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沛公之從碭北擊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將其眾居鉅野中 ,收魏散卒。項籍入關,王諸侯,還歸,彭越眾萬餘人毋所屬。漢元年秋,齊王田榮畔 項王,乃使人賜彭越將軍印,使下濟陰以擊楚。楚命蕭公角將兵擊越,越大破楚軍。漢 王二年春,與魏王豹及諸侯東擊楚,彭越將其兵三萬餘人歸漢於外黃。漢王曰:「彭將 軍收魏地得十餘城,欲急立魏後。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從弟也,真魏後。」乃拜彭越為 魏相國,擅將其兵,略定梁地。
漢王之敗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複亡其所下城,獨將其兵北居河上。漢王三年,彭 越常往來為漢遊兵,擊楚,絕其後糧於梁地。漢四年冬,項王與漢王相距滎陽,彭越攻 下睢陽、外黃十七城。項王聞之,乃使曹咎守成皋,自東收彭越所下城邑,皆複為楚。
越將其兵北走穀城。漢五年秋,項王之南走陽夏,彭越複下昌邑旁二十餘城,得穀十餘 萬斛,以給漢王食。
漢王敗,使使召彭越並力擊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漢王追楚 ,為項籍所敗固陵。乃謂留侯曰:「諸侯兵不從,為之奈何?」留侯曰:「齊王信之立 ,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堅。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為魏相國 。今豹死毋後,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與此兩國約:即勝楚,睢陽以北至穀城, 皆以王彭相國;從陳以東傅海,與齊王信。齊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複得故邑。君王能 出捐此地許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於是漢王乃發使使彭越,如留 侯策。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會垓下,遂破楚。項籍已死。春,立彭越為梁王,都定陶 。
六年,朝陳。九年,十年,皆來朝長安。
十年秋,陳豨反代地,高帝自往擊,至邯鄲,徵兵梁王。梁王稱病,使將將兵詣邯 鄲。高帝怒,使人讓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謝。其將扈輒曰:「王始不往,見讓而往, 往則為禽矣。不如遂發兵反。」梁王不聽,稱病。梁王怒其太僕,欲斬之。太僕亡走漢 ,告梁王與扈輒謀反。於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覺,捕梁王,囚之雒陽。有司治反形 己具,請論如法。上赦以為庶人,傳處蜀青衣。西至鄭,逢呂後從長安來,欲之雒陽, 道見彭王。彭王為呂後泣涕,自言無罪,原處故昌邑。呂後許諾,與俱東至雒陽。呂後 白上曰:「彭王壯士,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於是呂後乃 令其舍人彭越複謀反。廷尉王恬開奏請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國除。
太史公曰:魏豹、彭越雖故賤,然已席捲千里,南面稱孤,喋血乘勝日有聞矣。懷 畔逆之意,及敗,不死而虜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況王者乎!彼無 異故,智略絕人,獨患無身耳。得攝尺寸之柄,其雲蒸龍變,欲有所會其度,以故幽囚 而不辭雲。
【索隱述贊】魏咎兄弟,因時而王。豹後屬楚,其國遂亡。仲起昌邑,歸漢外黃。
往來聲援,再續軍糧。徵兵不往,菹醢何傷。
史記 黥布列傳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秦時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當刑而王。」及壯 ,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當刑而王,幾是乎?」人有聞者,共俳笑之。布已論 輸麗山,麗山之徒數十萬人,布皆與其徒長豪桀交通,乃率其曹偶,亡之江中為群盜。
陳勝之起也,布乃見番君,與其眾叛秦,聚兵數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滅 陳勝,破呂臣軍,布乃引兵北擊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東。聞項梁定江東會稽, 涉江而西。陳嬰以項氏世為楚將,乃以兵屬項梁,渡淮南,英布、蒲將軍亦以兵屬項梁 。
項梁涉淮而西,擊景駒、秦嘉等,布常冠軍。項梁至薛,聞陳王定死,乃立楚懷王 。項梁號為武信君,英布為當陽君。項梁敗死定陶,懷王徙都彭城,諸將英布亦皆保聚 彭城。當是時,秦急圍趙,趙數使人請救。懷王使宋義為上將,範曾為末將,項籍為次 將,英在、蒲將軍皆為將軍,悉屬宋義,北救趙。及項籍殺宋義於河上,懷王因立籍為 上將軍,諸將皆屬項籍。項籍使布先渡河擊秦,布數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從之,遂破 秦軍,降章邯等。楚兵常勝,功冠諸侯。諸侯兵皆以服屬楚者,以布數以少敗眾也。
項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擊阬章邯秦卒二十餘萬人。至關,不得入,又使 布等先從間道破關下軍,遂得入,至鹹陽。布常為軍鋒。項王封諸將,立布為九江王, 都六。
漢元年四月,諸侯皆罷戲下,各就國。項氏立懷王為義帝,徙都長沙,乃陰令九江 王布等行擊之。其八月,布使將擊義帝,追殺之郴縣。
漢二年,齊王田榮畔楚,項王往擊齊,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稱病不往,遣將將數千 人行。漢之敗楚彭城,布又稱病不佐楚。項王由此怨布,數使使者誚讓召布,布愈恐, 不敢往。項王方北憂齊、趙,西患漢,所與者獨九江王,又多布材,欲親用之,以故未 擊。
漢三年,漢王擊楚,大戰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謂左右曰:「如彼等者,無 足與計天下事。」謁者隨何進曰:「不審陛下所謂。」漢王曰:「孰能為我使淮南,令 之發兵倍楚,留項王於齊數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隨何曰:「臣請使之。」乃與 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見。隨何因說太宰曰:「王之不見何, 必以楚為彊,以漢為弱,此臣之所以為使。使何得見,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聞也;
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淮南市,以明王倍漢而與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 見之。隨何曰:「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禦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淮南王曰:「寡 人北鄉而臣事之。」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北鄉而臣事之,必以楚為彊, 可以託國也。項王伐齊,身負板築,以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眾,身自將之,為楚 軍前鋒,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漢王戰於彭城,項王 未出齊也,大王宜騷淮南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撫萬人之眾,無一人渡淮者 ,垂拱而觀其孰勝。夫託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託,臣竊 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彊,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 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然而楚王恃戰勝自彊,漢王收諸侯,還守成皋、滎陽,下蜀、 漢之粟,深溝壁壘,分卒守徼乘塞,楚人還兵,間以梁地,深入敵國八九百裡,欲戰則 不得,攻城則力不能,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楚兵至滎陽、成皋,漢堅守而不動,進則不 得攻,退則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勝漢,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彊, 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託於危亡之 楚,臣竊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發兵而倍楚,項王必留;留 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況淮南 ,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漢王敬使使臣進愚計,原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請奉命 。」陰許畔楚與漢,未敢洩也。
楚使者在,方急責英布發兵,舍傳舍。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 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搆,可遂殺楚使者, 無使歸,而疾走漢並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擊之耳。」於是殺使者,因起 兵而攻楚。楚使項聲、龍且攻淮南,項王留而攻下邑。數月,龍且擊淮南,破布軍。布 欲引兵走漢,恐楚王殺之,故間行與何俱歸漢。
淮南王至,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見,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出就舍,帳禦飲食從 官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
布使者頗得故人倖臣,將眾數千人歸漢。漢益分佈兵而與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 ,立布為淮南王,與擊項籍。
漢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數縣。六年,布與劉賈入九江,誘大司馬周殷,周殷反 楚,遂舉九江兵與漢擊楚,破之垓下。
項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隨何之功,謂何為腐儒,為天下安用腐儒。隨何跪 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齊也,陛下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能以取淮南乎 ?」上曰:「不能。」隨何曰:「陛下使何與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 功賢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也。然而陛下謂何腐儒,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 吾方圖子之功。」乃以隨何為護軍中尉。布遂剖符為淮南王,都六,九江、廬江、衡山 、豫章郡皆屬布。
七年,朝陳。八年,朝雒陽。九年,朝長安。
十一年,高後誅淮陰侯,布因心恐。夏,漢誅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賜諸侯。
至淮南,淮南王方獵,見醢,因大恐,陰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
布所幸姬疾,請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姬數如醫家,賁赫自以為侍中,乃 厚餽遺,從姬飲醫家。姬侍王,從容語次,譽赫長者也。王怒曰:「汝安從知之?」具 說狀。王疑其與亂。赫恐,稱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變事,乘傳詣長安。布使人追 ,不及。赫至,上變,言布謀反有端,可先未發誅也。上讀其書,語蕭相國。相國曰: 「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請擊赫,使人微驗淮南王。」淮南王布見赫以罪亡,上 變,固已疑其言國陰事;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發兵反。反書聞,上乃赦賁 赫,以為將軍。
上召諸將問曰:「布反,為之奈何?」皆曰;「發兵擊之,阬豎子耳。何能為乎! 」汝陰侯滕公召故楚令尹問之。令尹曰:「是故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 爵而貴之,南面而立萬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 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 公者,其人有籌筴之計,可問。」上乃召見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 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 矣。」上曰:「何謂上計?」令尹對曰:「東取吳,西取楚,並齊取魯,傳檄燕、趙, 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並韓取魏,據敖庾 之粟,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未可知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 於越,身歸長沙,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上曰:「是計將安出?」令尹對曰:「 出下計。」上曰:「何謂廢上中計而出下計?」令尹曰:「布故麗山之徒也,自致萬乘 之主,此皆為身,不顧後為百姓萬世慮者也,故曰出下計。」上曰:「善。」封薛公千 戶。乃立皇子長為淮南王。上遂發兵自將東擊布。
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陰、彭越 ,今皆已死,餘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籌之,東擊荊,荊王劉賈走死富陵。盡 劫其兵,渡淮擊楚。楚發兵與戰徐、僮間,為三軍,欲以相救為奇。或說楚將曰:「布 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戰其地為散地。今別為三,彼敗吾一軍,餘皆走,安 能相救!」不聽。布果破其一軍,其二軍散走。
遂西,與上兵遇蘄西,會甀。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 之。與布相望見,遙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為帝耳。」上怒駡之,遂大戰 。布軍敗走,渡淮,數止戰,不利,與百餘人走江南。布故與番君婚,以故長沙哀王使 人紿布,偽與亡,誘走越,故信而隨之番陽。番陽人殺布茲鄉民田舍,遂滅黥布。
立皇子長為淮南王,封賁赫為期思侯,諸將率多以功封者。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豈春秋所見楚滅英、六,皋陶之後哉?身被刑法,何其拔 興之暴也!項氏之所阬殺人以千萬數,而布常為首虐。功冠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於 身為世大僇。禍之興自愛姬殖,妒媢生患,竟以滅國!
【索隱述贊】九江初筮,當刑而王。既免徒中,聚盜江上。再雄楚卒,頻破秦將。
病為羽疑,歸受漢杖。賁赫見毀,卒致無妄。
史記 淮陰侯列傳
淮陰侯韓信者,淮陰人也。始為布衣時,貧無行,不得推擇為吏,又不能治生商賈 ,常從人寄食飲,人多厭之者,常數從其下鄉南昌亭長寄食,數月,亭長妻患之,乃晨 炊蓐食。食時信往,不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絕去。
信釣於城下,諸母漂,有一母見信饑,飯信,竟漂數十日。信喜,謂漂母曰:「吾 必有以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
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眾辱之曰:「 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於是信孰視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 ,以為怯。
及項梁渡淮,信杖劍從之,居戲下,無所知名。項梁敗,又屬項羽,羽以為郎中。
數以策幹項羽,羽不用。漢王之入蜀,信亡楚歸漢,未得知名,為連敖。坐法當斬,其 輩十三人皆已斬,次至信,信乃仰視,適見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為斬壯士 !」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而不斬。與語,大說之。言於上,上拜以為治粟都尉,上 未之奇也。
信數與蕭何語,何奇之。至南鄭,諸將行道亡者數十人,信度何等已數言上,上不 我用,即亡。何聞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 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上,上且怒且喜,罵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 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誰何?」曰:「韓信也。」上複罵曰:「諸 將亡者以十數,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 。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所與計事者。顧王策安所決耳。」 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鬱久居此乎?」何曰:「王計必欲東,能用信,信即留;
不能用,信終亡耳。」王曰:「吾為公以為將。」何曰:「雖為將,信必不留。」王曰 :「以為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 將如呼小兒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耳 。」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信拜禮畢,上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信謝,因問王 曰:「今東鄉爭權天下,豈非項王邪?」漢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 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惟信亦為大王不如也。然 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為人也。項王喑噁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 之勇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 ,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 。有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置江南,亦皆歸逐其 主而自王善地。項王所過無不殘滅者,天下多怨,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彊耳。名雖為 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 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為秦將,將秦子弟 數歲矣,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阬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獨 邯、欣、翳得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 王之入武關,秋豪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耳,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 。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鹹知之。大王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 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諸將 所擊。
八月,漢王舉兵東出陳倉,定三秦。漢二年,出關,收魏、河南,韓、殷王皆降。
合齊、趙共擊楚。四月,至彭城,漢兵敗散而還。信複收兵與漢王會滎陽,複擊破楚京 、索之間,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漢之敗卻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漢降楚,齊、趙亦反漢與楚和。六月,魏王豹謁 歸視親疾,至國,即絕河關反漢,與楚約和。漢王使酈生說豹,不下。其八月,以信為 左丞相,擊魏。魏王盛兵蒲阪,塞臨晉,信乃益為疑兵,陳船欲度臨晉,而伏兵從夏陽 以木罌鮓渡軍,襲安邑。魏王豹驚,引兵迎信,信遂虜豹,定魏為河東郡。漢王遣張耳 與信俱,引兵東,北擊趙、代。後九月,破代兵,禽夏說閼與。信之下魏破代,漢輒使 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距楚。
信與張耳以兵數萬,欲東下井陘擊趙。趙王、成安君陳餘聞漢且襲之也,聚兵井陘 口,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聞漢將韓信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 新喋血閼與,今乃輔以張耳,議欲下趙,此乘勝而去國遠鬥,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餽 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 裡,其勢糧食必在其後。原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道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堅 營勿與戰。彼前不得鬥,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後,使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 頭可致於戲下。原君留意臣之計。否,必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稱義兵 不用詐謀奇計,曰:「吾聞兵法十則圍之,倍則戰。今韓信兵號數萬,其實不過數千。
能千里而襲我,亦已罷極。今如此避而不擊,後有大者,何以加之!則諸侯謂吾怯,而 輕來伐我。」不聽廣武君策,廣武君策不用。
韓信使人間視,知其不用,還報,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裡,止 舍。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誡曰:「趙見我走 ,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令其裨將傳飧,曰:「今日破趙會 食!」諸將皆莫信,詳應曰:「諾。」謂軍吏曰:「趙已先據便地為壁,且彼未見吾大 將旗鼓,未肯擊前行,恐吾至阻險而還。」信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趙軍望見而 大笑。平旦,信建大將之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張耳 詳棄鼓旗,走水上軍。水上軍開入之,複疾戰。趙果空壁爭漢鼓旗,逐韓信、張耳。韓 信、張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 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勝,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 幟,而大驚,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矣,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 兵夾擊,大破虜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禽趙王歇。
信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有能生得者購千金。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戲下者,信乃解 其縛,東鄉對,西鄉對,師事之。
諸將效首虜,畢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 水陳,曰破趙會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 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 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今予之生地,皆走,甯尚可 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於是信問廣武君曰:「僕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廣武君辭謝曰:「臣 聞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今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 !」信曰:「僕聞之,百裡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 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 。」因固問曰:「僕委心歸計,原足下勿辭。」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顧恐臣計未必足用,原效愚忠 。夫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旦而失之,軍敗鄗下,身死泜上。今將軍涉西河,虜魏 王,禽夏說閼與,一舉而下井陘,不終朝破趙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 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褕衣甘食,傾耳以待命者。若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眾勞卒 罷,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弊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欲戰恐久力不能拔,情見勢屈 ,曠日糧竭,而弱燕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彊也。燕齊相持而不下,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 也。若此者,將軍所短也。臣愚,竊以為亦過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 。」韓信曰:「然則何由?」廣武君對曰:「方今為將軍計,莫如案甲休兵,鎮趙撫其 孤,百裡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暴其 所長於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使諠言者東告齊,齊必從風而服,雖有智者,亦 不知為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 :「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乃遣使報漢,因請立張耳為趙王,以鎮撫 其國。漢王許之,乃立張耳為趙王。
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趙王耳、韓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兵詣漢。楚方急 圍漢王於滎陽,漢王南出,之宛、葉間,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複急圍之。六月,漢 王出成皋,東渡河,獨與滕公俱,從張耳軍脩武。至,宿傳舍。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 。張耳、韓信未起,即其臥內上奪其印符,以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漢王 來,大驚。漢王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備守趙地。拜韓信為相國,收趙兵未發者擊齊。
信引兵東,未渡平原,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韓信欲止。範陽辯士蒯通說信曰 :「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間使下齊,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酈生一士 ,伏軾掉三寸之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將數萬眾,歲餘乃下趙五十餘,為將數歲,反 不如一豎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從其計,遂渡河。齊已聽酈生,即留縱酒,罷備漢 守禦信因襲齊曆下軍,遂至臨菑。齊王田廣以酈生賣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 請救。韓信已定臨菑,遂東追廣至高密西。楚亦使龍且將,號稱二十萬,救齊。
齊王廣、龍且並軍與信戰,未合。人或說龍且曰:「漢兵遠鬥窮戰,其鋒不可當。
齊、楚自居其地戰,兵易敗散。不如深壁,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聞其王在, 楚來救,必反漢。漢兵二千里客居,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 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為人,易與耳。且夫救齊不戰而降之,吾何功?今戰而勝之,齊 之半可得,何為止!」遂戰,與信夾濰水陳。韓信乃夜令人為萬餘囊,滿盛沙,壅水上 流,引軍半渡,擊龍且,詳不勝,還走。龍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
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大半不得渡,即急擊,殺龍且。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 廣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陽,皆虜楚卒。
漢四年,遂皆降平齊。使人言漢王曰:「齊偽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楚,不為 假王以鎮之,其勢不定。原為假王便。」當是時,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韓信使者至, 發書,漢王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為王!」張良、陳平 躡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為 守。不然,變生。」漢王亦悟,因複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 」乃遣張良往立信為齊王,徵其兵擊楚。
楚已亡龍且,項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說齊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與戮力 擊秦。秦已破,計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漢王復興兵而東,侵人之分,奪 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 厭足如是甚也。且漢王不可必,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項王憐而活之,然得脫,輒倍約 ,複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為厚交,為之盡力用兵,終為之所 禽矣。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右投則 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項王今日亡,則次取足下。足下與項王有故,何不反漢與楚連 和,參分天下王之?今釋此時,而自必於漢以擊楚,且為智者固若此乎!」韓信謝曰: 「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畫不用,故倍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 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親信 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幸為信謝項王!」
武涉已去,齊人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欲為奇策而感動之,以相人說韓信曰:「僕 嘗受相人之術。」韓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對曰:「貴賤在於骨法,憂喜在於容色 ,成敗在於決斷,以此參之,萬不失一。」韓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對曰: 「原少間。」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 背,貴乃不可言。」韓信曰:「何謂也?」蒯通曰:「天下初發難也,俊雄豪桀建號壹 呼,天下之士雲合霧集,魚鱗櫜鵷,熛至風起。當此之時,憂在亡秦而已。今楚漢分爭 ,使天下無罪之人肝膽塗地,父子暴骸骨於中野,不可勝數。楚人起彭城,轉鬥逐北, 至於滎陽,乘利席捲,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間,迫西山而不能進者,三年於此 矣。漢王將數十萬之眾,距鞏、雒,阻山河之險,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 敗滎陽,傷成皋,遂走宛、葉之間,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夫銳氣挫於險塞,而糧食竭 於內府,百姓罷極怨望,容容無所倚。以臣料之,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 。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原披腹心,輸肝膽,效愚 計,恐足下不能用也。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 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眾,據彊齊,從燕、趙,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 因民之慾,西鄉為百姓請命,則天下風走而回應矣,孰敢不聽!割大弱彊,以立諸侯, 諸侯已立,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案齊之故,有膠、泗之地,懷諸侯以德,深拱揖讓, 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原足 下孰慮之。」
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聞之,乘人 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以鄉利倍義乎! 」蒯生曰:「足下自以為善漢王,欲建萬世之業,臣竊以為誤矣。始常山王、成安君為 布衣時,相與為刎頸之交,後爭張黶、陳澤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項王,奉項嬰頭 而竄,逃歸於漢王。漢王借兵而東下,殺成安君泜水之南,頭足異處,卒為天下笑。此 二人相與,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欲行 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故臣以為足下必 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范蠡存亡越,霸句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已盡 而獵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 范蠡之於句踐也。此二人者,足以觀矣。原足下深慮之。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 蓋天下者不賞。臣請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引兵下井陘,誅成安 君,徇趙,脅燕,定齊,南摧楚人之兵二十萬,東殺龍且,西鄉以報,此所謂功無二於 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 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竊為足下危之 。」韓信謝曰:「先生且休矣,吾將念之。」
後數日,蒯通複說曰:「夫聽者事之候也,計者事之機也,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 鮮矣。聽不失一二者,不可亂以言;計不失本末者,不可紛以辭。夫隨廝養之役者,失 萬乘之權;守儋石之祿者,闕卿相之位。故知者決之斷也,疑者事之害也,審豪氂之小 計,遺天下之大數,智誠知之,決弗敢行者,百事之禍也。故曰『猛虎之猶豫,不若蜂 蠆之致螫;騏驥之跼躅,不如駑馬之安步;孟賁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雖有舜禹 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聾之指麾也』。此言貴能行之。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 而易失也。時乎時,不再來。原足下詳察之。」韓信猶豫不忍倍漢,又自以為功多,漢 終不奪我齊,遂謝蒯通。蒯通說不聽,已詳狂為巫。
漢王之困固陵,用張良計,召齊王信,遂將兵會垓下。項羽已破,高祖襲奪齊王軍 。漢五年正月,徙齊王信為楚王,都下邳。
信至國,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及下鄉南昌亭長,賜百錢,曰:「公,小人也, 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為楚中尉。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 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於此。」
項王亡將鍾離眛家在伊廬,素與信善。項王死後,亡歸信。漢王怨眛,聞其在楚, 詔楚捕眛。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漢六年,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陳平 計,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遊雲夢。」實欲襲信,信 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發兵反,自度無罪,欲謁上,恐見禽。人或說信曰:「斬眛謁 上,上必喜,無患。」信見未計事。眛曰:「漢所以不擊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 我以自媚於漢,吾今日死,公亦隨手亡矣。」乃罵信曰:「公非長者!」卒自剄。信持 其首,謁高祖於陳。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
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亨!」上曰:「人告公反。」 遂械繫信。至雒陽,赦信罪,以為淮陰侯。
信知漢王畏惡其能,常稱病不朝從。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 。信嘗過樊將軍噲,噲跪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信出門,笑曰:「 生乃與噲等為伍!」上常從容與信言諸將能不,各有差。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 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 曰:「多多益善,何為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言之所以為 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陳豨拜為鉅鹿守,辭於淮陰侯。淮陰侯挈其手,闢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歎曰:「 子可與言乎?欲與子有言也。」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之所居,天下 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倖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 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 教!」漢十年,陳豨果反。上自將而往,信病不從。陰使人至豨所,曰:「弟舉兵,吾 從此助公。」信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後、太子。部署已定,待豨 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舍人弟上變,告信欲反狀於呂後。呂後欲召,恐 其黨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賀。相國紿信曰 :「雖疾,彊入賀。」信入,呂後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信方斬,曰:「吾悔不 用蒯通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高祖已從豨軍來,至,見信死,且喜且憐之,問:「信死亦何言?」呂後曰:「信 言恨不用蒯通計。」高祖曰:「是齊辯士也。」乃詔齊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 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彼豎子用 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 :「若教韓信反,何冤?」對曰:「秦之綱絕而維弛,山東大擾,異姓並起,英俊烏集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蹠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因吠非 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顧 力不能耳。又可盡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釋通之罪。
太史公曰:吾如淮陰,淮陰人為餘言,韓信雖為布衣時,其志與眾異。其母死,貧 無以葬,然乃行營高敞地,令其旁可置萬家。餘視其母塚,良然。假令韓信學道謙讓, 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於漢家勳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 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
【索隱述贊】君臣一體,自古所難。相國深薦,策拜登壇。沈沙決水,拔幟傳餐。
與漢漢重,歸楚楚安。三分不議,偽遊可歎。
史記 韓信盧綰列傳
韓王信者,故韓襄王孽孫也,長八尺五寸。及項梁之立楚後懷王也,燕、齊、趙、 魏皆已前王,唯韓無有後,故立韓諸公子橫陽君成為韓王,欲以撫定韓故地。項梁敗死 定陶,成?懷王。沛公引兵擊陽城,使張良以韓司徒降下韓故地,得信,以為韓將,將 其兵從沛公入武關。
沛公立為漢王,韓信從入漢中,乃說漢王曰:「項王王諸將近地,而王獨遠居此, 此左遷也。士卒皆山東人,跂而望歸,及其鋒東鄉,可以爭天下。」漢王還定三秦,乃 許信為韓王,先拜信為韓太尉,將兵略韓地。
項籍之封諸王皆就國,韓王成以不從無功,不遣就國,更以為列侯。及聞漢遣韓信 略韓地,乃令故項籍遊吳時吳令鄭昌為韓王以距漢。漢二年,韓信略定韓十餘城。漢王 至河南,韓信急擊韓王昌陽城。昌降,漢王乃立韓信為韓王,常將韓兵從。三年,漢王 出滎陽,韓王信、周苛等守滎陽。及楚敗滎陽,信降楚,已而得亡,複歸漢,漢複立以 為韓王,竟從擊破項籍,天下定。五年春,遂與剖符為韓王,王潁川。
明年春,上以韓信材武,所王北近鞏、洛,南迫宛、葉,東有淮陽,皆天下勁兵處 ,乃詔徙韓王信王太原以北,備禦胡,都晉陽。信上書曰:「國被邊,匈奴數入,晉陽 去塞遠,請治馬邑。」上許之,信乃徙治馬邑。秋,匈奴冒頓大圍信,信數使使胡求和 解。漢發兵救之,疑信數間使,有二心,使人責讓信。信恐誅,因與匈奴約共攻漢,反 ,以馬邑降胡,擊太原。
七年冬,上自往擊,破信軍銅鞮,斬其將王喜。信亡走匈奴。其與白土人曼丘臣、 王黃等立趙苗裔趙利為王,複收信敗散兵,而與信及冒頓謀攻漢。匈奴仗左右賢王將萬 餘騎與王黃等屯廣武以南,至晉陽,與漢兵戰,漢大破之,追至於離石,破之。匈奴複 聚兵樓煩西北,漢令車騎擊破匈奴。匈奴常敗走,漢乘勝追北,聞冒頓居代谷,高皇帝 居晉陽,使人視冒頓,還報曰「可擊」。上遂至平城。上出白登,匈奴騎圍上,上乃使 人厚遺閼氏。閼氏乃說冒頓曰:「今得漢地,猶不能居;且兩主不相?。」居七日,胡 騎稍引去。時天大霧,漢使人往來,胡不覺。護軍中尉陳平言上曰:「胡者全兵,請令 彊弩傅兩矢外鄉,徐行出圍。」入平城,漢救兵亦到,胡騎遂解去。漢亦罷兵歸。韓信 為匈奴將兵往來擊邊。
漢十年,信令王黃等說誤陳豨。十一年春,故韓王信複與胡騎入居參合,距漢。漢 使柴將軍擊之,遺信書曰:「陛下寬仁,諸侯雖有畔亡,而複歸,輒複故位號,不誅也 。大王所知。今王以敗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歸!」韓王信報曰:「陛下擢僕起閭巷 ,南面稱孤,此僕之幸也。滎陽之事,僕不能死,囚於項籍,此一罪也。及寇攻馬邑, 僕不能堅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為寇將兵,與將軍爭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 種、蠡無一罪,身死亡;今僕有三罪於陛下,而欲求活於世,此伍子胥所以僨於吳也。
今僕亡匿山谷間,旦暮乞貸蠻夷,僕之思歸,如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視也,勢不可耳 。」遂戰。柴將軍屠參合,斬韓王信。
信之入匈奴,與太子俱;及至穨當城,生子,因名曰穨當。韓太子亦生子,命曰嬰 。至孝文十四年,穨當及嬰率其眾降漢。漢封穨當為弓高侯,嬰為襄城侯。吳楚軍時, 弓高侯功冠諸將。傳子至孫,孫無子,失侯。嬰孫以不敬失侯。穨當孽孫韓嫣,貴幸, 名富顯於當世。其弟說,再封,數稱將軍,卒為案道侯。子代,歲餘坐法死。後歲餘, 說孫曾拜為龍嵒侯,續說後。
盧綰者,豐人也,與高祖同裡。盧綰親與高祖太上皇相愛,及生男,高祖、盧綰同 日生,裡中持羊酒賀兩家。及高祖、盧綰壯,俱學書,又相愛也。裡中嘉兩家親相愛, 生子同日,壯又相愛,複賀兩家羊酒。高祖為布衣時,有吏事闢匿,盧綰常隨出入上下 。及高祖初起沛,盧綰以客從,入漢中為將軍,常侍中。從東擊項籍,以太尉常從,出 入臥內,衣被飲食賞賜,群臣莫敢望,雖蕭曹等,特以事見禮,至其親幸,莫及盧綰。
綰封為長安侯。長安,故鹹陽也。
漢五年冬,以破項籍,乃使盧綰別將,與劉賈擊臨江王共尉,破之。七月還,從擊 燕王臧荼,臧荼降。高祖已定天下,諸侯非劉氏而王者七人。欲王盧綰,為群臣觖望。
及虜臧荼,乃下詔諸將相列侯,擇群臣有功者以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盧綰,皆言曰: 「太尉長安侯盧綰常從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詔許之。漢五年八月,乃立虜綰 為燕王。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漢十一年秋,陳豨反代地,高祖如邯鄲擊豨兵,燕王綰亦擊其東北。當是時,陳豨 使王黃求救匈奴。燕王綰亦使其臣張勝於匈奴,言豨等軍破。張勝至胡,故燕王臧茶子 衍出亡在胡,見張勝曰:「公所以重於燕者,以習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諸侯數反 ,兵連不決也。今公為燕欲急滅豨等,豨等已盡,次亦至燕,公等亦且為虜矣。公何不 令燕且緩陳豨而與胡和?事寬,得長王燕;即有漢急,可以安國。」張勝以為然,乃私 令匈奴助豨等擊燕。燕王綰疑張勝與胡反,上書請族張勝。勝還,具道所以為者。燕王 寤,乃詐論它人,脫勝家屬,使得為匈奴間,而陰使範齊之陳豨所,欲令久亡,連兵勿 決。
漢十二年,東擊黥布,豨常將兵居代,漢使樊噲擊斬豨。其裨將降,言燕王綰使範 齊通計謀於豨所。高祖使使召盧綰,綰稱病。上又使闢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往迎 燕王,因驗問左右。綰愈恐,閉匿,謂其倖臣曰:「非劉氏而王,獨我與長沙耳。往年 春,漢族淮陰,夏,誅彭越,皆呂後計。今上病,屬任呂後。呂後婦人,專欲以事誅異 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稱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語頗洩,闢陽侯聞之,歸具報上, 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降者言張勝亡在匈奴,為燕使。於是上曰:「盧綰果反矣!」 使樊噲擊燕。燕王綰悉將其宮人家屬騎數千居長城下,侯伺,幸上病癒,自入謝。四月 ,高祖崩,盧綰遂將其眾亡入匈奴,匈奴以為東胡盧王。綰為蠻夷所侵奪,常思複歸。
居歲餘,死胡中。
高後時,盧綰妻子亡降漢,會高後病,不能見,舍燕邸,為欲置酒見之。高祖竟崩 ,不得見。盧綰妻亦病死。
孝景中六年,盧綰孫他之,以東胡王降,封為亞谷侯。
陳豨者,宛朐人也,不知始所以得從。及高祖七年冬,韓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 城還,乃封豨為列侯,以趙相國將監趙、代邊兵,邊兵皆屬焉。
豨常告歸過趙,趙相周昌見豨賓客隨之者千餘乘,邯鄲官舍皆滿。豨所以待賓客布 衣交,皆出客下。豨還之代,周昌乃求入見。見上,具言豨賓客盛甚,擅兵於外數歲, 恐有變。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財物諸不法事,多連引豨。豨恐,陰令客通使王黃、 曼丘臣所。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稱病甚。九月,遂與王黃等反, 自立為代王,劫略趙、代。
上聞,乃赦趙、代吏人為豨所詿誤劫略者,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鄲,喜曰:「豨 不南據漳水,北守邯鄲,知其無能為也。」趙相奏斬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 ,豨反,亡其二十城。」上問曰:「守、尉反乎?」對曰:「不反。」上曰:「是力不 足也。」赦之,複以為常山守、尉。上問周昌曰:「趙亦有壯士可令將者乎?」對曰: 「有四人。」四人謁,上謾?曰:「豎子能為將乎?」四人慚伏。上封之各千戶,以為 將。左右諫曰:「從入蜀、漢,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 !陳豨反,邯鄲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徵天下兵,未有至者,今唯獨邯鄲中兵耳。吾胡 愛四千戶封四人,不以慰趙子弟!」皆曰:「善。」於是上曰:「陳豨將誰?」曰:「 王黃、曼丘臣,皆故賈人。」上曰:「吾知之矣。」乃各以千金購黃、臣等。
十一年冬,漢兵擊斬陳豨將侯敞、王黃於曲逆下,破豨將張春於聊城,斬首萬餘。
太尉勃入定太原、代地。十二月,上自擊東垣,東垣不下,卒罵上;東垣降,卒罵者斬 之,不罵者黥之。更命東垣為真定。王黃、曼丘臣其麾下受購賞之,皆生得,以故陳豨 軍遂敗。
上還至洛陽。上曰:「代居常山北,趙乃從山南有之,遠。」乃立子恆為代王,都 中都,代、雁門皆屬代。
高祖十二年冬,樊噲軍卒追斬豨於靈丘。
太史公曰:韓信、盧綰非素積德累善之世,徼一時權變,以詐力成功,遭漢初定, 故得列地,南面稱孤。內見疑彊大,外倚蠻貊以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窮智困,卒赴 匈奴,豈不哀哉!陳豨,梁人,其少時數稱慕魏公子;及將軍守邊,招致賓客而下士, 名聲過實。周昌疑之,疵瑕頗起,懼禍及身,邪人進說,遂陷無道。於戲悲夫!夫計之 生孰成敗於人也深矣!
【索隱述贊】韓襄遺孽,始從漢中。剖符南面,徙邑北通。穨當歸國,龍雒有功。
盧綰親愛,群臣莫同。舊燕是王,東胡計窮。
史記 田儋列傳
田儋者,狄人也,故齊王田氏族也。儋從弟田榮,榮弟田橫,皆豪,宗彊,能得人 。
陳涉之初起王楚也,使周市略定魏地,北至狄,狄城守。田儋詳為縛其奴,從少年 之廷,欲謁殺奴。見狄令,因擊殺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諸侯皆反秦自立,齊,古之 建國,儋,田氏,當王。」遂自立為齊王,發兵以擊周市。周市軍還去,田儋因率兵東 略定齊地。
秦將章邯圍魏王咎於臨濟,急。魏王請救於齊,齊王田儋將兵救魏。章邯夜銜枚擊 ,大破齊、魏軍,殺田儋於臨濟下。儋弟田榮收儋餘兵東走東阿。
齊人聞王田儋死,乃立故齊王建之弟田假為齊王,田角為相,田間為將,以距諸侯 。
田榮之走東阿,章邯追圍之。項梁聞田榮之急,乃引兵擊破章邯軍東阿下。章邯走 而西,項梁因追之。而田榮怒齊之立假,乃引兵歸,擊逐齊王假。假亡走楚。齊相角亡 走趙;角弟田間前求救趙,因留不敢歸。田榮乃立田儋子市為齊王。榮相之,田橫為將 ,平齊地。
項梁既追章邯,章邯兵益盛,項梁使使告趙、齊,發兵共擊章邯。田榮曰:「使楚 殺田假,趙殺田角、田間,乃肯出兵。」楚懷王曰:「田假與國之王,窮而歸我,殺之 不義。」趙亦不殺田角、田間以市於齊。齊曰:「蝮螫手則斬手,螫足則斬足。何者?
為害於身也。今田假、田角、田間於楚、趙,非直手足戚也,何故不殺?且秦複得志於 天下,則齮齕用事者墳墓矣。」楚、趙不聽,齊亦怒,終不肯出兵。章邯果敗殺項梁, 破楚兵,楚兵東走,而章邯渡河圍趙於鉅鹿。項羽往救趙,由此怨田榮。
項羽既存趙,降章邯等,西屠鹹陽,滅秦而立侯王也,乃徙齊王田市更王膠東,治 即墨。齊將田都從共救趙,因入關,故立都為齊王,治臨淄。故齊王建孫田安,項羽方 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兵降項羽,項羽立田安為濟北王,治博陽。田榮以負項 梁不肯出兵助楚、趙攻秦,故不得王;趙將陳餘亦失職,不得王:二人俱怨項王。
頊王既歸,諸侯各就國,田榮使人將兵助陳餘,令反趙地,而榮亦發兵以距擊田都 ,田都亡走楚。田榮留齊王市,無令之膠東。市之左右曰:「項王彊暴,而王當之膠東 ,不就國,必危。」市懼,乃亡就國。田榮怒,追擊殺齊王市於即墨,還攻殺濟北王安 。於是田榮乃自立為齊王,盡並三齊之地。
項王聞之,大怒,乃北伐齊。齊王田榮兵敗,走平原,平原人殺榮。項王遂燒夷齊 城郭,所過者盡屠之。齊人相聚畔之。榮弟橫,收齊散兵,得數萬人,反擊項羽於城陽 。而漢王率諸侯敗楚,入彭城。項羽聞之,乃醳齊而歸,擊漢於彭城,因連與漢戰,相 距滎陽。以故田橫複得收齊城邑,立田榮子廣為齊王,而橫相之,專國政,政無巨細皆 斷於相。
橫定齊三年,漢王使酈生往說下齊王廣及其相國橫。橫以為然,解其曆下軍。漢將 韓信引兵且東擊齊。齊初使華無傷、田解軍於曆下以距漢,漢使至,乃罷守戰備,縱酒 ,且遣使與漢平。漢將韓信已平趙、燕,用蒯通計,度平原,襲破齊曆下軍,因入臨淄 。齊王廣、相橫怒,以酈生賣己,而亨酈生。齊王廣東走高密,相橫走博,守相田光走 城陽,將軍田既軍於膠東。楚使龍且救齊,齊王與合軍高密。漢將韓信與曹參破殺龍且 ,虜齊王廣。漢將灌嬰追得齊守相田光。至博,而橫聞齊王死,自立為齊王,還擊嬰, 嬰敗橫之軍於嬴下。田橫亡走梁,歸彭越。彭越是時居梁地,中立,且為漢,且為楚。
韓信已殺龍且,因令曹參進兵破殺田既於膠東,使灌嬰破殺齊將田吸於千乘。韓信遂平 齊,乞自立為齊假王,漢因而立之。
後歲餘,漢滅項籍,漢王立為皇帝,以彭越為梁王。田橫懼誅,而與其徒屬五百餘 人入海,居島中。高帝聞之,以為田橫兄弟本定齊,齊人賢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收, 後恐為亂,乃使使赦田橫罪而召之。田橫因謝曰:「臣亨陛下之使酈生,今聞其弟酈商 為漢將而賢,臣恐懼,不敢奉詔,請為庶人,守海島中。」使還報,高皇帝乃詔衛尉酈 商曰:「齊王田橫即至,人馬從者敢動搖者致族夷!」乃複使使持節具告以詔商狀,曰 :「田橫來,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來,且舉兵加誅焉。」田橫乃與其客二人乘傳詣 雒陽。
未至三十裡,至屍鄉廄置,橫謝使者曰:「人臣見天子當洗沐。」止留。謂其客曰 :「橫始與漢王俱南面稱孤,今漢王為天子,而橫乃為亡虜而北面事之,其恥固已甚矣 。且吾亨人之兄,與其弟並肩而事其主,縱彼畏天子之詔,不敢動我,我獨不愧於心乎 ?且陛下所以欲見我者,不過欲一見吾面貌耳。今陛下在洛陽,今斬吾頭,馳三十里間 ,形容尚未能敗,猶可觀也。」遂自剄,令客奉其頭,從使者馳奏之高帝。高帝曰:「 嗟乎,有以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豈不賢乎哉!」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為 都尉,發卒二千人,以王者禮葬田橫。
既葬,二客穿其塚旁孔,皆自剄,下從之。高帝聞之,乃大驚,大田橫之客皆賢。
吾聞其餘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則聞田橫死,亦皆自殺。於是乃知田橫兄弟能 得士也。
太史公曰:甚矣蒯通之謀,亂齊驕淮陰,其卒亡此兩人!蒯通者,善為長短說,論 戰國之權變,為八十一首。通善齊人安期生,安期生嘗幹項羽,項羽不能用其筴。已而 項羽欲封此兩人,兩人終不肯受,亡去。田橫之高節,賓客慕義而從橫死,豈非至賢!
餘因而列焉。不無善畫者,莫能圖,何哉?
【索隱述贊】秦項之際,天下交兵。六國樹黨,自置豪英。田儋殞寇,立市相榮。
楚封王假,齊破酈生。兄弟更王,海島傳聲。
史記 樊酈滕灌列傳
舞陽侯樊噲者,沛人也。以屠狗為事,與高祖俱隱。
初從高祖起豐,攻下沛。高祖為沛公,以噲為舍人。從攻胡陵、方與,還守豐,擊 泗水監豐下,破之。複東定沛,破泗水守薛西。與司馬枿戰碭東,卻敵,斬首十五級, 賜爵國大夫。常從,沛公擊章邯軍濮陽,攻城先登,斬首二十三級,賜爵列大夫。複常 從,從攻城陽,先登。下戶牖,破李由軍,斬首十六級,賜上間爵。從攻圍東郡守尉於 成武,卻敵,斬首十四級,捕虜十一人,賜爵五大夫。從擊秦軍,出亳南。河間守軍於 槓裡,破之。擊破趙賁軍開封北,以卻敵先登,斬候一人,首六十八級,捕虜二十七人 ,賜爵卿。從攻破楊熊軍於曲遇。攻宛陵,先登,斬首八級,捕虜四十四人,賜爵封號 賢成君。從攻長社、轘轅,絕河津,東攻秦軍於屍,南攻秦軍於犨。破南陽守齮於陽城 。東攻宛城,先登。西至酈,以卻敵,斬首二十四級,捕虜四十人,賜重封。攻武關, 至霸上,斬都尉一人,首十級,捕虜百四十六人,降卒二千九百人。
項羽在戲下,欲攻沛公。沛公從百餘騎因項伯面見項羽,謝無有閉關事。項羽既饗 軍士,中酒,亞父謀欲殺沛公,令項莊拔劍舞坐中,欲擊沛公,項伯常蔽之。時獨沛公 與張良得入坐,樊噲在營外,聞事急,乃持鐵盾入到營。營衛止噲,噲直撞入,立帳下 。項羽目之,問為誰。張良曰:「沛公參乘樊噲。」項羽曰:「壯士。」賜之卮酒彘肩 。噲既飲酒,拔劍切肉食,盡之。項羽曰:「能複飲乎?」噲曰:「臣死且不辭,豈特 卮酒乎!且沛公先入定鹹陽,暴師霸上,以待大王。大王今日至,聽小人之言,與沛公 有隙,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項羽默然。沛公如廁,麾樊噲去。既出,沛公留車 騎,獨騎一馬,與樊噲等四人步從,從間道山下歸走霸上軍,而使張良謝項羽。項羽亦 因遂已,無誅沛公之心矣。是日微樊噲?入營譙讓項羽,沛公事幾殆。
明日,項羽入屠鹹陽,立沛公為漢王。漢王賜噲爵為列侯,號臨武侯。遷為郎中, 從入漢中。
還定三秦,別擊西丞白水北,雍輕車騎於雍南,破之。從攻雍、斄城,先登擊章平 軍好畤,攻城,先登陷陣,斬縣令丞各一人,首十一級,虜二十人,遷郎中騎將。從擊 秦車騎壤東,卻敵,遷為將軍。攻趙賁,下郿、槐裡、柳中、鹹陽;灌廢丘,最。至櫟 陽,賜食邑杜之樊鄉。從攻項籍,屠煮棗。擊破王武、程處軍於外黃。攻鄒、魯、瑕丘 、薛。項羽敗漢王於彭城,盡複取魯、梁地。噲還至滎陽,益食平陰二千戶,以將軍守 廣武。一歲,項羽引而東。從高祖擊項籍,下陽夏,虜楚周將軍卒四千人。圍項籍於陳 ,大破之。屠胡陵。
項籍既死,漢王為帝,以噲堅守戰有功,益食八百戶。從高帝攻反燕王臧荼,虜荼 ,定燕地。楚王韓信反,噲從至陳,取信,定楚。更賜爵列侯,與諸侯剖符,世世勿絕 ,食舞陽,號為舞陽侯,除前所食。以將軍從高祖攻反韓王信於代。自霍人以往至雲中 ,與絳侯等共定之,益食千五百戶。因擊陳豨與曼丘臣軍,戰襄國,破柏人,先登,降 定清河、常山凡二十七縣,殘東垣,遷為左丞相。破得綦毋卬、尹潘軍於無終、廣昌。
破豨別將胡人王黃軍於代南,因擊韓信軍於參合。軍所將卒斬韓信,破豨胡騎橫谷,斬 將軍趙既,虜代丞相馮梁、守孫奮、大將王黃、將軍、太僕解福等十人。與諸將共定代 鄉邑七十三。其後燕王盧綰反,噲以相國擊盧綰,破其丞相抵薊南,定燕地,凡縣十八 ,鄉邑五十一。益食邑千三百戶,定食舞陽五千四百戶。從,斬首百七十六級,虜二百 八十八人。別,破軍七,下城五,定郡六,縣五十二,得丞相一人,將軍十二人,二千 石已下至三百石十一人。
噲以呂後女弟呂須為婦,生子伉,故其比諸將最親。
先黥布反時,高祖嘗病甚,惡見人,臥禁中,詔戶者無得入群臣。群臣絳、灌等莫 敢入。十餘日,噲乃排闥直入,大臣隨之。上獨枕一宦者臥。噲等見上流涕曰:「始陛 下與臣等起豐沛,定天下,何其壯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憊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 ,不見臣等計事,顧獨與一宦者絕乎?且陛下獨不見趙高之事乎?」高帝笑而起。
其後盧綰反,高帝使噲以相國擊燕。是時高帝病甚,人有惡噲黨於呂氏,即上一日 宮車晏駕,則噲欲以兵盡誅滅戚氏、趙王如意之屬。高帝聞之大怒,乃使陳平載絳侯代 將,而即軍中斬噲。陳平畏呂後,執噲詣長安。至則高祖已崩,呂後釋噲,使複爵邑。
孝惠六年,樊噲卒,諡為武侯。子伉代侯。而伉母呂須亦為臨光侯,高後時用事專 權,大臣盡畏之。伉代侯九歲,高後崩。大臣誅諸呂、呂須婘屬,因誅伉。舞陽侯中絕 數月。孝文帝既立,乃複封噲他庶子市人為舞陽侯,複故爵邑。市人立二十九歲卒,諡 為荒侯。子他廣代侯。六歲,侯家舍人得罪他廣,怨之,乃上書曰:「荒侯市人病不能 為人,令其夫人與其弟亂而生他廣,他廣實非荒侯子,不當代後。」詔下吏。孝景中六 年,他廣奪侯為庶人,國除。
曲周侯酈商者,高陽人。陳勝起時,商聚少年東西略人,得數千。沛公略地至陳留 ,六月餘,商以將卒四千人屬沛公於岐。從攻長社,先登,賜爵封信成君。從沛公攻緱 氏,絕河津,破秦軍洛陽東。從攻下宛、穰,定十七縣。別將攻旬關,定漢中。
項羽滅秦,立沛公為漢王。漢王賜商爵信成君,以將軍為隴西都尉。別將定北地、 上郡。破雍將軍焉氏,周類軍栒邑,蘇駔軍於泥陽。賜食邑武成六千戶。以隴西都尉從 擊項籍軍五月,出鉅野,與鍾離眛戰,疾鬥,受梁相國印,益食邑四千戶。以梁相國將 從擊項羽二歲三月,攻胡陵。
項羽既已死,漢王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商以將軍從擊荼,戰龍脫,先登陷陣 ,破荼軍易下,卻敵,遷為右丞相,賜爵列侯,與諸侯剖符,世世勿絕,食邑涿五千戶 ,號曰涿侯。以右丞相別定上穀,因攻代,受趙相國印。以右丞相趙相國別與絳侯等定 代、雁門,得代丞相程縱、守相郭同、將軍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還,以將軍為太上皇 衛一歲七月。以右丞相擊陳豨,殘東垣。又以右丞相從高帝擊黥布,攻其前拒,陷兩陳 ,得以破布軍,更食曲週五千一百戶,除前所食,凡別破軍三,降定郡六,縣七十三, 得丞相、守相、大將各一人,小將二人,二千石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
商事孝惠、高後時,商病,不治。其子寄,字況,與呂祿善。及高後崩,大臣欲誅 諸呂,呂祿為將軍,軍於北軍,太尉勃不得入北軍,於是乃使人劫酈商,令其子況紿呂 祿,呂祿信之,故與出遊,而太尉勃乃得入據北軍,遂誅諸呂。是歲商卒,諡為景侯。
子寄代侯。天下稱酈況賣交也。
孝景前三年,吳、楚、齊、趙反,上以寄為將軍,圍趙城,十月不能下。得俞侯欒 布自平齊來,乃下趙城,滅趙,王自殺,除國。孝景中二年,寄欲取平原君為夫人,景 帝怒,下寄吏,有罪,奪侯。景帝乃以商他子堅封為繆侯,續酈氏後。繆靖侯卒,子康 侯遂成立。遂成卒,子懷侯世宗立。世宗卒,子侯終根立,為太常,坐法,國除。
汝陰侯夏侯嬰,沛人也。為沛廄司禦。每送使客還,過沛泗上亭,與高祖語,未嘗 不移日也。嬰已而試補縣吏,與高祖相愛。高祖戲而傷嬰,人有告高祖。高祖時為亭長 ,重坐傷人,告故不傷嬰,嬰證之。後獄覆,嬰坐高祖系歲餘,掠笞數百,終以是脫高 祖。
高祖之初與徒屬欲攻沛也,嬰時以縣令史為高祖使。上降沛一日,高祖為沛公,賜 嬰爵七大夫,以為太僕。從攻胡陵,嬰與蕭何降泗水監平,平以胡陵降,賜嬰爵五大夫 。從擊秦軍碭東,攻濟陽,下戶牖,破李由軍雍丘下,以兵車趣攻戰疾,賜爵執帛。常 乙太僕奉車從擊章邯軍東阿、濮陽下,以兵車趣攻戰疾,破之,賜爵執珪。複常奉車從 擊趙賁軍開封,楊熊軍曲遇。嬰從捕虜六十八人,降卒八百五十人,得印一匱。因複常 奉車從擊秦軍雒陽東,以兵車趣攻戰疾,賜爵封轉為滕公。因複奉車從攻南陽,戰於藍 田、芷陽,以兵車趣攻戰疾,至霸上。項羽至,滅秦,立沛公為漢王。漢王賜嬰爵列侯 ,號昭平侯,複為太僕,從入蜀、漢。
還定三秦,從擊項籍。至彭城,項羽大破漢軍。漢王敗,不利,馳去。見孝惠、魯 元,載之。漢王急,馬罷,虜在後,常蹶兩兒欲棄之,嬰常收,竟載之,徐行面雍樹乃 馳。漢王怒,行欲斬嬰者十餘,卒得脫,而致孝惠、魯元於豐。
漢王既至滎陽,收散兵,複振,賜嬰食祈陽。複常奉車從擊項籍,追至陳,卒定楚 ,至魯,益食茲氏。
漢王立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嬰乙太僕從擊荼。明年,從至陳,取楚王信。更 食汝陰,剖符世世勿絕。乙太僕從擊代,至武泉、雲中,益食千戶。因從擊韓信軍胡騎 晉陽旁,大破之。追北至平城,為胡所圍,七日不得通。高帝使使厚遺閼氏,冒頓開圍 一角。高帝出欲馳,嬰固徐行,弩皆持滿外向,卒得脫。益食嬰細陽千戶。複乙太僕從 擊胡騎句註北,大破之。乙太僕擊胡騎平城南,三陷陳,功為多,賜所奪邑五百戶。乙 太僕擊陳豨、黥布軍,陷陳卻敵,益食千戶,定食汝陰六千九百戶,除前所食。
嬰自上初起沛,常為太僕,竟高祖崩。乙太僕事孝惠。孝惠帝及高後德嬰之脫孝惠 、魯元於下邑之間也,乃賜嬰縣北第第一,曰「近我」,以尊異之。孝惠帝崩,乙太僕 事高後。高後崩,代王之來,嬰乙太僕與東牟侯入清宮,廢少帝,以天子法駕迎代王代 邸,與大臣共立為孝文皇帝,複為太僕。八歲卒,諡為文侯。子夷侯灶立,七年卒。子 共侯賜立,三十一年卒。子侯頗尚平陽公主。立十九歲,元鼎二年,坐與父禦婢姦罪, 自殺,國除。
潁陰侯灌嬰者,睢陽販繒者也。高祖之為沛公,略地至雍丘下,章邯敗殺項梁,而 沛公還軍於碭,嬰初以中涓從擊破東郡尉於成武及秦軍於扛裡,疾鬥,賜爵七大夫。從 攻秦軍亳南、開封、曲遇,戰疾力,賜爵執帛,號宣陵君。從攻陽武以西至雒陽,破秦 軍屍北,北絕河津,南破南陽守齮陽城東,遂定南陽郡。西入武關,戰於藍田,疾力, 至霸上,賜爵執珪,號昌文君。
沛公立為漢王,拜嬰為郎中,從入漢中,十月,拜為中謁者。從還定三秦,下櫟陽 ,降塞王。還圍章邯於廢丘,未拔。從東出臨晉關,擊降殷王,定其地。擊項羽將龍且 、魏相項他軍定陶南,疾戰,破之。賜嬰爵列侯,號昌文侯,食杜平鄉。
複以中謁者從降下碭,以至彭城。項羽擊,大破漢王。漢王遁而西,嬰從還,軍於 雍丘。王武、魏公申徒反,從擊破之。攻下黃,西收兵,軍於滎陽。楚騎來眾,漢王乃 擇軍中可為騎將者,皆推故秦騎士重泉人李必、駱甲習騎兵,今為校尉,可為騎將。漢 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軍不信臣,臣原得大王左右善騎者傅之。」灌嬰 雖少,然數力戰,乃拜灌嬰為中大夫,令李必、駱甲為左右校尉,將郎中騎兵擊楚騎於 滎陽東,大破之。受詔別擊楚軍後,絕其餉道,起陽武至襄邑。擊項羽之將項冠於魯下 ,破之,所將卒斬右司馬、騎將各一人。擊破柘公王武,軍於燕西,所將卒斬樓煩將五 人,連尹一人。擊王武別將桓嬰白馬下,破之,所將卒斬都尉一人。以騎渡河南,送漢 王到雒陽,使北迎相國韓信軍於邯鄲。還至敖倉,嬰遷為御史大夫。
三年,以列侯食邑杜平鄉。
以御史大夫受詔將郎中騎兵東屬相國韓信,擊破齊軍於 曆下,所將卒虜車騎將軍華毋傷及將吏四十六人。降下臨菑,得齊守相田光。追齊相田 橫至嬴、博,破其騎,所將卒斬騎將一人,生得騎將四人。攻下嬴、博,破齊將軍田吸 於千乘,所將卒斬吸。東從韓信攻龍且、留公旋於高密,卒斬龍且,生得右司馬、連尹 各一人,樓煩將十人,身生得亞將周蘭。
齊地已定,韓信自立為齊王,使嬰別將擊楚將公杲於魯北,破之。轉南,破薛郡長 ,身虜騎將一人。攻陽,前至下相以東南僮、取慮、徐。度淮,盡降其城邑,至廣陵。
項羽使項聲、薛公、郯公複定淮北。嬰度淮北,擊破項聲、郯公下邳,斬薛公,下下邳 ,擊破楚騎於平陽,遂降彭城,虜柱國項佗,降留、薛、沛、酇、蕭、相。攻苦、譙, 複得亞將周蘭。與漢王會頤鄉。從擊項籍軍於陳下,破之,所將卒斬樓煩將二人,虜騎 將八人。賜益食邑二千五百戶。
項籍敗垓下去也,嬰以御史大夫受詔將車騎別追項籍至東城,之。所將卒五人共斬 項籍,皆賜爵列侯。降左右司馬各一人,卒萬二千人,盡得其軍將吏。下東城、曆陽。
渡江,破吳郡長吳下,得吳守,遂定吳、豫章、會稽郡。還定淮北,凡五十二縣。
漢王立為皇帝,賜益嬰邑三千戶。其秋,以車騎將軍從擊破燕王臧荼。明年,從至 陳,取楚王信。還,剖符,世世勿絕,食潁陰二千五百戶,號曰潁陰侯。
以車騎將軍從擊反韓王信於代,至馬邑,受詔別降樓煩以北六縣,斬代左相,破胡 騎於武泉北。複從擊韓信胡騎晉陽下,所將卒斬胡白題將一人。受詔並將燕、趙、齊、 梁、楚車騎,擊破胡騎於硰石。至平城,為胡所圍,從還軍東垣。
從擊陳豨,受詔別攻豨丞相侯敞軍曲逆下,破之,卒斬敞及特將五人。降曲逆、盧 奴、上曲陽、安國、安平。攻下東垣。
黥布反,以車騎將軍先出,攻布別將於相,破之,斬亞將樓煩將三人。又進擊破布 上柱國軍及大司馬軍。又進破布別將肥誅。嬰身生得左司馬一人,所將卒斬其小將十人 ,追北至淮上。益食二千五百戶。布已破,高帝歸,定令嬰食穎陰五千戶,除前所食邑 。凡從得二千石二人,別破軍十六,降城四十六,定國一,郡二,縣五十二,得將軍二 人,柱國、相國各一人,二千石十人。
嬰自破布歸,高帝崩,嬰以列侯事孝惠帝及呂太后。太后崩,呂祿等以趙王自置為 將軍,軍長安,為亂。齊哀王聞之,舉兵西,且入誅不當為王者。上將軍呂祿等聞之, 乃遣嬰為大將,將軍往擊之。嬰行至滎陽,乃與絳侯等謀,因屯兵滎陽,風齊王以誅呂 氏事,齊兵止不前。絳侯等既誅諸呂,齊王罷兵歸,嬰亦罷兵自滎陽歸,與絳侯、陳平 共立代王為孝文皇帝。孝文皇帝於是益封嬰三千戶,賜黃金千斤,拜為太尉。
三歲,絳侯勃免相就國,嬰為丞相,罷太尉官。是歲,匈奴大入北地、上郡,令丞 相嬰將騎八萬五千往擊匈奴。匈奴去,濟北王反,詔乃罷嬰之兵。後歲餘,嬰以丞相卒 ,諡曰懿侯。子平侯阿代侯。二十八年卒,子彊代侯。十三年,彊有罪,絕二歲。元光 三年,天子封灌嬰孫賢為臨汝侯,續灌氏後,八歲,坐行賕有罪,國除。
太史公曰:吾適豐沛,問其遺老,觀故蕭、曹、樊噲、滕公之家,及其素,異哉所 聞!方其鼓刀屠狗賣繒之時,豈自知附驥之尾,垂名漢廷,德流子孫哉?餘與他廣通, 為言高祖功臣之興時若此雲。
【索隱述贊】聖賢影響,雲蒸龍變。屠狗販繒,攻城野戰。扶義西上,受封南面。
酈況賣交,舞陽內援。滕灌更王,奕葉繁衍。
史記 張丞相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