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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Chapter 2118,873 wordsPublic domain

張丞相蒼者,陽武人也。好書律曆。秦時為禦史,主柱下方書。有罪,亡歸。及沛 公略地過陽武,蒼以客從攻南陽。蒼坐法當斬,解衣伏質,身長大,肥白如瓠,時王陵 見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斬。遂從西入武關,至鹹陽。沛公立為漢王,入漢中, 還定三秦。陳餘擊走常山王張耳,耳歸漢,漢乃以張蒼為常山守。從淮陰侯擊趙,蒼得 陳餘。趙地已平,漢王以蒼為代相,備邊寇。已而徙為趙相,相趙王耳。耳卒,相趙王 敖。複徙相代王。燕王臧荼反,高祖往擊之。蒼以代相從攻臧荼有功,以六年中封為北 平侯,食邑千二百戶。

遷為計相,一月,更以列侯為主計四歲。是時蕭何為相國,而張蒼乃自秦時為柱下 史,明習天下圖書計籍。蒼又善用算律曆,故令蒼以列侯居相府,領主郡國上計者。黥 布反亡,漢立皇子長為淮南王,而張蒼相之。十四年,遷為御史大夫。

周昌者,沛人也。其從兄曰周苛,秦時皆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擊破泗水守監 ,於是周昌、周苛自卒史從沛公,沛公以周昌為職志,周苛為客。從入關,破秦。沛公 立為漢王,以周苛為御史大夫,周昌為中尉。

漢王四年,楚圍漢王滎陽急,漢王遁出去,而使周苛守滎陽城。楚破滎陽城,欲令 周苛將。苛罵曰:「若趣降漢王!不然,今為虜矣!」項羽怒,亨周苛。於是乃拜周昌 為御史大夫。常從擊破項籍。以六年中與蕭、曹等俱封:封周昌為汾陰侯;周苛子周成 以父死事,封為高景侯。

昌為人彊力,敢直言,自蕭、曹等皆卑下之。昌嘗燕時入奏事,高帝方擁戚姬,昌 還走,高帝逐得,騎周昌項,問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紂之主也。 」於是上笑之,然尤憚周昌。及帝欲廢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為太子,大臣固爭之,莫 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而周昌廷爭之彊,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 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雖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上欣然而笑。既罷, 呂後側耳於東箱聽,見周昌,為跪謝曰:「微君,太子幾廢。」

是後戚姬子如意為趙王,年十歲,高祖憂即萬歲之後不全也。趙堯年少,為符璽禦 史。趙人方與公謂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趙堯,年雖少,然奇才也,君必異之,是 且代君之位。」周昌笑曰;「堯年少,刀筆吏耳,何能至是乎!」居頃之,趙堯侍高祖 。高祖獨心不樂,悲歌,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趙堯進請問曰:「陛下所為不樂,非為 趙王年少而戚夫人與呂後有卻邪?備萬歲之後而趙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然。吾 私憂之,不知所出。」堯曰:「陛下獨宜為趙王置貴彊相,及呂後、太子、群臣素所敬 憚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誰可者?」堯曰:「御史大夫周昌, 其人堅忍質直,且自呂後、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憚之。獨昌可。」高祖曰:「善。」於是 乃召周昌,謂曰:「吾欲固煩公,公彊為我相趙王。」周昌泣曰:「臣初起從陛下,陛 下獨奈何中道而棄之於諸侯乎?」高祖曰:「吾極知其左遷,然吾私憂趙王,念非公無 可者。公不得已彊行!」於是徙御史大夫周昌為趙相。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誰可以為御史大夫者?」孰視趙堯,曰 :「無以易堯。」遂拜趙堯為御史大夫。堯亦前有軍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從擊陳豨有 功,封為江邑侯。

高祖崩,呂太后使使召趙王,其相周昌令王稱疾不行。使者三反,周昌固為不遣趙 王。於是高後患之,乃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謁高後,高後怒而罵周昌曰:「爾不知我 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趙王,何?」昌既徵,高後使使召趙王,趙王果來。至長安月餘, 飲藥而死。周昌因謝病不朝見,三歲而死。

後五歲,高後聞御史大夫江邑侯趙堯高祖時定趙王如意之畫,乃抵堯罪,以廣阿侯 任敖為御史大夫。

任敖者,故沛獄吏。高祖嘗闢吏,吏系呂後,遇之不謹。任敖素善高祖,怒,擊傷 主呂後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從為禦史,守豐二歲,高祖立為漢王,東擊項籍,敖遷 為上黨守。陳豨反時,敖堅守,封為廣阿侯,食千八百戶。高後時為御史大夫。三歲免 ,以平陽侯曹窋為御史大夫。高後崩,與大臣共誅呂祿等。免,以淮南相張蒼為御史大 夫。

蒼與絳侯等尊立代王為孝文皇帝。四年,丞相灌嬰卒,張蒼為丞相。

自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會天下初定,將相公卿皆軍吏。張蒼為計相時,緒正律曆 。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時本以十月為歲首,弗革。推五德之運,以為漢當水德 之時,尚黑如故。吹律調樂,入之音聲,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於為 丞相,卒就之,故漢家言律曆者,本之張蒼。蒼本好書,無所不觀,無所不通,而尤善 律曆。

張蒼德王陵。王陵者,安國侯也。及蒼貴,常父事王陵。陵死後,蒼為丞相,洗沐 ,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後敢歸家。

蒼為丞相十餘年,魯人公孫臣上書言漢土德時,其符有黃龍當見。詔下其議張蒼, 張蒼以為非是,罷之。其後黃龍見成紀,於是文帝召公孫臣以為博士,草土德之曆制度 ,更元年。張丞相由此自絀,謝病稱老。蒼任人為中候,大為姦利,上以讓蒼,蒼遂病 免。蒼為丞相十五歲而免。孝景前五年,蒼卒,諡為文侯。子康侯代,八年卒。子類代 為侯,八年,坐臨諸侯喪後就位不敬,國除。

初,張蒼父長不滿五尺,及生蒼,蒼長八尺餘,為侯、丞相。蒼子複長。及孫類, 長六尺餘,坐法失侯。蒼之免相後,老,口中無齒,食乳,女子為乳母。妻妾以百數, 嘗孕者不復幸。蒼年百有餘歲而卒。

申屠丞相嘉者,梁人,以材官蹶張從高帝擊項籍,遷為隊率。從擊黥布軍,為都尉 。孝惠時,為淮陽守。孝文帝元年,舉故吏士二千石從高皇帝者,悉以為關內侯,食邑 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戶。張蒼已為丞相,嘉遷為御史大夫。張蒼免相,孝文帝 欲用皇后弟竇廣國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廣國。」廣國賢有行,故欲相之,念久 之不可,而高帝時大臣又皆多死,餘見無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為丞相,因故邑封為故 安侯。

嘉為人廉直,門不受私謁。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方隆愛幸,賞賜累巨萬。文帝嘗燕飲 通家,其寵如是。是時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禮。丞相奏事畢,因言曰:「 陛下愛倖臣,則富貴之;至於朝廷之禮,不可以不肅!」上曰:「君勿言,吾私之。」 罷朝坐府中,嘉為檄召鄧通詣丞相府,不來,且斬通。通恐,入言文帝。文帝曰:「汝 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頓首謝。嘉坐自如,故不為禮,責 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戲殿上,大不敬,當斬。吏今行斬之!」 通頓首,首盡出血,不解。文帝度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節召通,而謝丞相曰:「此吾 弄臣,君釋之。」鄧通既至,為文帝泣曰:「丞相幾殺臣。」

嘉為丞相五歲,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二年,晁錯為內史,貴幸用事,諸法令多 所請變更,議以謫罰侵削諸侯。而丞相嘉自絀所言不用,疾錯。錯為內史,門東出,不 便,更穿一門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廟堧垣。嘉聞之,欲因此以法錯擅穿宗廟垣為門, 奏請誅錯。錯客有語錯,錯恐,夜入宮上謁,自歸景帝。至朝,丞相奏請誅內史錯。景 帝曰:「錯所穿非真廟垣,乃外堧垣,故他官居其中,且又我使為之,錯無罪。」罷朝 ,嘉謂長史曰:「吾悔不先斬錯,乃先請之,為錯所賣。」至舍,因歐血而死。諡為節 侯。子共侯蔑代,三年卒。子侯去病代,三十一年卒。子侯臾代,六歲,坐為九江太守 受故官送有罪,國除。

自申屠嘉死之後,景帝時開封侯陶青、桃侯劉舍為丞相。及今上時,柏至侯許昌、 平棘侯薛澤、武彊侯莊青翟、高陵侯趙周等為丞相。皆以列侯繼嗣,娖娖廉謹,為丞相 備員而已,無所能發明功名有著於當世者。

太史公曰:「張蒼文學律曆,為漢名相,而絀賈生、公孫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 ,明用秦之顓頊曆,何哉?周昌,木彊人也。任敖以舊德用。申屠嘉可謂剛毅守節矣, 然無術學,殆與蕭、曹、陳平異矣。

孝武時丞相多甚,不記,莫錄其行起居狀略,且紀徵和以來。

有車丞相,長陵人也。卒而有韋丞相代。韋丞相賢者,魯人也。以讀書術為吏,至 大鴻臚。有相工相之,當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相工 曰:「此子貴,當封。」韋丞相言曰:「我即為丞相,有長子,是安從得之?」後竟為 丞相,病死,而長子有罪論,不得嗣,而立玄成。玄成時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讓 國之名。後坐騎至廟,不敬,有詔奪爵一級,為關內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國邑。韋丞 相卒,有魏丞相代。

魏丞相相者,濟陰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諸吏帶劍,帶劍前奏事。

或有不帶劍者,當入奏事,至乃借劍而敢入奏事。其時京兆尹趙君,丞相奏以免罪,使 人執魏丞相,欲求脫罪而不聽。複使人脅恐魏丞相,以夫人賊殺待婢事而私獨奏請驗之 ,發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擊問之,實不以兵刃殺也。而丞相司直繁君奏京兆尹趙君 迫脅丞相,誣以夫人賊殺婢,發吏卒圍捕丞相舍,不道;又得擅屏騎士事,趙京兆坐要 斬。又有使掾陳平等劾中尚書,疑以獨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長史以下皆坐死,或下 蠶室。而魏丞相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後坐騎至廟,不敬,有詔奪爵一級,為關內侯, 失列侯,得食其故國邑。魏丞相卒,以御史大夫邴吉代。

邴丞相吉者,魯國人也。以讀書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時,以有舊故,封為列 侯,而因為丞相。明於事,有大智,後世稱之。以丞相病死。子顯嗣。後坐騎至廟,不 敬,有詔奪爵一級,失列侯,得食故國邑。顯為吏至太僕,坐官毛亂,身及子男有姦 贓,免為庶人。

邴丞相卒,黃丞相代。長安中有善相工田文者,與韋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賤時 會於客家,田文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後三人竟更相代為丞相,何見之 明也。

黃丞相霸者,淮陽人也。以讀書為吏,至潁川太守。治潁川,以禮義條教喻告化之 。犯法者,風曉令自殺。化大行,名聲聞。孝宣帝下制曰:「潁川太守霸,以宣佈詔令 治民,道不拾遺,男女異路,獄中無重囚。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徵為京兆尹而至 丞相,複以禮義為治。以丞相病死。子嗣,後為列侯。黃丞相卒,以御史大夫於定國代 。於丞相已有廷尉傳,在張廷尉語中。於丞相去,御史大夫韋玄成代。

韋丞相玄成者,即前韋丞相子也。代父,後失列侯。其人少時好讀書,明於詩、論 語。為吏至衛尉,徙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免,為御史大夫。於丞相乞骸骨免,而 為丞相,因封故邑為扶陽侯。數年,病死。孝元帝親臨喪,賜賞甚厚。子嗣後。其治容 容隨世俗浮沈,而見謂諂巧。而相工本謂之當為侯代父,而後失之;複自遊宦而起,至 丞相。父子俱為丞相,世間美之,豈不命哉!相工其先知之。韋丞相卒,御史大夫匡衡 代。

丞相匡衡者,東海人也。好讀書,從博士受詩。家貧,衡傭作以給食飲。才下,數 射策不中,至九,乃中丙科。其經以不中科故明習。補平原文學卒史。數年,郡不尊敬 。禦史徵之,以補百石屬薦為郎,而補博士,拜為太子少傅,而事孝元帝。孝元好詩, 而遷為光祿勳,居殿中為師,授教左右,而縣官坐其旁聽,甚善之,日以尊貴。御史大 夫鄭弘坐事免,而匡君為御史大夫。歲餘,韋丞相死,匡君代為丞相,封樂安侯。以十 年之間,不出長安城門而至丞相,豈非遇時而命也哉!

太史公曰:深惟士之遊宦所以至封侯者,微甚。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者。諸為大夫 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丞相物故也。或乃陰私相毀害,欲代之。然守之日久不得,或為 之日少而得之,至於封侯,真命也夫!御史大夫鄭君守之數年不得,匡君居之未滿歲, 而韋丞相死,即代之矣,豈可以智巧得哉!多有賢聖之才,困戹不得者眾甚也。

【索隱述贊】張蒼主計,天下作程。孫臣始絀,秦曆尚行。禦史亞相,相國阿衡。

申屠面折,周子廷爭。其他娖?,無所發明。

史記 酈生陸賈列傳

酈生食其者,陳留高陽人也。好讀書,家貧落魄,無以為衣食業,為裡監門吏。然 縣中賢豪不敢役,縣中皆謂之狂生。

及陳勝、項梁等起,諸將徇地過高陽者數十人,酈生聞其將皆握齱好苛禮自用,不 能聽大度之言,酈生乃深自藏匿。後聞沛公將兵略地陳留郊,沛公麾下騎士適酈生裡中 子也,沛公時時問邑中賢士豪俊。騎士歸,酈生見謂之曰:「吾聞沛公慢而易人,多大 略,此真吾所原從遊,莫為我先。若見沛公,謂曰『臣裡中有酈生,年六十餘,長八尺 ,人皆謂之狂生,生自謂我非狂生』。」騎士曰:「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 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酈生曰:「弟言之。」 騎士從容言如酈生所誡者。

沛公至高陽傳舍,使人召酈生。酈生至,入謁,沛公方倨床使兩女子洗足,而見酈 生。酈生入,則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且欲率諸侯破秦也?」沛公罵 曰:「豎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而攻秦,何謂助秦攻諸侯乎?」酈生曰: 「必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倨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起攝衣,延酈生上坐,謝 之。酈生因言六國從橫時。沛公喜,賜酈生食,問曰:「計將安出?」酈生曰:「足下 起糾合之眾,收散亂之兵,不滿萬人,欲以徑入強秦,此所謂探虎口者也。夫陳留,天 下之旻,四通五達之郊也,今其城又多積粟。臣善其令,請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聽 ,足下舉兵攻之,臣為內應。」於是遣酈生行,沛公引兵隨之,遂下陳留。號酈食其為 廣野君。

酈生言其弟酈商,使將數千人從沛公西南略地。酈生常為說客,馳使諸侯。

漢三年秋,項羽擊漢,拔滎陽,漢兵遁保鞏、洛。楚人聞淮陰侯破趙,彭越數反梁 地,則分兵救之。淮陰方東擊齊,漢王數困滎陽、成皋,計欲捐成皋以東,屯鞏、洛以 拒楚。酈生因曰:「臣聞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 民人為天,而民人以食為天。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 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資漢也。方今楚易取而漢 反郤,自奪其便,臣竊以為過矣。且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決,百姓騷動,海內搖 盪,農夫釋耒,工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原足下急複進兵,收取滎陽,據敖倉 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大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效實形制之勢, 則天下知所歸矣。方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今田廣據千里之齊,田間將二十萬之眾 ,軍於曆城,諸田宗彊,負海阻河濟,南近楚,人多變詐,足下雖遣數十萬師,未可以 歲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為漢而稱東籓。」上曰:「善。」

乃從其畫,複守敖倉,而使酈生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王曰:「不知 也。」曰:「王知天下之所歸,則齊國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歸,即齊國未可得 保也。」齊王曰:「天下何所歸?」曰:「歸漢。」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漢 王與項王戮力西面擊秦,約先入鹹陽者王之。漢王先入鹹陽,項王負約不與而王之漢中 。項王遷殺義帝,漢王聞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關而責義帝之處,收天下之兵,立 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即以分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豪英賢才皆樂為之用。

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漢之粟方船而下。項王有倍約之名,殺義帝之負;於人之功無所 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得用事;為人刻印 ,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賂,積而不能賞:天下畔之,賢才怨之,而莫為之用。故天下之 士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黨之兵;下井陘 ,誅成安君;破北魏,舉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據敖 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 疾先下漢王,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漢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廣以為然,乃聽 酈生,罷曆下兵守戰備,與酈生日縱酒。

淮陰侯聞酈生伏軾下齊七十餘城,乃夜度兵平原襲齊。齊王田廣聞漢兵至,以為酈 生賣己,乃曰:「汝能止漢軍,我活汝;不然,我將亨汝!」酈生曰:「舉大事不細謹 ,盛德不辭讓。而公不為若更言!」齊王遂亨酈生,引兵東走。

漢十二年,曲周侯酈商以丞相將兵擊黥布有功。高祖舉列侯功臣,思酈食其。酈食 其子疥數將兵,功未當侯,上以其父故,封疥為高梁侯。後更食武遂,嗣三世。元狩元 年中,武遂侯平坐詐詔衡山王取百斤金,當棄市,病死,國除也。

陸賈者,楚人也。以客從高祖定天下,名為有口辯士,居左右,常使諸侯。

及高祖時,中國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陸賈賜尉他印為南越王。陸生 至,尉他魋結箕倨見陸生。陸生因進說他曰:「足下中國人,親戚昆弟墳在真定。今足 下反天性,棄冠帶,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為敵國,禍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諸 侯豪桀並起,唯漢王先入關,據鹹陽。項羽倍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皆屬,可謂至 彊。然漢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諸侯,遂誅項羽滅之。五年之間,海內平定,此非 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聞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誅暴逆,將相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 百姓新勞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稱臣,乃欲以新 造未集之越,屈彊於此。漢誠聞之,掘燒王先人塚,夷滅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眾臨越 ,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

於是尉他乃蹶然起坐,謝陸生曰:「居蠻夷中久,殊失禮義。」因問陸生曰:「我 孰與蕭何、曹參、韓信賢?」陸生曰:「王似賢。」複曰:「我孰與皇帝賢?」陸生曰 :「皇帝起豐沛,討暴秦,誅彊楚,為天下興利除害,繼五帝三王之業,統理中國。中 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裡,居天下之膏腴,人眾車轝,萬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 泮未始有也。今王眾不過數十萬,皆蠻夷,崎嶇山海間,譬若漢一郡,王何乃比於漢! 」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居中國,何渠不若漢?」乃大說陸生,留 與飲數月。曰:「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賜陸生橐中裝直千金, 他送亦千金。陸生卒拜尉他為南越王,令稱臣奉漢約。歸報,高祖大悅,拜賈為太中大 夫。

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高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 「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

昔者吳王夫差、智伯極武而亡;秦任刑法不變,卒滅趙氏。鄉使秦已並天下,行仁義, 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懌而有慚色,乃謂陸生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 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 ,高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

孝惠帝時,呂太后用事,欲王諸呂,畏大臣有口者,陸生自度不能爭之,乃病免家 居。以好畤田地善,可以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得橐中裝賣千金,分其子,子二百 金,令為生產。陸生常安車駟馬,從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寶劍直百金,謂其子曰:「 與汝約:過汝,汝給吾人馬酒食,極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寶劍車騎侍從者。一歲 中往來過他客,率不過再三過,數見不鮮,無久慁公為也。」

呂太后時,王諸呂,諸呂擅權,欲劫少主,危劉氏。右丞相陳平患之,力不能爭, 恐禍及己,常燕居深念。陸生往請,直入坐,而陳丞相方深念,不時見陸生。陸生曰: 「何念之深也?」陳平曰:「生揣我何念?」陸生曰:「足下位為上相,食三萬戶侯, 可謂極富貴無欲矣。然有憂念,不過患諸呂、少主耳。」陳平曰:「然。為之奈何?」 陸生曰:「天下安,註意相;天下危,註意將。將相和調,則士務附;士務附,天下雖 有變,即權不分。為社稷計,在兩君掌握耳。臣常欲謂太尉絳侯,絳侯與我戲,易吾言 。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結?」為陳平畫呂氏數事。陳平用其計,乃以五百金為絳侯壽 ,厚具樂飲;太尉亦報如之。此兩人深相結,則呂氏謀益衰。陳平乃以奴婢百人,車馬 五十乘,錢五百萬,遺陸生為飲食費。陸生以此遊漢廷公卿間,名聲藉甚。

及誅諸呂,立孝文帝,陸生頗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陳丞相等乃言 陸生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令尉他去黃屋稱制,令比諸侯,皆如意旨。語在南越語中 。陸生竟以壽終。

平原君硃建者,楚人也。故嘗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後複事黥布。布欲反時, 問平原君,平原君非之,布不聽而聽梁父侯,遂反。漢已誅布,聞平原君諫不與謀,得 不誅。語在黥布語中。平原君為人辯有口,刻廉剛直,家於長安。行不苟合,義不取容 。闢陽侯行不正,得幸呂太后。時闢陽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見。及平原君母死, 陸生素與平原君善,過之。平原君家貧,未有以發喪,方假貸服具,陸生令平原君發喪 。陸生往見闢陽侯,賀曰:「平原君母死。」闢陽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賀我乎? 」陸賈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義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誠厚送 喪,則彼為君死矣。」闢陽侯乃奉百金往稅。列侯貴人以闢陽侯故,往稅凡五百金。

闢陽侯幸呂太后,人或毀闢陽侯於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誅之。呂太后慚 ,不可以言。大臣多害闢陽侯行,欲遂誅之。闢陽侯急,因使人慾見平原君。平原君辭 曰:「獄急,不敢見君。」乃求見孝惠倖臣閎籍孺,說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 不聞。今闢陽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讒,欲殺之。今日闢陽侯誅,旦日太后含怒 ,亦誅君。何不肉袒為闢陽侯言於帝?帝聽君出闢陽侯,太后大驩。兩主共幸君,君貴 富益倍矣。」於是閎籍孺大恐,從其計,言帝,果出闢陽侯。闢陽侯之囚,欲見平原君 ,平原君不見闢陽侯,闢陽侯以為倍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乃大驚。

呂太后崩,大臣誅諸呂,闢陽侯於諸呂至深,而卒不誅。計畫所以全者,皆陸生、 平原君之力也。

孝文帝時,淮南厲王殺闢陽侯,以諸呂故。文帝聞其客平原君為計策,使吏捕欲治 。聞吏至門,平原君欲自殺。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殺為?」平原君曰: 「我死禍絕,不及而身矣。」遂自剄。孝文帝聞而惜之,曰:「吾無意殺之。」乃召其 子,拜為中大夫。使匈奴,單於無禮,乃罵單於,遂死匈奴中。

初,沛公引兵過陳留,酈生踵軍門上謁曰:「高陽賤民酈食其,竊聞沛公暴露,將 兵助楚討不義,敬勞從者,原得望見,口畫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問使者 曰:「何如人也?」使者對曰:「狀貌類大儒,衣儒衣,冠側註。」沛公曰:「為我謝 之,言我方以天下為事,未暇見儒人也。」使者出謝曰:「沛公敬謝先生,方以天下為 事,未暇見儒人也。」酈生瞋目案劍叱使者曰:「走!複入言沛公,吾高陽酒徒也,非 儒人也。」使者懼而失謁,跪拾謁,還走,複入報曰:「客,天下壯士也,叱臣,臣恐 ,至失謁。曰『走!複入言,而公高陽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

酈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將兵助楚討不義,足不何不自喜也?

臣原以事見,而曰『吾方以天下為事,未暇見儒人也』。夫足下欲興天下之大事而成天 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 就天下而不相見,竊為足下失之。」沛公謝曰:「鄉者聞先生之容,今見先生之意矣。 」乃延而坐之,問所以取天下者。酈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陳留。陳留者, 天下之據旻也,兵之會地也,積粟數千萬石,城守甚堅。臣素善其令,原為足下說之。

不聽臣,臣請為足下殺之,而下陳留。足下將陳留之眾,據陳留之城,而食其積粟,招 天下之從兵;從兵已成,足下橫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聞命矣。 」

於是酈生乃夜見陳留令,說之曰:「夫秦為無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與天下從則可 以成大功。今獨為亡秦嬰城而堅守,臣竊為足下危之。」陳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 可以妄言,妄言者無類,吾不可以應。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原勿複道。」酈 生留宿臥,夜半時斬陳留令首,逾城而下報沛公。沛公引兵攻城,縣令首於長竿以示城 上人,曰:「趣下,而令頭已斷矣!今後下者必先斬之!」於是陳留人見令已死,遂相 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陳留南城門上,因其庫兵,食積粟,留出入三月,從兵以萬數,遂 入破秦。

太史公曰:世之傳酈生書,多曰漢王已拔三秦,東擊項籍而引軍於鞏洛之間,酈生 被儒衣往說漢王。乃非也。自沛公未入關,與項羽別而至高陽,得酈生兄弟。餘讀陸生 新語書十二篇,固當世之辯士。至平原君子與餘善,是以得具論之。

【索隱述贊】廣野大度,始冠側註。踵門長揖,深器重遇。說齊曆下,趣鼎何懼。

陸賈使越,尉佗懾怖,相說國安,書成主悟。

史記 傅靳蒯成列傳

陽陵侯傅寬,以魏五大夫騎將從,為舍人,起橫陽。從攻安陽、槓裡,擊趙賁軍於 開封,及擊楊熊曲遇、陽武,斬首十二級,賜爵卿。從至霸上。沛公立為漢王,漢王賜 寬封號共德君。從入漢中,遷為右騎將。從定三秦,賜食邑雕陰。從擊項籍,待懷,賜 爵通德侯。從擊項冠、周蘭、龍且,所將卒斬騎將一人敖下,益食邑。

屬淮陰,擊破齊曆下軍,擊田解。屬相國參,殘博,益食邑。因定齊地,剖符世世 勿絕,封為陽陵侯,二千六百戶,除前所食。為齊右丞相,備齊。五歲為齊相國。

四月,擊陳豨,屬太尉勃,以相國代丞相噲擊豨。一月,徙為代相國,將屯。二歲 ,為代丞相,將屯。

孝惠五年卒,諡為景侯。子頃侯精立,二十四年卒。子共侯則立,十二年卒。子侯 偃立,三十一年,坐與淮南王謀反,死,國除。

信武侯靳歙,以中涓從,起宛朐。攻濟陽。破李由軍。擊秦軍亳南、開封東北,斬 騎千人將一人,首五十七級,捕虜七十三人,賜爵封號臨平君。又戰藍田北,斬車司馬 二人,騎長一人,首二十八級,捕虜五十七人。至霸上。沛公立為漢王,賜歙爵建武侯 ,遷為騎都尉。

從定三秦。別西擊章平軍於隴西,破之,定隴西六縣,所將卒斬車司馬、候各四人 ,騎長十二人。從東擊楚,至彭城。漢軍敗還,保雍丘,去擊反者王武等。略梁地,別 將擊邢說軍菑南,破之,身得說都尉二人,司馬、候十二人,降吏卒四千一百八十人。

破楚軍滎陽東。三年,賜食邑四千二百戶。

別之河內,擊趙將賁郝軍朝歌,破之,所將卒得騎將二人,車馬二百五十匹。從攻 安陽以東,至棘蒲,下七縣。別攻破趙軍,得其將司馬二人,候四人,降吏卒二千四百 人。從攻下邯鄲。別下平陽,身斬守相,所將卒斬兵守、郡守各一人,降鄴。從攻朝歌 、邯鄲,及別擊破趙軍,降邯鄲郡六縣。還軍敖倉,破項籍軍成皋南,擊絕楚饟道,起 滎陽至襄邑。破項冠軍魯下。略地東至繒、郯、下邳,南至蘄、竹邑。擊項悍濟陽下。

還擊項籍陳下,破之。別定江陵,降江陵柱國、大司馬以下八人,身得江陵王,生致之 雒陽,因定南郡。從至陳,取楚王信,剖符世世勿絕,定食四千六百戶,號信武侯。

以騎都尉從擊代,攻韓信平城下,還軍東垣。有功,遷為車騎將軍,並將梁、趙、 齊、燕、楚車騎,別擊陳豨丞相敞,破之,因降曲逆。從擊黥布有功,益封定食五千三 百戶。凡斬首九十級,虜百三十二人;別破軍十四,降城五十九,定郡、國各一,縣二 十三;得王、柱國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三十九人。

高後五年,歙卒,諡為肅侯。子亭代侯。二十一年,坐事國人過律,孝文後三年, 奪侯,國除。

蒯成侯緤者,沛人也,姓周氏。常為高祖參乘,以舍人從起沛。至霸上,西入蜀、 漢,還定三秦,食邑池陽。東絕甬道,從出度平陰,遇淮陰侯兵襄國,軍乍利乍不利, 終無離上心。以?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戶。高祖十二年,以緤為蒯成侯,除前所食 邑。

上欲自擊陳豨,蒯成侯泣曰:「始秦攻破天下,未嘗自行。今上常自行,是為無人 可使者乎?」上以為「愛我」,賜入殿門不趨,殺人不死。

至孝文五年,緤以壽終,諡為貞侯。子昌代侯,有罪,國除。至孝景中二年,封緤 子居代侯。至元鼎三年,居為太常,有罪,國除。

太史公曰:陽陵侯傅寬、信武侯靳歙皆高爵,從高祖起山東,攻項籍,誅殺名將, 破軍降城以十數,未嘗困辱,此亦天授也。蒯成侯周緤操心堅正,身不見疑,上欲有所 之,未嘗不垂涕,此有傷心者然,可謂篤厚君子矣。

【索隱述贊】陽陵、信武,結髮從漢。動葉人謀,功實天贊。定齊破項,我軍常冠 ,蒯成委質,夷險不亂。主上稱忠,人臣鶬腕。

史記 劉敬叔孫通列傳

劉敬者,齊人也。漢五年,戍隴西,過洛陽,高帝在焉。婁敬脫輓輅,衣其羊裘, 見齊人虞將軍曰:「臣原見上言便事。」虞將軍欲與之鮮衣,婁敬曰:「臣衣帛,衣帛 見;衣褐,衣褐見:終不敢易衣。」於是虞將軍入言上。上召入見,賜食。

已而問婁敬,婁敬說曰:「陛下都洛陽,豈欲與周室比靈斯哉?」上曰:「然。」 婁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周之先自後稷,堯封之邰,積德累善十有餘世。公劉 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馬箠居岐,國人爭隨之。及文王為西伯,斷虞芮之 訟,始受命,呂望、伯夷自海濱來歸之。武王伐紂,不期而會孟津之上八百諸侯,皆曰 紂可伐矣,遂滅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相焉,乃營成周洛邑,以此為天下之中也, 諸侯四方納貢職,道裡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務以德 致人,不欲依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時,天下和洽,四夷鄉風,慕義懷 德,附離而並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戰一士,八夷大國之民莫不賓服,效其貢職。及周 之衰也,分而為兩,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沛 ,收卒三千人,以之徑往而捲蜀漢,定三秦,與項羽戰滎陽,爭成皋之口,大戰七十, 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絕,傷痍者未 起,而欲比靈斯於成康之時,臣竊以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 有急,百萬之眾可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陛下入關而都 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鬥,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

今陛下入關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高帝問群臣,群臣皆山東人,爭言周王數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 決。及留侯明言入關便,即日車駕西都關中。

於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婁敬,『婁』者乃『劉』也。」賜姓劉氏,拜為郎中, 號為奉春君。

漢七年,韓王信反,高帝自往擊之。至晉陽,聞信與匈奴欲共擊漢,上大怒,使人 使匈奴。匈奴匿其壯士肥牛馬,但見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輩來,皆言匈奴可擊。上使劉 敬複往使匈奴,還報曰:「兩國相擊,此宜誇矜見所長。今臣往,徒見羸瘠老弱,此必 欲見短,伏奇兵以爭利。愚以為匈奴不可擊也。」是時漢兵已逾句註,二十餘萬兵已業 行。上怒,罵劉敬曰:「齊虜!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軍。」械繫敬廣武。遂往, 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圍高帝白登,七日然後得解。高帝至廣武,赦敬,曰:「吾不用 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斬前使十輩言可擊者矣。」乃封敬二千戶,為關內侯,號為建 信侯。

高帝罷平城歸,韓王信亡入胡。當是時,冒頓為單於,兵彊,控弦三十萬,數苦北 邊。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 立,妻群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 。」上曰:「誠可,何為不能!顧為奈何?」劉敬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 厚奉遺之,彼知漢適女送厚,蠻夷必慕以為閼氏,生子必為太子。代單於。何者?貪漢 重幣。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因使辯士風諭以禮節。冒頓在,固為子婿;死 ,則外孫為單於。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兵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 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亦知,不肯貴近,無益也。」高帝曰:「善。」欲 遣長公主。呂後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長公主 ,而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妻單於。使劉敬往結和親約。

劉敬從匈奴來,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近者七百裡,輕騎一日一夜 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饒,可益實。夫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 、景莫能興。今陛下雖都關中,實少人。北近胡寇,東有六國之族,宗彊,一日有變, 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臣原陛下徙齊諸田,楚昭、屈、景,燕、趙、韓、魏後,及豪 桀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彊本弱末之術也」。上 曰:「善。」乃使劉敬徙所言關中十餘萬口。

叔孫通者,薛人也。秦時以文學徵,待詔博士。數歲,陳勝起山東,使者以聞,二 世召博士諸儒生問曰:「楚戍卒攻蘄入陳,於公如何?」博士諸生三十餘人前曰:「人 臣無將,將即反,罪死無赦。原陛下急發兵擊之。」二世怒,作色。叔孫通前曰:「諸 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為一家,毀郡縣城,鑠其兵,示天下不復用。且明主在其上,法 令具於下,使人人奉職,四方輻輳,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盜鼠竊狗盜耳,何足置之齒牙 間。郡守尉今捕論,何足憂。」二世喜曰:「善。」盡問諸生,諸生或言反,或言盜。

於是二世令禦史案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諸言盜者皆罷之。乃賜叔孫通帛二十匹 ,衣一襲,拜為博士。叔孫通已出宮,反舍,諸生曰:「先生何言之諛也?」通曰:「 公不知也,我幾不脫於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項梁之薛,叔孫通從之 。敗於定陶,從懷王。懷王為義帝,徙長沙,叔孫通留事項王。漢二年,漢王從五諸侯 入彭城,叔孫通降漢王。漢王敗而西,因竟從漢。

叔孫通儒服,漢王憎之;乃變其服,服短衣,楚制,漢王喜。

叔孫通之降漢,從儒生弟子百餘人,然通無所言進,專言諸故群盜壯士進之。弟子 皆竊罵曰:「事先生數歲,幸得從降漢,今不能進臣等,專言大猾,何也?」叔孫通聞 之,乃謂曰:「漢王方蒙矢石爭天下,諸生寧能鬥乎?故先言斬將搴旗之士。諸生且待 我,我不忘矣。」漢王拜叔孫通為博士,號稷嗣君。

漢五年,已並天下,諸侯共尊漢王為皇帝於定陶,叔孫通就其儀號。高帝悉去秦苛 儀法,為簡易。群臣飲酒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高帝患之。叔孫通知上益厭之也 ,說上曰:「夫儒者難與進取,可與守成。臣原徵魯諸生,與臣弟子共起朝儀。」高帝 曰:「得無難乎?」叔孫通曰:「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禮者,因時世人情為之節文 者也。故夏、殷、周之禮所因損益可知者,謂不相複也。臣原頗採古禮與秦儀雜就之。 」上曰:「可試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為之。」

於是叔孫通使徵魯諸生三十餘人。魯有兩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 諛以得親貴。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欲起禮樂。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 而後可興也。吾不忍為公所為。公所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無汙我!」叔孫通笑 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時變。」

遂與所徵三十人西,及上左右為學者與其弟子百餘人為綿蕞野外。習之月餘,叔孫 通曰:「上可試觀。」上既觀,使行禮,曰:「吾能為此。」乃令群臣習肄,會十月。

漢七年,長樂宮成,諸侯群臣皆朝十月。儀:先平明,謁者治禮,引以次入殿門, 廷中陳車騎步卒衛宮,設兵張旗志。傳言「趨」。殿下郎中俠陛,陛數百人。功臣列侯 諸將軍軍吏以次陳西方,東鄉;文官丞相以下陳東方,西鄉。大行設九賓,臚傳。於是 皇帝輦出房,百官執職傳警,引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賀。自諸侯王以下莫不振 恐肅敬。至禮畢,複置法酒。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壽。觴九行,謁者言 「罷酒」。禦史執法舉不如儀者輒引去。竟朝置酒,無敢讙譁失禮者。於是高帝曰:「 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乃拜叔孫通為太常,賜金五百斤。

叔孫通因進曰:「諸弟子儒生隨臣久矣,與臣共為儀,原陛下官之。」高帝悉以為 郎。叔孫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賜諸生。諸生乃皆喜曰:「叔孫生誠聖人也,知當世之要 務。」

漢九年,高帝徙叔孫通為太子太傅。漢十二年,高祖欲以趙王如意易太子,叔孫通 諫上曰:「昔者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為天下笑。秦以 不蚤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 之;呂後與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臣原先伏誅,以頸血汙地 。」高帝曰:「公罷矣,吾直戲耳。」叔孫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振動,奈 何以天下為戲!」高帝曰:「吾聽公言。」及上置酒,見留侯所招客從太子入見,上乃 遂無易太子志矣。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謂叔孫生曰:「先帝園陵寢廟,群臣莫習。」徙為太常,定 宗廟儀法。及稍定漢諸儀法,皆叔孫生為太常所論箸也。

孝惠帝為東朝長樂宮,及間往,數蹕煩人,乃作衤複道,方築武庫南。叔孫生奏事 ,因請間曰:「陛下何自築衤複道高寢,衣冠月出遊高廟?高廟,漢太祖,奈何令後世 子孫乘宗廟道上行哉?」孝惠帝大懼,曰:「急壞之。」叔孫生曰:「人主無過舉。今 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壞此,則示有過舉。原陛下原廟渭北,衣冠月出遊之,益廣多宗 廟,大孝之本也。」上乃詔有司立原廟。原廟起,以?複道故。

孝惠帝曾春出遊離宮,叔孫生曰:「古者有春嘗果,方今櫻桃孰,可獻,原陛下出 ,因取櫻桃獻宗廟。」上乃許之。諸果獻由此興。

太史公曰:語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臺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際 ,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細,定海內,謀計用兵,可謂盡之矣。然而劉敬 脫輓輅一說,建萬世之安,智豈可專邪!叔孫通希世度務,制禮進退,與時變化,卒為 漢家儒宗。「大直若詘,道固委蛇」,蓋謂是乎?

【索隱述贊】廈藉眾幹,裘非一狐。委輅獻說,釂蕝陳書。皇帝始貴,車駕西都。

既安太子,又和匈奴。奉春、稷嗣,其功可圖。

史記 季布欒佈列傳

季布者,楚人也。為氣任俠,有名於楚。項籍使將兵,數窘漢王。及項羽滅,高祖 購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匿濮陽周氏。周氏曰:「漢購將軍急,跡且至 臣家,將軍能聽臣,臣敢獻計;即不能,原先自剄。」季布許之。乃髡鉗季布,衣褐衣 ,置廣柳車中,並與其家僮數十人,之魯硃家所賣之。硃家心知是季布,乃買而置之田 。誡其子曰:「田事聽此奴,必與同食。」硃家乃乘軺車之洛陽,見汝陰侯滕公。滕公 留硃家飲數日。因謂滕公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數為項羽 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硃家曰:「君視季布何如人也?」曰:「賢者也。」硃 家曰:「臣各為其主用,季布為項籍用,職耳。項氏臣可盡誅邪?今上始得天下,獨以 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廣也!且以季布之賢而漢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 走越耳。夫忌壯士以資敵國,此伍子胥所以鞭荊平王之墓也。君何不從容為上言邪?」 汝陰侯滕公心知硃家大俠,意季布匿其所,乃許曰:「諾。」待間,果言如硃家指。上 乃赦季布。當是時,諸公皆多季布能摧剛為柔,硃家亦以此名聞當世。季布召見,謝, 上拜為郎中。

孝惠時,為中郎將。單於嘗為書嫚呂後,不遜,呂後大怒,召諸將議之。上將軍樊 噲曰:「臣原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諸將皆阿呂後意,曰「然」。季布曰:「樊噲 可斬也!夫高帝將兵四十餘萬眾,困於平城,今噲奈何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面欺!且 秦以事於胡,陳勝等起。於今創痍未瘳,噲又面諛,欲搖動天下。」是時殿上皆恐,太 後罷朝,遂不復議擊匈奴事。

季布為河東守,孝文時,人有言其賢者,孝文召,欲以為御史大夫。複有言其勇, 使酒難近。至,留邸一月,見罷。季布因進曰:「臣無功竊寵,待罪河東。陛下無故召 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無所受事,罷去,此人必有以毀臣者。夫陛下以 一人之譽而召臣,一人之毀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識聞之有以闚陛下也。」上默然慚,良 久曰:「河東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布辭之官。

楚人曹丘生,辯士,數招權顧金錢。事貴人趙同等,與竇長君善。季布聞之,寄書 諫竇長君曰:「吾聞曹丘生非長者,勿與通。」及曹丘生歸,欲得書請季布。竇長君曰 :「季將軍不說足下,足下無往。」固請書,遂行。使人先發書,季布果大怒,待曹丘 。曹丘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諺曰『得黃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諾』,足下何以得此聲 於梁楚間哉?且僕楚人,足下亦楚人也。僕遊揚足下之名於天下,顧不重邪?何足下距 僕之深也!」季布乃大說,引入,留數月,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聞者,曹丘 揚之也。

季布弟季心,氣蓋關中,遇人恭謹,為任俠,方數千里,士皆爭為之死。嘗殺人, 亡之吳,從袁絲匿。長事袁絲,弟畜灌夫、籍福之屬。嘗為中司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 禮。少年多時時竊籍其名以行。當是時,季心以勇,布以諾,著聞關中。

季布母弟丁公,為楚將。丁公為項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顧丁公曰 :「兩賢豈相戹哉!」於是丁公引兵而還,漢王遂解去。及項王滅,丁公謁見高祖。高 祖以丁公徇軍中,曰:「丁公為項王臣不忠,使項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斬丁公 ,曰:「使後世為人臣者無效丁公!」

欒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為家人時,嘗與布遊。窮困,賃傭於齊,為酒人保。

數歲,彭越去之鉅野中為盜,而布為人所略賣,為奴於燕。為其家主報仇,燕將臧荼舉 以為都尉。臧荼後為燕王,以布為將。及臧荼反,漢擊燕,虜布。梁王彭越聞之,乃言 上,請贖布以為梁大夫。

使於齊,未還,漢召彭越,責以謀反,夷三族。已而梟彭越頭於雒陽下,詔曰:「 有敢收視者,輒捕之。」布從齊還,奏事彭越頭下,祠而哭之。吏捕布以聞。上召布, 罵曰:「若與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獨祠而哭之,與越反明矣。趣亨之。」方提趣 湯,布顧曰:「原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於彭城,敗滎陽、 成皋間,項王所以不能西,徒以彭王居梁地,與漢合從苦楚也。當是之時,彭王一顧, 與楚則漢破,與漢而楚破。且垓下之會,微彭王,項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 ,亦欲傳之萬世。今陛下一徵兵於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為反,反形未見,以苛 小案誅滅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亨。」於是上乃釋 布罪,拜為都尉。

孝文時,為燕相,至將軍。布乃稱曰:「窮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貴不能快 意,非賢也。」於是嘗有德者厚報之,有怨者必以法滅之。吳反時,以軍功封俞侯,複 為燕相。燕齊之間皆為欒布立社,號曰欒公社。

景帝中五年薨。子賁嗣,為太常,犧牲不如令,國除。

太史公曰:以項羽之氣,而季布以勇顯於楚,身屨軍搴旗者數矣,可謂壯士。然至 被刑戮,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負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 ,故終為漢名將。賢者誠重其死。夫婢妾賤人感慨而自殺者,非能勇也,其計畫無複之 耳。欒布哭彭越,趣湯如歸者,彼誠知所處,不自重其死。雖往古烈士,何以加哉!

【索隱述贊】季布、季心,有聲梁、楚。百金然諾,十萬致距。出守河東,股肱是 與。欒布哭越,犯禁見虜。赴鼎非冤,誠知所處。

史記 袁盎晁錯列傳

袁盎者,楚人也,字絲。父故為群盜,徙處安陵。高後時,盎嘗為呂祿舍人。及孝 文帝即位,盎兄噲任盎為中郎。

絳侯為丞相,朝罷趨出,意得甚。上禮之恭,常自送之。袁盎進曰:「陛下以丞相 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絳侯所謂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與在, 主亡與亡。方呂後時,諸呂用事,擅相王,劉氏不絕如帶。是時絳侯為太尉,主兵柄, 弗能正。呂後崩,大臣相與共畔諸呂,太尉主兵,適會其成功,所謂功臣,非社稷臣。

丞相如有驕主色。陛下謙讓,臣主失禮,竊為陛下不取也。」後朝,上益莊,丞相益畏 。已而絳侯望袁盎曰:「吾與而兄善,今兒廷毀我!」盎遂不謝。

及絳侯免相之國,國人上書告以為反,徵系清室,宗室諸公莫敢為言,唯袁盎明絳 侯無罪。絳侯得釋,盎頗有力。絳侯乃大與盎結交。

淮南厲王朝,殺闢陽侯,居處驕甚。袁盎諫曰:「諸侯大驕必生患,可適削地。」 上弗用。淮南王益橫。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謀反事覺,治,連淮南王,淮南王徵,上因遷 之蜀,轞車傳送。袁盎時為中郎將,乃諫曰:「陛下素驕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 又暴摧折之。淮南王為人剛,如有遇霧露行道死,陛下竟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殺弟 之名,奈何?」上弗聽,遂行之。

淮南王至雍,病死,聞,上輟食,哭甚哀。盎入,頓首請罪。上曰:「以不用公言 至此。」盎曰:「上自寬,此往事,豈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毀名 。」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時,太后嘗病,三年,陛下不交 睫,不解衣,湯藥非陛下口所嘗弗進。夫曾參以布衣猶難之,今陛下親以王者脩之,過 曾參孝遠矣。夫諸呂用事,大臣專制,然陛下從代乘六傳馳不測之淵,雖賁育之勇不及 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讓天子位者再,南面讓天子位者三。夫許由一讓,而陛下五以 天下讓,過許由四矣。且陛下遷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過,有司衛不謹,故病死。 」於是上乃解,曰:「將奈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於是文帝立 其三子皆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袁盎常引大體慷慨。宦者趙同以數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種為常侍騎, 持節夾乘,說盎曰:「君與鬥,廷辱之,使其毀不用。」孝文帝出,趙同參乘,袁盎伏 車前曰:「臣聞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皆天下豪英。今漢雖乏人,陛下獨奈何與刀鋸餘 人載!」於是上笑,下趙同。趙同泣下車。

文帝從霸陵上,欲西馳下峻阪。袁盎騎,並車攬轡。上曰:「將軍怯邪?」盎曰: 「臣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騎衡,聖主不乘危而徼倖。今陛下騁六騑,馳下 峻山,如有馬驚車敗,陛下縱自輕,奈高廟、太后何?」上乃止。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從。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長布席,袁盎引卻 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說曰:「臣聞尊卑有序則 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後,慎夫人乃妾,妾主豈可與同坐哉!適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 幸之,即厚賜之。陛下所以為慎夫人,適所以禍之。陛下獨不見『人彘』乎?」於是上 乃說,召語慎夫人。慎夫人賜盎金五十斤。

然袁盎亦以數直諫,不得久居中,調為隴西都尉。仁愛士卒,士卒皆爭為死。遷為 齊相。徙為吳相,辭行,種謂盎曰:「吳王驕日久,國多姦。今苟欲劾治,彼不上書告 君,即利劍刺君矣。南方卑濕,君能日飲,毋何,時說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脫。」 盎用種之計,吳王厚遇盎。

盎告歸,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車拜謁,丞相從車上謝袁盎。袁盎還,愧其吏,乃之 丞相舍上謁,求見丞相。丞相良久而見之。盎因跪曰:「原請間。」丞相曰:「使君所 言公事,之曹與長史掾議,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語。」袁盎即跪說曰:「君為 丞相,自度孰與陳平、絳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謂不如。

夫陳平、絳侯輔翼高帝,定天下,為將相,而誅諸呂,存劉氏;君乃為材官蹶張,遷為 隊率,積功至淮陽守,非有奇計攻城野戰之功。且陛下從代來,每朝,郎官上書疏,未 嘗不止輦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採之,未嘗不稱善。何也?則欲以致天下賢士 大夫。上日聞所不聞,明所不知,日益聖智;君今自閉鉗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聖主 責愚相,君受禍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不知,將軍幸教。」引入與 坐,為上客。

盎素不好晁錯,晁錯所居坐,盎去;盎坐,錯亦去:兩人未嘗同堂語。及孝文帝崩 ,孝景帝即位,晁錯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吳王財物,抵罪,詔赦以為庶人。

吳楚反,聞,晁錯謂丞史曰:「夫袁盎多受吳王金錢,專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 ,欲請治盎宜知計謀。」丞史曰:「事未發,治之有絕。今兵西鄉,治之何益!且袁盎 不宜有謀。」晁錯猶與未決。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見竇嬰,為言吳所以反者,原 至上前口對狀。竇嬰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見。晁錯在前,及盎請闢人賜間,錯去,固 恨甚。袁盎具言吳所以反狀,以錯故,獨急斬錯以謝吳,吳兵乃可罷。其語具在吳事中 。使袁盎為太常,竇嬰為大將軍。兩人素相與善。逮吳反。諸陵長者長安中賢大夫爭附 兩人,車隨者日數百乘。

及晁錯已誅,袁盎乙太常使吳。吳王欲使將,不肯。欲殺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圍 守盎軍中。袁盎自其為吳相時,有從史嘗盜愛盎侍兒,盎知之,弗洩,遇之如故。人有 告從史,言「君知爾與侍者通」,乃亡歸。袁盎驅自追之,遂以侍者賜之,複為從史。

及袁盎使吳見守,從史適為守盎校尉司馬,乃悉以其裝齎置二石醇醪,會天寒,士卒饑 渴,飲酒醉,西南陬卒皆臥,司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吳王期旦日斬君。 」盎弗信,曰:「公何為者?」司馬曰:「臣故為從史盜君侍兒者。」盎乃驚謝曰;「 公幸有親,吾不足以累公。」司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闢吾親,君何患!」乃以 刀決張,道從醉卒隧出。司馬與分背,袁盎解節毛懷之,杖,步行七八裡,明,見梁騎 ,騎馳去,遂歸報。

吳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陸侯禮為楚王,袁盎為楚相。嘗上書有所言,不用。袁 盎病免居家,與閭裡浮沈,相隨行,鬥雞走狗。雒陽劇孟嘗過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 人有謂盎曰:「吾聞劇孟博徒,將軍何自通之?」盎曰:「劇孟雖博徒,然母死,客送 葬車千餘乘,此亦有過人者。且緩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門,不以親為解,不以存亡 為辭,天下所望者,獨季心、劇孟耳。今公常從數騎,一旦有緩急,寧足恃乎!」罵富 人,弗與通。諸公聞之,皆多袁盎。

袁盎雖家居,景帝時時使人問籌策。梁王欲求為嗣,袁盎進說,其後語塞。梁王以 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關中,問袁盎,諸君譽之皆不容口。乃見袁盎曰:「臣受 梁王金來刺君,君長者,不忍刺君。然後刺君者十餘曹,備之!」袁盎心不樂,家又多 怪,乃之棓生所問佔。還,梁刺客後曹輩果遮刺殺盎安陵郭門外。

晁錯者,潁川人也。學申商刑名於軹張恢先所,與雒陽宋孟及劉禮同師。以文學為 太常掌故。

錯為人穭直刻深。孝文帝時,天下無治尚書者,獨聞濟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書, 年九十餘,老不可徵,乃詔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錯受尚書伏生所。還,因上便宜事 ,以書稱說。詔以為太子舍人、門大夫、家令。以其辯得幸太子,太子家號曰「智囊」 。數上書孝文時,言削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書數十上,孝文不聽,然奇其材,遷 為中大夫。當是時,太子善錯計策,袁盎諸大功臣多不好錯。

景帝即位,以錯為內史。錯常數請間言事,輒聽,寵倖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 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傷。內史府居太上廟壖中,門東出,不便,錯乃穿兩門南出 ,鑿廟壖垣。丞相嘉聞,大怒,欲因此過為奏請誅錯。錯聞之,即夜請間,具為上言之 。丞相奏事,因言錯擅鑿廟垣為門,請下廷尉誅。上曰:「此非廟垣,乃壖中垣,不致 於法。」丞相謝。罷朝,怒謂長史曰:「吾當先斬以聞,乃先請,為兒所賣,固誤。」 丞相遂發病死。錯以此愈貴。

遷為御史大夫,請諸侯之罪過,削其地,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議 ,莫敢難,獨竇嬰爭之,由此與錯有卻。錯所更令三十章,諸侯皆諠譁疾晁錯。錯父聞 之,從潁川來,謂錯曰:「上初即位,公為政用事,侵削諸侯,別疏人骨肉,人口議多 怨公者,何也?」晁錯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錯父曰:「劉氏 安矣,而晁氏危矣,吾去公歸矣!」遂飲藥死,曰:「吾不忍見禍及吾身。」死十餘日 ,吳楚七國果反,以誅錯為名。及竇嬰、袁盎進說,上令晁錯衣朝衣斬東市。

晁錯已死,謁者僕射鄧公為校尉,擊吳楚軍為將。還,上書言軍事,謁見上。上問 曰:「道軍所來,聞晁錯死,吳楚罷不?」鄧公曰:「吳王為反數十年矣,發怒削地, 以誅錯為名,其意非在錯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不敢複言也!」上曰:「何哉?」 鄧公曰:「夫晁錯患諸侯彊大不可制,故請削地以尊京師,萬世之利也。計畫始行,卒 受大戮,內杜忠臣之口,外為諸侯報仇,臣竊為陛下不取也。」於是景帝默然良久,曰 :「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鄧公為城陽中尉。

鄧公,成固人也,多奇計。建元中,上招賢良,公卿言鄧公,時鄧公免,起家為九 卿。一年,複謝病免歸。其子章以脩黃老言顯於諸公間。

太史公曰:袁盎雖不好學,亦善傅會,仁心為質,引義慷慨。遭孝文初立,資適逢 世。時以變易,及吳楚一說,說雖行哉,然複不遂。好聲矜賢,竟以名敗。晁錯為家令 時,數言事不用;後擅權,多所變更。諸侯發難,不急匡救,欲報私讎,反以亡軀。語 曰「變古亂常,不死則亡」,豈錯等謂邪!

【索隱述贊】袁絲公直,亦多附會。攬轡見重,卻席翳賴。朝錯建策,屢陳利害。

尊主卑臣,家危國泰。悲彼二子,名立身敗!

史記 張釋之馮唐列傳

張廷尉釋之者,堵陽人也,字季。有兄仲同居。以訾為騎郎,事孝文帝,十歲不得 調,無所知名。釋之曰:「久宦減仲之產,不遂。」欲自免歸。中郎將袁盎知其賢,惜 其去,乃請徙釋之補謁者。釋之既朝畢,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論, 令今可施行也。」於是釋之言秦漢之間事,秦所以失而漢所以興者久之。文帝稱善,乃 拜釋之為謁者僕射。

釋之從行,登虎圈。上問上林尉諸禽獸簿,十餘問,尉左右視,盡不能對。虎圈嗇 夫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欲以觀其能口對回應無窮者。文帝曰:「吏不當若是 邪?尉無賴!」乃詔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釋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 ?」上曰:「長者也。」又複問:「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上複曰:「長者。」釋 之曰:「夫絳侯、東陽侯稱為長者,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此嗇夫諜諜利口捷給 哉!且秦以任刀筆之吏,吏爭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無惻隱之實。以故不 聞其過,陵遲而至於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嗇夫口辯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靡靡 ,爭為口辯而無其實。且下之化上疾於景響,舉錯不可不審也。」文帝曰:「善。」乃 止不拜嗇夫。

上就車,召釋之參乘,徐行,問釋之秦之敝。具以質言。至宮,上拜釋之為公車令 。

頃之,太子與梁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於是釋之追止太子、梁王無得入殿門。

遂劾不下公門不敬,奏之。薄太后聞之,文帝免冠謝曰:「教兒子不謹。」薄太后乃使 使承詔赦太子、梁王,然後得入。文帝由是奇釋之,拜為中大夫。

頃之,至中郎將。從行至霸陵,居北臨廁。是時慎夫人從,上指示慎夫人新豐道, 曰:「此走邯鄲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慘淒悲懷,顧謂群臣曰:「 嗟乎!以北山石為槨,用紵絮斫陳,蕠漆其間,豈可動哉!」左右皆曰:「善。」釋之 前進曰:「使其中有可欲者,雖錮南山猶有郤;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槨,又何戚焉 !」文帝稱善。其後拜釋之為廷尉。

頃之,上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穚下走出,乘輿馬驚。於是使騎捕,屬之廷尉。釋 之治問。曰:「縣人來,聞蹕,匿橋下。久之,以為行已過,即出,見乘輿車騎,即走 耳。」廷尉奏當,一人犯蹕,當罰金。文帝怒曰:「此人親驚吾馬,吾馬賴柔和,令他 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 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立誅之則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 下之平也,一傾而天下用法皆為輕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 「廷尉當是也。」

其後有人盜高廟坐前玉環,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釋之案律盜宗廟服禦物者為 奏,奏當棄市。上大怒曰:「人之無道,乃盜先帝廟器,吾屬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 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釋之免冠頓首謝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 以逆順為差。今盜宗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 其法乎?」久之,文帝與太后言之,乃許廷尉當。是時,中尉條侯周亞夫與梁相山都侯 王恬開見釋之持議平,乃結為親友。張廷尉由此天下稱之。

後文帝崩,景帝立,釋之恐,稱病。欲免去,懼大誅至;欲見謝,則未知何如。用 王生計,卒見謝,景帝不過也。

王生者,善為黃老言,處士也。嘗召居廷中,三公九卿盡會立,王生老人,曰「吾 穇解」,顧謂張廷尉:「為我結穇!」釋之跪而結之。既已,人或謂王生曰:「獨奈何 廷辱張廷尉,使跪結穇?」王生曰:「吾老且賤,自度終無益於張廷尉。張廷尉方今天 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結穇,欲以重之。」諸公聞之,賢王生而重張廷尉。

張廷尉事景帝歲餘,為淮南王相,猶尚以前過也。久之,釋之卒。其子曰張摯,字 長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當世,故終身不仕。

馮唐者,其大父趙人。父徙代。漢興徙安陵。唐以孝著,為中郎署長,事文帝。文 帝輦過,問唐曰:「父老何自為郎?家安在?」唐具以實對。文帝曰:「吾居代時,吾 尚食監高袪數為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鉅鹿下。今吾每飯,意未嘗不在鉅鹿也。父知 之乎?」唐對曰:「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為將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 在趙時,為官將,善李牧。臣父故為代相,善趙將李齊,知其為人也。」上既聞廉頗、 李牧為人,良說,而搏髀曰:「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時為吾將,吾豈憂匈奴哉! 」唐曰:「主臣!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讓 曰:「公奈何眾辱我,獨無間處乎?」唐謝曰:「鄙人不知忌諱。」

當是之時,匈奴新大入朝,殺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為意,乃卒複問唐曰:「公 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頗、李牧也?」唐對曰:「臣聞上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 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歸而奏之。此非虛言也 。臣大父言,李牧為趙將居邊,軍市之租皆自用饗士,賞賜決於外,不從中擾也。委任 而責成功,故李牧乃得盡其智能,遣選車千三百乘,彀騎萬三千,百金之士十萬,是以 北逐單於,破東胡,滅澹林,西抑彊秦,南支韓、魏。當是之時,趙幾霸。其後會趙王 遷立,其母倡也。王遷立,乃用郭開讒,卒誅李牧,令顏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為秦 所禽滅。今臣竊聞魏尚為雲中守,其軍市租盡以饗士卒,私養錢,五日一椎牛,饗賓客 軍吏舍人,是以匈奴遠避,不近雲中之塞。虜曾一入,尚率車騎擊之,所殺其眾。夫士 卒盡家人子,起田中從軍,安知尺籍伍符。終日力戰,斬首捕虜,上功莫府,一言不相 應,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為陛下法太明,賞太輕,罰太重 。且雲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作之。由此言之,陛下雖 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臣誠愚,觸忌諱,死罪死罪!」文帝說。是日令馮唐持節赦 魏尚,複以為雲中守,而拜唐為車騎都尉,主中尉及郡國車士。

七年,景帝立,以唐為楚相,免。武帝立,求賢良,舉馮唐。唐時年九十餘,不能 複為官,乃以唐子馮遂為郎。遂字王孫,亦奇士,與餘善。

太史公曰:張季之言長者,守法不阿意;馮公之論將率,有味哉!有味哉!語曰「 不知其人,視其友」。二君之所稱誦,可著廊廟。書曰「不偏不黨,王道蕩蕩;不黨不 偏,王道便便」。張季、馮公近之矣。

【索隱述贊】張季未偶,見識袁盎。太子懼法,嗇夫無狀。驚馬罰金,盜環悟上。

馮公白首,味哉論將。因對李齊,收功魏尚。

史記 萬石張叔列傳

萬石君名奮,其父趙人也,姓石氏。趙亡,徙居溫。高祖東擊項籍,過河內,時奮 年十五,為小吏,侍高祖。高祖與語,愛其恭敬,問曰:「若何有?」對曰:「奮獨有 母,不幸失明。家貧。有姊,能鼓琴。」高祖曰:「若能從我乎?」曰:「原盡力。」 於是高祖召其姊為美人,以奮為中涓,受書謁,徙其家長安中戚裡,以姊為美人故也。

其官至孝文時,積功勞至大中大夫。無文學,恭謹無與比。

文帝時,東陽侯張相如為太子太傅,免。選可為傅者,皆推奮,奮為太子太傅。及 孝景即位,以為九卿;迫近,憚之,徙奮為諸侯相。奮長子建,次子甲,次子乙,次子 慶,皆以馴行孝謹,官皆至二千石。於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寵乃 集其門。」號奮為萬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