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得如此胡說!奴是清清白白之人,從來沒半點邪處,所以受得朝
廷冊封,王親貴戚供養,偌多門生弟子尊奉。那堥茠熙朮堙A敢
說此等汙言!教他快些息了妄想,收此利物及謝禮過去,便宜他
多了。”說罷,就指點丫鬟將日間收來的二百貫文利物一盤托出
,又是小匣一個放著五十貫的謝禮,交付與老嬤道:“有煩嬤嬤
將去,交付明白。”分外又是三兩一小封,送與老嬤做辛苦錢。
說道:“有勞嬤嬤兩下週全,些小微物,勿嫌輕鮮則個。”那老嬤
是個經紀人家眼孔小的人,見了偌多東西,心堨自軟了;又加
自己有些油水,想道:“許多利物,又添上謝禮,真個不為少了
。那個小夥兒也該心滿意足,難道只痴心要那話不成?且等我回
他去看。”便對妙觀道:“多蒙娘子賞賜,老身只得且把東西與他
再處。只怕他要說娘子失了信,老身如何回他?”妙觀道:“奴家
何曾失甚麼信?原只說自當重報,而今也好道不輕了。”隨喚兩
個丫鬟捧著這些錢物,跟了老嬤送在對門去。吩咐:“放下便來
,不要停留!”兩個丫鬟領命,同老嬤三人共拿了禮物,徑往對
門來。果然丫鬟放下了物件,轉身便走。
小道人正在盼望之際,只見老嬤在前,丫鬟在後,一齊進門
,料到必有好事到手。不想放下手中東西,登時去了,正不知是
甚麼意思,忙問老嬤道:“怎的說了?”老嬤指著桌上物件道:“
謝禮已多在此了,收明便是,何必再問?”小道人道:“那個希罕
謝禮?原說的話要緊!”老嬤道:“要緊!要緊!你要緊,他不要
緊?叫老孃怎處?”小道人道:“說過的話怎好賴得?”老嬤道:“
他說道原只說自當重報,並不曾應承甚的來。叫我也不好替你討
得嘴。”小道人道:“如此混賴,是白白哄我讓他了。”老嬤道:“
見放著許多東西,白也不算白了。只是那話,且消停消停,抹幹
了嘴邊這些頑涎,再做計較。”小道人道:“嬤嬤休如此說!前日
是與小子覿面講的話,今日他要賴將起來。嬤嬤再去說一說,只
等小子今夜見他一見,看他當面前怎生悔得!”老嬤道:“方才為
你磨了好一會牙,他只推著謝禮,並無些子口風。而今去說也沒
幹,他怎肯再見你?”小道人道:“前日如何去一說,就肯相見?
”老嬤道:“須知前日是求你的時節,作不得難。今事體已過,自
然不同了。”小道人歎口氣道:“可見人情如此!我枉為男子,反
被這小妮子所賺。畢竟在此守他個破綻出來,出這口氣!”老嬤
道:“且收拾起了利物,慢慢再看機會商量。”當下小道人把錢物
並疊過了,悶悶過了一夜。有詩為證:親口應承總是風,兩家黑
白未和同。當時未見一著錯,今日滿盤還是空。
一連幾日,沒些動靜。一日,小道人在店中閑坐,只見街上
一個番漢牽著一匹高頭駿馬,一個虞候騎著,到了門前。虞候跳
下馬來,對小道人聲喏道:“罕察王府中請師父下棋,備馬到門
,快請騎坐了就去。”小道人應允,上了馬,虞候步行隨著。瞬
息之間,已到王府門首。小道人下了馬,隨著虞候進去,只見諸
王貴人正在堂上飲宴。見了小道人,盡皆起身道:“我輩酒酣,
正思手談幾局,特來奉請。今得到來,恰好!”即命當直的掇過
棋桌來。諸王之中先有兩個下了兩局,賭了幾大觥酒,就推過高
手與小道人對局,以後輪換請教。也有饒六七子的,也有饒四五
子的,最少的也饒三子兩子,並無一個對下的。諸王你爭我嚷,
各出意見,要逞手段,怎當得小道人隨手應去,儘是神機莫測。
諸王盡皆嘆服,把酒稱慶,因問道:“小師父棋品與吾國棋師妙
觀果是那個為高?”小道人想著妙觀失信之事,心埵釣Ыh恨,
不肯替他隱瞞,便道:“此女棋本下劣,枉得其名,不足為道。”
諸王道:“前日聞得你兩人比試,是妙觀贏了,今日何反如此說
?”小道人道:“前日他叫人私下央求了小子。小子是外來的人,
不敢不讓本國的體面,所以故意輸與他,豈是棋力不敵?若放出
手段來,管取他輸便了!”諸王道:“口說無憑,做出便見。去喚
妙觀來,當面試看。”罕察立命從人控馬去,即時取將女棋童妙
觀到來。
妙觀向諸王行禮畢,見了小道人,心下有好些忸怩,不敢撐
眼看他,勉強也見了一禮。諸王俱賜坐了,說道:“你每兩人多
是國手,未定高下。今日在咱門面前比試一比試,咱們出一百千
利物為賭,何如?”妙觀未及答應,小道人站起來道:“小子不願
各殿下破鈔,小子自有利物與小娘子決賭。”說罷,袖中取出一
包黃金來,道:“此金重五兩,就請賭了這些。”妙觀回言道:“
奴家卻不曾帶些甚麼來,無可相對。”小道人向諸王拱手道:“小
娘子無物相賭,小子有一句話說來請問各殿下看,可行則行。”
諸王道:“有何話說?”小道人道:“小娘子身畔無金,何不即以
身軀出注?如小娘子得勝,就拿了小子的黃金去;若小子勝了,
贏小娘子做個妻房。可中也不中?”諸王見說,俱各拍手跌足,
大笑起來道:“妙,妙,妙!咱門多做個保親,正是風流佳話!”
妙觀此時欲待應承,情知小道人手段高,輸了難處;欲待推卻,
明明是怯怕賭勝,不交手算輸了,真是在左右兩難。怎當得許多
貴人在前力贊,不由得你躲閃。亦且小道人興高氣傲,催請對局
。妙觀沒個是處,羞慚窘迫,心堨自慌亂了。勉強就局,沒一
子下去是得手的,覺是觸著便礙。正所謂“棋高一著,縛手縛腳”
,況兼是心意不安的,把平日的力量一發減了,連敗了兩局。小
道人起身出局,對著諸王叩一頭道:“小子告贏了,多謝各殿下
賜婚。”諸王撫掌稱快道:“兩個國手,原是天生一對。妙觀雖然
輸了局,嫁得此丈夫,可謂得人矣!待有吉日了,咱們各助花燭
之費就是了。”急得個妙觀羞慚滿面,通紅了臉皮,無言可答,
只低著頭不做聲。罕察每人與了賞賜,吩咐從人,各送了回家。
小道人揚揚自得,來對店主人與老嬤道:“一個老婆,被小子
棋盤上贏了來,今番須沒處躲了。”店主、老嬤問其緣故,小道
人將王府中與妙觀對局賭勝的事說了一遍。老嬤笑道:“這番卻
賴不得了。”店主人道:“也須使個媒,行個禮才穩。”小道人笑
道:“我的媒人大哩!各位殿下多是保親。”店主人道:“雖然如
此,也要個人通話。”小道人道:“前日他央嬤嬤求小子,往來了
兩番,如今這個媒自然是嬤嬤做了。”老嬤道:“這是帶挈老身吃
喜酒的事,當得效勞。”小道人道:“小子如今即將昨日賭勝的黃
金五兩,再加白銀五十兩為聘儀,擇一吉日煩嬤嬤替我送去,訂
約成親則個。”店主人即去房中取出一本擇日的星書來,番一番
道:“明日正是黃道日,師父只管行聘便了。”一夜無詞。
次日,小道人整頓了禮物,託老嬤送過對門去。連這老嬤也
裝扮得齊整起來:白皙皙臉?胡粉,紅霏霏頭戴絨花。胭脂濃抹
露黃牙,狄髻渾如鬥大。沒把臂一雙窄袖,忒狼?一對寬鞋。世
間何處去尋他?除是金剛腳下。說這店家老嬤裝得花簇簇地,將
個盒盤盛了禮物,雙手捧著,一徑到妙觀肆中來。妙觀接著,看
見老嬤這般打扮,手中又拿著東西,也有些瞧科,忙問其來意。
老嬤嘻著臉道:“小店堣p師父多多拜上棋師小娘子,道是昨日
王府中席間娘子親口許下了親事,今日是個黃道吉日,特著老身
來作伐行禮。這個盒兒堛滿A就是他下的聘財,請娘子收下則個
。”妙觀呆了一晌,才回言道:“這話雖有個來因,卻怎麼成得這
事?”老嬤道:“既有來因,為何又成不得?”妙觀道:“那日王府
中對局,果然是奴家輸與他了。這話雖然有的,止不過一時戲言
。難道奴家終身之事,只在兩局棋上結果了不成?”老嬤道:“別
樣話戲得,這個話他怎肯認做戲言?娘子前日央求他時節,他兀
自妄想;今日又添出這一番賭賽事體,他怎由得你番悔?娘子休
怪老身說,看這小道人人物聰俊,年紀不多,你兩家同道中又是
對手,正好做一對兒夫妻。娘子不如許下這段姻緣,又完了終身
好事,又不失一時口信,帶挈老身也吃一杯喜酒。未知娘子主見
如何?”妙觀歎口氣道:“奴家自幼失了父母,寄養在妙果庵中。
虧得老道姑提挈成人,教了這一家技藝,自來沒一個對手,得受
了朝廷冊封,出入王宮內府,誰不欽敬?今日身子雖是自家做得
主的,卻是上無尊長之命,下無媒妁之言,一時間憑著兩局賭賽
,偶爾虧輸,便要認起真來,草草送了終身大事,豈不可羞?這
事斷然不可!”老嬤道:“只是他說娘子失了口信,如何回他?”
妙觀道:“他原只把黃金五兩出注的,奴家偶然不帶得東西在身
畔。以後輸了。今日拚得賠還他這五兩,天大事也完了。”老嬤
道:“只怕說他不過。雖然如此,常言道事無三不成,這遭卻是
兩遭了,老身只得替你再回他去,憑他怎麼處。”妙觀果然到房
中箱堶扈砟F五兩金子,把個封套封了,拿出來放在盒兒面上,
道:“有煩嬤嬤還了他。重勞尊步,改日再謝。”老嬤道:“謝是
不必說起。只怕回不倒時,還要老身聒絮哩!” 老嬤一頭說,一頭拿了原禮並這一封金子,別了妙觀,轉到
店中來,對小道人笑道:“原禮不曾收,回敬到有了。”小道人問
其緣故,老嬤將妙觀所言一一說了。小道人大怒道:“這小妮子
昧了心,說這等說話!既是自家做得主,還要甚尊長之命、媒妁
之言?難道各位大王算不得尊長的麼?就是嬤嬤,將禮物過去,
便也是個媒妁了,怎說沒有?總來他不甘伏,又生出這些話來混
賴,卻將金子搪塞!我不希罕他金子,且將他的做個告狀本,告
下他來,不怕他不是我的老婆!”老嬤道:“不要性急。此番老身
去,他說的話比前番不同了,是軟軟的了。還等老身去再三勸他
。”小道人道:“私下去說,未免是我求他了,他必然還要拿班。
不如當官告了他,須賴不去!”當下寫就了一紙告詞,竟到幽州
路總管府來。
那幽州路總管泰不華正升堂理事,小道人隨牌進府,遞將狀
子上去。泰不華總管接著,看見上面寫道:“告狀人周國能,為
賴婚事。能本籍蔡州,流寓馬足。因與本國棋手女子妙觀賭賽,
將金五兩聘定,諸王殿下盡為證見。詎料事過心變,悔悖前盟。
夫妻一世倫常被賴,死不甘伏!懇究原情,追斷完聚,異鄉霑化
。上告。”總管看了狀詞,說道:“原來為婚姻事的。凡戶、婚、
田、土之事”,須到析津、宛平兩縣去,如何到這堥荍i?”周國
能道:“這女子是冊封棋童的,況幹連著諸王殿下,非天臺這
不能主婚。”總管準了狀詞。一面差人行拘妙觀對理。差人到了
妙觀肆中,將官票與妙觀看了。妙觀吃了一驚道:“這個小弟子
孩兒,怎便如此惡取笑!”一邊叫弟子張生將酒飯陪待了公差,
將賞錢出來打發了,自行打點出官。公差知是冊封的棋師,不敢
羅?,約在衙門前相會,先自去了。
妙觀叫乘轎抬到府前,進去見了總管。總管問道:“周國能告
你賴婚一事,這怎麼說?”妙觀道:“一時賭賽虧輸,實非情願。
”總管道:“既已輸了,說不得情願不情願。”妙觀道:“偶爾戲言
,並無甚麼文書約契,怎算得真?”周國能道:“諸王殿下多在面
上作證,大家認做保親,還要甚文書約契?”總管道:“這話有的
麼?”妙觀一時語塞,無言可答。總管道:“豈不聞一言既出,駟
馬難追?況且婚姻大事,主合不主離。你們兩人既是棋中國手,
也不錯了配頭。我做主與你成其好事罷!”妙觀道:“天臺張主,
豈敢不從?只是此人不是本國之人,萍蹤浪跡,嫁了他,須隨著
他走。小婦人是個官身,有許多不便處。”周國能道:“小人雖在
湖海飄零,自信有此絕藝,不甘輕配凡女。就是妙觀,女中國手
,也豈容輕配凡夫?若得天臺做主成婚,小人情願超籍在此,兩
下堿衈隻瘙苤A不回故鄉去了。”總管道:“這個卻好。”妙觀無
可推辭,只得憑總管斷合。
周國能與妙觀各回下處。周國能就再央店家老嬤重下聘禮,
約定日期成親。又到各王府說知,各王府俱各助花紅燈燭之費。
胡大郎、支公子一干好事的,才曉得前日暗地相囑許下佳期之說
,大家笑耍,各來幫興。成親之日,好不熱鬧。過了幾時,兩情
和洽,自不必說。周國能又指點妙觀神妙之著,兩個都造到絕頂
,竟成對手。諸王貴人以為佳話,又替周國能提請官職,封為棋
學博士,御前供奉。後來周國能差人到蔡州密地接了爹孃,到燕
山同享榮華。周老夫妻見了媳婦一表人物,兩心快樂,方信國能
起初不肯娶妻,畢竟尋出好姻緣來,所謂有志者事竟成也!有詩
為證:國手惟爭一著先,個中藏著好姻緣。綠窗相對無餘事,演
譜推敲思入玄。
卷三 權學士權認遠鄉姑 白孺人白嫁親生女
詞雲: 世間奇物緣多巧,不怕風波顛倒。遮莫一時開了,到底還完
好。
豐城劍氣沖天表,雷煥張華分寶。他日偶然齊到,津底雙龍
嫋。
此詞名《桃源憶故人》,說著世間物事有些好處的,雖然一
時拆開,後來必定遇巧得合。那“豐城劍氣”是怎麼說?晉時大臣
張華,字茂先,善識天文,能辨古物。一日,看見天上鬥牛分野
之間,寶氣燭天,曉得豫章豐城縣中當有奇物出世。有個朋友雷
煥,也是博物的人,遂選他做了豐城縣令,託他到彼,專一為訪
尋發光動天的寶物,吩咐他道:“光中帶有殺氣,此必寶劍無疑
。”那雷煥領命,到了縣間,看那寶氣卻在縣間獄中。雷煥領了
從人,到獄中盡頭去處,果然掘出一對寶劍來,雄曰“純鉤”,雌
曰“湛盧”。雷煥自佩其一,將其一獻與張華,各自寶藏,自不必
說。後來,張華帶了此劍行到延平津口,那劍忽在匣中躍出,到
了水邊,化成一龍。津水之中也鑽出一條龍來,湊成一雙,飛舞
昇天而去。張華一時驚異,分明曉得寶劍通神,只水中這個出來
湊成雙的不知何物,因遣人到雷煥處問前劍所在。雷煥回言道:
“先曾渡延平津口,失手落於水中了。”方知兩劍分而複合,以此
變化而去也。至今人說因緣湊巧,多用“延津劍合”故事。所以這
詞中說的正是這話。而今說一段因緣,隔著萬千里路,也只為一
件物事湊合成了,深為奇巧。有詩為證:溫嶠曾輸玉鏡臺,圓成
鈿合更奇哉!可知宿世紅絲系,自有媒人月下來。
話說國朝有一位官人,姓權,名次卿,表字文長,乃是南直
隸甯國府人氏。少年登第,官拜翰林編修之職。那翰林生得儀容
俊雅,性格風流,所事在行,諸般得趣,真乃是天上謫仙,人中
玉樹。他自登甲第,在京師為官一載有餘。京師有個風俗,每遇
初一、十五、二十五日,謂之廟市,凡百般貨物俱趕在城隍廟前
,直擺到刑部街上來賣,挨擠不開,人山人海的做生意。那官員
每清閒好事的,換了便巾便衣,帶了一兩個管家長班出來,步走
遊看,收買好東西舊物事。朝中惟有翰林衙門最是清閒,不過讀
書下棋,飲酒拜客,別無他事相干。權翰林況且少年心性,下處
閑坐不過,每遇做市熱鬧時,就便出來行走。
一日,在市上看見一個老人家,一張桌兒上擺著許多零碎物
件,多是人家動用傢伙,無非是些燈檯銅杓、壺瓶碗碟之類,看
不得在文墨眼堛滿C權翰林偶然一眼瞟去,見就中有一個色樣奇
異些的盒兒,用手去取來一看,乃是個舊紫金鈿盒兒,卻只是盒
蓋。翰林認得是件古物,可惜不全,問那老兒道:“這件東西須
還有個底兒,在那堙H”老兒道:“只有這個蓋,沒有見甚麼底。
”翰林道:“豈有沒底的理?你且說這蓋是那堥茠滿A便好再尋著
那底了。”老兒道:“老漢有幾間空房在東直門,賃與人住。有個
賃房的,一家四五口害了天行症候,先死了一兩個後生,那家子
慌了,帶病搬去,還欠下些房錢,遺下這些東西作退帳。老漢收
拾得,所以將來貨賣度日。這盒兒也是那人家的,外邊還有一個
紙簏兒藏著,有幾張故字紙包著。咱也不曉得那半扇盒兒要做甚
用,所以擺在桌兒上,或者遇個主兒買去也不見得。”翰林道:“
我到要買你的,可惜是個不全之物。你且將你那紙簏兒來看。”
老兒用手去桌底下摸將出來,卻是一個破零落的紙糊頭簏兒。翰
林道:“多是無用之物,不多幾個錢賣與我罷。”老兒道:“些小
之物,憑爺賞賜罷。”翰林叫隨從管家權忠與他一百個錢,當下
成交。老兒又在簏中取出舊包的紙兒來包了,放在簏中,雙手遞
與翰林。
翰林叫權忠拿了,又在市上去買了好幾件文房古物,回到下
處來,放在一張水磨天然幾上,逐件細看,多覺買得得意。落後
看到那紙簏兒,扯開蓋,取出紙包來,開了紙包,又細看那鈿盒
,金色燦爛,果是件好東西。顛倒相來,到底只是一個蓋。想道
:“這半扇落在那堙H且把來藏著,或者湊巧有遇著的時節也未
可知。”隨取原包的紙兒包他,只見紙破處,媕Y露出一些些紅
的出來。翰林把外邊紙兒揭開來看,媕Y卻襯著一張紅字紙。翰
林取出定睛一看,道:“原來如此!”你道寫的甚麼?上寫道:“
大時雍坊住人徐門白氏,有女徐丹桂,年方二歲。有兄白大,子
曰留哥,亦系同年生。緣氏夫徐方,原籍蘇州,恐他年隔別無憑
,有紫金鈿盒各分一半,執此相尋為照。”後寫著年月,下麵著
個押字。翰林看了道:“原來是人家婚姻照驗之物,是個要緊的
,如何卻將來遺下,又被人賣了?也是個沒搭煞的人了。”又想
道:“這寫文書的婦人既有丈夫,如何卻不是丈夫出名?”又把年
月迭起指頭算一算看,笑道:“立議之時到今一十八年,此女已
是一十九歲,正當妙齡,不知成親與未成親。”又笑道:“妄想他
則甚?且收起著。”因而把幾件東西一同收拾過了。
到了下市,又踱出街上來行走。看見那老兒仍舊在那婼瑼F
西,問他道:“你前日賣的盒兒,說是那一家掉下的。這家人搬
在那堨h了?你可曉得?”老兒道:“誰曉得他。他一家人先從小
的死起,死得來慌了,連夜逃去,而今敢是死絕了也不見得。”
翰林道:“他住在你家時有甚麼親戚往來?”老兒道:“他有個妹
子,嫁與下路人,住在前門。以後不知那堨h了,多年不見往來
了。”權翰林自想道:“問得著時,還了他那件東西,也是一樁方
便的好事。而今不知頭緒,也只索由他罷了。” 回還寓所,只見家間有書信來:夫人在家中亡過了。翰林痛哭
了一場, 沒情沒緒,打點回家,就上個告病的本。奉聖旨:“權
某準回籍調理,病痊赴京聽用。欽此。”權翰林從此就離了京師
,回到家中來了。
話分兩頭,且說鈿盒的來歷。蘇州有個舊家子弟,姓徐名方
,別號西泉,是太學中監生。為幹辦前程,留寓京師多年。在下
處岑寂,央媒娶下本京白家之女為妾,生下一個女兒,是八月中
得的,取名丹桂。同時,白氏之兄白大郎也生一子,喚做留哥。
白氏女人家性子,只護著自家人,況且京師中人不知外方頭路,
不喜歡攀扯外方親戚,一心要把這丹桂許與侄兒去。徐太學自是
寄居的人,早晚思量回家,要留著結下路親眷,十分不肯。一日
,太學得選了閩中二尹,打點回家赴任,就帶了白氏出京。白氏
不得遂願,戀戀骨肉之情,瞞著徐二尹私下寫個文書,不敢就說
許他為婚,只把一個鈿盒兒分做兩處,留與侄兒做執照,指望他
年重到京師,或是天涯海角,做個表證。
白氏隨了二尹到了吳門。原來二尹久無正室,白氏就填了孺
人之缺,一同赴任。又得了一子,是九月生的,名喚糕兒。二尹
做了兩任官回家,已此把丹桂許下同府陳家了。白孺人心下之事
,地遠時乖,只得丟在腦後。雖然如此,中懷歉然,時常在佛菩
薩面前默禱,思想還鄉,尋鈿盒的下落。已後,二尹亡逝,守了
兒女,做了孤孀,才把京師念頭息了。想那出京時節,好歹已是
十五六個年頭,丹桂長得美麗非凡。所許陳家兒子年紀長大,正
要納禮成婚,不想害了色癆,一病而亡。眼見得丹桂命硬,做瞭
望門寡婦,一時未好許人,且隨著母親、兄弟,穿些淡素衣服挨
著過日。正是:孤辰寡宿無緣分,空向天邊盼女牛。
不說徐丹桂淒涼,且說權翰林自從斷了弦,告病回家,一年
有餘,尚未續娶,心緒無聊,且到吳門閑耍,意圖尋訪美妾。因
怕上司府縣知道,車馬迎送,酒禮往來,拘束得不耐煩,揣料自
己年紀不多,面龐嬌嫩,身材瑣小,旁人看不出他是官,假說是
個遊學秀才,借寓在城外月波庵隔壁靜室中。那庵乃是尼僧,有
個老尼喚做妙通師父,年有六十已上,專在各大家往來,禮度熟
閑,世情透徹。看見權翰林一表人物,雖然不曉得是埋名貴人,
只認做青年秀士,也道他不是落後的人,不敢怠慢。時常叫香公
送茶來,或者請過庵中清話。權翰林也略把訪妾之意問及妙通,
妙通說是出家之人不管閒事,權翰林就住口,不好說得。
是時正是七月七日,權翰林身居客邸,孤形吊影,想著“牛女
銀河”之事,好生無聊。乃詠宋人汪彥章《秋闈》詞,改其末句
一字,雲: “高柳蟬嘶,採菱歌斷秋風起。晚雲如髻,湖上山橫翠。
簾卷西樓,過雨涼生。天如水,畫樓十二,少個人同倚。” ——詞寄《點絳唇》。
權翰林高聲歌詠,趁步走出靜室外來。新月之下,只見一個
素衣的女子走入庵中。翰林急忙尾在背後,在黑影中閃著身子看
那女子。只見妙通師父出來接著,女子未敘寒溫,且把一炷香在
佛前燒起。那女子生得如何?
聞道雙銜鳳帶,不妨單著鮫綃。夜香知與阿誰燒?悵望水沉
煙嫋。
雲鬢風前絲卷,玉顏醉堿齞憿C莫教空度可憐宵,月與佳人
共僚(音了) 。 ——詞寄《西江月》。
那女子拈著香,跪在佛前,對著上面,口堻銙??,低低
微微,不知說著許多說話,沒聽得一個字。那妙通老尼便來收科
道:“小娘子,你的心事說不能盡,不如我替你說一句簡便的罷
。”那女子立起身來道:“師父,怎的簡便?”妙通道:“佛天保佑
,早嫁個得意的丈夫。可好麼?”女子道:“休得取笑!奴家只為
生來命苦,父亡母老,一身無靠,所以拜禱佛天,專求福庇。”
妙通笑道:“大意相去不遠。”女子也笑將起來。妙通擺上茶食,
女子吃了兩盞茶,起身作別而行。
權翰林在暗中看得明白,險些兒眼堜韖X火來,恨不得走上
前一把抱住。見他去了,心癢難熬。正在禁架不定,恰值妙通送
了女子回身轉來,見了道:“相公還不曾睡?幾時來在此間?”翰
林道:“小生見白衣大士出現,特來瞻禮。”妙通道:“此鄰人徐
氏之女丹桂小娘子。果然生得一貌傾城,目中罕見。”翰林道:“
曾嫁人未?”妙通道:“說不得。他父親在時,曾許下在城陳家小
官人。比及將次成親,那小官人沒福死了。擔閣了這小娘子做了
個望門寡,一時未有人家來求他的。”翰林道:“怪道穿著淡素!
如何夜晚間到此?”妙通道:“今晚是七夕牛女佳期,他遭著如此
不偶之事,心願不足,故此對母親說了,來燒炷夜香。”翰林道
:“他母親是甚麼樣人?”妙通道:“他母親姓白,是個京師人,
當初徐家老爺在京中選官娶了來家的。且是直性子,好相與。對
我說,還有個親兄在京,他出京時節,有個侄兒方兩歲,與他女
兒同庚的。自出京之後,杳不相聞,差不多將二十年來了,不知
生死存亡。時常託我在佛前保佑。”翰林聽著,呆了一會,想道
:“我前日買了半扇鈿盒,那包的紙上分明寫是徐門白氏,女丹
桂;兄白大,子白留哥。今這個女子姓徐名丹桂,母親姓白,眼
見得就是這家了。那賣盒兒的老兒說那家死了兩個後生,老人家
連忙逃去,把信物多掉下了。想必死的後生就是他侄兒留哥,不
消說得。誰想此女如此妙麗,在此另許了人家,可又斷了。那信
物卻落在我手中,卻又在此相遇,有如此湊巧之事!或者到是我
的姻緣也未可知。”以心問心,跌足道:“一二十年的事,三四千
裡的路,有甚查帳處?只須如此如此。”算計已定,對妙通道:“
適才所言白老孺人,多少年紀了?”妙通道:“有四十多歲了。”
翰林道:“他京中親兄可是白大?侄兒子可叫做留哥?”妙通道:
“正是,正是。相公如何曉得?”翰林道:“那孺人正是家姑。小
生就是白留哥,是孺人的侄兒。”妙通道:“相公好取笑。相公自
姓權,如何姓白?”翰林道:“小生幼年離了京師,在江湖上遊學
。一來慕南方風景,二來專為尋取這頭親眷,所以移名改姓,遊
到此地。今偶然見師父說著端的,也是一緣一會,天使其然;不
然,小生怎地曉得他家姓名?”妙通道:“原來有這等巧事!相公
,你明日去認了令姑,小尼再來奉賀便了。”翰林當下別了老尼
,到靜室上游思妄想,過了一夜。
天明起來,叫管家權忠,叮囑停當了說話,結束整齊,一直
問道徐家來。到了門首,看見門上一個老兒在那媔~坐,翰林叫
權忠對他說:“可進去通報一聲,有個白大官打從京中出來的。”
老兒說道:“我家老主人沒了,小官兒又小。你要見那個的?”翰
林道:“你家老孺人可是京中人,姓白麼?”老兒道:“正是姓白
。”權忠道:“我主人是白大官,正是孺人的侄兒。”老兒道:“這
等,你隨我進去通報便是。”老兒領了權忠,竟到孺人面前。權
忠是慣事的人,磕了一頭,道:“主人白大官在京中出來,已在
門首了。”白孺人道:“可是留哥?”權忠道:“這是主人乳名。”孺
人喜動顏色,道:“如此喜事!”即忙喚自家兒子道:“糕兒,你
哥哥到了,快去接了進來。”那小孩子嬉嬉顛顛、搖搖擺擺出來
接了翰林進去。
翰林靦靦腆腆,冒冒失失進去,見那孺人起來,翰林叫了“姑
娘”一聲,唱了一喏,待拜下去。孺人一把扯住道:“行路辛苦,
不必大禮。”孺人含著眼淚看那翰林,只見眉清目秀,一表非凡
,不勝之喜。說道:“想老身出京之時,你只有兩歲,如今長成
得這般好了。你父親如今還健麼?”翰林假意掩淚道:“棄世久矣
!小侄只為眼底沒個親人,見父親在時曾說有個姑娘嫁在下路,
所以小侄到南方來遊學,專欲尋訪。昨日偶見月波庵妙通師父說
起端的,方知姑娘在此,特來拜見。”孺人道:“如何聲口不像北
邊?”翰林道:“小侄在江湖上已久,愛學南言,所以變卻鄉音也
。”翰林叫權忠送上禮物。孺人歡喜收了,謝道:“至親骨肉,只
來相會便是,何必多禮?”翰林道:“客途乏物孝敬姑娘,不必說
起,且喜姑娘康健。昨日見妙通說過,已知姑夫不在了。適間這
位是表弟,還有一位表妹,與小侄同庚的,在麼?”孺人道:“你
姑夫在時已許了人家,姻緣不偶,未過門就斷了,而今還是個沒
吃茶的女兒。”翰林道:“也要請相見。”孺人道:“昨日去燒香,
感了些風寒,今日還沒起來梳洗。總是你在此還要久住,兄妹之
間時常可以相見。且到西堂安下了行李再去。”一邊吩咐排飯,
一手拽著翰林到西堂來。打從一個小院門邊經過,孺人用手指道
:“這媕Y就是你妹子的臥房。”翰林鼻邊悄聞得一陣蘭麝之香,
心中好生徯倖。那孺人陪翰林吃了飯,著落他行李在書房中,是
件安頓停當了,方才進去。權翰林到了書房中,想道:“特地冒
認了侄兒,要來見這女子,誰想尚未得見。幸喜已認做是真,留
在此居住,早晚必然生出機會來,不必性急,且待明日相見過了
,再作道理。” 且說徐氏丹桂,年正當時,誤了佳期,心中常懷不足。自那
七夕燒香,想著牛女之事,未免感傷情緒,兼冒了些風寒,一時
懶起。見說有個表兄自京中遠來,他曾見母親說小時有許他為婚
之意,又聞得他容貌魁梧,心堣]有些暗動,思量會他一面。雖
然身子懶怯,只得強起梳妝,對鏡長歎道:“如此好容顏,到底
付之何人也?”有《綿搭絮》一首為證:瘦來難任,寶鏡怕初臨
。鬼病侵尋,悶對秋光冷透襟。最傷心靜夜聞砧。慵拈繡嵒,懶
撫瑤琴。終宵埵章矞囍芋A待曉起翻嫌曉思沉。梳妝完了,正待
出來見表兄。只見兄弟糕兒急急忙忙走將來道:“母親害起急心
疼來,一時暈去。我要到街上去取藥,姐姐可快去看母親去!”
桂娘聽得,疾忙抽身便走了出房,減妝也不及收,房門也不及鎖
,竟到孺人那堨h了。
權翰林在書房中梳洗已畢,正要打點精神,今日求見表妹,
只聽得人傳出來道:“老孺人一時急心疼,暈倒了。”他想道:“
此病惟有前門棋盤街定神丹一服立效,恰好拜匣中帶得在此。我
且以子侄之禮入堂問病,就把這藥送他一丸。醫好了他,也是一
個討好的機會。”就去開出來,袖在袖堙A一徑望內堥荌搵f。
路經東邊小院,他昨日見孺人說,已曉得是桂孃的臥房。卻見門
開在那堙A想道:“桂娘一定在媕Y,只作三不知闖將進去,見
他時再作道理。”翰林捏著一把汗走進臥房。只見:香奩尚啟,
寶鏡未收。剩粉殘脂,還在盆中蕩漾;花鈿翠黛,依然幾上鋪張
。想他纖手理妝時,少個畫眉人湊巧。翰林如痴似醉,把桌上東
西這件聞聞,那件嗅嗅,好不伎癢。又聞得撲鼻馨香,回首看時
,那繡帳牙床、錦衾角枕且是整齊精潔。想道:“我且在他床
眠他一眠,也沾他些香氣,只當親挨著他皮肉一般。”一躺躺下
去,眠在枕頭上,呆呆地想了一回。等待幾時,不見動靜,沒些
意智,慢慢走了出來。將到孺人房前,摸摸袖堙A早不見了那丸
藥,正不知失落在那堣F。定性想一想,只得打原來路上一路尋
到書房堨h了。
桂娘在母親跟前守得疼痛少定,思量房門未鎖,妝臺未收,
跑到自房堥荂C收拾已完,身子睏倦,揭開羅帳,待要歇息一歇
息。忽見席間一個紙包,拾起來打開看時,卻是一丸藥。紙包上
有字,乃是“定神丹?專治心疼?神效”幾個字。桂娘道:“此自何
來?若是兄弟取至,怎不送到母親那堨h,卻放在我的席上?除
了兄弟,此處何人來到?卻又恰恰是治心疼的藥,果是蹺蹊!且
拿到母親那堨h問個端的。”取了藥,掩了房門,走到孺人處來
,問道:“母親,兄弟取藥回來未曾?”孺人道:“望得眼穿,這
孩子不知在那媢x耍,再不來了。”桂娘道:“好教母親得知,適
間轉到房中,只見床上一顆丸藥,紙上寫著‘定神丹?專治心疼?
神效’。我疑心是兄弟取來的,怎不送到母親這堙A卻放在我的
房中?今兄弟兀自未回,正不知這藥在那堥茠滿C”孺人道:“我
兒,這‘定神丹’只有京中前門街上有得賣,此處那討?這分明是
你孝心所感,神仙所賜。快拿來我吃!”桂娘取湯來遞與孺人,
嚥了下去。一會,果然心疼立止,母子歡喜不盡。孺人疼痛既止
,精神疲倦,濛濛的睡了去。
桂娘守在帳前,不敢移動。恰好權翰林尋藥不見,空手走來
問安。正撞著桂娘在那堙A不及迴避。桂娘認做是白家表兄,少
不得要相見的,也不躲閃。這媗v翰林正要親傍,堆下笑來,買
將上去,唱個肥喏道:“妹子,拜揖了。”桂娘連忙還禮道:“哥
哥,萬福。”翰林道:“姑娘病體若何?”桂娘道:“覺道好些,方
才睡去。”翰林道:“昨日到宅,渴想妹子芳容一見,見說玉體欠
安,不敢驚動。”桂娘道:“小妹聽說哥哥到來,心下急欲迎侍,
梳洗不及,不敢草率。今日正要請哥哥廝見,恰遇母親病急,脫
身不得。不想哥哥又進來問病,幸瞻豐範。”翰林道:“小兄不遠
千里而來,得見妹子玉貌,真個是不枉奔波走這遭了。”桂娘道
:“哥哥與母親姑侄至親,自然割不斷的。小妹薄命之人,何足
掛齒!”翰林道:“妹子芳年美質,後祿正長,佳期可待,何出此
言?”此時兩人對話,一遞一來。桂娘年大知味,看見翰林丰姿
俊雅,早已動火了八九分,亦且認是自家中表兄妹一脈,甜言軟
語,更不羞縮,對翰林道:“哥哥初來捨下,書房中有甚不周到
處,可對你妹子說,你妹子好來照?一二。”翰林道:“有甚麼不
周到?”桂娘道:“難道不缺長少短?”翰林道:“雖有缺少,不好
對妹子說得。”桂娘道:“但說何妨?”翰林道:“所少的,只怕妹
子不好照管。然不是妹子,也不能照管。”桂娘道:“少甚東西?
”翰林笑道:“晚間少個人作伴耳。”桂娘通紅了麵皮,也不回答
,轉身就走。翰林趕上去一把扯住道:“攜帶小兄到繡房中,拜
望妹子一拜望,如何?”桂娘見他動手動腳,正難分解,只聽得
帳埵挴岸H開聲道:“那個在此說話響?”翰林只得放了手,回首
轉來道:“是小侄問安。”其時桂娘已脫了身,跑進房堨h了。
孺人揭開帳來,看見了翰林,道:“原來是侄兒到此。小兄弟
街上未回,妹子怎不來接待?你方才卻和那個說話?”翰林心懷
鬼胎,假說道:“只是小侄,並沒有那個。”孺人道:“這等,是
老人家聽差了。”翰林心不在焉,一兩句話,連忙告退。孺人看
見他有些慌速失張失志的光景,心媞繫b道:“起初我服的定神
丹出於京中,想必是侄兒帶來的,如何卻在女兒房內?適才睡夢
之中分明聽得與我女兒說話,卻又說道沒有。他兩人不要曉得前
因,輒便私自往來,日後做出夠當。他男長女大,況我原有心配
合他的。只是侄兒初到,未見怎的,又不知他曾有妻未,不好就
啟齒。且再過幾時,看相機會圓成罷了。”躊躕之間,只見糕兒
拿了一貼藥走將來,道:“醫生入娘賊出去了!等了多時才取這
藥來。”孺人嗔他來遲,說道:“等你藥到,娘死多時了。今天幸
不疼,不吃這藥了。你自陪你哥哥去。”糕兒道:“那哥哥也不是
老實人。方才走進來撞著他,卻在姐姐臥房門首東張西張,見了
我,方出去了。”孺人道:“不要多嘴!”糕兒道:“我看這哥哥也
標致,我姐姐又沒了姐夫,何不配與他了,也完了一件事,省得
他做出許多饞勞喉急出相。”孺人道:“孩子家恁地輕出口!我自
有主意。”孺人雖喝住了兒子,卻也道是有理的事,放在心中打
點,只是未便說出來。
那權翰林自遇桂娘兩下交口之後,時常相遇,便眉來眼去,
彼此有情。翰林終日如痴似狂,拿著一管筆寫來寫去,茶飯懶吃
。桂娘也日日無情無緒,懨懨欲睡,針線慵拈。多被孺人看在眼
堙C然兩個只是各自有心,礙人耳目,不曾做甚手腳。
一日,翰林到孺人處去,恰好遇著桂娘梳妝已畢,正待出房
。翰林闌門迎著,相喚了一禮。翰林道:“久聞妹子房闥精緻,
未曾得造一觀。今日幸得在此相遇,必要進去一看。”不由分說
,望門堣@鑽,桂娘只得也走了進來。翰林看見無人,一把抱住
道:“妹子慈悲,救你哥哥客中一命則個!”桂娘不敢聲張,低低
道:“哥哥尊重。哥哥不棄小妹,何不央人向母親處求親?必然
見允。如何做那輕薄模樣!”翰林道:“多蒙妹子指教,足見厚情
。只是遠水救不得近火,小兄其實等不得那從容的事了。”桂娘
正色道:“若要苟合,妹子斷然不從!他日得做夫妻,豈不為兄
所賤?”灊脫了身子,望門外便走,早把個雲髻扭歪,兩鬢都亂
了。急急走到孺人處,喘氣尚是未息。孺人見了,覺得有些異樣
,問道:“為何如此模樣?”桂娘道:“正出房來,撞見哥哥後邊
走來,連忙先跑,走得急了些個。”孺人道:“自家兄妹,何必如
此躲避?”孺人也只道侄兒就在後邊來,卻又不見到。原來沒些
意思,反走出去了。孺人自此又是一番疑心,性急要配合他兩個
,只是少個中間合撮的人。猛然想道:“侄兒初到時,說道見妙
通師父說了,才尋到我家來的。何不就叫妙通來與他說知其事,
豈不為妙?”當下就吩咐兒子糕兒,叫他去庵中接那妙通,不在
話下。
卻說權翰林走到書房中,想起適才之事,心中怏怏。又思量
:“桂娘有心於我,雖是未肯相從,其言有理。卻不知我是假批
子,教我央誰的是?”自又忖道:“他母子俱認我是白大,自然是
鈿盒上的根瓣了。我只將鈿盒為證,怕這事不成?”又轉想一想
道:“不好,不好!萬一名姓偶然相同,鈿盒不是他家的,卻不
弄真成假?且不要打破網兒,只是做些工夫,偎得親熱,自然到
手。”正胡思亂想,走出堂前閒步。忽然妙通師父走進門來,見
了翰林,打個問訊道:“相公,你投親眷好處安身許久了,再不
到小庵走走?”權翰林還了一禮,笑道:“不敢瞞師父說,一來家
姑相留,二來小生的形孤影隻,岑寂不過,貪著骨肉相傍,懶向
外邊去了。”妙通道:“相公既苦孤單,老身替你做個媒罷!”翰
林道:“小生久欲買妾,師父前日說不管閒事,所以不敢相央。
若得替我做個媒人,十分好了。”妙通道:“親事到有一頭在我心
堙C適才白老孺人相請說話,待我見過了他,再來和相公細講。
”翰林道:“我也有個人在肚堙A正少個說合的,師父來得正好。
見過了家姑,是必到書房中來走走,有話相商則個。”妙通道:“
曉得了。”說罷話,望內奡N走進去。
見了孺人,孺人道:“多時不來走走。”妙通道:“見說孺人有
些貴恙,正要來看,恰好小哥來喚我,故此就來了。”孺人道:“
前日我侄初到,心中一喜一悲,又兼辛苦了些兒,生出病來。而
今小恙已好,不勞費心。只有一句話兒要與師父說說。”妙通道
:“甚麼話?”孺人道:“我只為女兒未有人家,日夜憂愁。”妙通
道:“一時也難得像意的。”孺人道:“有到有一個在這堙A正要
與師父商量。”妙通道:“是那個?到要與我出家人商量。”孺人
道:“且莫說出那個,只問師父一句話,我京中來的侄兒說道先
認得你的,可曉得麼?”妙通道:“在我那塈@寓好些時,見我說
起孺人,才來認親的,怎不曉得?且是好一個俊雅人物!”孺人
道:“我這侄兒,與我女兒同年所生,先前也曾告訴師父過的。
當時在京就要把女兒許他為妻,是我家當先老爹不肯。我出京之
時,私下把一個鈿盒分開兩扇,各藏一扇以為後驗,寫下文書一
紙。當時侄兒還小,經今年遠,這鈿盒、文書雖不知還在不在,
人卻是了。眼見得女兒別家無緣,也似有個天意在那堙C我意欲
完前日之約,不好自家啟齒;抑且不知他京中曾娶過妻否,要煩
你到西堂與我侄兒說此事,如若未娶,待與他圓成了可好麼?”
妙通道:“這個當得,管取一說就成。且拿了這半扇鈿盒去,好
做個話柄。”孺人道:“說得是。”走進房堨h,取出來交與妙通
。妙通袋在袖堣F,一徑到西堂書房中來。
翰林接著道:“師父見過家姑了?”妙通道:“是見過了。”翰林
道:“有甚說話?”妙通道:“多時不見,閑敘而已。”翰林道:“可
見我妹子麼?”妙通道:“方才不曾見,再過會到他房堨h。”翰
林道:“好個精緻房,只可惜獨自孤守!”妙通道:“目下也要說
一個人與他了。”翰林道:“起先師父說有頭親事要與小生為媒,
是那一家?”妙通道:“是有一家,是老身的檀越。小娘子模樣盡
好,正與相公廝稱。只是相公要娶妾,必定有個正夫人了,他家
卻是不肯做妾的。”翰林道:“小生曾有正妻,亡過一年多了。恐
怕一時難得門當戶對的佳配,所以且說個取妾。若果有好人家像
得吾意,自然聘為正室了。”妙通道:“你要怎麼樣的才像得你意
?”翰林把手指著堶措D:“不瞞老師父說,得像這堛磼f方妙。
”妙通笑道:“容貌到也差不多兒。”翰林道:“要多少聘財?”妙通
袖媞N出鈿盒來,道:“不須別樣聘財,卻倒是個難題目。他家
有半扇金盒兒,配得上的就嫁他。”翰林接上手一看,明知是那
半扇的底兒,不勝歡喜。故意問道:“他家要配此盒,必有緣故
。師父可曉得備細?”妙通道:“當初這家子原是京中住的,有個
中表曾結姻盟,各分鈿盒一扇為證。若有那扇,便是前緣了。”
翰林道:“若論鈿盒,我也有半扇,只不知可配得著否?”急在拜
匣中取出來,一配,卻好是一個盒兒。妙通道:“果然是一個,
虧你還留得在。”翰林道:“你且說那半扇,是那一家的?”妙通
道:“再有那家?怎佯不知,到來哄我?是你的親親表妹桂娘子
的,難道你到不曉得?”翰林道:“我見師父藏頭露尾不肯直說出
來,所以也做啞妝呆,取笑一回。卻又一件,這是家姑從幼許我
的,何必今日又要師父多這些宛轉?”妙通道:“令姑也曾道來,
年深月久,只怕相公已曾別娶,就不好意思,所以要老身探問個
明白。今相公弦斷未續,鈿盒現配成雙。待老身回復孺人,只須
成親罷了。”翰林道:“多謝撮合大恩!只不知幾時可以成親?早
得一日也好。”妙通道:“你這饞樣的新郎!明日是中秋佳節,我
攛掇孺人就完成了罷,等甚麼日子?”翰林道:“多感!多感!” 妙通袖媄h了這兩扇完全的鈿盒,欣然而去,回復孺人。孺
人道是骨肉重完,舊物再見,喜歡無盡,只待明日成親吃喜酒了
。此時胸中十萬分,那有半分道不是他的侄兒?正是:只認盒為
真,豈知人是假?奇事顛倒顛,一似塞翁馬。
權翰林喜之如狂,一夜不睡。絕早起來,叫權忠到當鋪堨h
賃了一頂儒巾,一套儒衣,整備拜堂。孺人也絕早起來,料理酒
席,催促女兒梳妝,少不得一對參拜行禮。權翰林穿著儒衣,正
似白龍魚服,掩著口只是笑,連權忠也笑。旁人看的無非道是他
喜歡之故,那知其情?但見花燭輝煌,恍作遊仙一夢。有詞為證
:銀燭燦芙渠,瑞鴨微噴麝煙浮。喜紅絲初綰,寶合曾輸。何郎
俊才調淩雲,謝女豔容華濯露。月輪正值團圓暮,雅稱錦堂歡聚
。——右調《西眉序》。酒罷送入洞房,就是東邊小院桂孃的臥
房,乃前日偷眠妄想、強進挨光的所在,今日停眠整宿,你道快
活不快活!權翰林真如入蓬萊山島了。
入得羅幃,男貪女愛,兩情歡暢,自不必說。雲雨既闌,翰
林撫著桂娘道:“我和你千里姻緣,今朝美滿,可謂三生有幸。”
桂娘道:“我和你自幼相許,今日完聚,不足為奇。所喜者,隔
著多年,又如此遠路,到底團圓,乃像是天意周全耳。只有一件
,你須不是這堣H,今入贅我家,不知到底萍蹤浪跡,歸於何處
?抑且不知你為儒為商,作何生業。我嫁雞逐雞,也要商量個終
身之策。一時歡愛不足戀也。”翰林道:“你不須多慮。只怕你不
嫁得我,既嫁了我,包你有好處。”桂娘道:“有甚好處?料沒有
五花官誥夫人之分。”翰林笑道:“別件或者煩難,若只要五花官
誥,包管箱籠奡N取得出。”桂娘啐了一啐道:“虧你不羞!”桂
娘只道是一句誇大的說話,不以為意。翰林卻也含笑,不就明言
。且只軟款溫柔,輕憐痛惜,如魚似水,過了一夜。
明晨起來,各各梳洗已畢,一對兒穿著大衣,來拜見尊姑,
並謝妙通為媒之功。正行禮之時,忽聽得堂前一片價篩鑼,像有
十來個人喧嚷將起來,慌得小舅糕兒沒鑽處。翰林走出堂前來,
問道:“誰人在此羅??”說聲未了,只見老家人權孝,同了一班
京報人一見了就磕頭道:“京中報人特來報爺高升的。小人們那
堣ㄣM得到?方才街上遇見權忠,才知爺寄跡在此。卻如何這般
打扮?快請換了衣服!”權翰林連忙搖手,叫他不要說破,禁得
那一個住?你也“權爺”、我也“權爺”不住的叫,拿出一張報單來
,已升了學士之職,只管嚷著求賞。翰林著實叫他們:“不要說
我姓權!”京報人那管甚麼頭由,早把一張報喜的紅紙高高貼起
在中間,上寫:“飛報:貴府老爺權,高升翰林學士,命下。”這
婺聸H管家權忠拿出冠帶,對學士道:“料想瞞不過了,不如老
實行事罷!”學士帶笑脫了儒巾儒衣,換了冠帶,討香案來,謝
了聖恩。吩咐京報人出去門外候賞。
轉身進來,重請岳母拜見。那孺人出於不意,心慌撩亂,沒
個是處,好像青天堣@個霹靂,不知是那堸_的。只見學士拜下
去,孺人連聲道:“折殺老身也!老身不知賢婿姓權,乃是朝廷
貴臣,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望高抬貴手,恕家下簡慢之罪。”學
士道:“而今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說了。”孺人道:“不敢動問
賢婿,賢婿既非姓白,為何假稱舍侄,光降寒門?其間必有因由
。”學士道:“小婿寄跡禪林,晚間閒步月下,看見令愛芳姿,心
中仰慕無已。問起妙通師父,說著姓名居址,家中長短備細,故
此託名前來,假意認親。不想岳母不疑,欣然招納,也是三生有
緣。”妙通道:“學士初到庵中,原說姓權。後來說著孺人家事,
就轉口說了姓白。小尼也曾問來,學士回說道:‘因為訪親,所
以改換名姓。’豈知貴人遊戲,我們多被瞞得不通風,也是一場
天大笑話。”孺人道:“卻又一件,那半扇鈿盒卻自何來?難道賢
婿是通神的?”學士笑道:“侄兒是假,鈿盒卻真。說起來實有天
緣,非可強也。”孺人與妙通多驚異道:“願聞其詳。”學士道:“
小婿在長安市上偶然買得此盒一扇,那包盒的卻是文字一紙,正
是岳母寫與令侄留哥的,上有令愛名字。今此紙見在小婿處,所
以小婿一發有膽冒認了。求岳母饒恕欺誑之罪。”孺人道:“此話
不必題起了。只是舍侄家為何把此盒出賣?賣的是甚麼樣人?賢
婿必然明白。”學士道:“賣的是一個老兒,說是令兄舊房主。他
說令兄全家遭疫,少者先亡,止遺老口,一時逃去,所以把物件
遺下,拿出來賣的。”孺人道:“這等說起來,我兄與侄皆不可保
,真個是物在人亡了!”不覺掉下淚來。妙通便收科道:“老孺人
,姻緣分定,而今還管甚侄兒不侄兒,是姓權是姓白?招得個翰
林學士做女婿,須不辱莫了你的女兒。”孺人道:“老師父說得有
理。”大家稱喜不盡。
此時桂娘子在旁,逐句逐句聽著,口雖不說出來,才曉得昨
夜許他五花官誥做夫人,是有來歷的,不是過頭說話;亦且鈿盒
天緣,實為湊巧,心下得意,不言可知。權學士既喜著桂娘美貌
,又見鈿盒之遇,以為奇異,兩下恩愛非常。重謝了妙通師父,
連岳母、小舅都帶了赴任。後來秩滿,桂娘封為宜人,夫妻偕老
。世間百物總憑緣,大海浮萍有偶然。不向長安買鈿盒,何從千
裡配嬋娟?
卷四 青樓市探人蹤 紅花場假鬼鬧
昔宋時三衢守宋彥瞻以書答狀原留夢炎,其略雲:“嘗聞前輩
之言:吾鄉昔有第奉常而歸,旗者、鼓者、饋者、迓者、往來而
觀者,闐路駢陌如堵牆。既而閨門賀焉,宗族賀焉,姻者、友者
、客者交賀焉,至於仇者亦蒙恥含愧而賀且謝焉。獨鄰居一室,
扃騑遠引若避寇然。予因怪而問之,愀然曰:‘所貴乎衣錦之榮
者,謂其得時行道也,將有以庇吾鄉裡也。今也,或竊一名,得
一官,即起朝貴暮富之想。名愈高,官愈穹,而用心愈謬。武斷
者有之,庇奸慝、持州縣者有之,是一身之榮,一鄉之害也。其
居日以廣,鄰居日以蹙。吾將入山林深密之地以避之。是可吊,
何以賀為?’” 此一段話,載在《齊東野語》中。皆因世上官宦,起初未經
發際變泰,身居貧賤時節,親戚、朋友、宗族、鄉鄰,那一個不
望他得了一日,大家增光?及至後邊風雲際會,超出泥塗,終日
在仕宦途中、冠裳堶措ㄢv富貴,奔趨利名,將自家困窮光景盡
多抹過,把當時貧交看不在眼堙A放不在心上,全無一毫照顧周
恤之意,淡淡相看,用不著他一分氣力,真叫得官情紙薄,不知
向時盼望他在這些意思,竟歸何用!雖然如此,這樣人雖是惡薄
,也只是沒用罷了。撞著有志氣肩巴硬的,拚得個不奉承他,不
求告他,也無奈我何,不為大害。更有一等狠心腸的人,偏要從
家門首打牆腳起,詐害親戚,侵佔鄉裡,受投獻,窩盜賊,無風
起浪,沒屋架樑,把一個地方攪得齏菜不生,雞犬不寧,人人懼
憚,個個收斂,怕生出釁端撞在他網堣F。他還要疑心別人仗他
勢力得了什麼便宜,心下不放鬆的晝夜算計。似此之人,鄉裡有
了他,怎如沒有的安靜?所以宋彥瞻見留夢炎中狀原之後,把此
書規諷他,要他做好人的意思。其間說話雖是憤激,卻句句透切
著今時病痛。看官每不信,小子而今單表一個作惡的官宦,做著
沒天理的夠當,後來遇著清正嚴明的憲司做對頭,方得明正其罪
,說來與世上人勸戒一番。有詩為證:惡人心性自天生,慢道多
因習染成。用盡兇謀如翅虎,豈知有日貫為盈!
這段話文,乃是四川新都縣有一鄉宦,姓楊,是本朝甲科,
後來沒收煞,不好說得他名諱。其人家富心貪,兇暴殘忍,居家
為一鄉之害,自不必說。曾在雲南做兵備僉事,其時屬下有個學
霸廩生,姓張名寅,父親是個巨萬財主,有妻有妾。妻所生一子
,就是張廩生;妾所生一子,名喚張賓,年紀尚幼。
張廩生母親
先年已死,父親就把家事盡託長子經營。那廩生學業盡通,考試
每列高等,一時稱為名士,頗與郡縣官長往來。只是賦性陰險,
存心不善。父親見他每事苛刻取利,常勸他道:“我家道盡裕,
夠你幾世受用不了;況你學業日進,發達有時,何苦錙銖較量,
討人便宜怎的?”張廩生不以為好言,反疑道:“父親必竟身有私
藏,故此把財物輕易,嫌道我苛刻。況我母已死,見前父親有愛
妾幼子,到底他們得便宜。我只有得眼面前東西,還有他一股之
分,我能有得多少?”為此日夕算計,結交官府,只要父親一倒
頭,便思量擺佈這庶母幼弟,佔他家業。
已後父親死了,張廩生恐怕分家,反向父妾要索取私藏。父
妾回說沒有。張廩生罄將房中箱籠搜過,並無蹤跡。又道他埋在
地下,或是藏在人家。胡猜亂嚷,沒個休息。及至父妾要他分家
與弟,卻又分毫不吐,只推道:“你也不拿出來,我也沒得與你
兒子。”族人各有私厚薄,也有為著哥子的,也有為著兄弟的,
沒個定論。未免兩個搬鬥,構出訟事。那張廩生有兩子俱已入泮
,有財有勢,官府情熟。眼見得庶弟孤兒寡婦下邊沒申訴處,只
得在楊巡道手塈i下一紙狀來。
張廩生見楊巡道準了狀,也老大吃驚。你道為何吃驚?蓋因
這巡道又貪又酷,又不讓體面,惱著他姓子,眼堣˙{得人,不
拘什麼事由,匾打側卓,一味倒邊。還虧一件好處,是要銀子,
除了銀子再無藥醫的。有名叫做楊瘋子,是惹不得的意思。張廩
生忖道:“家財官司,只憑府、縣主張。府、縣自然為我斯文一
脈,料不有虧。只是這瘋子手堛漯活A不先停當得他,萬一拗別
起來,依著理斷個平分,可不去了我一半家事?這是老大的幹係
!”張廩生世事熟透,便尋個巡道梯己過龍之人,與他暗地打個
關節,許下他五百兩買心紅的公價。巡道依允,只要現過採,包
管停當;若有不妥,不動分文。張廩生只得將出三百兩現銀,嵌
寶金壺一把,鏤絲金首飾一副,精工巧麗,價值頗多,權當二百
兩,他日備銀取贖。要過龍的寫了議單,又討個許贖的執照。只
要府、縣申文上來,批個像意批語,永杜斷與兄弟之患。目下先
準一訴詞為信,若不應驗,原物盡還。要廩生又換了小服,隨著
過龍的到私衙門首,當面交割。四目相視,各自心照。張廩生自
道算無遺策,只費得五百金,巨萬家事一人獨享,豈不是九牛去
得一毛,老大的便宜了?喜之不勝。
看官,你道人心不平。假如張廩生是個克己之人,不要說平
分家事,就是把這一宗五百兩東西讓與小兄弟了,也是與了自家
骨肉,那小兄弟自然是母子感激的。何故苦苦貪私,思量獨吃自
屙,反把家堛F西送與沒些相干之人?不知驢心狗肺怎樣生的!
有詩曰:私心只欲蔑天親,反把家財送別人。何不家庭略相讓,
自然忿怒變歡欣。
張廩生如此算計,若是後來依心像意,真是天沒眼睛了。豈
知世事浮雲,倏易不定。楊巡道受了財物,準了訴狀下去,問官
未及審詳。時值萬壽聖節將近,兩司媕Y例該一人齎表進京朝賀
,恰好輪著該是楊巡道去,沒得推故,楊巡道只得收拾起身。張
廩生著急,又尋那過龍的去討口氣。楊巡道回說:“此行不出一
年可回。府、縣且未要申文,待我回任,定行了落。”張廩生只
得使用衙門,停閣了詞狀,呆呆守這楊僉憲回道。爭奈天不從人
願,楊僉憲齎表進京,拜過萬壽,赴部考察。他貪聲大著,已注
了“不謹”頂頭,冠帶閑住。楊僉憲悶悶出了京城,一面打發人到
任所接了家眷,自回籍去了。家眷動身時,張廩生又尋了過龍的
去要倒出這一宗東西。衙埵^言道:“此是老爺自做的事。若是
該還,須到我家堥茼蛬P老爺取討,我們不知就堙C”張廩生沒
計奈何,只得住手,眼見得這一頂銀子拋在東洋大海堣F。
這是張廩生心勞術拙,也不為奇,若只便是這樣沒討處罷了
,也還算做便宜。張廩生是個貪私的人,怎捨得五百兩東西平白
丟去了?自思:“身有執照,不幹得事,理該還我。他如今是個
鄉宦,須管我不著,我到他家堸Q去。說我不過,好歹還我些。
就不還得銀子,還我那兩件金東西也好。況且四川是進京必由之
路,由成都省下到新都只有五十堣宏楚A往返甚易。我今年正貢
,須赴京廷試,待過成都時,恰好到彼討此一項做路上盤纏,有
何不可?”算計得停當,怕人曉得了暗笑,把此話藏在心中,連
妻子多不曾與他說破。
此時家中官事未決,恰值宗師考貢。張廩生已自貢出了學門
,一時興匆匆地回家受賀,飲酒作樂了幾時。一面打點長行,把
爭家官事且放在一邊了。帶了四個家人,免不得是張龍、張虎、
張興、張富,早晚上道,水宿風飧,早到了成都地方。在飯店
宿了一晚,張貢生想道:“我在此間還要迂道往新都取討前件,
長行行李留在飯店堣ㄚK。我路上幾日心緒鬱悶,何不往此間妓
館一遊,揀個得意的宿他兩晚,遣遣客興?就把行囊下在他家,
待取了債回來帶去,有何不可?”就喚四個家人說了這些意思。
那家人是出路的,見說家主要嫖,是有些油水的事,那一個不願
隨鞭鐙?簇擁著這個老貢生,竟往青樓市上去了。老生何意入青
樓,豈是風情未肯休?只為業冤當顯露,埋根此處做關頭。
卻說張貢生走到青樓市上,走來走去,但見豔抹濃妝,倚市
門而獻笑;穿紅著綠,搴簾箔以迎歡。或聯袖,或憑肩,多是些
湊將來的姊妹;或用嘲,或共語,總不過造作出的風情。心中無
事自驚惶,日日恐遭他假母怒;眼埵酗H難撮合,時時任換□□
生來。
張貢生見了這些油頭粉面行徑,雖然眼花撩亂,沒一個同來
的人,一時間不知走那一家的是,未便入馬。只見前面一個人搖
擺將來,見張貢生帶了一夥家人東張西覷,料他是個要嫖的勤兒
,沒個幫的人,所以遲疑,便上前問道:“老先生定是貴足,如
何踹此賤地?”張貢生拱手道:“學生客邸無聊,閒步適興。”那
人笑道:“只是眼嫖,怕適不得甚麼興。”張貢生也笑道:“怎便
曉得學生不倒身?”那人笑容可掬道:“若果有興,小子當為引路
。”張貢生正投著機,問道:“老兄高姓貴表?”那人道:“小子姓
遊,名守,號好閑,此間路數最熟。敢問老先生仙鄉上姓?”張
貢生道:“學生是滇中。”遊好閑道:“是雲南了。”後邊張興攛出
來道:“我相公是今年貢原,上京廷試的。”遊好閑道:“失敬,
失敬!小子幸會,奉陪樂地一遊,吃個盡興,作做主人之禮如何
?”張貢生道:“最好。不知此間那個妓者為最?”遊好閑把手指
一掐二掐的道:“劉金、張賽、郭師師、王丟兒,都是少年行時
的姊妹。”張貢生道:“誰在行些?”遊好閑道:“若是在行,論這
些雛兒多不及一個湯興哥,最是幫襯軟款,有情親熱。也是行時
過來的人,只是年紀多了兩年,將及三十歲邊了,卻是著實有趣
的。”張貢生道:“我每自家年紀不小,倒不喜歡那孩子心性的,
是老成些的好。”遊好閑道:“這等不消說,竟到那堨h就是。”
於是陪著張貢生一直望湯家進來。
興哥出來接見,果然老成丰韻,是個作家體段,張貢生一見
心歡。告茶畢,敘過姓名,遊好閑一一代答明白,曉得張貢生中
意了,便指點張家人將出銀子來,送他辦東道。是夜遊好閑就陪
著飲酒。張貢生原是洪飲的,況且客中高興,放懷取樂;那遊好
閑去了頭便是個酒壇;興哥老在行,一發是行令不犯,連觥不醉
的。三人你強我賽,吃過三更方住。遊好閑自在寓中去了,張貢
生遂與興哥同宿。興哥放出手段,溫存了一夜,張貢生甚是得意
。
次日,叫家人把店中行李盡情搬了來,頓放在興哥家堣F。
一連住了幾日,破費了好幾兩銀子,貪慕著興哥才色,甚是戀戀
不捨。想道:“我身畔盤費有限,不能如意,何不暫往成都討取
此項到手?便多用些在他身上也好。”出來與這四個家人商議,
裝束了鞍馬往新都去。他心媢D指日可以回來的,對興哥道:“
我有一宗銀子在新都,此去只有半日路程。我去討了來,再到你
這媢x耍幾時。”興哥道:“何不你留住在此,只教管家們去取討
了來?”張貢生道:“此項東西必要親身往取的,叫人去,他那邊
不肯發。”興哥道:“有多少東西?”張貢生道:“有五百多兩。”興
哥道:“這關係重大,不好阻得你。只是你去了,萬一不到我這
堥茪F,教我家枉自盼望。”張貢生道:“我一應行囊都不帶去,
留在你家,只帶了隨身鋪蓋並幾件禮物去,好歹一兩日隨即回來
了。看你家造化,若多討得到手,是必多送你些。”興哥笑道:“
只要你早去早來,那在乎此?”兩個珍重而別。
看官,你道此時若有一個見機的人對那張貢生道:“這項銀子
,是你自己欺心不是處,黑暗婺扇e了,還怨悵兀誰?那官員每
手堛F西,有進無出,老虎喉中討脆骨,大象口堜犍秅,都不
是好惹的,不要思想到手了。況且取得來送與武武人家,又是個
填不滿底雪井。何苦枉用心機,走這道路?不如認個悔氣,歇了
帳罷!”若是張貢生聞得此言轉了念頭,還是老大的造化。可惜
當時沒人說破,就有人說,料沒人聽。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半
老書生,狼籍作紅花之鬼;窮兇鄉宦,拘攣為黑獄之囚。正是:
豬羊入屠戶之家,一步步來尋死路。這堣題。
且說楊僉憲自從考察斷根回家,自道日暮窮途,所為愈橫,
家事已饒,貪心未足,終身在家設謀運局,為非作歹。他只有一
個兄弟,排行第二,家道原自殷富,並不幹預外事,到是個守本
分的。見哥子作惡,每每會間微詞勸諫。僉憲道:“你仗我勢做
二爺,掙傢俬夠了,還要管我?”話不投機。楊二曉得他存心刻
毒,後來未必不火拼自家屋堙A家中也養幾個了得的家人,時時
防備他。近新一病不起,所生一子,止得八歲,臨終之時,喚過
妻子在面前,吩咐眾家人道:“我一生只存此骨血。那邊大房做
官的虎視眈眈,須要小心抵對他,不可落他圈套之內,我死不瞑
目!”淚如雨下,長歎而逝。死後妻子與同家人輩牢守門戶,自
過日子,再不去叨忝僉憲家一分勢利。僉憲無隙可入,心堳銇q
:“二房好一分家當,不過留得這一個黃毛小廝,若斷送了他,
這家當怕不是我一個的?”欲待暗地下手,怎當得這家母子關門
閉戶,輕易不來他家堥城吽C想道:“我若用毒藥之類暗算了他
,外人必竟知道是我,須瞞不過,亦且急忙不得其便。若糾合強
盜劫了他家,害了性命,我還好瞞生人眼,說假公道話,只把失
盜做推頭,誰人好說得是我?總是不害得他性命,劫得傢俬一空
,也只當是了。”他一向私下養著劇盜三十餘人,在外莊聽用。
但是擄掠得來的,與他平分。若有一二處做將出來,他就出身包
攬遮護。官府曉得他刁,公人怕他的勢,沒個敢正眼覷他。但有
心上不像意或是眼堸噸F火的人家,公然叫這些人去搬了來莊
分了。弄得久慣,不在心上。他只待也如此劫了小侄兒子家堙A
趁便害了他性命。爭奈他家家人晝夜巡邏,還養著狼也似的守門
犬數隻,提防甚緊。也是天有眼睛,到別處去僳了就來,到楊二
房去幾番,但去便有阻礙,下不得手。
金憲正在時刻掛心,算計必克。忽然門上傳進一個手本來,
乃是“舊治下雲南貢生張寅稟見”,心中吃了一驚道:“我前番曾
受他五百兩賄賂,不曾替他完得事,就壞官回家了。我心堣]道
此一宗銀兩必有後慮,不想他果然直尋到此。這事原不曾做得,
說他不過,理該還他。終不成嚥了下去又吐出來?若不還他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