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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Chapter 1819,156 wordsPublic domain

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範睢曰:「唯 唯。」有間,秦王複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範睢曰:「唯唯。」若是者三 。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範睢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呂尚之遇文王 也,身為漁父而釣於渭濱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說而立為太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 也。故文王遂收功於呂尚而卒王天下。鄉使文王疏呂尚而不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 而文武無與成其王業也。今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原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 肉之間,原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 。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 患,亡不足以為臣憂,漆身為厲被發為狂不足以為臣恥。且以五帝之聖焉而死,三王之 仁焉而死,五伯之賢焉而死,烏獲、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之勇 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原也,臣 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夜行晝伏,至於陵水,無以餬其口,膝行蒲伏,稽首 肉袒,鼓腹吹篪,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闔閭為伯。使臣得盡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 囚,終身不復見,是臣之說行也,臣又何憂?箕子、接輿漆身為厲,被發為狂,無益於 主。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可以有補於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有何恥?臣之所恐 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之盡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足下上畏 太后之嚴,下惑於姦臣之態,居深宮之中,不離阿保之手,終身迷惑,無與昭姦。大者 宗廟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 死而秦治,是臣死賢於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闢遠,寡人愚不肖, 先生乃幸辱至於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是天所 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無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原先 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範睢拜,秦王亦

範睢曰:「大王之國,四塞以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 關、阪,奮擊百萬,戰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於私鬥而 勇於公戰,此王者之民也。王並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車騎之眾,以治諸侯, 譬若施韓盧而搏蹇兔也,霸王之業可致也,而群臣莫當其位。至今閉關十五年,不敢窺 兵於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原聞失計 。」

然左右多竊聽者,範睢恐,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秦王之俯仰。因進曰:「夫 穰侯越韓、魏而攻齊綱壽,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於秦。臣意王之 計,欲少出師而悉韓、魏之兵也,則不義矣。今見與國之不親也,越人之國而攻,可乎 ?其於計疏矣。且昔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再闢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 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弊,君臣之不和也,興兵而伐齊,大破之 。士辱兵頓,皆咎其王,曰:『誰為此計者乎?』王曰:『文子為之。』大臣作亂,文 子出走。攻齊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此所謂借賊兵而齎盜糧者也。王不 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釋此而遠攻,不亦繆乎!且昔者 中山之國地方五百裡,趙獨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韓、魏, 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其欲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楚彊則附趙, 趙彊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因可虜 也。」昭王曰:「吾欲親魏久矣,而魏多變之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奈何?」對 曰:「王卑詞重幣以事之;不可,則割地而賂之;不可,因舉兵而伐之。」王曰:「寡 人敬聞命矣。」乃拜範睢為客卿,謀兵事。卒聽範睢謀,使五大夫綰伐魏,拔懷。後二 歲,拔邢丘。

客卿範睢複說昭王曰:「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秦之有韓也,譬如木之有蠹也, 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無變則已,天下有變,其為秦患者孰大於韓乎?王不如收韓。 」昭王曰:「吾固欲收韓,韓不聽,為之奈何?」對曰:「韓安得無聽乎?王下兵而攻 滎陽,則鞏、成皋之道不通;北斷太行之道,則上黨之師不下。王一興兵而攻滎陽,則 其國斷而為三。夫韓見必亡,安得不聽乎?若韓聽,而霸事因可慮矣。」王曰:「善。 」且欲發使於韓。

範睢日益親,複說用數年矣,因請間說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田文,不聞其 有王也;聞秦之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聞其有王也。夫擅國之謂王,能 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 無諱,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

然則權安得不傾,令安得從王出乎?臣聞善治國者,乃內固其威而外重其權。穰侯使者 操王之重,決制於諸侯,剖符於天下,政適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國 弊禦於諸侯;戰敗則結怨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 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齒管齊,射王股,擢王筋,縣之 於廟梁,宿昔而死。李兌管趙,囚主父於沙丘,百日而餓死。今臣聞秦太后、穰侯用事 ,高陵、華陽、涇陽佐之,卒無秦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國者, 君專授政,縱酒馳騁弋獵,不聽政事。其所授者,妒賢嫉能,禦下蔽上,以成其私,不 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 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昭王聞之大懼, 曰:「善。」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秦王乃拜範睢為相。

收穰侯之印,使歸陶,因使縣官給車牛以徙,千乘有餘。到關,關閱其寶器,寶器珍怪 多於王室。

秦封範睢以應,號為應侯。當是時,秦昭王四十一年也。

範睢既相秦,秦號曰張祿,而魏不知,以為範睢已死久矣。魏聞秦且東伐韓、魏, 魏使須賈於秦。範睢聞之,為微行,敝衣間步之邸,見須賈。須賈見之而驚曰:「範叔 固無恙乎!」範睢曰:「然。」須賈笑曰:「範叔有說於秦邪?」曰:「不也。睢前日 得過於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說乎!」須賈曰:「今叔何事?」範睢曰「臣為人庸賃 。」須賈意哀之,留與坐飲食,曰:「範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綈袍以賜之。須賈 因問曰:「秦相張君,公知之乎?吾聞幸於王,天下之事皆決於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 張君。孺子豈有客習於相君者哉?」範睢曰:「主人翁習知之。唯睢亦得謁,睢請為見 君於張君。」須賈曰:「吾馬病,車軸折,非大車駟馬,吾固不出。」範睢曰:「原為 君借大車駟馬於主人翁。」

範睢歸取大車駟馬,為須賈禦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見,有識者皆避匿。須賈怪之 。至相舍門,謂須賈曰:「待我,我為君先入通於相君。」須賈待門下,持車良久,問 門下曰:「範叔不出,何也?」門下曰:「無範叔。」須賈曰:「鄉者與我載而入者。 」門下曰:「乃吾相張君也。」須賈大驚,自知見賣,乃肉袒膝行,因門下人謝罪。於 是範睢盛帷帳,待者甚眾,見之。須賈頓首言死罪,曰:「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 ,賈不敢複讀天下之書,不敢複與天下之事。賈有湯鑊之罪,請自屏於胡貉之地,唯君 死生之!」範睢曰:「汝罪有幾?」曰:「擢賈之發以續賈之罪,尚未足。」範睢曰: 「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時而申包胥為楚卻吳軍,楚王封之以荊五千戶,包胥辭不受 ,為丘墓之寄於荊也。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為有外心於齊而惡睢於魏齊, 公之罪一也。當魏齊辱我於廁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 。然公之所以得無死者,以綈袍戀戀,有故人之意,故釋公。」乃謝罷。入言之昭王, 罷歸須賈。

須賈辭於範睢,範睢大供具,盡請諸侯使,與坐堂上,食飲甚設。而坐須賈於堂下 ,置豆其前,令兩黥徒夾而馬食之。數曰:「為我告魏王,急持魏齊頭來!不然者, 我且屠大樑。」須賈歸,以告魏齊。魏齊恐,亡走趙。匿平原君所。

範睢既相,王稽謂範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奈何者亦三。宮車一日晏駕, 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館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溝壑,是事之 不可知者三也。宮車一日晏駕,君雖恨於臣,無可奈何。君卒然捐館舍,君雖恨於臣, 亦無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溝壑,君雖恨於臣,亦無可奈何。」範睢不懌,乃入言於王曰 :「非王稽之忠,莫能內臣於函谷關;非大王之賢聖,莫能貴臣。今臣官至於相,爵在 列侯,王稽之官尚止於謁者,非其內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為河東守,三歲不上 計。又任鄭安平,昭王以為將軍。範睢於是散家財物,盡以報所嘗困?者。一飯之德必 償,睚眥之怨必報。

範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東伐韓少曲、高平,拔之。

秦昭王聞魏齊在平原君所,欲為範睢必報其仇,乃詳為好書遺平原君曰;「寡人聞 君之高義,原與君為布衣之友,君幸過寡人,寡人原與君為十日之飲。」平原君畏秦, 且以為然,而入秦見昭王。昭王與平原君飲數日,昭王謂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呂尚 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範君亦寡人之叔父也。範君之仇在君之家,原 使人歸取其頭來;不然,吾不出君於關。」平原君曰:「貴而為交者,為賤也;富而為 交者,為貧也。夫魏齊者,勝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遺趙王 書曰:「王之弟在秦,範君之仇魏齊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頭來;不然,吾舉兵 而伐趙,又不出王之弟於關。」趙孝成王乃發卒圍平原君家,急,魏齊夜亡出,見趙相 虞卿。虞卿度趙王終不可說,乃解其相印,與魏齊亡,間行,念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 複走大樑,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聞之,畏秦,猶豫未肯見,曰:「虞卿何如人也 ?」時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躡屩簷簦,一見趙王,賜 白璧一雙,黃金百鎰;再見,拜為上卿;三見,卒受相印,封萬戶侯。當此之時,天下 爭知之。夫魏齊窮困過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祿之尊,解相印,捐萬戶侯而間行。急士之 窮而歸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慚,駕如野 迎之。魏齊聞信陵君之初難見之,怒而自剄。趙王聞之,卒取其頭予秦。秦昭王乃出平 原君歸趙。

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韓汾陘,拔之,因城河上廣武。

後五年,昭王用應侯謀,縱反間賣趙,趙以其故,令馬服子代廉頗將。秦大破趙於 長平,遂圍邯鄲。已而與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殺之。任鄭安平,使擊趙。鄭安平為趙 所圍,急,以兵二萬人降趙。應侯席請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 之。於是應侯罪當收三族。秦昭王恐傷應侯之意,乃下令國中:「有敢言鄭安平事者, 以其罪罪之。」而加賜相國應侯食物日益厚,以順適其意。後二歲,王稽為河東守,與 諸侯通,坐法誅。而應侯日益以不懌。

昭王臨朝歎息,應侯進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憂,臣 敢請其罪。」昭王曰:「吾聞楚之鐵劍利而倡優拙。夫鐵劍利則士勇,倡優拙則思慮遠 。夫以遠思慮而禦勇士,吾恐楚之圖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應卒,今武安君既死, 而鄭安平等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欲以激勵應侯。應侯懼,不知所出 。蔡澤聞之,往入秦也。

蔡澤者,燕人也。遊學幹諸侯小大甚眾,不遇。而從唐舉相,曰:「吾聞先生相李 兌,曰『百日之內持國秉』,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舉孰 視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顏,蹙齃,膝攣。吾聞聖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澤 知唐舉戲之,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也,原聞之。」唐舉曰:「先生之 壽,從今以往者四十三歲。」蔡澤笑謝而去,謂其禦者曰:「吾持粱刺齒肥,躍馬疾驅 ,懷黃金之印,結紫綬於要,揖讓人主之前,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趙,見 逐。之韓、魏,遇奪釜鬲於塗。聞應侯任鄭安平、王稽皆負重罪於秦,應侯內慚,蔡澤 乃西入秦。

將見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應侯曰:「燕客蔡澤,天下雄俊弘辯智士也。彼一見秦 王,秦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聞,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吾既知之, 眾口之辯,吾皆摧之,是惡能困我而奪我位乎?」使人召蔡澤。蔡澤入,則揖應。應侯 固不快,及見之,又倨,應侯因讓之曰:「子嘗宣言欲代我相秦,寧有之乎?」對曰: 「然。」應侯曰:「請聞其說。」蔡澤曰:「籲,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 去。夫人生百體堅彊,手足便利,耳目聰明而心聖智,豈非士之原與?」應侯曰:「然 。」蔡澤曰:「質仁秉義,行道施德,得志於天下,天下懷樂敬愛而尊慕之,皆原以為 君王,豈不辯智之期與?」應侯曰:「然。」蔡澤複曰:「富貴顯榮,成理萬物,使各 得其所;性命壽長,終其天年而不夭傷;天下繼其統,守其業,傳之無窮;名實純粹, 澤流千里,世世稱之而無絕,與天地終始:豈道德之符而聖人所謂吉祥善事者與?」應 侯曰:「然。」

蔡澤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其卒然亦可原與?」應侯知蔡 澤之慾困己以說,複謬曰:「何為不可?夫公孫鞅之事孝公也,極身無貳慮,盡公而不 顧私;設刀鋸以禁姦邪,信賞罰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舊友,奪魏公子 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為秦禽將破敵,攘地千里。吳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 ,讒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不為危易行,行義不闢難,然為霸主強國, 不辭禍兇。大夫種之事越王也,主雖困辱,悉忠而不解,主雖絕亡,盡能而弗離,成功 而弗矜,貴富而不驕怠。若此三子者,固義之至也,忠之節也。是故君子以義死難,視 死如歸;生而辱不如死而榮。士固有殺身以成名,雖義之所在,雖死無所恨。何為不可 哉?」

蔡澤曰:「主聖臣賢,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國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貞 ,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吳,申生孝而晉國亂。是皆有忠臣 孝子,而國家滅亂者,何也?無明君賢父以聽之,故天下以其君父為僇辱而憐其臣子。

今商君、吳起、大夫種之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稱三子致功而不見德,豈慕 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後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聖,管仲不足大也。

夫人之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身與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 僇辱而身全者,下也。」於是應侯稱善。

蔡澤少得間,因曰:「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原矣,閎夭 事文王,周公輔成王也,豈不亦忠聖乎?以君臣論之,商君、吳起、大夫種其可原孰與 閎夭、周公哉?」應侯曰:「商君、吳起、大夫種弗若也。」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慈 仁任忠,惇厚舊故,其賢智與有道之士為膠漆,義不倍功臣,孰與秦孝公、楚悼王、越 王乎?」應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澤曰:「今主親忠臣,不過秦孝公、楚悼王、越 王,君之設智,能為主安危修政,治亂彊兵,批患折難,廣地殖穀,富國足家,彊主, 尊社稷,顯宗廟,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蓋震海內,功彰萬裡之外,聲名光輝傳於 千世,君孰與商君、吳起、大夫種?」應侯曰:「不若。」蔡澤曰:「今主之親忠臣不 忘舊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踐,而君之功績愛信親幸又不若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 君之祿位貴盛,私家之富過於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於三子,竊為君危之。語曰 『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地之常數也。進退盈縮,與時變化,聖人之常 道也。故『國有道則仕,國無道則隱』。聖人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不義而富 且貴,於我如浮雲』。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不取也。

且夫翠、鵠、犀、象,其處勢非不遠死也,而所以死者,惑於餌也。蘇秦、智伯之智, 非不足以闢辱遠死也,而所以死者,惑於貪利不止也。是以聖人制禮節欲,取於民有度 ,使之以時,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驕,常與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絕。昔者 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至於葵丘之會,有驕矜之志,畔者九國。吳王夫差兵無敵 於天下,勇彊以輕諸侯,陵齊晉,故遂以殺身亡國。夏育、太史噭叱呼駭三軍,然而身 死於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處儉約之患也。夫商君為秦孝公明法令, 禁姦本,尊爵必賞,有罪必罰,平權衡,正度量,調輕重,決裂阡陌,以靜生民之業而 一其俗,勸民耕農利土,一室無二事,力田?積,習戰陳之事,是以兵動而地廣,兵休 而國富,故秦無敵於天下,立威諸侯,成秦國之業。功已成矣,而遂以車裂。楚地方數 千里,持戟百萬,白起率數萬之師以與楚戰,一戰舉鄢郢以燒夷陵,再戰南並蜀漢。又 越韓、魏而攻彊趙,北阬馬服,誅屠四十餘萬之眾,盡之於長平之下,流血成川,沸聲 若雷,遂入圍邯鄲,使秦有帝業。楚、趙天下之彊國而秦之仇敵也,自是之後,楚、趙 皆懾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勢也。身所服者七十餘城,功已成矣,而遂賜劍死於杜郵。

吳起為楚悼王立法,卑減大臣之威重,罷無能,廢無用,損不急之官,塞私門之請,一 楚國之俗,禁遊客之民,精耕戰之士,南收楊越,北並陳、蔡,破橫散從,使馳說之士 無所開其口,禁朋黨以勵百姓,定楚國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 解。大夫種為越王深謀遠計,免會稽之危,以亡為存,因辱為榮,墾草入邑,闢地殖穀 ,率四方之士,專上下之力,輔句踐之賢,報夫差之讎,卒擒勁吳。令越成霸。功已彰 而信矣,句踐終負而殺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禍至於此。此所謂信而不能詘,往而 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闢世,長為陶硃公。君獨不觀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 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計不下席,謀不出廊廟,坐制諸侯,利施三川, 以實宜陽,決羊腸之險,塞太行之道,又斬範、中行之塗,六國不得合從,棧道千里, 通於蜀漢,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慾得矣,君之功極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時也。如是而不 退,則商君、白公、吳起、大夫種是也。吾聞之,『鑒於水者見面之容,鑒於人者知吉 與兇』。書曰『成功之下,不可久處』。四子之禍,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 讓賢者而授之,退而巖居川觀,必有伯夷之廉,長為應侯。世世稱孤,而有許由、延陵 季子之讓,喬松之壽,孰與以禍終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離,疑不能自決,必有四 子之禍矣。易曰『亢龍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自返者也。原 君孰計之!」應侯曰:「善。吾聞『欲而不知,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失其所以有』 。先生幸教,睢敬受命。』於是乃延入坐,為上客。

後數日,入朝,言於秦昭王曰:「客新有從山東來者曰蔡澤,其人辯士,明於三王 之事,五伯之業,世俗之變,足以寄秦國之政。臣之見人甚眾,莫及,臣不如也。臣敢 以聞。」秦昭王召見,與語,大說之,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請歸相印。昭王彊起應侯 ,應侯遂稱病篤。範睢免相,昭王新說蔡澤計畫,遂拜為秦相,東收周室。

蔡澤相秦數月,人或惡之,懼誅,乃謝病歸相印,號為綱成君。居秦十餘年,事昭 王、孝文王、莊襄王。卒事始皇帝,為秦使於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質於秦。

太史公曰:韓子稱「長袖善舞,多錢善賈」,信哉是言也!範睢、蔡澤世所謂一切 辯士,然遊說諸侯至白首無所遇者,非計策之拙,所為說力少也。及二人羈旅入秦,繼 踵取卿相,垂功於天下者,固彊弱之勢異也。然士亦有偶合,賢者多如此二子,不得盡 意,豈可勝道哉!然二子不困戹,惡能激乎?

【索隱述贊】應侯始困,託載而西,說行計立,貴平寵稽。倚秦市趙,卒報魏齊。

綱成辯智,範睢招攜。勢利傾奪,一言成蹊。

史記 樂毅列傳

樂毅者,其先祖曰樂羊。樂羊為魏文侯將,伐取中山,魏文侯封樂羊以靈壽。樂羊 死,葬於靈壽,其後子孫因家焉。中山複國,至趙武靈王時複滅中山,而樂氏後有樂毅 。

樂毅賢,好兵,趙人舉之。及武靈王有沙丘之亂,乃去趙適魏。聞燕昭王以子之之 亂而齊大敗燕,燕昭王怨齊,未嘗一日而忘報齊也。燕國小,闢遠,力不能制,於是屈 身下士,先禮郭隗以招賢者。樂毅於是為魏昭王使於燕,燕王以客禮待之。樂毅辭讓, 遂委質為臣,燕昭王以為亞卿,久之。

當是時,齊湣王彊,南敗楚相唐眛於重丘,西摧三晉於觀津,遂與三晉擊秦,助趙 滅中山,破宋,廣地千餘裡。與秦昭王爭重為帝,已而複歸之。諸侯皆欲背秦而服於齊 。湣王自矜,百姓弗堪。於是燕昭王問伐齊之事。樂毅對曰:「齊,霸國之餘業也,地 大人眾,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與趙及楚、魏。」於是使樂毅約趙惠文王,別 使連楚、魏,令趙嚪說秦以伐齊之利。諸侯害齊湣王之驕暴,皆爭合從與燕伐齊。樂毅 還報,燕昭王悉起兵,使樂毅為上將軍,趙惠文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樂毅於是並護趙、 楚、韓、魏、燕之兵以伐齊,破之濟西。諸侯兵罷歸,而燕軍樂毅獨追,至於臨菑。齊 湣王之敗濟西,亡走,保於莒。樂毅獨留徇齊,齊皆城守。樂毅攻入臨菑,盡取齊寶財 物祭器輸之燕。燕昭王大說,親至濟上勞軍,行賞饗士,封樂毅於昌國,號為昌國君。

於是燕昭王收齊鹵獲以歸,而使樂毅複以兵平齊城之不下者。

樂毅留徇齊五歲,下齊七十餘城,皆為郡縣以屬燕,唯獨莒、即墨未服。會燕昭王 死,子立為燕惠王。惠王自為太子時嘗不快於樂毅,及即位,齊之田單聞之,乃縱反間 於燕,曰:「齊城不下者兩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聞樂毅與燕新王有隙,欲連兵且留 齊,南面而王齊。齊之所患,唯恐他將之來。」於是燕惠王固已疑樂毅,得齊反間,乃 使騎劫代將,而召樂毅。樂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誅,遂西降趙。趙封樂毅於觀津 ,號曰望諸君。尊寵樂毅以警動於燕、齊。

齊田單後與騎劫戰,果設詐誑燕軍,遂破騎劫於即墨下,而轉戰逐燕,北至河上, 盡複得齊城,而迎襄王於莒,入於臨菑。

燕惠王後悔使騎劫代樂毅,以故破軍亡將失齊;又怨樂毅之降趙,恐趙用樂毅而乘 燕之弊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曰:「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為燕破齊 ,報先王之讎,天下莫不震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會先王棄群臣,寡人新 即位,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為將軍久暴露於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

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歸趙。將軍自為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 將軍之意乎?」樂毅報遺燕惠王書曰: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順左右之心,恐傷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義,故遁逃走 趙。今足下使人數之以罪,臣恐侍禦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倖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 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

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親,其功多者賞之,其能當者處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 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竊觀先王之舉也,見有高世主之心,故假節於 魏,以身得察於燕。先王過舉,廁之賓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謀父兄,以為亞卿。

臣竊不自知,自以為奉令承教,可幸無罪,故受令而不辭。

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為事。」臣曰:「夫齊, 霸國之餘業而最勝之遺事也。練於兵甲,習於戰攻。王若欲伐之,必與天下圖之。與天 下圖之,莫若結於趙。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趙若許而約四國攻之,齊可大 破也。」先王以為然,具符節南使臣於趙。顧反命,起兵擊齊。以天之道,先王之靈, 河北之地隨先王而舉之濟上。濟上之軍受命擊齊,大敗齊人。輕卒銳兵,長驅至國。齊 王遁而走莒,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於燕。齊器設於寧臺,大呂陳於元英 ,故鼎反乎磨室,薊丘之植植於汶篁,自五伯已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為慊於 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國諸侯。臣竊不自知,自以為奉命承教,可幸無罪,是以 受命不辭。

臣聞賢聖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

若先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之彊國,收八百歲之蓄積,及至棄群臣之日,餘教未衰,執 政任事之臣,脩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隸,皆可以教後世。

臣聞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而吳王遠跡至 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吳王不寤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 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跡,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 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義之所不敢出也。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絜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 。恐侍禦者之親左右之說,不察疏遠之行,故敢獻書以聞,唯君王之留意焉。

於是燕王複以樂毅子樂間為昌國君;而樂毅往來複通燕,燕、趙以為客卿。樂毅卒 於趙。

樂間居燕三十餘年,燕王喜用其相慄腹之計,欲攻趙,而問昌國君樂間。樂間曰: 「趙,四戰之國也,其民習兵,伐之不可。」燕王不聽,遂伐趙。趙使廉頗擊之,大破 慄腹之軍於鄗,禽慄腹、樂乘。樂乘者,樂間之宗也。於是樂間奔趙,趙遂圍燕。燕重 割地以與趙和,趙乃解而去。

燕王恨不用樂間,樂間既在趙,乃遺樂間書曰:「紂之時,箕子不用,犯諫不怠, 以冀其聽;商容不達,身祇辱焉,以冀其變。及民志不入,獄囚自出,然後二子退隱。

故紂負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聖之名。何者?其憂患之盡矣。今寡人雖愚,不若紂之暴 也;燕民雖亂,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語,不相盡,以告鄰裡。二者,寡人不為君取也 。」

樂間、樂乘怨燕不聽其計,二人卒留趙。趙封樂乘為武襄君。

其明年,樂乘、廉頗為趙圍燕,燕重禮以和,乃解。後五歲,趙孝成王卒。襄王使 樂乘代廉頗。廉頗攻樂乘,樂乘走,廉頗亡入魏。其後十六年而秦滅趙。

其後二十餘年,高帝過趙,問:「樂毅有後世乎?」對曰:「有樂叔。」高帝封之 樂卿,號曰華成君。華成君,樂毅之孫也。而樂氏之族有樂瑕公、樂臣公,趙且為秦所 滅,亡之齊高密。樂臣公善修黃帝、老子之言,顯聞於齊,稱賢師。

太史公曰:始齊之蒯通及主父偃讀樂毅之報燕王書,未嘗不廢書而泣也。樂臣公學 黃帝、老子,其本師號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 ,毛翕公教樂瑕公,樂瑕公教樂臣公,樂臣公教蓋公。蓋公教於齊高密、膠西,為曹相 國師。

【索隱述贊】昌國忠讜,人臣所無。連兵五國,濟西為墟。燕王受間,空聞報書。

義士慷慨,明君軾閭。間、乘繼將,芳規不渝。

史記 廉頗藺相如列傳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趙惠文王十六年,廉頗為趙將伐齊,大破之,取陽晉,拜為 上卿,以勇氣聞於諸侯。藺相如者,趙人也,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

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人遺趙王書,原以十五城請易璧。趙王 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見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來。計 未定,求人可使報秦者,未得。宦者令繆賢曰:「臣舍人藺相如可使。」王問:「何以 知之?」對曰:「臣嘗有罪,竊計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 』臣語曰:『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原結友」。以此知之,故 欲往。』相如謂臣曰:『夫趙彊而燕弱,而君幸於趙王,故燕王欲結於君。今君乃亡趙 走燕,燕畏趙,其勢必不敢留君,而束君歸趙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則幸得脫矣 。』臣從其計,大王亦幸赦臣。臣竊以為其人勇士,有智謀,宜可使。」於是王召見, 問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彊而趙弱,不可 不許。」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 趙。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均之二策,甯許以負秦曲。」王曰:「誰可使者? 」相如曰:「王必無人,臣原奉璧往使。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璧歸趙。」 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臺見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 歲。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 立,倚柱,怒發上沖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群臣議 ,皆曰『秦貪,負其彊,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為布衣之 交尚不相欺,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使臣 奉璧,拜送書於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脩敬也。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禮節甚倨;

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複取璧。大王必欲急臣, 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擊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 召有司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秦王特以詐詳為予趙城,實不可得,乃謂 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傳寶也,趙王恐,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今 大王亦宜齋戒五日,設九賓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彊奪,遂許齋五日 ,舍相如廣成傳。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從徑道 亡,歸璧於趙。

秦王齋五日後,乃設九賓禮於廷,引趙使者藺相如。相如至,謂秦王曰:「秦自繆 公以來二十餘君,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故令人持璧歸,間至 趙矣。且秦彊而趙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趙立奉璧來。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 趙,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唯大王與群臣孰 計議之。」秦王與群臣相視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殺相如,終不能 得璧也,而絕秦趙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歸趙,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 見相如,畢禮而歸之。

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趙,趙 亦終不予秦璧。

其後秦伐趙,拔石城。明年,複攻趙,殺二萬人。

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欲與王為好會於西河外澠池。趙王畏秦,欲毋行。廉頗、藺相 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 王行,度道裡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 。」王許之,遂與秦王會澠池。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 王鼓瑟。秦禦史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 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請奏盆鮓秦王,以相娛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鮓 ,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鮓。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 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於是秦王不懌,為一擊鮓。相如顧召趙禦史書 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王擊鮓」。秦之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藺相如 亦曰:「請以秦之鹹陽為趙王壽。」秦王竟酒,終不能加勝於趙。趙亦盛設兵以待秦, 秦不敢動。

既罷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廉頗曰:「我為趙將,有攻城 野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為之下 。」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 與廉頗爭列。已而相如出,望見廉頗,相如引車避匿。於是舍人相與諫曰:「臣所以去 親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義也。今君與廉頗同列,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 ,且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臣等不肖,請辭去。」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視廉 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 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 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廉頗聞之 ,肉袒負荊,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卒相 與驩,為刎頸之交。

是歲,廉頗東攻齊,破其一軍。居二年,廉頗複伐齊幾,拔之。後三年,廉頗攻魏 之防陵、安陽,拔之。後四年,藺相如將而攻齊,至平邑而罷。其明年,趙奢破秦軍閼 與下。

趙奢者,趙之田部吏也。收租稅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殺平原君用事 者九人。平原君怒,將殺奢。奢因說曰:「君於趙為貴公子,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 ,法削則國弱,國弱則諸侯加兵,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貴,奉 公如法則上下平,上下平則國彊,國彊則趙固,而君為貴戚,豈輕於天下邪?」平原君 以為賢,言之於王。王用之治國賦,國賦大平,民富而府庫實。

秦伐韓,軍於閼與。王召廉頗而問曰:「可救不?」對曰:「道遠險狹,難救。」 又召樂乘而問焉,樂乘對如廉頗言。又召問趙奢,奢對曰:「其道遠險狹,譬之猶兩鼠 鬥於穴中,將勇者勝。」王乃令趙奢將,救之。

兵去邯鄲三十裡,而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秦軍軍武安西,秦軍鼓譟勒 兵,武安屋瓦盡振。軍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趙奢立斬之。堅壁,留二十八日不行, 複益增壘。秦間來入,趙奢善食而遣之。間以報秦將,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裡而 軍不行,乃增壘,閼與非趙地也。」趙奢既已遣秦間,捲甲而趨之,二日一夜至,今善 射者去閼與五十裡而軍。軍壘成,秦人聞之,悉甲而至。軍士許曆請以軍事諫,趙奢曰 :「內之。」許曆曰:「秦人不意趙師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陣以待之。不然 ,必敗。」趙奢曰:「請受令。」許曆曰:「請就鈇質之誅。」趙奢曰:「胥後令邯鄲 。」許曆複請諫,曰:「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趙奢許諾,即發萬人趨之。秦 兵後至,爭山不得上,趙奢縱兵擊之,大破秦軍。秦軍解而走,遂解閼與之圍而歸。

趙惠文王賜奢號為馬服君,以許曆為國尉。趙奢於是與廉頗、藺相如同位。

後四年,趙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與趙兵相距長平,時趙奢已死,而藺 相如病篤,趙使廉頗將攻秦,秦數敗趙軍,趙軍固壁不戰。秦數挑戰,廉頗不肯。趙王 信秦之間。秦之間言曰:「秦之所惡,獨畏馬服君趙奢之子趙括為將耳。」趙王因以括 為將,代廉頗。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膠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 合變也。」趙王不聽,遂將之。

趙括自少時學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當。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然不 謂善。括母問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趙不將括即已,若必將之 ,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其母上書言於王曰:「括不可使將。」王曰:「何以 ?」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為將,身所奉飯飲而進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大王 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予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為將,東向而朝, 軍吏無敢仰視之者,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王以為何如 其父?父子異心,原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括母因曰:「王終遣之 ,即有如不稱,妾得無隨坐乎?」王許諾。

趙括既代廉頗,悉更約束,易置軍吏。秦將白起聞之,縱奇兵,詳敗走,而絕其糧 道,分斷其軍為二,士卒離心。四十餘日,軍餓,趙括出銳卒自博戰,秦軍射殺趙括。

括軍敗,數十萬之眾遂降秦,秦悉阬之。趙前後所亡凡四十五萬。明年,秦兵遂圍邯鄲 ,歲餘,幾不得脫。賴楚、魏諸侯來救,乃得解邯鄲之圍。趙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誅 也。

自邯鄲圍解五年,而燕用慄腹之謀,曰「趙壯者盡於長平,其孤未壯」,舉兵擊趙 。趙使廉頗將,擊,大破燕軍於鄗,殺慄腹,遂圍燕。燕割五城請和,乃聽之。趙以尉 文封廉頗為信平君,為假相國。

廉頗之免長平歸也,失勢之時,故客盡去。及複用為將,客又複至。廉頗曰:「客 退矣!」客曰:「籲!君何見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 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趙使廉頗伐魏之繁陽,拔之。

趙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樂乘代廉頗。廉頗怒,攻樂乘,樂乘走。廉頗遂奔魏 之大樑。其明年,趙乃以李牧為將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廉頗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趙以數困於秦兵,趙王思複得廉頗,廉頗亦思複用於 趙。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之。趙使者既見廉頗 ,廉頗為之一飯鬥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尚可用。趙使還報王曰:「廉將軍雖老 ,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趙王以為老,遂不召。

楚聞廉頗在魏,陰使人迎之。廉頗一為楚將,無功,曰:「我思用趙人。」廉頗卒 死於壽春。

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常居代雁門,備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輸入莫府, 為士卒費。日擊數牛饗士,習射騎,謹烽火,多間諜,厚遇戰士。為約曰:「匈奴即入 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匈奴每入,烽火謹,輒入收保,不敢戰。如是數歲, 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為怯,雖趙邊兵亦以為吾將怯。趙王讓李牧,李牧如故。趙王 怒,召之,使他人代將。

歲餘,匈奴每來,出戰。出戰,數不利,失亡多,邊不得田畜。複請李牧。牧杜門 不出,固稱疾。趙王乃複彊起使將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許 之。

李牧至,如故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為怯。邊士日得賞賜而不用,皆原一戰。

於是乃具選車得千三百乘,選騎得萬三千匹,百金之士五萬人,彀者十萬人,悉勒習戰 。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入,詳北不勝,以數千人委之。單於聞之,大率眾來入 。李牧多為奇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 於奔走。其後十餘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

趙悼襄王元年,廉頗既亡入魏,趙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龐暖破燕 軍,殺劇辛。後七年,秦破殺趙將扈輒於武遂,斬首十萬。趙乃以李牧為大將軍,擊秦 軍於宜安,大破秦軍,走秦將桓齮。封李牧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擊破秦 軍,南距韓、魏。

趙王遷七年,秦使王翦攻趙,趙使李牧、司馬尚禦之。秦多與趙王寵臣郭開金,為 反間,言李牧、司馬尚欲反。趙王乃使趙蔥及齊將顏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趙使人微 捕得李牧,斬之。廢司馬尚。後三月,王翦因急擊趙,大破殺趙蔥,虜趙王遷及其將顏 聚,遂滅趙。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者難。方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 ,勢不過誅,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相如一奮其氣,威信敵國,退而讓頗,名重太山, 其處智勇,可謂兼之矣!

【索隱述贊】清梠凜凜,壯氣熊熊。各竭誠義,遞為雌雄。和璧聘返,澠池好通。

負荊知懼,屈節推工。安邊定策,頗、牧之功。

史記 田單列傳

田單者,齊諸田疏屬也。湣王時,單為臨菑市掾,不見知。及燕使樂毅伐破齊,齊 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師長驅平齊,而田單走安平,令其宗人盡斷其車軸末而傅鐵 籠。已而燕軍攻安平,城壞,齊人走,爭塗,以轊折車敗,為燕所虜,唯田單宗人以鐵 籠故得脫,東保即墨。燕既盡降齊城,唯獨莒、即墨不下。燕軍聞齊王在莒,並兵攻之 。淖齒既殺湣王於莒,因堅守,距燕軍,數年不下。燕引兵東圍即墨,即墨大夫出與戰 ,敗死。城中相與推田單,曰:「安平之戰,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全,習兵。」立以為將 軍,以即墨距燕。

頃之,燕昭王卒,惠王立,與樂毅有隙。田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宣言曰:「齊 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樂毅畏誅而不敢歸,以伐齊為名,實欲連兵南面而王齊。齊 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唯恐他將之來,即墨殘矣。」燕王以為然 ,使騎劫代樂毅。

樂毅因歸趙,燕人士卒忿。而田單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於庭,飛鳥悉翔舞城中 下食。燕人怪之。田單因宣言曰:「神來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當有神人為我師 。」有一卒曰:「臣可以為師乎?」因反走。田單乃起,引還,東鄉坐,師事之。卒曰 :「臣欺君,誠無能也。」田單曰:「子勿言也!」因師之。每出約束,必稱神師。乃 宣言曰:「吾唯懼燕軍之劓所得齊卒,置之前行,與我戰,即墨敗矣。」燕人聞之,如 其言。城中人見齊諸降者盡劓,皆怒,堅守,唯恐見得。單又縱反間曰:「吾懼燕人掘 吾城外塚墓,僇先人,可為寒心。」燕軍盡掘壟墓,燒死人。即墨人從城上望見,皆涕 泣,俱欲出戰,怒自十倍。

田單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與士卒分功,妻妾編於行伍之間,盡散飲食饗士 。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約降於燕,燕軍皆呼萬歲。田單又收民金,得千 溢,令即墨富豪遺燕將,曰:「即墨即降,原無虜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將大喜 ,許之。燕軍由此益懈。

田單乃收城中得千餘牛,為絳繒衣,畫以五彩龍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 尾,燒其端。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人隨其後。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夜 大驚。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軍視之皆龍文,所觸盡死傷。五千人因銜枚擊之,而城中 鼓譟從之,老弱皆擊銅器為聲,聲動天地。燕軍大駭,敗走。齊人遂夷殺其將騎劫。燕 軍擾亂奔走,齊人追亡逐北,所過城邑皆畔燕而歸田單,兵日益多,乘勝,燕日敗亡, 卒至河上,而齊七十餘城皆複為齊。乃迎襄王於莒,入臨菑而聽政。

襄王封田單,號曰安平君。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勝。善之者,出奇無窮。奇正還相生,如環之無端。夫 始如處女,適人開戶;後如脫兔,適不及距:其田單之謂邪!

初,淖齒之殺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為人灌園。嬓女憐而 善遇之。後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與通。及莒人共立法章為齊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 女遂為後,所謂「君王後」也。

燕之初入齊,聞畫邑人王蠋賢,令軍中曰「環畫邑三十裡無入」,以王蠋之故。已 而使人謂蠋曰:「齊人多高子之義,吾以子為將,封子萬家。」蠋固謝。燕人曰:「子 不聽,吾引三軍而屠畫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齊王不聽吾諫 ,故退而耕於野。國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為君將,是助桀為暴也。與其生 而無義,固不如烹!」遂經其頸於樹枝,自奮絕脰而死。齊亡大夫聞之,曰:「王蠋, 布衣也,義不北面於燕,況在位食祿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諸子,立為襄王。

【索隱述贊】軍法以正,實尚奇兵。斷軸自免,反間先行。群鳥或眾,五牛揚旌。

卒破騎劫,皆複齊城。襄王嗣位,乃封安平。

史記 魯仲連鄒陽列傳

魯仲連者,齊人也。好奇偉俶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好持高節。遊於趙。

趙孝成王時,而秦王使白起破趙長平之軍前後四十餘萬,秦兵遂東圍邯鄲。趙王恐 ,諸侯之救兵莫敢擊秦軍。魏安釐王使將軍晉鄙救趙,畏秦,止於蕩陰不進。魏王使客 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因平原君謂趙王曰:「秦所為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爭彊為帝, 已而複歸帝;今齊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複求為帝。趙誠發 使尊秦昭王為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預未有所決。

此時魯仲連適遊趙,會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為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奈 何?」平原君曰:「勝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萬之眾於外,今又內圍邯鄲而不能去。魏 王使客將軍新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魯仲連曰:「吾始以君為 天下之賢公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請為君責而 歸之。」平原君曰:「勝請為紹介而見之於先生。」平原君遂見新垣衍曰:「東國有魯 仲連先生者,今其人在此,勝請為紹介,交之於將軍。」新垣衍曰:「吾聞魯仲連先生 ,齊國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職,吾不原見魯仲連先生。」平原君曰:「勝既已 洩之矣。」新垣衍許諾。

魯連見新垣衍而無言。新垣衍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

今吾觀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魯仲連曰: 「世以鮑焦為無從頌而死者,皆非也。眾人不知,則為一身。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 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彼即肆然而為帝,過而為政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 耳,吾不忍為之民也。所為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將奈何?」魯連曰:「吾將使梁及燕助之,齊、楚則固助之 矣。」新垣衍曰:「燕則吾請以從矣;若乃梁者,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 」魯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

新垣衍曰:「秦稱帝之害何如?」魯連曰:「昔者齊威王嘗為仁義矣,率天下諸侯 而朝周。周貧且微,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居歲餘,周烈王崩,齊後往,周怒,赴於 齊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東籓之臣因齊後至,則斮。』齊威王勃然怒曰:『叱嗟 ,而母婢也!』卒為天下笑。故生則朝周,死則叱之,誠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 無足怪。」

新垣衍曰:「先生獨不見夫僕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而智不若邪?畏之也 。」魯仲連曰:「嗚呼!梁之比於秦若僕邪?」新垣衍曰:「然。」魯仲連曰:「吾將 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悅,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惡能 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魯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 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於紂,紂以為惡,醢九侯。鄂侯爭之彊,辯之疾,故脯鄂侯。

文王聞之,喟然而歎,故拘之牖裡之庫百日,欲令之死。曷為與人俱稱王,卒就脯醢之 地?齊湣王之魯,夷維子為執策而從,謂魯人曰:『子將何以待吾君?』魯人曰:『吾 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維子曰:『子安取禮而來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 狩,諸侯闢舍,納筦籥,攝衽抱機,視膳於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聽朝也。』魯人投 其籥,不果納。不得入於魯,將之薛,假途於鄒。當是時,鄒君死,湣王欲入弔,夷維 子謂鄒之孤曰:『天子弔,主人必將倍殯棺,設北面於南方,然後天子南面弔也。』鄒 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將伏劍而死。』固不敢入於鄒。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 死則不得賻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禮於鄒、魯,鄒、魯之臣不果納。今秦萬乘之國也,梁 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晉 之大臣不如鄒、魯之僕妾也。且秦無已而帝,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 與其所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 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

於是新垣衍起,再拜謝曰:「始以先生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為天下之士也。吾 請出,不敢複言帝秦。」秦將聞之,為卻軍五十裡。適會魏公子無忌奪晉鄙軍以救趙, 擊秦軍,秦軍遂引而去。

於是平原君欲封魯連,魯連辭讓者三,終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 金為魯連壽。魯連笑曰:「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 者,是商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

其後二十餘年,燕將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讒之燕,燕將懼誅,因保守聊城,不敢歸 。齊田單攻聊城歲餘,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魯連乃為書,約之矢以射城中,遺燕將。

書曰:

吾聞之,智者不倍時而棄利,勇士不卻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公行一朝 之忿,不顧燕王之無臣,非忠也;殺身亡聊城,而威不信於齊,非勇也;功敗名滅,後 世無稱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說士不載,故智者不再計,勇士不怯死。今死生榮 辱,貴賤尊卑,此時不再至,原公詳計而無與俗同。

且楚攻齊之南陽,魏攻平陸,而齊無南面之心,以為亡南陽之害小,不如得濟北之 利大,故定計審處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東面;衡秦之勢成,楚國之形危;齊棄南陽 ,斷右壤,定濟北,計猶且為之也。且夫齊之必決於聊城,公勿再計。今楚魏交退於齊 ,而燕救不至。以全齊之兵,無天下之規,與聊城共據期年之敝,則臣見公之不能得也 。且燕國大亂,君臣失計,上下迷惑,慄腹以十萬之眾五折於外,以萬乘之國被圍於趙 ,壤削主困,為天下僇笑。國敝而禍多,民無所歸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齊之兵, 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無反外之心,是孫臏之兵也。能見於天下。雖然,為公計 者,不如全車甲以報於燕。車甲全而歸燕,燕王必喜;身全而歸於國,士民如見父母, 交遊攘臂而議於世,功業可明。上輔孤主以制群臣,下養百姓以資說士,矯國更俗,功 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棄世,東遊於齊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衛,世世稱孤,與齊 久存,又一計也。此兩計者,顯名厚實也,原公詳計而審處一焉。

且吾聞之,規小節者不能成榮名,惡小恥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鉤 ,篡也;遺公子糾不能死,怯也;束縛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鄉裡不通 。鄉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於齊,則亦名不免為辱人賤行矣。臧獲且羞與之同 名矣,況世俗乎!

故管子不恥身在縲絏之中而恥天下之不治,不恥不死公子糾而恥威之 不信於諸侯,故兼三行之過而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燭鄰國。曹子為魯將,三戰三北 ,而亡地五百裡。鄉使曹子計不反顧,議不還踵,刎頸而死,則亦名不免為敗軍禽將矣 。曹子棄三北之恥,而退與魯君計。桓公朝天下,會諸侯,曹子以一劍之任,枝桓公之 心於壇坫之上,顏色不變,辭氣不悖,三戰之所亡一朝而複之,天下震動,諸侯驚駭, 威加吳、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節也,以為殺身亡軀,絕世滅後,功名 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終身之名;棄忿悁之節,定累世之功。是以業與三王 爭流,而名與天壤相弊也。原公擇一而行之。

燕將見魯連書,泣三日,猶豫不能自決。欲歸燕,已有隙,恐誅;欲降齊,所殺虜 於齊甚眾,恐已降而後見辱。喟然歎曰:「與人刃我,寧自刃。」乃自殺。聊城亂,田 單遂屠聊城。歸而言魯連,欲爵之。魯連逃隱於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 賤而輕世肆志焉。」

鄒陽者,齊人也。遊於梁,與故吳人莊忌夫子、淮陰枚生之徒交。上書而介於羊勝 、公孫詭之間。勝等嫉鄒陽,惡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將欲殺之。鄒陽客遊,以 讒見禽,恐死而負累,乃從獄中上書曰:

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語耳。昔者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 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蝕昴,而昭王疑之。夫精變天地而信不喻 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原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為世所疑,是使荊 軻、衛先生複起,而燕、秦不悟也。原大王孰察之。

昔卞和獻寶,楚王刖之;李斯竭忠,胡亥極刑。是以箕子詳狂,接輿闢世,恐遭此 患也。原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無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

臣聞比干剖心,子胥鴟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原大王孰察,少加憐焉。

諺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藉 荊軻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 、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而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 天下,而為燕尾生;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燕 人惡之於王,王按劍而怒,食以夬騠;白圭顯於中山,中山人惡之魏文侯,文侯投之 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

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者司馬喜髕腳於宋,卒相中山 ;範睢摺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位 ,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於河,徐衍負石入海。不容於世,義不苟 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裡奚乞食於路,繆公委之以政;甯戚飯牛車下,而 桓公任之以國。此二人者,豈借宦於朝,假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 行,親於膠漆,昆弟不能離,豈惑於眾口哉?故偏聽生姦,獨任成亂。昔者魯聽季孫之 說而逐孔子,宋信子罕之計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 。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餘而霸中國,齊用越人蒙而彊威、宣 。此二國,豈拘於俗,牽於世,系阿偏之辭哉?公聽並觀,垂名當世。故意合則胡越為 昆弟,由餘、越人蒙是矣;不合,則骨肉出逐不收,硃、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誠能 用齊、秦之義,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稱,三王易為也。

是以聖王覺寤,捐子之之心,而能不說於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故 功業複就於天下。何則?欲善無厭也。夫晉文公親其讎,彊霸諸侯;齊桓公用其仇,而 一匡天下。何則,慈仁殷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兵彊天下,而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勁 吳,霸中國,而卒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今人 主誠能去驕泬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墮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 愛於士,則桀之狗可使吠堯,而蹠之客可使刺由;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 荊軻之湛七族,要離之燒妻子,豈足道哉!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於道路,人無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 前也。蟠木根柢,輪囷離詭,而為萬乘器者。何則?以左右先為之容也。故無因至前, 雖出隨侯之珠,夜光之璧,猶結怨而不見德。故有人先談,則以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

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賤,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懷龍逢、比干之 意,欲盡忠當世之君,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思,欲開忠信,輔人主之治,則人主必 有按劍相眄之跡,是使布衣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

是以聖王制世禦俗,獨化於陶鈞之上,而不牽於卑亂之語,不奪於眾多之口。故秦 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荊軻之說,而匕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而歸, 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殺,周用烏集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馳域外之議, 獨觀於昭曠之道也。

今人主沈於諂諛之辭,牽於帷裳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皂,此鮑焦所以忿於世 而不留富貴之樂也。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利汙義,砥厲名號者不以欲傷行,故縣名勝母而曾子不入,邑 號朝歌而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攝於威重之權,主於位勢之貴,故回面汙行 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伏死堀穴巖之中耳,安肯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書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為上客。

太史公曰:魯連其指意雖不合大義,然餘多其在布衣之位,蕩然肆志,不詘於諸侯 ,談說於當世,折卿相之權。鄒陽辭雖不遜,然其比物連類,有足悲者,亦可謂抗直不 橈矣,吾是以附之列傳焉。

【索隱述贊】魯連達士,高才遠致。釋難解紛,辭祿肆志。齊將挫辯,燕軍沮氣。

鄒子遇讒,見詆獄吏。慷慨獻說,時王所器。

史記 屈原賈生列傳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楚懷王左徒。博聞彊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入 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屈平屬草槀未定。上 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 伐其功,以為『非我莫能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 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 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 事其君,讒人閒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 怨生也。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 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 ,其志絜,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絜,故其稱物芳。其 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 ,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屈平既絀,其後秦欲伐齊,齊與楚從親,惠王患之,乃令張儀詳去秦,厚幣委質事 楚,曰:「秦甚憎齊,齊與楚從親,楚誠能絕齊,秦原獻商、於之地六百裡。」楚懷王 貪而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秦受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裡。」 楚使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於丹、淅,斬首八 萬,虜楚將屈?,遂取楚之漢中地。懷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戰於藍田。魏聞之 ,襲楚至鄧。楚兵懼,自秦歸。而齊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楚王曰:「不原得地,原得張儀而甘心焉。」張儀聞 ,乃曰:「以一儀而當漢中地,臣請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 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懷王竟聽鄭袖,複釋去張儀。是時屈平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 ,顧反,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

其後諸侯共擊楚,大破之,殺其將唐眛。

時秦昭王與楚婚,欲與懷王會。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 毋行。」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奈何絕秦歡!」懷王卒行。入武關,秦伏兵絕其後, 因留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亡走趙,趙不內。複之秦,竟死於秦而歸葬。

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睠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 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 見懷王之終不悟也。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為,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 相隨屬,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懷王以不知 忠臣之分,故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 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易曰:「井洩不食,為我心惻, 可以汲。王明,並受其福。」王之不明,豈足福哉!

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

屈原至於江濱,被發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 閭大夫歟?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 放。」漁父曰:「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 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屈原曰:「吾聞 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甯赴常流 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乎!」

乃作懷沙之賦。其辭曰: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靜幽墨。冤結紆軫 兮,離湣之長鞠;撫情效志兮,俯詘以自抑。

刓方以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畫職墨兮,前度未改;內直 質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處兮,矇謂之不章;離婁微睇兮 ,瞽以為無明。變白而為黑兮,倒上以為下。鳳皇在笯兮,雞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 概而相量。夫黨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懷瑾握瑜兮, 窮不得餘所示。邑犬?吠兮,吠所怪也;誹駿疑桀兮,固庸態也。文質疏內兮,?不知 吾之異採;材樸委積兮,莫知餘之所有。重仁襲義兮,謹厚以為豐;重華不可牾兮,孰 知餘之從容!古固有不並兮,豈知其故也?湯禹久遠兮,邈不可慕也。懲違改忿兮,抑 心而自彊;離湣而不遷兮,原志之有象。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含憂虞哀兮,限 之以大故。

亂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脩路幽拂兮,道遠忽兮。曾唫恆悲兮,永歎慨兮 。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謂兮。懷情抱質兮,獨無匹兮。伯樂既歿兮,驥將焉程兮?

人生稟命兮,各有所錯兮。定心廣志,餘何畏懼兮?曾傷爰哀,永歎喟兮。世溷不吾知 ,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兮,原勿愛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將以為類兮。

於是懷石遂自汨羅以死。

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 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其後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為秦所滅。

自屈原沈汨羅後百有餘年,漢有賈生,為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弔屈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