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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Chapter 1718,826 wordsPublic domain

明年,穰侯與白起客卿胡陽複攻趙、韓、魏,破芒卯於華陽下,斬首十萬,取魏之 捲、蔡陽、長社,趙氏觀津。且與趙觀津,益趙以兵,伐齊。齊襄王懼,使蘇代為齊陰 遺穰侯書曰:「臣聞往來者言曰『秦將益趙甲四萬以伐齊』,臣竊必之敝邑之王曰『秦 王明而熟於計,穰侯智而習於事,必不益趙甲四萬以伐齊』。是何也?夫三晉之相與也 ,秦之深讎也。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為不信,不為無行。今破齊以肥趙。趙,秦之 深讎,不利於秦。此一也。秦之謀者,必曰『破齊,弊晉、楚,而後制晉、楚之勝』。

夫齊,罷國也,以天下攻齊,如以千鈞之弩決潰筴也,必死,安能弊晉、楚?此二也。

秦少出兵,則晉、楚不信也;多出兵,則晉、楚為制於秦。齊恐,不走秦,必走晉、楚 。此三也。秦割齊以啖晉、楚,晉、楚案之以兵,秦反受敵。此四也。是晉、楚以秦謀 齊,以齊謀秦也,何晉、楚之智而秦、齊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無患 矣。秦有安邑,韓氏必無上黨矣。取天下之腸胃,與出兵而懼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 秦王明而熟於計,穰侯智而習於事,必不益趙甲四萬以代齊矣。」於是穰侯不行,引兵 而歸。

昭王三十六年,相國穰侯言客卿灶,欲伐齊取剛、壽,以廣其陶邑。於是魏人範睢 自謂張祿先生,譏穰侯之伐齊,乃越三晉以攻齊也,以此時姦說秦昭王。昭王於是用範 睢。範睢言宣太后專制,穰侯擅權於諸侯,涇陽君、高陵君之屬太侈,富於王室。於是 秦昭王悟,乃免相國,令涇陽之屬皆出關,就封邑。穰侯出關,輜車千乘有餘。

穰侯卒於陶,而因葬焉。秦複收陶為郡。

太史公曰:穰侯,昭王親舅也。而秦所以東益地,弱諸侯,嘗稱帝於天下,天下皆 西鄉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貴極富溢,一夫開說,身折勢奪而以憂死,況於羈旅之 臣乎!

【索隱述贊】穰侯智識,應變無方。內倚太后,外輔昭王。四登相位,再列封疆。

摧齊撓楚,破魏圍梁。一夫開說,憂憤而亡。

史記 白起王翦列傳

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而白起為左庶長,將而擊韓之 新城。是歲,穰侯相秦,舉任鄙以為漢中守。其明年,白起為左更,攻韓、魏於伊闕, 斬首二十四萬,又虜其將公孫喜,拔五城。起遷為國尉。涉河取韓安邑以東,到乾河。

明年,白起為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與客卿錯攻垣城,拔之 。後五年,白起攻趙,拔光狼城。後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鄧五城。其明年,攻楚, 拔郢,燒夷陵,遂東至竟陵。楚王亡去郢,東走徙陳。秦以郢為南郡。白起遷為武安君 。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拔華陽,走芒卯,而虜三 晉將,斬首十三萬。與趙將賈偃戰,沈其卒二萬人於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韓陘 城,拔五城,斬首五萬。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陽太行道,絕之。

四十五年,伐韓之野王。野王降秦,上黨道絕。其守馮亭與民謀曰:「鄭道已絕, 韓必不可得為民。秦兵日進,韓不能應,不如以上黨歸趙。趙若受我,秦怒,必攻趙。

趙被兵,必親韓。韓趙為一,則可以當秦。」因使人報趙。趙孝成王與平陽君、平原君 計之。平陽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禍大於所得。」平原君曰:「無故得一郡,受之 便。」趙受之,因封馮亭為華陽君。

四十六年,秦攻韓緱氏、藺,拔之。

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長王齕攻韓,取上黨。上黨民走趙。趙軍長平,以按據上黨民 。四月,齕因攻趙。趙使廉頗將。趙軍士卒犯秦斥兵,秦斥兵斬趙裨將茄。六月,陷趙 軍,取二鄣四尉。七月,趙軍築壘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壘,取二尉,敗其陣,奪西壘壁 。廉頗堅壁以待秦,秦數挑戰,趙兵不出。趙王數以為讓。而秦相應侯又使人行千金於 趙為反間,曰:「秦之所惡,獨畏馬服子趙括將耳,廉頗易與,且降矣。」趙王既怒廉 頗軍多失亡,軍數敗,又反堅壁不敢戰,而又聞秦反間之言,因使趙括代廉頗將以擊秦 。秦聞馬服子將,乃陰使武安君白起為上將軍。而王齕為尉裨將,令軍中有敢洩武安君 將者斬。趙括至,則出兵擊秦軍。秦軍詳敗而走,張二奇兵以劫之。趙軍逐勝,追造秦 壁。壁堅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萬五千人絕趙軍後,又一軍五千騎絕趙壁間,趙軍分而 為二,糧道絕。而秦出輕兵擊之。趙戰不利,因築壁堅守,以待救至。秦王聞趙食道絕 ,王自之河內,賜民爵各一級,發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遮絕趙救及糧食。

至九月,趙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內陰相殺食。來攻秦壘,欲出。為四隊,四五複 之,不能出。其將軍趙括出銳卒自搏戰,秦軍射殺趙括。括軍敗,卒四十萬人降武安君 。武安君計曰:「前秦已拔上黨,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為 亂。」乃挾詐而盡阬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 震。

四十八年十月,秦複定上黨郡。秦分軍為二:王齕攻皮牢,拔之;司馬梗定太原。

韓、趙恐,使蘇代厚幣說秦相應侯曰:「武安君禽馬服子乎?」曰:「然。」又曰:「 即圍邯鄲乎?」曰:「然。」「趙亡則秦王王矣,武安君為三公。武安君所為秦戰勝攻 取者七十餘城,南定鄢、郢、漢中,北禽趙括之軍,雖周、召、呂望之功不益於此矣。

今趙亡,秦王王,則武安君必為三公,君能為之下乎?雖無欲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 嘗攻韓,圍邢丘,困上黨,上黨之民皆反為趙,天下不樂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趙,北 地入燕,東地入齊,南地入韓、魏,則君之所得民亡幾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無以為 武安君功也。」於是應侯言於秦王曰:「秦兵勞,請許韓、趙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 」王聽之,割韓垣雍、趙六城以和。正月,皆罷兵。武安君聞之,由是與應侯有隙。

其九月,秦復發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趙邯鄲。是時武安君病,不任行。四十九年正 月,陵攻邯鄲,少利,秦益發兵佐陵。陵兵亡五校。武安君病癒,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 將。武安君言曰:「邯鄲實未易攻也。且諸侯救日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雖破 長平軍,而秦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 秦軍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應侯請之,武安君終辭不肯行,遂稱病。

秦王使王齕代陵將,八九月圍邯鄲,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將兵數十萬攻秦 軍,秦軍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聽臣計,今如何矣!」秦王聞之,怒,彊起武安 君,武安君遂稱病篤。應侯請之,不起。於是免武安君為士伍,遷之陰密。武安君病, 未能行。居三月,諸侯攻秦軍急,秦軍數卻,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鹹 陽中。武安君既行,出鹹陽西門十裡,至杜郵。秦昭王與應侯群臣議曰:「白起之遷, 其意尚怏怏不服,有餘言。」秦王乃使使者賜之劍,自裁。武安君引劍將自剄,曰:「 我何罪於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人,我詐 而盡阬之,是足以死。」遂自殺。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 ,秦人憐之,鄉邑皆祭祀焉。

王翦者,頻陽東鄉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將攻趙閼與,破之 ,拔九城,十八年,翦將攻趙。歲餘,遂拔趙,趙王降,盡定趙地為郡。明年,燕使荊 軻為賊於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遼東,翦遂定燕薊而還。秦使翦子王賁擊荊, 荊兵敗。還擊魏,魏王降,遂定魏地。

秦始皇既滅三晉,走燕王,而數破荊師。秦將李信者,年少壯勇,嘗以兵數千逐燕 太子丹至於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為賢勇。於是始皇問李信:「吾欲攻取荊,於將 軍度用幾何人而足?」李信曰:「不過用二十萬人。」始皇問王翦,王翦曰:「非六十 萬人不可。」始皇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李將軍果勢壯勇,其言是也。」遂使李 信及蒙恬將二十萬南伐荊。王翦言不用,因謝病,歸老於頻陽。李信攻平與,蒙恬攻寢 ,大破荊軍。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與蒙恬會城父。荊人因隨之,三日三 夜不頓舍,大破李信軍,入兩壁,殺七都尉,秦軍走。

始皇聞之,大怒,自馳如頻陽,見謝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將軍計,李信果辱秦軍 。今聞荊兵日進而西,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王翦謝曰:「老臣罷病悖亂,唯大 王更擇賢將。」始皇謝曰:「已矣,將軍勿複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 六十萬人不可。」始皇曰:「為聽將軍計耳。」於是王翦將兵六十萬人,始皇自送至灞 上。王翦行,請美田宅園池甚眾。始皇曰:「將軍行矣,何憂貧乎?」王翦曰:「為大 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鄉臣,臣亦及時以請園池為子孫業耳。」始皇大笑 。王翦既至關,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或曰:「將軍之乞貸,亦已甚矣。」王翦曰:「 不然。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 顧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王翦果代李信擊荊。荊聞王翦益軍而來,乃悉國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堅壁而守之 ,不肯戰。荊兵數出挑戰,終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飲食撫循之,親與士卒同食 。久之,王翦使人問軍中戲乎?對曰:「方投石超距。」於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 」荊數挑戰而秦不出,乃引而東。翦因舉兵追之,令壯士擊,大破荊軍。至蘄南,殺其 將軍項燕,荊兵遂敗走。秦因乘勝略定荊地城邑。歲餘,虜荊王負芻,竟平荊地為郡縣 。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賁,與李信破定燕、齊地。

秦始皇二十六年,盡並天下,王氏、蒙氏功為多,名施於後世。

秦二世之時,王翦及其子賁皆已死,而又滅蒙氏。陳勝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孫王離 擊趙,圍趙王及張耳鉅鹿城。或曰:「王離,秦之名將也。今將彊秦之兵,攻新造之趙 ,舉之必矣。」客曰:「不然。夫為將三世者必敗。必敗者何也?必其所殺伐多矣,其 後受其不祥。今王離已三世將矣。」居無何,項羽救趙,擊秦軍,果虜王離,王離軍遂 降諸侯。

太史公曰:鄙語雲「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白起料敵合變,出奇無窮,聲震天下 ,然不能救患於應侯。王翦為秦將,夷六國,當是時,翦為宿將,始皇師之,然不能輔 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筊身。及孫王離為項羽所虜,不亦宜乎!彼各有所 短也。

【索隱述贊】白起、王翦,俱善用兵。遞為秦將,拔齊破荊。趙任馬服,長平遂阬 。楚陷李信,霸上卒行。賁、離繼出,三代無名。

史記 孟子荀卿列傳

太史公曰:餘讀孟子書,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嘗不廢書而歎也。曰:嗟 乎,利誠亂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自天子 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

孟軻,騶人也。受業子思之門人。道既通,遊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 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為迂遠而闊於事情。當是之時,秦用商君,富國彊兵;楚、魏用吳 起,戰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天下方務於合從連 衡,以攻伐為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 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後有騶子之屬。

齊有三騶子。其前騶忌,以鼓琴幹威王,因及國政,封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騶衍,後孟子。騶衍睹有國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 矣。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聖之篇十餘萬言。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 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先序今以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大並世盛衰,因載其禨 祥度制,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穀禽獸, 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 ,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以為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 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為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 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環之,人民禽獸莫能相通者,如一區中者,乃為一 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環其外,天地之際焉。其術皆此類也。然要其歸,必止乎仁 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始也濫耳。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其後不能行之 。

是以騶子重於齊。適梁,惠王郊迎,執賓主之禮。適趙,平原君側行撇席。如燕, 昭王擁彗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築碣石宮,身親往師之。作主運。其遊諸侯見尊 禮如此,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於齊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義伐紂而王,伯夷餓不 食周粟;衛靈公問陳,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謀欲攻趙,孟軻稱大王去邠。此豈有意阿世 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內圜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負鼎而勉湯以王,百裡奚飯牛 車下而繆公用霸,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騶衍其言雖不軌,儻亦有牛鼎之意乎?

自騶衍與齊之稷下先生,如淳於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徒,各著書 言治亂之事,以幹世主,豈可勝道哉!

淳於髡,齊人也。博聞彊記,學無所主。其諫說,慕晏嬰之為人也,然而承意觀色 為務。客有見髡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獨坐而再見之,終無言也。惠王怪之,以讓客 曰:「子之稱淳於先生,管、晏不及,及見寡人,寡人未有得也。豈寡人不足為言邪?

何故哉?」客以謂髡。髡曰:「固也。吾前見王,王志在驅逐;後複見王,王志在音聲 :吾是以默然。」客具以報王,王大駭,曰:「嗟乎,淳於先生誠聖人也!前淳於先生 之來,人有獻善馬者,寡人未及視,會先生至。後先生之來,人有獻謳者,未及試,亦 會先生來。寡人雖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後淳於髡見,壹語連三日三夜無倦。惠 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謝去。於是送以安車駕駟,束帛加璧,黃金槽鎰。終身不仕。

慎到,趙人。田駢、接子,齊人。環淵,楚人。皆學黃老道德之術,因發明序其指 意。故慎到著十二論,環淵著上下篇,而田駢、接子皆有所論焉。

騶奭者,齊諸騶子,亦頗採騶衍之術以紀文。

於是齊王嘉之,自如淳於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為開第康莊之衢,高門大屋,尊 寵之。覽天下諸侯賓客,言齊能致天下賢士也。

荀卿,趙人。年五十始來遊學於齊。騶衍之術迂大而閎辯;奭也文具難施;淳於髡 久與處,時有得善言。故齊人頌曰:「談天衍,雕龍奭,炙轂過髡。」田駢之屬皆已死 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為老師。齊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為祭酒焉。齊人或讒荀卿, 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為蘭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廢,因家蘭陵。李斯嘗為弟子,已 而相秦。荀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 如莊周等又猾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因葬蘭陵 。

而趙亦有公孫龍為堅白同異之辯,劇子之言;魏有李悝,盡地力之教;楚有屍子、 長盧;阿之籲子焉。自如孟子至於籲子,世多有其書,故不論其傳雲。

蓋墨翟,宋之大夫,善守禦,為節用。或曰並孔子時,或曰在其後。

【索隱述贊】六國之末,戰勝相雄。軻遊齊、魏,其說不通。退而著述,稱吾道窮 。蘭陵事楚,騶衍談空。康莊雖列,莫見收功。

史記 孟嘗君列傳

孟嘗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嬰。田嬰者,齊威王少子而齊宣王庶弟也 。田嬰自威王時任職用事,與成侯鄒忌及田忌將而救韓伐魏。成侯與田忌爭寵,成侯賣 田忌。田忌懼,襲齊之邊邑,不勝,亡走。會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賣田忌,乃複召 田忌以為將。宣王二年,田忌與孫臏、田嬰俱伐魏,敗之馬陵,虜魏太子申而殺魏將龐 涓。宣王七年,田嬰使於韓、魏,韓、魏服於齊。嬰與韓昭侯、魏惠王會齊宣王東阿南 ,盟而去。明年,複與梁惠王會甄。是歲,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嬰相齊。齊宣王與 魏襄王會徐州而相王也。楚威王聞之,怒田嬰。明年,楚伐敗齊師於徐州,而使人逐田 嬰。田嬰使張醜說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嬰相齊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 ,而封田嬰於薛。

初,田嬰有子四十餘人。其賤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嬰告其母曰:「勿舉 也。」其母竊舉生之。及長,其母因兄弟而見其子文於田嬰。田嬰怒其母曰:「吾令若 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頓首,因曰:「君所以不舉五月子者,何故?」嬰曰: 「五月子者,長與戶齊,將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於天乎?將受命於戶邪? 」嬰默然。文曰:「必受命於天,君何憂焉。必受命於戶,則可高其戶耳,誰能至者! 」嬰曰:「子休矣。」

久之,文承間問其父嬰曰:「子之子為何?」曰:「為孫。」「孫之孫為何?」曰 :「為玄孫。」「玄孫之孫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齊,至今三 王矣,齊不加廣而君私家富累萬金,門下不見一賢者。文聞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

今君後宮蹈綺縠而士不得褐,僕妾餘粱肉而士不厭糟。今君又尚厚積餘藏,欲以遺所 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損,文竊怪之。」於是嬰乃禮文,使主家待賓客。賓客日進 ,名聲聞於諸侯。諸侯皆使人請薛公田嬰以文為太子,嬰許之。嬰卒,諡為靖郭君。而 文果代立於薛,是為孟嘗君。

孟嘗君在薛,招致諸侯賓客及亡人有罪者,皆歸孟嘗君。孟嘗君舍業厚遇之,以故 傾天下之士。食客數千人,無貴賤一與文等。孟嘗君待客坐語,而屏風後常有侍史,主 記君所與客語,問親戚居處。客去,孟嘗君已使使存問,獻遺其親戚。孟嘗君曾待客夜 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飯不等,輟食辭去。孟嘗君起,自持其飯比之。客慚,自 剄。士以此多歸孟嘗君。孟嘗君客無所擇,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為孟嘗君親己。

秦昭王聞其賢,乃先使涇陽君為質於齊,以求見孟嘗君。孟嘗君將入秦,賓客莫欲 其行,諫,不聽。蘇代謂曰:「今旦代從外來,見木禺人與土禺人相與語。木禺人曰: 『天雨,子將敗矣。』土禺人曰:『我生於土,敗則歸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 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國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還,君得無為土禺人所笑乎?」孟 嘗君乃止。

齊湣王二十五年,複卒使孟嘗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嘗君為秦相。人或說秦昭王曰: 「孟嘗君賢,而又齊族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秦昭王乃止。囚 孟嘗君,謀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原得君狐白裘。」此時 孟嘗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無雙,入秦獻之昭王,更無他裘。孟嘗君患之,遍問 客,莫能對。最下坐有能為狗盜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為狗,以入秦宮臧中 ,取所獻狐白裘至,以獻秦王幸姬。幸姬為言昭王,昭王釋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即馳 去,更封傳,變名姓以出關。夜半至函谷關。秦昭王後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 馳傳逐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孟嘗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為雞鳴, 而雞齊鳴,遂發傳出。出如食頃,秦追果至關,已後孟嘗君出,乃還。始孟嘗君列此二 人於賓客,賓客盡羞之,及孟嘗君有秦難,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後,客皆服。

孟嘗君過趙,趙平原君客之。趙人聞孟嘗君賢,出觀之,皆笑曰:「始以薛公為魁 然也,今視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嘗君聞之,怒。客與俱者下,斫擊殺數百人,遂滅 一縣以去。

齊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嘗君。孟嘗君至,則以為齊相,任政。

孟嘗君怨秦,將以齊為韓、魏攻楚,因與韓、魏攻秦,而借兵食於西周。蘇代為西 周謂曰:「君以齊為韓、魏攻楚九年,取宛、葉以北以彊韓、魏,今複攻秦以益之。韓 、魏南無楚憂,西無秦患,則齊危矣。韓、魏必輕齊畏秦,臣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 深合於秦,而君無攻,又無借兵食。君臨函穀而無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謂秦昭王曰『薛 公必不破秦以彊韓、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東國以與齊,而秦出楚懷王以為和 』。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無破而以東國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齊。齊 得東國益彊,而薛世世無患矣。秦不大弱,而處三晉之西,三晉必重齊。」薛公曰:「 善。」因令韓、魏賀秦,使三國無攻,而不借兵食於西周矣。是時,楚懷王入秦,秦留 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懷王。

孟嘗君相齊,其舍人魏子為孟嘗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嘗君問之,對曰: 「有賢者,竊假與之,以故不致入。」孟嘗君怒而退魏子。居數年,人或毀孟嘗君於齊 湣王曰:「孟嘗君將為亂。」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嘗君,孟嘗君乃奔。魏子所與 粟賢者聞之,乃上書言孟嘗君不作亂,請以身為盟,遂自剄宮門以明孟嘗君。湣王乃驚 ,而蹤跡驗問,孟嘗君果無反謀,乃複召孟嘗君。孟嘗君因謝病,歸老於薛。湣王許之 。

其後,秦亡將呂禮相齊,欲困蘇代。代乃謂孟嘗君曰:「周最於齊,至厚也,而齊 王逐之,而聽親弗相呂禮者,欲取秦也。齊、秦合,則親弗與呂禮重矣。有用,齊、秦 必輕君。君不如急北兵,趨趙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齊王之信,又禁天下之 變。齊無秦,則天下集齊,親弗必走,則齊王孰與為其國也!」於是孟嘗君從其計,而 呂禮嫉害於孟嘗君。

孟嘗君懼,乃遺秦相穰侯魏?書曰:「吾聞秦欲以呂禮收齊,齊,天下之彊國也, 子必輕矣。齊秦相取以臨三晉,呂禮必並相矣,是子通齊以重呂禮也。若齊免於天下之 兵,其讎子必深矣。子不如勸秦王伐齊。齊破,吾請以所得封子。齊破,秦畏晉之彊, 秦必重子以取晉。晉國敝於齊而畏秦,晉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齊以為功,挾晉以為重 ;是子破齊定封,秦、晉交重子。若齊不破,呂禮複用,子必大窮。」於是穰侯言於秦 昭王伐齊,而呂禮亡。

後齊湣王滅宋,益驕,欲去孟嘗君。孟嘗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為相,西合於秦 、趙,與燕共伐破齊。齊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齊襄王立,而孟嘗君中立於諸侯,無所 屬。齊襄王新立,畏孟嘗君,與連和,複親薛公。文卒,諡為孟嘗君。諸子爭立,而齊 魏共滅薛。孟嘗絕嗣無後也。

初,馮驩聞孟嘗君好客,躡蹻而見之。孟嘗君曰;「先生遠辱,何以教文也?」馮 驩曰:「聞君好士,以貧身歸於君。」孟嘗君置傳舍十日,孟嘗君問傳舍長曰:「客何 所為?」答曰:「馮先生甚貧,猶有一劍耳,又蒯緱。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食 無魚』。」孟嘗君遷之幸舍,食有魚矣。五日,又問傳舍長。答曰:「客複彈劍而歌曰 『長鋏歸來乎,出無輿』。」孟嘗君遷之代舍,出入乘輿車矣。五日,孟嘗君複問傳舍 長。舍長答曰:「先生又嘗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孟嘗君不悅。

居期年,馮驩無所言。孟嘗君時相齊,封萬戶於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 客,使人出錢於薛。歲餘不入,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客奉將不給。孟嘗君憂之,問左 右:「何人可使收債於薛者?」傳舍長曰:「代舍客馮公形容狀貌甚辯,長者,無他伎 能,宜可令收債。」孟嘗君乃進馮驩而請之曰:「賓客不知文不肖,幸臨文者三千餘人 ,邑入不足以奉賓客,故出息錢於薛。薛歲不入,民頗不與其息。今客食恐不給,原先 生責之。」馮驩曰;「諾。」辭行,至薛,召取孟嘗君錢者皆會,得息錢十萬。乃多釀 酒,買肥牛,召諸取錢者,能與息者皆來,不能與息者亦來,皆持取錢之券書合之。齊 為會,日殺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與息者,與為期;貧不能與息者,取其 券而燒之。曰:「孟嘗君所以貸錢者,為民之無者以為本業也;所以求息者,為無以奉 客也。今富給者以要期,貧窮者燔券書以捐之。諸君彊飲食。有君如此,豈可負哉!」 坐者皆起,再拜。

孟嘗君聞馮驩燒券書,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嘗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貸錢 於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時與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請先生收責之。聞先生得錢 ,即以多具牛酒而燒券書,何?」馮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畢會,無以知其有 餘不足。有餘者,為要期。不足者,雖守而責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

若急,終無以償,上則為君好利不愛士民,下則有離上抵負之名,非所以厲士民彰君聲 也。焚無用虛債之券,捐不可得之虛計,令薛民親君而彰君之善聲也,君有何疑焉!」 孟嘗君乃拊手而謝之。

齊王惑於秦、楚之毀,以為孟嘗君名高其主而擅齊國之權,遂廢孟嘗君。諸客見孟 嘗君廢,皆去。馮驩曰:「借臣車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於國而奉邑益廣,可乎 ?」孟嘗君乃約車幣而遣之。馮驩乃西說秦王曰:「天下之遊士馮軾結靷西入秦者,無 不欲彊秦而弱齊;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彊齊而弱秦。此雄雌之國也,勢不兩立為 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問之曰:「何以使秦無為雌而可?」馮驩曰:「王亦知 齊之廢孟嘗君乎?」秦王曰:「聞之。」馮驩曰:「使齊重於天下者,孟嘗君也。今齊 王以毀廢之,其心怨,必背齊;背齊入秦,則齊國之情,人事之誠,盡委之秦,齊地可 得也,豈直為雄也!君急使使載幣陰迎孟嘗君,不可失時也。如有齊覺悟,複用孟嘗君 ,則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悅,乃遣車十乘黃金百鎰以迎孟嘗君。馮驩辭以先 行,至齊,說齊王曰:「天下之遊士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彊齊而弱秦者;馮軾結 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彊秦而弱齊者。夫秦齊雄雌之國,秦彊則齊弱矣,此勢不兩雄。今 臣竊聞秦遣使車十乘載黃金百鎰以迎孟嘗君。孟嘗君不西則已,西入相秦則天下歸之, 秦為雄而齊為雌,雌則臨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複孟嘗君,而益與之邑 以謝之?孟嘗君必喜而受之。秦雖彊國,豈可以請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謀,而絕其霸 彊之略。」齊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車適入齊境,使還馳告之,王召 孟嘗君而複其相位,而與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戶。秦之使者聞孟嘗君複相齊,還車而 去矣。

自齊王毀廢孟嘗君,諸客皆去。後召而複之,馮驩迎之。未到,孟嘗君太息歎曰: 「文常好客,遇客無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餘人,先生所知也。客見文一日廢,皆背文而 去,莫顧文者。今賴先生得複其位,客亦有何面目複見文乎?如複見文者,必唾其面而 大辱之。」馮驩結轡下拜。孟嘗君下車接之,曰:「先生為客謝乎?」馮驩曰:「非為 客謝也,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嘗君曰:「愚不知所謂 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獨不見 夫趣市者乎?明旦,側肩爭門而入;日暮之後,過市朝者掉臂而不顧。非好朝而惡暮, 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賓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絕賓客之路。原君遇客如故。」 孟嘗君再拜曰:「敬從命矣。聞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太史公曰:吾嘗過薛,其俗閭裡率多暴桀子弟,與鄒、魯殊。問其故,曰:「孟嘗 君招致天下任俠,姦人入薛中蓋六萬餘家矣。」世之傳孟嘗君好客自喜,名不虛矣。

【索隱述贊】靖郭之子,威王之孫。既彊其國,實高其門。好客喜士,見重平原。

雞鳴狗盜,魏子、馮暖。如何承睫,薛縣徒存!

史記 平原君虞卿列傳

平原君趙勝者,趙之諸公子也。諸子中勝最賢,喜賓客,賓客蓋至者數千人。平原 君相趙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復位,封於東武城。

平原君家樓臨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樓上,臨見,大笑之。

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門,請曰:「臣聞君之喜士,士不遠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貴士而賤 妾也。臣不幸有罷癃之病,而君之後宮臨而笑臣,臣原得笑臣者頭。」平原君笑應曰: 「諾。」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觀此豎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殺吾美人,不亦甚乎!」 終不殺。居歲餘,賓客門下舍人稍稍引去者過半。平原君怪之,曰:「勝所以待諸君者 未嘗敢失禮,而去者何多也?」門下一人前對曰:「以君之不殺笑躄者,以君為愛色而 賤士,士即去耳。」於是平原君乃斬笑躄者美人頭,自造門進躄者,因謝焉。其後門下 乃複稍稍來。是時齊有孟嘗,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爭相傾以待士。

秦之圍邯鄲,趙使平原君求救,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有勇力文武備具者二十人 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勝,則善矣。文不能取勝,則歃血於華屋之下,必得定從而 還。士不外索,取於食客門下足矣。」得十九人,餘無可取者,無以滿二十人。門下有 毛遂者,前,自贊於平原君曰:「遂聞君將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二十人偕,不外索 。今少一人,原君即以遂備員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處勝之門下幾年於此矣?」 毛遂曰:「三年於此矣。」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 。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 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 非特其末見而已。」平原君竟與毛遂偕。十九人相與目笑之而未廢也。

毛遂比至楚,與十九人論議,十九人皆服。平原君與楚合從,言其利害,日出而言 之,日中不決。十九人謂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劍曆階而上,謂平原君曰:「從 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從,日中不決,何也?」楚王謂平原君曰:「客何為 者也?」平原君曰:「是勝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與而君言,汝何為 者也!」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 楚國之眾也,王之命縣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裡之地王天下, 文王以百裡之壤而臣諸侯,豈其士卒眾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今楚地方五千裡, 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當。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眾,興 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 羞,而王弗知惡焉。合從者為楚,非為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 ,誠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而以從。」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 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槃而跪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而定 從,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 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錄錄,所謂因人成事者也。」

平原君已定從而歸,歸至於趙,曰:「勝不敢複相士。勝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數 ,自以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 。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於百萬之師。勝不敢複相士。」遂以為上客。

平原君既返趙,楚使春申君將兵赴救趙,魏信陵君亦矯奪晉鄙軍往救趙,皆未至。

秦急圍邯鄲,邯鄲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鄲傳舍吏子李同說平原君曰:「君不憂 趙亡邪?」平原君曰:「趙亡則勝為虜,何為不憂乎?」李同曰:「邯鄲之民,炊骨易 子而食,可謂急矣,而君之後宮以百數,婢妾被綺縠,餘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 厭。民困兵盡,或剡木為矛矢,而君器物鍾磬自若。使秦破趙,君安得有此?使趙得全 ,君何患無有?今君誠能令夫人以下編於士卒之間,分功而作,家之所有盡散以饗士, 士方其危苦之時,易德耳。」於是平原君從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與三千人赴 秦軍,秦軍為之卻三十裡。亦會楚、魏救至,秦兵遂罷,邯鄲複存。李同戰死,封其父 為李侯。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為平原君請封。公孫龍聞之,夜駕見平原君曰:「龍聞虞 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為君請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龍曰:「此甚不可。

且王舉君而相趙者,非以君之智能為趙國無有也。割東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為有功也 ,而以國人無勳,乃以君為親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辭無能,割地不言無功者,亦自以為 親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鄲而請封,是親戚受城而國人計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 兩權,事成,操右券以責;事不成,以虛名德君。君必勿聽也。」平原君遂不聽虞卿。

平原君以趙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孫代,後竟與趙俱亡。

平原君厚待公孫龍。公孫龍善為堅白之辯,及鄒衍過趙言至道,乃絀公孫龍。

虞卿者,遊說之士也。躡蹻簷簦說趙孝成王。一見,賜黃金百鎰,白璧一雙;再見 ,為趙上卿,故號為虞卿。

秦趙戰於長平,趙不勝,亡一都尉。趙王召樓昌與虞卿曰:「軍戰不勝,尉複死, 寡人使束甲而趨之,何如?」樓昌曰:「無益也,不如發重使為媾。」虞卿曰:「昌言 媾者,以為不媾軍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論秦也,欲破趙之軍乎,不邪?」王 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且欲破趙軍。」虞卿曰:「王聽臣,發使出重寶以附楚、魏, 楚、魏欲得王之重寶,必內吾使。趙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從,且必恐。如此, 則媾乃可為也。」趙王不聽,與平陽君為媾,發鄭硃入秦。秦內之。趙王召虞卿曰:「 寡人使平陽君為媾於秦,秦已內鄭硃矣,卿之為奚如?」虞卿對曰:「王不得媾,軍必 破矣。天下賀戰者皆在秦矣。鄭硃,貴人也,入秦,秦王與應侯必顯重以示天下。楚、 魏以趙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則媾不可得成也。」應侯果顯鄭硃以示天下 賀戰勝者,終不肯媾。長平大敗,遂圍邯鄲,為天下笑。

秦既解邯鄲圍,而趙王入朝,使趙郝約事於秦,割六縣而媾。虞卿謂趙王曰:「秦 之攻王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遺 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 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複攻王,王無救矣。」王以虞卿之言趙郝。趙 郝曰:「虞卿誠能盡秦力之所至乎?誠知秦力之所不能進,此彈丸之地弗予,令秦來年 複攻王,王得無割其內而媾乎?」王曰:「請聽子割,子能必使來年秦之不復攻我乎? 」趙郝對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晉之交於秦,相善也。今秦善韓、魏而攻王 ,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韓、魏也。今臣為足下解負親之攻,開關通幣,齊交韓、魏,至 來年而王獨取攻於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韓、魏之後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對曰:「郝言『不媾,來年秦複攻王,王得無割其內而媾乎』。

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復攻也。今雖割六城,何益!來年複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 取而媾,此自盡之術也,不如無媾。秦雖善攻,不能取六縣;趙雖不能守,終不失六城 。秦倦而歸,兵必罷。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罷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於秦也。吾國 尚利,孰與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韓、魏而攻趙者,必王之事秦不如 韓、魏也』,是使王歲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盡。來年秦複求割地,王將與之乎?弗 與,是棄前功而挑秦禍也;與之,則無地而給之。語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 坐而聽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趙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故不 止矣。且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而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

趙王計未定,樓緩從秦來,趙王與樓緩計之,曰:「予秦地如毋予,孰吉?」緩辭 讓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雖然,試言公之私。」樓緩對曰:「王亦聞夫 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於魯,病死,女子為自殺於房中者二人。其母聞之,弗哭也 。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賢人也,逐於魯,而是人不 隨也。今死而婦人為之自殺者二人,若是者必其於長者薄而於婦人厚也。』故從母言之 ,是為賢母;從妻言之,是必不免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異則人心變矣。今臣新從 秦來而言勿予,則非計也;言予之,恐王以臣為為秦也:故不敢對。使臣得為大王計, 不如予之。」王曰:「諾。」

虞卿聞之,入見王曰:「此飾說也,王蜰勿予!」樓緩聞之,往見王。王又以虞卿 之言告樓緩。樓緩對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何 也?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今趙兵困於秦,天下之賀戰勝者則必盡在於秦矣。故不 如亟割地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弊,瓜分之。趙 且亡,何秦之圖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原王以此決之,勿複計也。」

虞卿聞之,往見王曰:「危哉樓子之所以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

獨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賂 齊。齊,秦之深讎也,得王之六城,並力西擊秦,齊之聽王,不待辭之畢也。則是王失 之於齊而取償於秦也。而齊、趙之深讎可以報矣,而示天下有能為也。王以此發聲,兵 未窺於境,臣見秦之重賂至趙而反媾於王也。從秦為媾,韓、魏聞之,必盡重王;重王 ,必出重寶以先於王。則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趙王曰:「善。」 則使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趙矣。樓緩聞之,亡去。趙於是 封虞卿以一城。

居頃之,而魏請為從。趙孝成王召虞卿謀。過平原君,平原君曰:「原卿之論從也 。」虞卿入見王。王曰:「魏請為從。」對曰:「魏過。」王曰:「寡人固未之許。」 對曰:「王過。」王曰:「魏請從,卿曰魏過,寡人未之許,又曰寡人過,然則從終不 可乎?」對曰:「臣聞小國之與大國從事也,有利則大國受其福,有敗則小國受其禍。

今魏以小國請其禍,而王以大國辭其福,臣故曰王過,魏亦過。竊以為從便。」王曰: 「善。」乃合魏為從。

虞卿既以魏齊之故,不重萬戶侯卿相之印,與魏齊間行,卒去趙,困於梁。魏齊已 死,不得意,乃著書,上採春秋,下觀近世,曰節義、稱號、揣摩、政謀,凡八篇。以 刺譏國家得失,世傳之曰虞氏春秋。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體。鄙語曰「利令智昏」,平 原君貪馮亭邪說,使趙陷長平兵四十餘萬眾,邯鄲幾亡。虞卿料事揣情,為趙畫策,何 其工也!及不忍魏齊,卒困於大樑,庸夫且知其不可,況賢人乎?然虞卿非窮愁,亦不 能著書以自見於後世雲。

【索隱述贊】翩翩公子,天下奇器。笑姬從戮,義士增氣。兵解李同,盟定毛遂。

虞卿躡蹻,受賞料事。及困魏齊,著書見意。

史記 魏公子列傳

魏公子無忌者,魏昭王子少子而魏安釐王異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 為信陵君。是時範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齊故,秦兵圍大樑,破魏華陽下軍,走芒卯。魏 王及公子患之。

公子為人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 裡爭往歸之,致食客三千人。當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

公子與魏王博,而北境傳舉烽,言「趙寇至,且入界」。魏王釋博,欲召大臣謀。

公子止王曰:「趙王田獵耳,非為寇也。」複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頃,複從北 方來傳言曰:「趙王獵耳,非為寇也。」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 「臣之客有能深得趙王陰事者,趙王所為,客輒以報臣,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 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

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為大樑夷門監者。公子聞之,往請,欲厚遺之。

不肯受,曰:「臣脩身絜行數十年,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公子於是乃置酒大 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 不讓,欲以觀公子。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原枉車騎過 之。」公子引車入巿,侯生下見其客硃亥,俾倪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顏 色愈和。當是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巿人皆觀公子執轡。從騎皆竊罵 侯生。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贊賓客,賓客 皆驚。酒酣,公子起,為壽侯生前。侯生因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為公子亦足矣。嬴乃 夷門抱關者也,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嬴於眾人廣坐之中,不宜有所過,今公子故過之 。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巿中,過客以觀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為 小人,而以公子為長者能下士也。」於是罷酒,侯生遂為上客。

侯生謂公子曰:「臣所過屠者硃亥,此子賢者,世莫能知,故隱屠間耳。」公子往 數請之,硃亥故不復謝,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趙長平軍,又進兵圍邯鄲。公子姊為趙惠文王弟平原 君夫人,數遺魏王及公子書,請救於魏。魏王使將軍晉鄙將十萬眾救趙。秦王使使者告 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 止晉鄙,留軍壁鄴,名為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魏公子 曰:「勝所以自附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為能急人之困。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 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縱輕勝,棄之降秦,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 ,數請魏王,及賓客辯士說王萬端。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公子自度終不能得之於王 ,計不獨生而令趙亡,乃請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以客往赴秦軍,與趙俱死。

行過夷門,見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軍狀。辭決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 臣不能從。」公子行數裡,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備矣,天下莫不聞,今吾且 死而侯生曾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哉?」複引車還,問侯生。侯生笑曰:「臣固 知公子之還也。」曰:「公子喜士,名聞天下。今有難,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若以肉 投餒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複 返也。」公子再拜,因問。侯生乃屏人間語,曰:「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臥內,而如 姬最幸,出入王臥內,力能竊之。嬴聞如姬父為人所殺,如姬資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 報其父仇,莫能得。如姬為公子泣,公子使客斬其仇頭,敬進如姬。如姬之慾為公子死 ,無所辭,顧未有路耳。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許諾,則得虎符奪晉鄙軍,北救 趙而西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從其計,請如姬。如姬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授 公子兵而複請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硃亥可與俱,此人力士。晉鄙聽,大善;不聽, 可使擊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嚄唶宿 將,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於是公子請硃亥。硃亥笑曰:「臣 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親數存之,所以不報謝者,以為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此 乃臣效命之秋也。」遂與公子俱。公子過謝侯生。侯生曰:「臣宜從,老不能。請數公 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北鄉自剄,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鄴,矯魏王令代晉鄙。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今吾擁十萬之眾,屯 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欲無聽。硃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 ,公子遂將晉鄙軍。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

獨子無兄弟,歸養。」得選兵八萬人,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去,遂救邯鄲,存趙。趙王 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負籣矢為公子先引。趙王再拜曰:「自古賢人未有及公 子者也。」當此之時,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與侯生決,至軍,侯生果北鄉自剄。

魏王怒公子之盜其兵符,矯殺晉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趙,使將將其軍歸魏 ,而公子獨與客留趙。趙孝成王德公子之矯奪晉鄙兵而存趙,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 公子。公子聞之,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說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 。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原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 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為公子不取也 。」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趙王埽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 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自言罪過,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獻五 城,以公子退讓也。公子竟留趙。趙王以鄗為公子湯沐邑,魏亦複以信陵奉公子。公子 留趙。

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公子欲見兩人,兩人自匿不肯見 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間步往從此兩人遊,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始吾聞 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遊,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 。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負魏王而救趙,以稱平原君。平原君之 遊,徒豪舉耳,不求士也。無忌自在大樑時,常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 從之遊,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為羞,其不足從遊。」乃裝為去。夫人具以語 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複 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

公子留趙十年不歸。秦聞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請公子。

公子恐其怒之,乃誡門下:「有敢為魏王使通者,死。」賓客皆背魏之趙,莫敢勸公子 歸。毛公、薛公兩人往見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 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樑而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 及卒,公子立變色,告車趣駕歸救魏。

魏王見公子,相與泣,而以上將軍印授公子,公子遂將。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 使遍告諸侯。諸侯聞公子將,各遣將將兵救魏。公子率五國之兵破秦軍於河外,走蒙驁 。遂乘勝逐秦軍至函谷關,抑秦兵,秦兵不敢出。當是時,公子威振天下,諸侯之客進 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稱魏公子兵法。

秦王患之,乃行金萬斤於魏,求晉鄙客,令毀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 ,今為魏將,諸侯將皆屬,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時定南面而王, 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數使反間,偽賀公子得立為魏王未也。魏王日聞其 毀,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將。公子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與賓客為長夜飲 ,飲醇酒,多近婦女。日夜為樂飲者四歲,竟病酒而卒。其歲,魏安釐王亦薨。

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其後秦稍蠶食魏,十八歲而虜魏 王,屠大樑。

高祖始微少時,數聞公子賢。及即天子位,每過大樑,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從 擊黥布還,為公子置守塚五家,世世歲以四時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過大樑之墟,求問其所謂夷門。夷門者,城之東門也。天下諸公子亦 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巖穴隱者,不恥下交,有以也。名冠諸侯,不虛耳。高祖每 過之而令民奉祠不絕也。

【索隱述贊】信陵下士,鄰國相傾。以公子故,不敢加兵。頗知硃亥,盡禮侯嬴。

遂卻晉鄙,終辭趙城。毛、薛見重,萬古希聲。

史記 春申君列傳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黃氏。遊學博聞,事楚頃襄王。頃襄王以歇為辯,使 於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韓、魏,敗之於華陽,禽魏將芒卯,韓、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 令白起與韓、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黃歇適至於秦,聞秦之計。當是之時,秦已前使 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東至竟陵,楚頃襄王東徙治於陳縣。黃歇見楚懷 王之為秦所誘而入朝,遂見欺,留死於秦。頃襄王,其子也,秦輕之,恐壹舉兵而滅楚 。歇乃上書說秦昭王曰:

天下莫彊於秦、楚。今聞大王欲伐楚,此猶兩虎相與鬥。兩虎相與鬥而駑犬受其弊 ,不如善楚。臣請言其說:臣聞物至則反,冬夏是也;致至則危,累釭是也。今大國之 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從生民已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先帝文王、莊王之身,三世 不妄接地於齊,以絕從親之要。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盛橋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 不信威,而得百裡之地。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而攻魏,杜大樑之門,舉河內,拔燕、 酸棗、虛、桃,入邢,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眾,二年而後複 之;又並蒲、衍、首、垣,以臨仁、平丘,黃、濟陽嬰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磨之北, 註齊秦之要,絕楚趙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單矣。

王若能持功守威,絀攻取之心而肥仁義之地,使無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 也。王若負人徒之眾,仗兵革之彊,乘毀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後患 也。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 。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見伐趙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禍,吳見伐齊之便而不知幹隧之敗。

此二國者,非無大功也,沒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吳之信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於 艾陵,還為越王禽三渚之浦。智氏之信韓、魏也,從而伐趙,攻晉陽城,勝有日矣,韓 、魏叛之,殺智伯瑤於鑿臺之下。今王妒楚之不毀也,而忘毀楚之彊韓、魏也,臣為王 慮而不取也。

詩曰「大武遠宅而不涉」。從此觀之,楚國,援也;鄰國,敵也。詩雲「趯趯毚兎 ,還犬獲之。他人有心,餘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韓、魏之善王也,此正吳之信越也 。臣聞之,敵不可假,時不可失。臣恐韓、魏卑辭除患而實欲欺大國也。何則?王無重 世之德於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本國 殘,社稷壞,宗廟毀。刳腹絕腸,折頸摺頤,首身分離,暴骸骨於草澤,頭顱僵僕,相 望於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為群虜者相及於路。鬼神孤傷,無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 類離散,流亡為僕妾者,盈滿海內矣。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資之與攻 楚,不亦過乎!

且王攻楚將惡出兵?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魏乎?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返也,是王 以兵資於仇讎之韓、魏也。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魏,必攻隨水右壤。隨水右壤,此 皆廣川大水,山林谿穀,不食之地也,王雖有之,不為得地。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 之實也。

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以應王。秦、楚之兵構而不離,魏氏將出而攻留、方 與、銍、湖陵、碭、蕭、相,故宋必盡。齊人南面攻楚,泗上必舉。此皆平原四達,膏 腴之地,而使獨攻。王破楚以肥韓、魏於中國而勁齊。韓、魏之彊,足以校於秦。齊南 以泗水為境,東負海,北倚河,而無後患,天下之國莫彊於齊、魏,齊、魏得地葆利而 詳事下吏,一年之後,為帝未能,其於禁王之為帝有餘矣。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眾,兵革之彊,壹舉事而樹怨於楚,遲令韓、魏歸帝重於 齊,是王失計也。臣為王慮,莫若善楚。秦、楚合而為一以臨韓,韓必斂手。王施以東 山之險,帶以曲河之利,韓必為關內之侯。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梁氏寒心,許、鄢陵 嬰城,而上蔡、召陵不往來也,如此而魏亦關內侯矣。王壹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註 地於齊,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經兩海,要約天下,是燕、趙無齊、楚,齊、 楚無燕、趙也。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

昭王曰:「善。」於是乃止白起而謝韓、魏。發使賂楚,約為與國。

黃歇受約歸楚,楚使歇與太子完入質於秦,秦留之數年。楚頃襄王病,太子不得歸 。而楚太子與秦相應侯善,於是黃歇乃說應侯曰:「相國誠善楚太子乎?」應侯曰:「 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歸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國無 窮,是親與國而得儲萬乘也。若不歸,則鹹陽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 與國而絕萬乘之和,非計也。原相國孰慮之。」應侯以聞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 傅先往問楚王之疾,返而後圖之。」黃歇為楚太子計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 。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憂之甚。而陽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 ,陽文君子必立為後,太子不得奉宗廟矣。不如亡秦,與使者俱出;臣請止,以死當之 。」楚太子因變衣服為楚使者禦以出關,而黃歇守舍,常為謝病。度太子已遠,秦不能 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歸,出遠矣。歇當死,原賜死。」昭王大怒,欲聽 其自殺也。應侯曰:「歇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無罪而歸之 ,以親楚。」秦因遣黃歇。

歇至楚三月,楚頃襄王卒,太子完立,是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黃歇為相,封 為春申君,賜淮北地十二縣。後十五歲,黃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邊齊,其事急,請 以為郡便。」因並獻淮北十二縣。請封於江東。考烈王許之。春申君因城故吳墟,以自 為都邑。

春申君既相楚,是時齊有孟嘗君,趙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爭下士,招致賓客 ,以相傾奪,輔國持權。

春申君為楚相四年,秦破趙之長平軍四十餘萬。五年,圍邯鄲。邯鄲告急於楚,楚 使春申君將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歸。春申君相楚八年,為楚北伐滅魯,以荀卿 為蘭陵令。當是時,楚複彊。

趙平原君使人於春申君,春申君舍之於上舍。趙使欲誇楚,為玳瑁簪,刀劍室以珠 玉飾之,請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珠履以見趙使,趙使大慚。

春申君相十四年,秦莊襄王立,以呂不韋為相,封為文信侯。取東周。

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諸侯患秦攻伐無已時,乃相與合從,西伐秦,而楚王為從長, 春申君用事。至函谷關,秦出兵攻,諸侯兵皆敗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 益疏。

客有觀津人硃英,謂春申君曰:「人皆以楚為彊而君用之弱,其於英不然。先君時 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黽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於兩周,背韓、魏而攻 楚,不可。今則不然,魏旦暮亡,不能愛許、鄢陵,其許魏割以與秦。秦兵去陳百六十 裡,臣之所觀者,見秦、楚之日鬥也。」楚於是去陳徙壽春;而秦徙衛野王,作置東郡 。春申君由此就封於吳,行相事。

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宜子者進之,甚眾,卒無子。趙人李園持其女 弟,欲進之楚王,聞其不宜子,恐久毋寵。李園求事春申君為舍人,已而謁歸,故失期 。還謁,春申君問之狀,對曰:「齊王使使求臣之女弟,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 君曰:「娉入乎?」對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見乎?」曰:「可。」於是李 園乃進其女弟,即幸於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園乃與其女弟謀。園女弟承間以說春申君 曰:「楚王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即百歲後將更立 兄弟,則楚更立君後,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得長有寵乎?非徒然也,君貴用事久, 多失禮於王兄弟,兄弟誠立,禍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東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 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王必幸妾;妾賴天有子男,則是君之 子為王也,楚國盡可得,孰與身臨不測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園女弟,謹舍 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為太子,以李園女弟為王后。楚王貴李園, 園用事。

李園既入其女弟,立為王后,子為太子,恐春申君語洩而益驕,陰養死士,欲殺春 申君以滅口,而國人頗有知之者。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硃英謂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 禍。今君處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無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 福?」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雖名相國,實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 少主,因而代立當國,如伊尹、周公,王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稱孤而有楚國?此所謂 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禍?」曰:「李園不治國而君之仇也,不為兵 而養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毋望之禍也。」春 申君曰:「何謂毋望之人?」對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園必先入,臣為君殺李 園。此所謂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園,弱人也,僕又善之,且又何 至此!」硃英知言不用,恐禍及身,乃亡去。

後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園果先入,伏死士於棘門之內。春申君入棘門,園死士 俠刺春申君,斬其頭,投之棘門外。於是遂使吏盡滅春申君之家。而李園女弟初幸春申 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為楚幽王。

是歲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亦為亂於秦,覺,夷其三族,而呂不韋廢。

太史公曰:吾適楚,觀春申君故城,宮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說秦昭王,及出身 遣楚太子歸,何其智之明也!後制於李園,旄矣。語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春 申君失硃英之謂邪?

【索隱述贊】黃歇辯智,權略秦、楚。太子獲歸,身作宰輔。珠炫趙客,邑開吳土 。烈王寡胤,李園獻女。無妄成災,硃英徒語。

史記 範睢蔡澤列傳

範睢者,魏人也,字叔。遊說諸侯,欲事魏王,家貧無以自資,乃先事魏中大夫須 賈。

須賈為魏昭王使於齊,範睢從。留數月,未得報。齊襄王聞睢辯口,乃使人賜睢金 十斤及牛酒,睢辭謝不敢受。須賈知之,大怒,以為睢持魏國陰事告齊,故得此饋,令 睢受其牛酒,還其金。既歸,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諸公子,曰魏齊。魏齊大 怒,使舍人笞擊睢,折脅摺齒。睢詳死,即捲以簀,置廁中。賓客飲者醉,更溺睢,故 僇辱以懲後,令無妄言者。睢從簀中謂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謝公。」守者乃請 出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範睢得出。後魏齊悔,複召求之。魏人鄭安平 聞之,乃遂操範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張祿

當此時,秦昭王使謁者王稽於魏。鄭安平詐為卒,侍王稽。王稽問:「魏有賢人可 與俱西遊者乎?」鄭安平曰:「臣裡中有張祿先生,欲見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 敢晝見。」王稽曰:「夜與俱來。」鄭安平夜與張祿見王稽。語未究,王稽知範睢賢, 謂曰:「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與私約而去。

王稽辭魏去,超載範睢入秦。至湖,望見車騎從西來。範睢曰:「彼來者為誰?」 王稽曰:「秦相穰侯東行縣邑。」範睢曰:「吾聞穰侯專秦權,惡內諸侯客,此恐辱我 ,我甯且匿車中。」有頃,穰侯果至,勞王稽,因立車而語曰:「關東有何變?」曰: 「無有。」又謂王稽曰:「謁君得無與諸侯客子俱來乎?無益,徒亂人國耳。」王稽曰 :「不敢。」即別去。範睢曰:「吾聞穰侯智士也,其見事遲,鄉者疑車中有人,忘索 之。」於是範睢下車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餘裡,果使騎還索車中,無客,乃已 。王稽遂與範睢入鹹陽。

已報使,因言曰:「魏有張祿先生,天下辯士也。曰『秦王之國危於累卵,得臣則 安。然不可以書傳也』。臣故載來。」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歲餘。

當是時,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懷王幽死於秦。秦東破齊。湣王嘗 稱帝,後去之。數困三晉。厭天下辯士,無所信。

穰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涇陽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 ,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 伐齊綱壽,欲以廣其陶封。範睢乃上書曰:

臣聞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 ,能治眾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隱。使以臣之言為可,原行 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為不可,久留臣無為也。語曰:「庸主賞所愛而罰所惡;明主則 不然,賞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斷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而要不足以待斧鉞 ,豈敢以疑事嘗試於王哉!雖以臣為賤人而輕辱,獨不重任臣者之無反復於王邪?

且臣聞周有砥砨,宋有結綠,梁有縣藜,楚有和樸,此四寶者,土之所生,良工之 所失也,而為天下名器。然則聖王之所棄者,獨不足以厚國家乎?

臣聞善厚家者取之於國,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者,何 也?為其割榮也。良醫知病人之死生,而聖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舍之,疑 則少嘗之,雖舜禹複生,弗能改已。語之至者,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

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賤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原得少賜遊觀之間 ,望見顏色。一語無效,請伏斧質。

於是秦昭王大說,乃謝王稽,使以傳車召範睢。

於是範睢乃得見於離宮,詳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 至!」範睢繆為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聞 其與宦者爭言,遂延迎,謝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會義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請 太后;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竊閔然不敏,敬執賓主之禮。」範睢辭讓。是日 觀範睢之見者,群臣莫不灑然變色易容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