不可發用。」弗 聽。漢將弓高侯穨當遺王書曰:「奉詔誅不義,降者赦其罪,複故;不降者滅之。王何 處,須以從事。」王肉袒叩頭漢軍壁,謁曰:「臣卬奉法不謹,驚駭百姓,乃苦將軍遠 道至於窮國,敢請菹醢之罪。」弓高侯執金鼓見之,曰:「王苦軍事,原聞王發兵狀。 」王頓首膝行對曰:「今者,晁錯天子用事臣,變更高皇帝法令,侵奪諸侯地。卬等以 為不義,恐其敗亂天下,七國發兵,且以誅錯。今聞錯已誅,卬等謹以罷兵歸。」將軍 曰:「王苟以錯不善,何不以聞?未有詔虎符,擅發兵擊義國。以此觀之,意非欲誅錯 也。」乃出詔書為王讀之。讀之訖,曰:「王其自圖。」王曰:「如卬等死有餘罪。」 遂自殺。太后、太子皆死。膠東、菑川、濟南王皆死,國除,納於漢。酈將軍圍趙十月 而下之,趙王自殺。濟北王以劫故,得不誅,徙王菑川。
初,吳王首反,並將楚兵,連齊趙。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獨趙後下。複置元王少 子平陸侯禮為楚王,續元王後。徙汝南王非王吳故地,為江都王。
太史公曰:吳王之王,由父省也。能薄賦斂,使其眾,以擅山海利。逆亂之萌,自 其子興。爭技發難,卒亡其本;親越謀宗,竟以夷隕。晁錯為國遠慮,禍反近身。袁盎 權說,初寵後辱。故古者諸侯地不過百裡,山海不以封。「毋親夷狄,以疏其屬」,蓋 謂吳邪?「毋為權首,反受其咎」,豈盎、錯邪?
【索隱述贊】吳楚輕悍,王濞倍德。富因採山,釁成提局。憍矜貳志,連結七國。
嬰命始監,錯誅未塞。天之悔禍,卒取奔北。
史記 魏其田蚡列傳
魏其侯竇嬰者,孝文後從兄子也。父世觀津人。喜賓客。孝文時,嬰為吳相,病免 。孝景初即位,為詹事。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竇太后愛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飲。是時上未立太子 ,酒酣,從容言曰:「千秋之後傳梁王。」太后驩。竇嬰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 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此漢之約也,上何以得擅傳梁王!」太后由此憎竇嬰。竇嬰亦薄 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竇嬰門籍,不得入朝請。
孝景三年,吳楚反,上察宗室諸竇毋如竇嬰賢,乃召嬰。嬰入見,固辭謝病不足任 。太后亦慚。於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孫寧可以讓邪?」乃拜嬰為大將軍,賜金千 斤。嬰乃言袁盎、欒布諸名將賢士在家者進之。所賜金,陳之廊廡下,軍吏過,輒令財 取為用,金無入家者。竇嬰守滎陽,監齊趙兵。七國兵已盡破,封嬰為魏其侯。諸遊士 賓客爭歸魏其侯。孝景時每朝議大事,條侯、魏其侯,諸列侯莫敢與亢禮。
孝景四年,立慄太子,使魏其侯為太子傅。孝景七年,慄太子廢,魏其數爭不能得 。魏其謝病,屏居藍田南山之下數月,諸賓客辯士說之,莫能來。梁人高遂乃說魏其曰 :「能富貴將軍者,上也;能親將軍者,太后也。今將軍傅太子,太子廢而不能爭;爭 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謝病,擁趙女,屏間處而不朝。相提而論,是自明揚主上之過 。有如兩宮螫將軍,則妻子毋類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請如故。
桃侯免相,竇太后數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豈以為臣有愛,不相魏其?魏其 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難以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衛綰為丞相。
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後同母弟也,生長陵。魏其已為大將軍後,方盛,蚡為諸郎, 未貴,往來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節,蚡益貴幸,為太中大夫。蚡辯有口, 學槃盂諸書,王太后賢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稱制,所鎮撫多有田蚡賓客計筴,蚡 弟田勝,皆以太后弟,孝景後三年封蚡為武安侯,勝為周陽侯。
武安侯新欲用事為相,卑下賓客,進名士家居者貴之,欲以傾魏其諸將相。建元元 年,丞相綰病免,上議置丞相、太尉。籍福說武安侯曰:「魏其貴久矣,天下士素歸之 。今將軍初興,未如魏其,即上以將軍為丞相,必讓魏其。魏其為丞相,將軍必為太尉 。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讓賢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風上,於是乃以魏其侯為丞相 ,武安侯為太尉。籍福賀魏其侯,因弔曰:「君侯資性喜善疾惡,方今善人譽君侯,故 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惡,惡人眾,亦且毀君侯。君侯能相容,則幸久;不能,今以毀去 矣。」魏其不聽。
魏其、武安俱好儒術,推轂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迎魯申公,欲設明堂 ,令列侯就國,除關,以禮為服制,以興太平。舉適諸竇宗室毋節行者,除其屬籍。時 諸外家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國,以故毀日至竇太后。太后好黃老之言,而 魏其、武安、趙綰、王臧等務隆推儒術,貶道家言,是以竇太后滋不說魏其等。及建元 二年,御史大夫趙綰請無奏事東宮。竇太后大怒,乃罷逐趙綰、王臧等,而免丞相、太 尉,以柏至侯許昌為丞相,武彊侯莊青翟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武安侯雖不任職,以王太后故,親幸,數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趨勢利者,皆去魏其 歸武安,武安日益橫。建元六年,竇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喪事不辦,免。
以武安侯蚡為丞相,以大司農韓安國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諸侯愈益附武安。
武安者,貌侵,生貴甚。又以為諸侯王多長,上初即位,富於春秋,蚡以肺腑為京 師相,非痛折節以禮詘之,天下不肅。當是時,丞相入奏事,坐語移日,所言皆聽。薦 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盡未?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 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是後乃退。嘗召客飲,坐其兄蓋侯南鄉,自坐東 鄉,以為漢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橈。武安由此滋驕,治宅甲諸第。田園極膏腴,而市買 郡縣器物相屬於道。前堂羅鍾鼓,立曲旃;後房婦女以百數。諸侯奉金玉狗馬玩好,不 可勝數。
魏其失竇太后,益疏不用,無勢,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將軍獨不失故。魏其 日默默不得志,而獨厚遇灌將軍。
灌將軍夫者,潁陰人也。夫父張孟,嘗為潁陰侯嬰舍人,得幸,因進之至二千石, 故蒙灌氏姓為灌孟。吳楚反時,潁陰侯灌何為將軍,屬太尉,請灌孟為校尉。夫以千人 與父俱。灌孟年老,潁陰侯彊請之,鬱鬱不得意,故戰常陷堅,遂死吳軍中。軍法,父 子俱從軍,有死事,得與喪歸。灌夫不肯隨喪歸,奮曰:「原取吳王若將軍頭,以報父 之仇。」於是灌夫被甲持戟,募軍中壯士所善原從者數十人。及出壁門,莫敢前。獨二 人及從奴十數騎馳入吳軍,至吳將麾下,所殺傷數十人。不得前,複馳還,走入漢壁, 皆亡其奴,獨與一騎歸。夫身中大創十餘,適有萬金良藥,故得無死。夫創少瘳,又複 請將軍曰:「吾益知吳壁中曲折,請複往。」將軍壯義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 固止之。吳已破,灌夫以此名聞天下。
潁陰侯言之上,上以夫為中郎將。數月,坐法去。後家居長安,長安中諸公莫弗稱 之。孝景時,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為淮陽天下交,勁兵處,故徙夫為淮陽 太守。建元元年,入為太僕。二年,夫與長樂衛尉竇甫飲,輕重不得,夫醉,搏甫。甫 ,竇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誅夫,徙為燕相。數歲,坐法去官,家居長安。
灌夫為人剛直使酒,不好面諛。貴戚諸有勢在己之右,不欲加禮,必陵之;諸士在 己之左,愈貧賤,尤益敬,與鈞。稠人廣眾,薦寵下輩。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喜文學,好任俠,已然諾。諸所與交通,無非豪桀大猾。家累數千萬,食客日 數十百人。陂池田園,宗族賓客為權利,橫於潁川。潁川兒乃歌之曰:「潁水清,灌氏 寧;潁水濁,灌氏族。」
灌夫家居雖富,然失勢,卿相侍中賓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勢,亦欲倚灌夫引繩批根 生平慕之後棄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為名高。兩人相為引重,其遊如父子然 。相得驩甚,無厭,恨相知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