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賈生名誼,雒陽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書聞於郡中。吳廷尉為河南守,聞其秀 才,召置門下,甚幸愛。孝文皇帝初立,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為天下第一,故與李斯同邑 而常學事焉,乃徵為廷尉。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
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為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為之對,人人 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於是乃以為能,不及也。孝文帝說之,超遷,一歲中至太中大夫 。
賈生以為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天下和洽,而固當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 名,興禮樂,乃悉草具其事儀法,色尚黃,數用五,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 位,謙讓未遑也。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國,其說皆自賈生髮之。於是天子議以為 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乃短賈生曰:「雒陽之人,年少 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乃以賈生為長沙王太傅 。
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濕,自以壽不得長,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為 賦以弔屈原。其辭曰:
共承嘉惠兮,俟罪長沙。側聞屈原兮,自沈汨羅。造託湘流兮,敬弔先生。遭世罔 極兮,乃隕厥身。嗚呼哀哉,逢時不祥!鸞鳳伏竄兮,鴟梟翱翔。闒茸尊顯兮,讒諛得 志;賢聖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謂伯夷貪兮,謂盜蹠廉;莫邪為頓兮,鉛刀為銛。於嗟 嚜嚜兮,生之無故!斡棄周鼎兮寶康瓠,騰駕罷牛兮驂蹇驢,驥垂兩耳兮服鹽車。章甫 薦屨兮,漸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獨離此咎!
訊曰:已矣,國其莫我知,獨堙鬱兮其誰語?鳳漂漂其高遰兮,夫固自縮而遠去。
襲九淵之神龍兮,沕深潛以自珍。彌融爚以隱處兮,夫豈從螘與蛭螾?所貴聖人之神德 兮,遠濁世而自藏。使騏驥可得系羈兮,豈雲異夫犬羊!般紛紛其離此尤兮,亦夫子之 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懷此都也?鳳皇翔於千仞之上兮,覽德軍而下之;見細 德之險兮,搖增翮逝而去之。彼尋常之汙瀆兮,豈能容吞舟之魚!橫江湖之鱣鱘兮,固 將制於蟻螻。
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鴞飛入賈生舍,止於坐隅。楚人命鴞曰「服」。賈生既 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濕,自以為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為賦以自廣。其辭曰:
單閼之歲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於坐隅,貌甚閒暇。異物來集 兮,私怪其故,發書佔之兮,筴言其度。曰「野鳥入處兮,主人將去」。請問於服兮: 「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兇言其菑。淹數之度兮,語予其期。」服乃歎息,舉首奮翼, 口不能言,請對以意。
萬物變化兮,固無休息。斡流而遷兮,或推而還。形氣轉續兮,變化而嬗。沕穆無 窮兮,胡可勝言!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兮,吉凶同域。彼吳彊大兮,夫 差以敗;越棲會稽兮,句踐霸世。斯遊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說胥靡兮,乃相武丁。夫 禍之與福兮,何異糾纆。命不可說兮,孰知其極?水激則旱兮,矢激則遠。萬物回薄兮 ,振盪相轉。雲蒸雨降兮,錯繆相紛。大專槃物兮,坱軋無垠。天不可與慮兮,道不可 與謀。遲數有命兮,惡識其時?
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則;千 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為人兮,何足控摶;化為異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 賤彼貴我;通人大觀兮,物無不可。貪夫徇財兮,烈士徇名;誇者死權兮,品庶馮生。
述迫之徒兮,或趨西東;大人不曲兮,億變齊同。拘士系俗兮,羖如囚拘;至人遺物兮 ,獨與道俱。?人或或兮,好惡積意;真人淡漠兮,獨與道息。釋知遺形兮,超然自喪 ;寥廓忽荒兮,與道翱翔。乘流則逝兮,得坻則止;縱軀委命兮,不私與己。其生若浮 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淵之靜,氾乎若不繫之舟。不以生故自寶兮,養空而浮;德人 無累兮,知命不憂。細故?兮,何足以疑!
後歲餘,賈生徵見。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 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 不及也。」居頃之,拜賈生為梁懷王太傅。梁懷王,文帝之少子,愛,而好書,故令賈 生傅之。
文帝複封淮南厲王子四人皆為列侯。賈生諫,以為患之興自此起矣。賈生數上疏, 言諸侯或連數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聽。
居數年,懷王騎,墮馬而死,無後。賈生自傷為傅無狀,哭泣歲餘,亦死。賈生之 死時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舉賈生之孫二人至郡守,而賈嘉最好學,世 其家,與餘通書。至孝昭時,列為九卿。
太史公曰:餘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沈淵,未 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及見賈生弔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遊諸侯,何國不容,而自 令若是。讀服烏賦,同死生,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索隱述贊】屈平行正,以事懷王。瑾瑜比潔,日月爭光。忠而見放,讒者益章。
賦騷見志,懷沙自傷。百年之後,空悲弔湘。
史記 呂不韋列傳
呂不韋者,陽翟大賈人也。往來販賤賣貴,家累千金。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國君為太子。安國君有子二十餘 人。安國君有所甚愛姬,立以為正夫人,號曰華陽夫人。華陽夫人無子。安國君中男名 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毋愛。子楚為秦質子於趙。秦數攻趙,趙不甚禮子楚。
子楚,秦諸庶孽孫,質於諸侯,車乘進用不饒,居處困,不得意。呂不韋賈邯鄲, 見而憐之,曰「此奇貨可居」。乃往見子楚,說曰:「吾能大子之門。」子楚笑曰:「 且自大君之門,而乃大吾門!」呂不韋曰:「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而大。」子楚心知 所謂,乃引與坐,深語。呂不韋曰:「秦王老矣,安國君得為太子。竊聞安國君愛幸華 陽夫人,華陽夫人無子,能立適嗣者獨華陽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餘人,子又居中,不 甚見幸,久質諸侯。即大王薨,安國君立為王,則子毋幾得與長子及諸子旦暮在前者爭 為太子矣。」子楚曰:「然。為之奈何?」呂不韋曰:「子貧,客於此,非有以奉獻於 親及結賓客也。不韋雖貧,請以千金為子西遊,事安國君及華陽夫人,立子為適嗣。」 子楚乃頓首曰:「必如君策,請得分秦國與君共之。」
呂不韋乃以五百金與子楚,為進用,結賓客;而複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自奉而西 遊秦,求見華陽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獻華陽夫人。因言子楚賢智,結諸侯賓客遍天下, 常曰「楚也以夫人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韋因使其姊說夫人曰: 「吾聞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今夫人事太子,甚愛而無子,不以此時蚤自結於 諸子中賢孝者,舉立以為適而子之,夫在則重尊,夫百歲之後,所子者為王,終不失勢 ,此所謂一言而萬世之利也。不以繁華時樹本,即色衰愛弛後,雖欲開一語,尚可得乎 ?今子楚賢,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為適,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誠以此時拔 以為適,夫人則竟世有寵於秦矣。」華陽夫人以為然,承太子間,從容言子楚質於趙者 絕賢,來往者皆稱譽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後宮,不幸無子,原得子楚立以為適 嗣,以託妾身。」安國君許之,乃與夫人刻玉符,約以為適嗣。安國君及夫人因厚餽遺 子楚,而請呂不韋傅之,子楚以此名譽益盛於諸侯。
呂不韋取邯鄲諸姬絕好善舞者與居,知有身。子楚從不韋飲,見而說之,因起為壽 ,請之。呂不韋怒,念業已破家為子楚,欲以釣奇,乃遂獻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 時,生子政。子楚遂立姬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圍邯鄲,急,趙欲殺子楚。子楚與呂不韋謀,行金六百斤予 守者吏,得脫,亡赴秦軍,遂以得歸。趙欲殺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趙豪家女也,得匿, 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國君立為王,華陽夫人為王后,子楚為 太子。趙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歸秦。
秦王立一年,薨,諡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為莊襄王。莊襄王所母華陽後為 華陽太后,真母夏姬尊以為夏太后。莊襄王元年,以呂不韋為丞相,封為文信侯,食河 南雒陽十萬戶。
莊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為王,尊呂不韋為相國,號稱「仲父」。秦王年少 ,太后時時竊私通呂不韋。不韋家僮萬人。
當是時,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趙有平原君,齊有孟嘗君,皆下士喜賓客以相 傾。呂不韋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時諸侯多辯士, 如荀卿之徒,著書布天下。呂不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 ,二十餘萬言。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布鹹陽市門,懸千金其上, 延諸侯遊士賓客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
始皇帝益壯,太后淫不止。呂不韋恐覺禍及己,乃私求大陰人嫪毐以為舍人,時縱 倡樂,使毐以其陰關桐輪而行,令太后聞之,以啗太后。太后聞,果欲私得之。呂不韋 乃進嫪毐,詐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韋又陰謂太后曰:「可事詐腐,則得給事中。」太后 乃陰厚賜主腐者吏,詐論之,拔其鬚眉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與通,絕愛之。有 身,太后恐人知之,詐卜當避時,徙宮居雍。嫪毐常從,賞賜甚厚,事皆決於嫪毐。嫪 毐家僮數千人,諸客求宦為嫪毐舍人千餘人。
始皇七年,莊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華陽太后,與孝文王會葬壽陵。夏太后 子莊襄王葬芷陽,故夏太后獨別葬杜東,曰「東望吾子,西望吾夫。後百年,旁當有萬 家邑」。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實非宦者,常與太后私亂,生子二人,皆匿之。與太后謀曰「 王即薨,以子為後」。於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實,事連相國呂不韋。九月,夷嫪毐三 族,殺太后所生兩子,而遂遷太后於雍。諸嫪毐舍人皆沒其家而遷之蜀。王欲誅相國, 為其奉先王功大,及賓客辯士為遊說者眾,王不忍致法。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國呂不韋。及齊人茅焦說秦王,秦王乃迎太后於雍,歸複鹹陽 ,而出文信侯就國河南。
歲餘,諸侯賓客使者相望於道,請文信侯。秦王恐其為變,乃賜文信侯書曰:「君 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君何親於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呂不 韋自度稍侵,恐誅,乃飲酖而死。秦王所加怒呂不韋、嫪毐皆已死,乃皆複歸嫪毐舍人 遷蜀者。
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諡為帝太后,與莊襄王會葬茝陽。
太史公曰:不韋及嫪毐貴,封號文信侯。人之告嫪毐,毐聞之。秦王驗左右,未發 。上之雍郊,毐恐禍起,乃與黨謀,矯太后璽發卒以反蘄年宮。發吏攻毐,毐敗亡走, 追斬之好畤,遂滅其宗。而呂不韋由此絀矣。孔子之所謂「聞」者,其呂子乎?
【索隱述贊】不韋釣奇,委質子楚。華陽立嗣,邯鄲獻女。及封河南,乃號仲父。
徙蜀懲謗,懸金作語。籌策既成,富貴斯取。
史記 呂不韋列傳
呂不韋者,陽翟大賈人也。往來販賤賣貴,家累千金。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國君為太子。安國君有子二十餘 人。安國君有所甚愛姬,立以為正夫人,號曰華陽夫人。華陽夫人無子。安國君中男名 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毋愛。子楚為秦質子於趙。秦數攻趙,趙不甚禮子楚。
子楚,秦諸庶孽孫,質於諸侯,車乘進用不饒,居處困,不得意。呂不韋賈邯鄲, 見而憐之,曰「此奇貨可居」。乃往見子楚,說曰:「吾能大子之門。」子楚笑曰:「 且自大君之門,而乃大吾門!」呂不韋曰:「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而大。」子楚心知 所謂,乃引與坐,深語。呂不韋曰:「秦王老矣,安國君得為太子。竊聞安國君愛幸華 陽夫人,華陽夫人無子,能立適嗣者獨華陽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餘人,子又居中,不 甚見幸,久質諸侯。即大王薨,安國君立為王,則子毋幾得與長子及諸子旦暮在前者爭 為太子矣。」子楚曰:「然。為之奈何?」呂不韋曰:「子貧,客於此,非有以奉獻於 親及結賓客也。不韋雖貧,請以千金為子西遊,事安國君及華陽夫人,立子為適嗣。」 子楚乃頓首曰:「必如君策,請得分秦國與君共之。」
呂不韋乃以五百金與子楚,為進用,結賓客;而複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自奉而西 遊秦,求見華陽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獻華陽夫人。因言子楚賢智,結諸侯賓客遍天下, 常曰「楚也以夫人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韋因使其姊說夫人曰: 「吾聞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今夫人事太子,甚愛而無子,不以此時蚤自結於 諸子中賢孝者,舉立以為適而子之,夫在則重尊,夫百歲之後,所子者為王,終不失勢 ,此所謂一言而萬世之利也。不以繁華時樹本,即色衰愛弛後,雖欲開一語,尚可得乎 ?今子楚賢,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為適,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誠以此時拔 以為適,夫人則竟世有寵於秦矣。」華陽夫人以為然,承太子間,從容言子楚質於趙者 絕賢,來往者皆稱譽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後宮,不幸無子,原得子楚立以為適 嗣,以託妾身。」安國君許之,乃與夫人刻玉符,約以為適嗣。安國君及夫人因厚餽遺 子楚,而請呂不韋傅之,子楚以此名譽益盛於諸侯。
呂不韋取邯鄲諸姬絕好善舞者與居,知有身。子楚從不韋飲,見而說之,因起為壽 ,請之。呂不韋怒,念業已破家為子楚,欲以釣奇,乃遂獻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 時,生子政。子楚遂立姬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圍邯鄲,急,趙欲殺子楚。子楚與呂不韋謀,行金六百斤予 守者吏,得脫,亡赴秦軍,遂以得歸。趙欲殺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趙豪家女也,得匿, 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國君立為王,華陽夫人為王后,子楚為 太子。趙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歸秦。
秦王立一年,薨,諡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為莊襄王。莊襄王所母華陽後為 華陽太后,真母夏姬尊以為夏太后。莊襄王元年,以呂不韋為丞相,封為文信侯,食河 南雒陽十萬戶。
莊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為王,尊呂不韋為相國,號稱「仲父」。秦王年少 ,太后時時竊私通呂不韋。不韋家僮萬人。
當是時,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趙有平原君,齊有孟嘗君,皆下士喜賓客以相 傾。呂不韋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時諸侯多辯士, 如荀卿之徒,著書布天下。呂不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 ,二十餘萬言。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布鹹陽市門,懸千金其上, 延諸侯遊士賓客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
始皇帝益壯,太后淫不止。呂不韋恐覺禍及己,乃私求大陰人嫪毐以為舍人,時縱 倡樂,使毐以其陰關桐輪而行,令太后聞之,以啗太后。太后聞,果欲私得之。呂不韋 乃進嫪毐,詐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韋又陰謂太后曰:「可事詐腐,則得給事中。」太后 乃陰厚賜主腐者吏,詐論之,拔其鬚眉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與通,絕愛之。有 身,太后恐人知之,詐卜當避時,徙宮居雍。嫪毐常從,賞賜甚厚,事皆決於嫪毐。嫪 毐家僮數千人,諸客求宦為嫪毐舍人千餘人。
始皇七年,莊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華陽太后,與孝文王會葬壽陵。夏太后 子莊襄王葬芷陽,故夏太后獨別葬杜東,曰「東望吾子,西望吾夫。後百年,旁當有萬 家邑」。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實非宦者,常與太后私亂,生子二人,皆匿之。與太后謀曰「 王即薨,以子為後」。於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實,事連相國呂不韋。九月,夷嫪毐三 族,殺太后所生兩子,而遂遷太后於雍。諸嫪毐舍人皆沒其家而遷之蜀。王欲誅相國, 為其奉先王功大,及賓客辯士為遊說者眾,王不忍致法。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國呂不韋。及齊人茅焦說秦王,秦王乃迎太后於雍,歸複鹹陽 ,而出文信侯就國河南。
歲餘,諸侯賓客使者相望於道,請文信侯。秦王恐其為變,乃賜文信侯書曰:「君 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君何親於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呂不 韋自度稍侵,恐誅,乃飲酖而死。秦王所加怒呂不韋、嫪毐皆已死,乃皆複歸嫪毐舍人 遷蜀者。
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諡為帝太后,與莊襄王會葬茝陽。
太史公曰:不韋及嫪毐貴,封號文信侯。人之告嫪毐,毐聞之。秦王驗左右,未發 。上之雍郊,毐恐禍起,乃與黨謀,矯太后璽發卒以反蘄年宮。發吏攻毐,毐敗亡走, 追斬之好畤,遂滅其宗。而呂不韋由此絀矣。孔子之所謂「聞」者,其呂子乎?
【索隱述贊】不韋釣奇,委質子楚。華陽立嗣,邯鄲獻女。及封河南,乃號仲父。
徙蜀懲謗,懸金作語。籌策既成,富貴斯取。
史記 李斯列傳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數驚恐 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於是李斯乃歎曰:「人 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乃從荀卿學帝王之術。學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國皆弱,無可為建功者,欲西 入秦。辭於荀卿曰:「斯聞得時無怠,今萬乘方爭時,遊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稱 帝而治,此布衣馳騖之時而遊說者之秋也。處卑賤之位而計不為者,此禽鹿視肉,人面 而能彊行者耳。故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 惡利,自託於無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將西說秦王矣。」
至秦,會莊襄王卒,李斯乃求為秦相文信侯呂不韋舍人;不韋賢之,任以為郎。李 斯因以得說,說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幾也。成大功者,在因瑕釁而遂忍之。昔者秦 穆公之霸,終不東並六國者,何也?諸侯尚眾,周德未衰,故五伯迭興,更尊周室。自 秦孝公以來,周室卑微,諸侯相兼,關東為六國,秦之乘勝役諸侯,蓋六世矣。今諸侯 服秦,譬若郡縣。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賢,由?上騷除,足以滅諸侯,成帝業,為天下 一統,此萬世之一時也。今怠而不急就,諸侯複彊,相聚約從,雖有黃帝之賢,不能並 也。」秦王乃拜斯為長史,聽其計,陰遣謀士齎持金玉以遊說諸侯。諸侯名士可下以財 者,厚遺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秦王乃使其良將隨其後。秦王拜斯 為客卿。
會韓人鄭國來間秦,以作註溉渠,已而覺。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事 秦者,大抵為其主遊間於秦耳,請一切逐客。」李斯議亦在逐中。斯乃上書曰: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昔繆公求士,西取由餘於戎,東得百裡奚於宛,迎蹇 叔於宋,來丕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 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彊,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 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收上郡 ,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 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範睢,廢穰侯,逐華陽,彊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 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 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彊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 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 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宮,而駿良駃騠不 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採。所以飾後宮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 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 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鄭、 衛、桑間、昭、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甕叩缶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昭虞 ,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 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制 諸侯之術也。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彊則士勇。是乙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 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 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 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
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原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 讎,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複李斯官,卒用其計謀。官至廷尉。二十餘年,竟並天下,尊 主為皇帝,以斯為丞相。夷郡縣城,銷其兵刃,示不復用。使秦無尺土之封,不立子弟 為王,功臣為諸侯者,使後無戰攻之患。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鹹陽宮,博士僕射周青臣等頌始皇威德。齊人淳於越進諫曰: 「臣聞之,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支輔。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 有田常、六卿之患,臣無輔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 等又面諛以重陛下過,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議丞相。丞相謬其說,絀其辭,乃上書曰 :「古者天下散亂,莫能相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 其所私學,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並有天下,別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學乃相與非法教之 制,聞令下,即各以其私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非主以為名,異趣以為高,率 群下以造謗。如此不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諸有文學詩書百家 語者,蠲除去之。令到滿三十日弗去,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蔔筮種樹之書。若有 欲學者,以吏為師。」始皇可其議,收去詩書百家之語以愚百姓,使天下無以古非今。
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書。治離宮別館,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 四夷,斯皆有力焉。
斯長男由為三川守,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歸鹹陽,李 斯置酒於家,百官長皆前為壽,門廷車騎以千數。李斯喟然而歎曰:「嗟乎!吾聞之荀 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閭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駑下,遂擢至此。當今人 臣之位無居臣上者,可謂富貴極矣。物極則衰,吾未知所稅駕也!」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遊會稽,並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車府令趙高兼行 符璽令事,皆從。始皇有二十餘子,長子扶蘇以數直諫上,上使監兵上郡,蒙恬為將。
少子胡亥愛,請從,上許之。餘子莫從。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趙高為書賜公子扶蘇曰:「以兵屬蒙恬,與喪 會鹹陽而葬。」書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書及璽皆在趙高所,獨子胡亥、丞相李斯 、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餘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為上在外崩,無真太子,故 秘之。置始皇居轀輬車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輒從轀輬車中可諸奏事。
趙高因留所賜扶蘇璽書,而謂公子胡亥曰:「上崩,無詔封王諸子而獨賜長子書。
長子至,即立為皇帝,而子無尺寸之地,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聞之,明君 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諸子,何可言者!」趙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權, 存亡在子與高及丞相耳,原子圖之。且夫臣人與見臣於人,制人與見制於人,豈可同日 道哉!」胡亥曰:「廢兄而立弟,是不義也;不奉父詔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譾 ,彊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 臣聞湯、武殺其主,天下稱義焉,不為不忠。衛君殺其父,而衛國載其德,孔子著之, 不為不孝。夫大行不小謹,盛德不辭讓,鄉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顧小而忘大,後 必有害;狐疑猶豫,後必有悔。斷而敢行,鬼神避之,後有成功。原子遂之!」胡亥喟 然歎曰:「今大行未發,喪禮未終,豈宜以此事幹丞相哉!」趙高曰:「時乎時乎,間 不及謀!贏糧躍馬,唯恐後時!」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臣請為子與丞相謀之。」高 乃謂丞相斯曰:「上崩,賜長子書,與喪會鹹陽而立為嗣。書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 也。所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事將何如?」斯曰:「 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與蒙恬?功高孰與蒙恬?
謀遠不失孰與蒙恬?無怨於天下孰與蒙恬?長子舊而信之孰與蒙恬?」斯曰:「此五者 皆不及蒙恬,而君責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內官之廝役也,幸得以刀筆之文進入秦 宮,管事二十餘年,未嘗見秦免罷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誅亡。皇帝二十餘 子,皆君之所知。長子剛毅而武勇,信人而奮士,即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 侯之印歸於鄉裡,明矣。高受詔教習胡亥,使學以法事數年矣,未嘗見過失。慈仁篤厚 ,輕財重士,辯於心而詘於口,盡禮敬士,秦之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為嗣。君計而定 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詔,聽天之命,何慮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 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貴聖?」斯曰:「斯,上蔡閭巷布衣也,上幸擢為丞相 ,封為通侯,子孫皆至尊位重祿者,故將以存亡安危屬臣也。豈可負哉!夫忠臣不避死 而庶幾,孝子不勤勞而見危,人臣各守其職而已矣。君其勿複言,將令斯得罪。」高曰 :「蓋聞聖人遷徙無常,就變而從時,見末而知本,觀指而睹歸。物固有之,安得常法 哉!方今天下之權命懸於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從外製中謂之惑,從下制上謂之賊。
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搖動者萬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見之晚?」斯曰:「吾聞晉 易太子,三世不安;齊桓兄弟爭位,身死為戮;紂殺親戚,不聽諫者,國為丘墟,遂危 社稷:三者逆天,宗廟不血食。斯其猶人哉,安足為謀!」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長 久;中外若一,事無表裡。君聽臣之計,即長有封侯,世世稱孤,必有喬松之壽,孔、 墨之智。今釋此而不從,禍及子孫,足以為寒心。善者因禍為福,君何處焉?」斯乃仰 天而歎,垂淚太息曰:「嗟乎!獨遭亂世,既以不能死,安託命哉!」於是斯乃聽高。
高乃報胡亥曰:「臣請奉太子之明命以報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於是乃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丞相,立子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長子扶蘇曰:「朕 巡天下,禱祠名山諸神以延壽命。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十有餘年矣, 不能進而前,士卒多秏,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為,以不得罷歸為太子 ,日夜怨望。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將軍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謀 。為人臣不忠,其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封其書以皇帝璽,遣胡亥客奉書賜扶蘇於 上郡。
使者至,發書,扶蘇泣,入內舍,欲自殺。蒙恬止扶蘇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 ,使臣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 ?請複請,複請而後死,未暮也。」使者數趣之。扶蘇為人仁,謂蒙恬曰:「父而賜子 死,尚安複請!」即自殺。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屬吏,系於陽周。
使者還報,胡亥、斯、高大喜。至鹹陽,發喪,太子立為二世皇帝。以趙高為郎中 令,常侍中用事。
二世燕居,乃召高與謀事,謂曰:「夫人生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吾既 已臨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安宗廟而樂萬姓,長有天下,終吾年 壽,其道可乎?」高曰:「此賢主之所能行也,而?亂主之所禁也。臣請言之,不敢避 斧鉞之誅,原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諸公子盡帝兄,大 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屬意怏怏皆不服,恐為變。且蒙恬已死,蒙毅將 兵居外,臣戰戰慄慄,唯恐不終。且陛下安得為此樂乎?」二世曰:「為之奈何?」趙 高曰:「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至收族,滅大臣而遠骨肉;貧者富之,賤者貴 之。盡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親信者近之。此則陰德歸陛下,害除而姦謀塞, 群臣莫不被潤澤,蒙厚德,陛下則高枕肆志寵樂矣。計莫出於此。」二世然高之言,乃 更為法律。於是群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高,令鞠治之。殺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 鹹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財物入於縣官,相連坐者不可勝數。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書曰:「先帝無恙時,臣入則賜食,出則乘輿。禦府之 衣,臣得賜之;中廄之寶馬,臣得賜之。臣當從死而不能,為人子不孝,為人臣不忠。
不忠者無名以立於世,臣請從死,原葬酈山之足。唯上幸哀憐之。」書上,胡亥大說, 召趙高而示之,曰:「此可謂急乎?」趙高曰:「人臣當憂死而不暇,何變之得謀!」 胡亥可其書,賜錢十萬以葬。
法令誅罰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眾。又作阿房之宮,治直、馳道,賦斂 愈重,戍徭無已。於是楚戍卒陳勝、吳廣等乃作亂,起於山東,傑俊相立,自置為侯王 ,叛秦,兵至鴻門而卻。李斯數欲請間諫,二世不許。而二世責問李斯曰:「吾有私議 而有所聞於韓子也,曰『堯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採椽不斫,茅茨不翦,雖逆旅之宿 不勤於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糲之食,藜藿之羹,飯土匭,啜土鉶,雖監門之 養不觳於此矣。禹鑿龍門,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決渟水致之海,而股無胈,脛無 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於外,葬於會稽,臣虜之勞不烈於此矣』。然則夫所 貴於有天下者,豈欲苦形勞神,身處逆旅之宿,口食監門之養,手持臣虜之作哉?此不 肖人之所勉也,非賢者之所務也。彼賢人之有天下也,專用天下適己而已矣,此所貴於 有天下也。夫所謂賢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萬民,今身且不能利,將惡能治天下哉!故 吾原賜志廣欲,長享天下而無害,為之奈何?」李斯子由為三川守,群盜吳廣等西略地 ,過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廣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屬,誚讓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盜如 此。李斯恐懼,重爵祿,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書對曰:
夫賢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責之術者也。督責之,則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
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義明,則天下賢不肖莫敢不盡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獨制於 天下而無所制也。能窮樂之極矣,賢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為桎梏」者,無他焉,不能督責,而顧 以其身勞於天下之民,若堯、禹然,故謂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韓之明術,行督 責之道,專以天下自適也,而徒務苦形勞神,以身徇百姓,則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 也,何足貴哉!夫以人徇己,則己貴而人賤;以己徇人,則己賤而人貴。故徇人者賤, 而人所徇者貴,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為尊賢者,為其貴也;而所為惡不 肖者,為其賤也。而堯、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隨而尊之,則亦失所為尊賢之心矣,夫 可謂大繆矣。謂之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責之過也。
故韓子曰:「慈母有敗子而嚴家無格虜」者,何也?則能罰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 法,刑棄灰於道者。夫棄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罰也。彼唯明主為能深督輕罪。夫罪 輕且督深,而況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韓子曰「布帛尋常,庸人不釋,鑠金百 溢,盜蹠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尋常之利深,而盜蹠之慾淺也;又不以盜蹠之行, 為輕百鎰之重也。搏必隨手刑,則盜蹠不搏百鎰;而罰不必行也,則庸人不釋尋常。是 故城高五丈,而樓季不輕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牧其上。夫樓季也而難五丈之限, 豈跛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塹之勢異也。明主聖王之所以能久處尊位,長執重勢,而 獨擅天下之利者,非有異道也,能獨斷而審督責,必深罰,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務所 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敗子也,則亦不察於聖人之論矣。夫不能行聖人之術,則舍為 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且夫儉節仁義之人立於朝,則荒肆之樂輟矣;諫說論理之臣間於側,則流漫之志詘 矣;烈士死節之行顯於世,則淫康之虞廢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獨操主術以制聽從 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勢重也。凡賢主者,必將能拂世磨俗,而廢其所惡,立其 所欲,故生則有尊重之勢,死則有賢明之諡也。是以明君獨斷,故權不在臣也。然後能 滅仁義之塗,掩馳說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聰揜明,內獨視聽,故外不可傾以仁義烈士 之行,而內不可奪以諫說忿爭之辯。故能犖然獨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後可謂 能明申、韓之術,而脩商君之法。法脩術明而天下亂者,未之聞也。故曰「王道約而易 操」也。唯明主為能行之。若此則謂督責之誠,則臣無邪,臣無邪則天下安,天下安則 主嚴尊,主嚴尊則督責必,督責必則所求得,所求得則國家富,國家富則君樂豐。故督 責之術設,則所欲無不得矣。群臣百姓救過不給,何變之敢圖?若此則帝道備,而可謂 能明君臣之術矣。雖申、韓複生,不能加也。
書奏,二世悅。於是行督責益嚴,稅民深者為明吏。二世曰:「若此則可謂能督責 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積於市。殺人眾者為忠臣。二世曰:「若此則可謂能 督責矣。」
初,趙高為郎中令,所殺及報私怨眾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毀惡之,乃說二世曰:「 天子所以貴者,但以聞聲,群臣莫得見其面,故號曰『朕』。且陛下富於春秋,未必盡 通諸事,今坐朝廷,譴舉有不當者,則見短於大臣,非所以示神明於天下也。且陛下深 拱禁中,與臣及侍中習法者待事,事來有以揆之。如此則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稱聖主 矣。」二世用其計,乃不坐朝廷見大臣,居禁中。趙高常侍中用事,事皆決於趙高。
高聞李斯以為言,乃見丞相曰:「關東群盜多,今上急益發繇治阿房宮,聚狗馬無 用之物。臣欲諫,為位賤。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諫?」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 矣。今時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宮,吾有所言者,不可傳也,欲見無間。」趙高謂曰:「 君誠能諫,請為君候上間語君。」於是趙高待二世方燕樂,婦女居前,使人告丞相:「 上方間,可奏事。」丞相至宮門上謁,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間日,丞相不來 。吾方燕私,丞相輒來請事。丞相豈少我哉?且固我哉?」趙高因曰:「如此殆矣!夫 沙丘之謀,丞相與焉。今陛下已立為帝,而丞相貴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 下不問臣,臣不敢言。丞相長男李由為三川守,楚盜陳勝等皆丞相傍縣之子,以故楚盜 公行,過三川,城守不肯擊。高聞其文書相往來,未得其審,故未敢以聞。且丞相居外 ,權重於陛下。」二世以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審,乃使人案驗三川守與盜通狀。李 斯聞之。
是時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優俳之觀。李斯不得見,因上書言趙高之短曰:「臣聞 之,臣疑其君,無不危國;妾疑其夫,無不危家。今有大臣於陛下擅利擅害,與陛下無 異,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罰,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為簡公 臣,爵列無敵於國,私家之富與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陰取齊國, 殺宰予於庭,即弒簡公於朝,遂有齊國。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 ,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於齊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 ,其志若韓為韓安相也。陛下不圖,臣恐其為變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 人也,然不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絜行脩善,自使至此,以忠得進,以信守位,朕實 賢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無所識知,不習治民,而君又老,恐與天下絕 矣。朕非屬趙君,當誰任哉?且趙君為人精廉彊力,下知人情,上能適朕,君其勿疑。 」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賤人也,無識於理,貪欲無厭,求利不止,列勢次主,求 欲無窮,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趙高,恐李斯殺之,乃私告趙高。高曰:「丞相所患 者獨高,高已死,丞相即欲為田常所為。」於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屬郎中令!」
趙高案治李斯。李斯拘執束縛,居囹圄中,仰天而歎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 ,何可為計哉!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吳王夫差殺伍子胥。此三臣者,豈不 忠哉,然而不免於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無道過於桀、紂 、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豈不亂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殺忠臣而貴 賤人,作為阿房之宮,賦斂天下。吾非不諫也,而不吾聽也。凡古聖王,飲食有節,車 器有數,宮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費而無益於民利者禁,故能長久治安。今行逆於昆弟 ,不顧其咎;侵殺忠臣,不思其殃;大為宮室,厚賦天下,不愛其費:三者已行,天下 不聽。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趙高為佐,吾必見寇至鹹陽,麋鹿 遊於朝也。」
於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獄,治罪,責斯與子由謀反狀,皆收捕宗族賓客。趙高治斯 ,榜掠千餘,不勝痛,自誣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負其辯,有功,實無反心,幸得上書 自陳,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從獄中上書曰:「臣為丞相治民,三十餘年矣。逮秦 地之陝隘。先王之時秦地不過千里,兵數十萬。臣盡薄材,謹奉法令,陰行謀臣,資之 金玉,使遊說諸侯,陰脩甲兵,飾政教,官鬥士,尊功臣,盛其爵祿,故終以脅韓弱魏 ,破燕、趙,夷齊、楚,卒兼六國,虜其王,立秦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廣,又北逐 胡、貉,南定百越,以見秦之彊。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親。罪三矣。立 社稷,脩宗廟,以明主之賢。罪四矣。更剋畫,平鬥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樹秦之 名。罪五矣。治馳道,興遊觀,以見主之得意。罪六矣。緩刑罰,薄賦斂,以遂主得眾 之心,萬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盡其能力 ,乃得至今,原陛下察之!」書上,趙高使吏棄去不奏,曰:「囚安得上書!」
趙高使其客十餘輩詐為禦史、謁者、侍中,更往覆訊斯。斯更以其實對,輒使人複 榜之。後二世使人驗斯,斯以為如前,終不敢更言,辭服。奏當上,二世喜曰:「微趙 君,幾為丞相所賣。」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則項梁已擊殺之。使者來,會丞相下 吏,趙高皆妄為反辭。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論腰斬鹹陽市。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 :「吾欲與若複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李斯已死,二世拜趙高為中丞相,事無大小輒決於高。高自知權重,乃獻鹿,謂之 馬。二世問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馬也」。二世驚,自以為惑,乃召太蔔, 令卦之,太蔔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廟鬼神,齋戒不明,故至於此。可依盛德而明 齋戒。」於是乃入上林齋戒。日遊弋獵,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殺之。趙高教其女 婿鹹陽令閻樂劾不知何人賊殺人移上林。高乃諫二世曰:「天子無故賊殺不辜人,此上 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當遠避宮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宮。
留三日,趙高詐詔衛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內鄉,入告二世曰:「山東群盜兵大至! 」二世上觀而見之,恐懼,高既因劫令自殺。引璽而佩之,左右百官莫從;上殿,殿欲 壞者三。高自知天弗與,群臣弗許,乃召始皇弟,授之璽。
子嬰既位,患之,乃稱疾不聽事,與宦者韓談及其子謀殺高。高上謁,請病,因召 入,令韓談刺殺之,夷其三族。
子嬰立三月,沛公兵從武關入,至鹹陽,群臣百官皆畔,不適。子嬰與妻子自系其 頸以組,降軹道旁。沛公因以屬吏。項王至而斬之。遂以亡天下。
太史公曰:李斯以閭閻曆諸侯,入事秦,因以瑕釁,以輔始皇,卒成帝業,斯為三 公,可謂尊用矣。斯知六之歸,不務明政以補主上之缺,持爵祿之重,阿順苟合,嚴 威酷刑,聽高邪說,廢適立庶。諸侯已畔,斯乃欲諫爭,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極忠而被 五刑死,察其本,乃與俗議之異。不然,斯之功且與周、召列矣。
【索隱述贊】鼠在所居,人固擇地。斯效智力,功立名遂。置酒鹹陽,人臣極位。
一夫誑惑,變易神器。國喪身誅,本同末異。
史記 蒙恬列傳
蒙恬者,其先齊人也。恬大父蒙驁,自齊事秦昭王,官至上卿。秦莊襄王元年,蒙 驁為秦將,伐韓,取成皋、滎陽,作置三川郡。二年,蒙驁攻趙,取三十七城。始皇三 年,蒙驁攻韓,取十三城。五年,蒙驁攻魏,取二十城,作置東郡。始皇七年,蒙驁卒 。驁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嘗書獄典文學。始皇二十三年,蒙武為秦裨將軍,與王翦攻 楚,大破之,殺項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虜楚王。蒙恬弟毅。
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為秦將,攻齊,大破之,拜為內史。秦已並天下,乃 使蒙恬將三十萬眾北逐戎狄,收河南。築長城,因地形,用制險塞,起臨洮,至遼東, 延袤萬餘裡。於是渡河,據陽山,逶蛇而北。暴師於外十餘年,居上郡。是時蒙恬威振 匈奴。始皇甚尊寵蒙氏,信任賢之。而親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則參乘,入則御前。恬 任外事而毅常為內謀,名為忠信,故雖諸將相莫敢與之爭焉。
趙高者,諸趙疏遠屬也。趙高昆弟數人,皆生隱宮,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賤。秦王 聞高彊力,通於獄法,舉以為中車府令。高既私事公子胡亥,喻之決獄。高有大罪,秦 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當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於事也,赦之,複其 官爵。
始皇欲遊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巉山堙穀,千 八百裡。道未就。
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遊會稽,並海上,北走琅邪。道病,使蒙毅還禱山川,未反 。
始皇至沙丘崩,秘之,群臣莫知。是時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車府令趙高常從。
高雅得幸於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為己也。因有賊心,乃與丞相李斯、公 子胡亥陰謀,立胡亥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賜公子扶蘇、蒙恬死。扶蘇已死, 蒙恬疑而複請之。使者以蒙恬屬吏,更置。胡亥以李斯舍人為護軍。使者還報,胡亥已 聞扶蘇死,即欲釋蒙恬。趙高恐蒙氏複貴而用事,怨之。
毅還至,趙高因為胡亥忠計,欲以滅蒙氏,乃言曰:「臣聞先帝欲舉賢立太子久矣 ,而毅諫曰『不可』。若知賢而俞弗立,則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誅之。, 」胡亥聽而系蒙毅於代。前已囚蒙恬於陽周。喪至鹹陽,已葬,太子立為二世皇帝,而 趙高親近,日夜毀惡蒙氏,求其罪過,舉劾之。
子嬰進諫曰:「臣聞故趙王遷殺其良臣李牧而用顏聚,燕王喜陰用荊軻之謀而倍秦 之約,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後勝之議。此三君者,皆各以變古者失其國而殃及其身 。今蒙氏,秦之大臣謀士也,而主欲一旦棄去之,臣竊以為不可。臣聞輕慮者不可以治 國,獨智者不可以存君。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是內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鬥士之意 離也,臣竊以為不可。」
胡亥不聽。而遣禦史曲宮乘傳之代,令蒙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難之。今丞相 以卿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賜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圖之!」毅對曰:「以臣 不能得先主之意,則臣少宦,順幸沒世。可謂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則太子獨從 ,周旋天下,去諸公子絕遠,臣無所疑矣。夫先主之舉用太子,數年之積也,臣乃何言 之敢諫,何慮之敢謀!非敢飾辭以避死也,為羞累先主之名,原大夫為慮焉,使臣得死 情實。且夫順成全者,道之所貴也;刑殺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殺三良而死,罪 百裡奚而非其罪也,故立號曰『繆』。昭襄王殺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殺伍奢。吳王夫差 殺伍子胥。此四君者,皆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為不明,以是籍於諸侯。故曰『 用道治者不殺無罪,而罰不加於無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聽蒙毅之 言,遂殺之。
二世又遣使者之陽周,令蒙恬曰:「君之過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內史。」 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功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繫,其 勢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 未離繈褓,周公旦負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旦自揃其爪以沈於河,曰 :『王未有識,是旦執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乃書而藏之記府,可謂信矣。及王 能治國,有賊臣言:『周公旦欲為亂久矣,王若不備,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 走而奔於楚。成王觀於記府,得周公旦沈書,乃流涕曰:『孰謂周公旦欲為亂乎!』殺 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書曰『必參而伍之』。今恬之宗,世無二心,而事卒如此,是 必孽臣逆亂,內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複振則卒昌;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而不悔 ,身死則國亡。臣故曰過可振而諫可覺也。察於參伍,上聖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 免於咎也,將以諫而死,原陛下為萬民思從道也。」使者曰:「臣受詔行法於將軍,不 敢以將軍言聞於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於天,無過而死乎?」良久,徐曰 :「恬罪固當死矣。起臨洮屬之遼東,城巉萬餘裡,此其中不能無絕地脈哉?此乃恬之 罪也。」乃吞藥自殺。
太史公曰:吾適北邊,自直道歸,行觀蒙恬所為秦築長城亭障,塹山堙穀,通直道 ,固輕百姓力矣。夫秦之初滅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傷者未瘳,而恬為名將,不以此 時彊諫,振百姓之急,養老存孤,務修眾庶之和,而阿意興功,此其兄弟遇誅,不亦宜 乎!何乃罪地脈哉?
【索隱述贊】蒙氏秦將,內史忠賢。長城首築,萬裡安邊。趙高矯制,扶蘇死焉。
絕地何罪?勞人是。呼天欲訴,三代良然。
史記 張耳陳餘列傳
張耳者,大樑人也。其少時,及魏公子毋忌為客。張耳嘗亡命遊外黃。外黃富人女 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張耳,乃謂女曰:「必欲求賢夫,從張耳 。」女聽,乃卒為請決,嫁之張耳。張耳是時脫身遊,女家厚奉給張耳,張耳以故致千 裡客。乃宦魏為外黃令。名由此益賢。陳餘者,亦大樑人也,好儒術,數遊趙苦陘。富 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陳餘非庸人也。餘年少,父事張耳,兩人相與為刎頸交。
秦之滅大樑也,張耳家外黃。高祖為布衣時,嘗數從張耳遊,客數月。秦滅魏數歲 ,已聞此兩人魏之名士也,購求有得張耳千金,陳餘五百金。張耳、陳餘乃變名姓,俱 之陳,為裡監門以自食。兩人相對。裡吏嘗有過笞陳餘,陳餘欲起,張耳躡之,使受笞 。吏去,張耳乃引陳餘之桑下而數之曰:「始吾與公言何如?今見小辱而欲死一吏乎? 」陳餘然之。秦詔書購求兩人,兩人亦反用門者以令裡中。
陳涉起蘄,至入陳,兵數萬。張耳、陳餘上謁陳涉。涉及左右生平數聞張耳、陳餘 賢,未嘗見,見即大喜。
陳中豪傑父老乃說陳涉曰:「將軍身被堅執銳,率士卒以誅暴秦,複立楚社稷,存 亡繼絕,功德宜為王。且夫監臨天下諸將,不為王不可,原將軍立為楚王也。」陳涉問 此兩人,兩人對曰:「夫秦為無道,破人國家,滅人社稷,絕人後世,罷百姓之力,盡 百姓之財。將軍瞋目張膽,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為天下除殘也。今始至陳而王之,示 天下私。原將軍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國後,自為樹黨,為秦益敵也。敵多則力 分,與眾則兵彊。如此野無交兵,縣無守城,誅暴秦,據鹹陽以令諸侯。諸侯亡而得立 ,以德服之,如此則帝業成矣。今獨王陳,恐天下解也。」陳涉不聽,遂立為王。
陳餘乃複說陳王曰:「大王舉梁、楚而西,務在入關,未及收河北也。臣嘗遊趙, 知其豪桀及地形,原請奇兵北略趙地。」於是陳王以故所善陳人武臣為將軍,邵騷為護 軍,以張耳、陳餘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趙地。
武臣等從白馬渡河,至諸縣,說其豪桀曰:「秦為亂政虐刑以殘賊天下,數十年矣 。北有長城之役,南有五嶺之戍,外內騷動,百姓罷敝,頭會箕斂,以供軍費,財匱力 盡,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陳王奮臂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 ,方二千里,莫不回應,家自為怒,人自為鬥,各報其怨而攻其讎,縣殺其令丞,郡殺 其守尉。今已張大楚,王陳,使吳廣、周文將卒百萬西擊秦。於此時而不成封侯之業者 ,非人豪也。諸君試相與計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無道之君,報 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業,此士之一時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數萬人, 號武臣為武信君。下趙十城,餘皆城守,莫肯下。
乃引兵東北擊範陽。範陽人蒯通說範陽令曰:「竊聞公之將死,故弔。雖然,賀公 得通而生。」範陽令曰:「何以弔之?」對曰:「秦法重,足下為範陽令十年矣,殺人 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勝數。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 ,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亂,秦法不施,然則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 所以弔公也。今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堅守範陽,少年皆爭殺君,下武信君 。君急遣臣見武信君,可轉禍為福,在今矣。」
範陽令乃使蒯通見武信君曰:「足下必將戰勝然後略地,攻得然後下城,臣竊以為 過矣。誠聽臣之計,可不攻而降城,不戰而略地,傳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 「何謂也?」蒯通曰:「今範陽令宜整頓其士卒以守戰者也,怯而畏死,貪而重富貴, 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為秦所置吏,誅殺如前十城也。然今範陽少年亦方殺其令,自以 城距君。君何不齎臣侯印,拜範陽令,範陽令則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殺其令。令範陽 令乘硃輪華轂,使驅馳燕、趙郊。燕、趙郊見之,皆曰此範陽令,先下者也,即喜矣, 燕、趙城可毋戰而降也。此臣之所謂傳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從其計,因使蒯通賜 範陽令侯印。趙地聞之,不戰以城下者三十餘城。
至邯鄲,張耳、陳餘聞周章軍入關,至戲卻;又聞諸將為陳王徇地,多以讒毀得罪 誅,怨陳王不用其筴不以為將而以為校尉。乃說武臣曰:「陳王起蘄,至陳而王,非必 立六國後。將軍今以三千人下趙數十城,獨介居河北,不王無以填之。且陳王聽讒,還 報,恐不脫於禍。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趙後。將軍毋失時,時間不容息。」武臣 乃聽之,遂立為趙王。以陳餘為大將軍,張耳為右丞相,邵騷為左丞相。
使人報陳王,陳王大怒,欲盡族武臣等家,而發兵擊趙。陳王相國房君諫曰:「秦 未亡而誅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賀之,使急引兵西擊秦。」陳王然之,從 其計,徙系武臣等家宮中,封張耳子敖為成都君。
陳王使使者賀趙,令趣發兵西入關。張耳、陳餘說武臣曰:「王王趙,非楚意,特 以計賀王。楚已滅秦,必加兵於趙。原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內以自廣。趙南 據大河,北有燕、代,楚雖勝秦,必不敢制趙。」趙王以為然,因不西兵,而使韓廣略 燕,李良略常山,張黶略上黨。
韓廣至燕,燕人因立廣為燕王。趙王乃與張耳、陳餘北略地燕界。趙王間出,為燕 軍所得。燕將囚之,欲與分趙地半,乃歸王。使者往,燕輒殺之以求地。張耳、陳餘患 之。有廝養卒謝其舍中曰:「吾為公說燕,與趙王載歸。」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餘 輩,輒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將見之,問燕將曰:「知臣何欲?」燕將曰 :「若欲得趙王耳。」曰:「君知張耳、陳餘何如人也?」燕將曰:「賢人也。」曰: 「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趙養卒乃笑曰:「君未知此兩人所欲也。夫武 臣、張耳、陳餘杖馬箠下趙數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豈欲為卿相終己邪?夫臣與主 豈可同日而道哉,顧其勢初定,未敢參分而王,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為王,以持趙心。今 趙地已服,此兩人亦欲分趙而王,時未可耳。今君乃囚趙王。此兩人名為求趙王,實欲 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自立。夫以一趙尚易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而責殺王之罪,滅 燕易矣。」燕將以為然,乃歸趙王,養卒為禦而歸。
李良已定常山,還報,趙王複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陘,未能前。秦將詐 稱二世使人遺李良書,不封,曰:「良嘗事我得顯幸。良誠能反趙為秦,赦良罪,貴良 。」良得書,疑不信。乃還之邯鄲,益請兵。未至,道逢趙王姊出飲,從百餘騎。李良 望見,以為王,伏謁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將,使騎謝李良。李良素貴,起,慚其從官 。從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趙王素出將軍下,今女兒乃不為將軍下車 ,請追殺之。」李良已得秦書,固欲反趙,未決,因此怒,遣人追殺王姊道中,乃遂將 其兵襲邯鄲。邯鄲不知,竟殺武臣、邵騷。趙人多為張耳、陳餘耳目者,以故得脫出。
收其兵,得數萬人。客有說張耳曰:「兩君羈旅,而欲附趙,難;獨立趙後,扶以義, 可就功。」乃求得趙歇,立為趙王,居信都。李良進兵擊陳餘,陳餘敗李良,李良走歸 章邯。
章邯引兵至邯鄲,皆徙其民河內,夷其城郭。張耳與趙王歇走入鉅鹿城,王離圍之 。陳餘北收常山兵,得數萬人,軍鉅鹿北。章邯軍鉅鹿南棘原,築甬道屬河,餉王離。
王離兵食多,急攻鉅鹿。鉅鹿城中食盡兵少,張耳數使人召前陳餘,陳餘自度兵少,不 敵秦,不敢前。數月,張耳大怒,怨陳餘,使張黶、陳澤往讓陳餘曰:「始吾與公為刎 頸交,今王與耳旦暮且死,而公擁兵數萬,不肯相救,安在其相為死!苟必信,胡不赴 秦軍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陳餘曰:「吾度前終不能救趙,徒盡亡軍。且餘所以不 俱死,欲為趙王、張君報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餓虎,何益?」張黶、陳澤曰:「事 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後慮!」陳餘曰:「吾死顧以為無益。必如公言。」乃使五 千人令張黶、陳澤先嘗秦軍,至皆沒。
當是時,燕、齊、楚聞趙急,皆來救。張敖亦北收代兵,得萬餘人,來,皆壁餘旁 ,未敢擊秦。項羽兵數絕章邯甬道,王離軍乏食,項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 兵解,諸侯軍乃敢擊圍鉅鹿秦軍,遂虜王離。涉間自殺。卒存鉅鹿者,楚力也。
於是趙王歇、張耳乃得出鉅鹿,謝諸侯。張耳與陳餘相見,責讓陳餘以不肯救趙, 及問張黶、陳澤所在。陳餘怒曰:「張黶、陳澤以必死責臣,臣使將五千人先嘗秦軍, 皆沒不出。」張耳不信,以為殺之,數問陳餘。陳餘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豈以 臣為重去將哉?」乃脫解印綬,推予張耳。張耳亦愕不受。陳餘起如廁。客有說張耳曰 :「臣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今陳將軍與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 張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陳餘還,亦望張耳不讓,遂趨出。張耳遂收其兵。陳餘獨 與麾下所善數百人之河上澤中漁獵。由此陳餘、張耳遂有卻。
趙王歇複居信都。張耳從項羽諸侯入關。漢元年二月,項羽立諸侯王,張耳雅遊, 人多為之言,項羽亦素數聞張耳賢,乃分趙立張耳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國。
陳餘客多說項羽曰:「陳餘、張耳一體有功於趙。」項羽以陳餘不從入關,聞其在 南皮,即以南皮旁三縣以封之,而徙趙王歇王代。
張耳之國,陳餘愈益怒,曰:「張耳與餘功等也,今張耳王,餘獨侯,此項羽不平 。」及齊王田榮畔楚,陳餘乃使夏說說田榮曰:「項羽為天下宰不平,盡王諸將善地, 徙故王王惡地,今趙王乃居代!原王假臣兵,請以南皮為扞蔽。」田榮欲樹黨於趙以反 楚,乃遣兵從陳餘。陳餘因悉三縣兵襲常山王張耳。張耳敗走,念諸侯無可歸者,曰: 「漢王與我有舊故,而項羽又彊,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漢王之入關,五星聚 東井。東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雖彊,後必屬漢。」故耳走漢。漢王亦還定三秦 ,方圍章邯廢丘。張耳謁漢王,漢王厚遇之。
陳餘已敗張耳,皆複收趙地,迎趙王於代,複為趙王。趙王德陳餘,立以為代王。
陳餘為趙王弱,國初定,不之國,留傅趙王,而使夏說以相國守代。
漢二年,東擊楚,使使告趙,欲與俱。陳餘曰:「漢殺張耳乃從。」於是漢王求人 類張耳者斬之,持其頭遺陳餘。陳餘乃遣兵助漢。漢之敗於彭城西,陳餘亦複覺張耳不 死,即背漢。
漢三年,韓信已定魏地,遣張耳與韓信擊破趙井陘,斬陳餘泜水上,追殺趙王歇襄 國。漢立張耳為趙王。漢五年,張耳薨,諡為景王。子敖嗣立為趙王。高祖長女魯元公 主為趙王敖後。
漢七年,高祖從平城過趙,趙王朝夕袒韝蔽,自上食,禮甚卑,有子婿禮。高祖箕 踞詈,甚慢易之。趙相貫高、趙午等年六十餘,故張耳客也。生平為氣,乃怒曰:「吾 王孱王也!」說王曰:「夫天下豪桀並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無禮, 請為王殺之!」張敖齧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誤!且先人亡國,賴高祖得複國,德 流子孫,秋豪皆高祖力也。原君無複出口。」貫高、趙午等十餘人皆相謂曰:「乃吾等 非也。吾王長者,不倍德。且吾等義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殺之,何乃汙王為乎 ?令事成歸王,事敗獨身坐耳。」
漢八年,上從東垣還,過趙,貫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廁。上過欲宿,心動問曰 :「縣名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於人也!」不宿而去。
漢九年,貫高怨家知其謀,乃上變告之。於是上皆並逮捕趙王、貫高等。十餘人皆 爭自剄,貫高獨怒駡曰:「誰令公為之?今王實無謀,而並捕王;公等皆死,誰白王不 反者!」乃轞車膠致,與王詣長安。治張敖之罪。上乃詔趙群臣賓客有敢從王皆族。貫 高與客孟舒等十餘人,皆自髡鉗,為王家奴,從來。貫高至,對獄,曰:「獨吾屬為之 ,王實不知。」吏治榜笞數千,刺剟,身無可擊者,終不復言。呂後數言張王以魯元公 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張敖據天下,豈少而女乎!」不聽。廷尉以貫高事辭聞 ,上曰:「壯士!誰知者,以私問之。」中大夫洩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趙 國立名義不侵為然諾者也。」上使洩公持節問之箯輿前。仰視曰:「洩公邪?」洩公勞 苦如生平驩,與語,問張王果有計謀不。高曰:「人情寧不各愛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 族皆以論死,豈以王易吾親哉!顧為王實不反,獨吾等為之。」具道本指所以為者王不 知狀。於是洩公入,具以報,上乃赦趙王。
上賢貫高為人能立然諾,使洩公具告之,曰:「張王已出。」因赦貫高。貫高喜曰 :「吾王審出乎?」洩公曰:「然。」洩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貫高曰:「 所以不死一身無餘者,白張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責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殺 之名,何面目複事上哉!縱上不殺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絕骯,遂死。當此之時, 名聞天下。
張敖已出,以尚魯元公主故,封為宣平侯。於是上賢張王諸客,以鉗奴從張王入關 ,無不為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後、文帝、孝景時,張王客子孫皆得為二千石。
張敖,高後六年薨。子偃為魯元王。以母呂後女故,呂後封為魯元王。元王弱,兄 弟少,乃封張敖他姬子二人:壽為樂昌侯,侈為信都侯。高後崩,諸呂無道,大臣誅之 ,而廢魯元王及樂昌侯、信諸侯。孝文帝即位,複封故魯元王偃為南宮侯,續張氏。
太史公曰:張耳、陳餘,世傳所稱賢者;其賓客廝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國無不 取卿相者。然張耳、陳餘始居約時,相然信以死,豈顧問哉。及據國爭權,卒相滅亡, 何鄉者相慕用之誠,後相倍之戾也!豈非以勢利交哉?名譽雖高,賓客雖盛,所由殆與 大伯、延陵季子異矣。
【索隱述贊】張耳、陳餘,天下豪俊。忘年羈旅,刎頸相信。耳圍鉅鹿,餘兵不進 。張既望深,陳乃去印。勢利傾奪,隙末成釁。
史記 魏豹彭越列傳
魏豹者,故魏諸公子也。其兄魏咎,故魏時封為寧陵君。秦滅魏,遷咎為家人。陳 勝之起王也,咎往從之。陳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魏地已下,欲相與立周市為魏王。周 市曰:「天下昬亂,忠臣乃見。今天下共畔秦,其義必立魏王後乃可。」齊、趙使車各 五十乘,立周市為魏王。市辭不受,迎魏咎於陳。五反,陳王乃遣立咎為魏王。
章邯已破陳王,乃進兵擊魏王於臨濟。魏王乃使周市出請救於齊、楚。齊、楚遣項 它、田巴將兵隨市救魏。章邯遂擊破殺周市等軍,圍臨濟。咎為其民約降。約定,咎自 燒殺。
魏豹亡走楚。楚懷王予魏豹數千人,複徇魏地。項羽已破秦,降章邯。豹下魏二十 餘城,立豹為魏王。豹引精兵從項羽入關。漢元年,項羽封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 豹於河東,都平陽,為西魏王。
漢王還定三秦,渡臨晉,魏王豹以國屬焉,遂從擊楚於彭城。漢敗,還至滎陽,豹 請歸視親病,至國,即絕河津畔漢。漢王聞魏豹反,方東憂楚,未及擊,謂酈生曰:「 緩頰往說魏豹,能下之,吾以萬戶封若。」酈生說豹。豹謝曰:「人生一世間,如白駒 過隙耳。今漢王慢而侮人,罵詈諸侯群臣如罵奴耳,非有上下禮節也,吾不忍複見也。 」於是漢王遣韓信擊虜豹於河東,傳詣滎陽,以豹國為郡。漢王令豹守滎陽。楚圍之急 ,周苛遂殺魏豹。
彭越者,昌邑人也,字仲。常漁鉅野澤中,為群盜。陳勝、項梁之起,少年或謂越 曰:「諸豪桀相立畔秦,仲可以來,亦效之。」彭越曰:「兩龍方鬥,且待之。」
居歲餘,澤間少年相聚百餘人,往從彭越,曰:「請仲為長。」越謝曰:「臣不原 與諸君。」少年彊請,乃許。與期旦日日出會,後期者斬。旦日日出,十餘人後,後者 至日中。於是越謝曰:「臣老,諸君彊以為長。今期而多後,不可盡誅,誅最後者一人 。」令校長斬之。皆笑曰:「何至是?請後不敢。」於是越乃引一人斬之,設壇祭,乃 令徒屬。徒屬皆大驚,畏越,莫敢仰視。乃行略地,收諸侯散卒,得千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