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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Chapter 118,531 wordsPublic domain

Produced by Yi Chen Chaung

序

嘗記《博物志》雲:“漢劉褒畫《雲漢圖》,見者覺熱;又畫

《北風圖》,見者覺寒。”竊疑畫本非真,何緣至是?然猶曰人

之見為之也。甚而僧繇點晴,雷電破壁;吳道玄畫殿內五龍,大

雨輒生煙霧。是將執畫為真,則既不可,若雲贗也,不已勝於真

者乎?然則操觚之家,亦若是焉則已矣。

今小說之行世者,無慮百種,然而失真之病,起於好奇。知

奇之為奇,而不知無奇之所以為奇。舍目前可紀之事,而馳騖於

不論不議之鄉,如畫家之不圖犬馬而圖鬼魅者,曰:“吾以駭聽

而止耳。”夫劉越石清嘯吹笳,尚能使群胡流涕,解圍而去,今

舉物態人情,恣其點染,而不能使人慾歌欲泣於其間。此其奇與

非奇,固不待智者而後知之也。則為之解曰:“文自《南華》、

《沖虛》,已多寓言;下至非有先生、馮虛公子,安所得其真者

而尋之?”不知此以文勝,非以事勝也。至演義一家,幻易而真

難,固不可相衡而論矣。即如《西遊》一記,怪誕不經,讀者皆

知其謬,然據其所載,師弟四人,各一性情,各一動止,試摘取

其一言一事,遂使暗中摹索,亦知其出自何人,則正以幻中有真

,乃為傳神阿堵。而已有不如《水滸》之譏。豈非真不真之關,

固奇不奇之大較也哉?

即空觀主人者,其人奇,其文奇,其遇亦奇。因取其抑塞磊

落之才,出緒餘以為傳奇,又降而為演義,此《拍案驚奇》之所

以兩刻也。其所捃摭,大都真切可據。即間及神天鬼怪,故如史

遷紀事,摹寫逼真,而龍之踞腹,蛇之當道,鬼神之理,遠而非

無,不妨點綴域外之觀,以破俗儒之隅見耳。若夫妖豔風流一種

,集中亦所必存。唯汙衊世界之談,則戛戛乎其務去。鹿門子常

怪宋廣平之為人,意其鐵心石腸,而為《梅花賦》,則清便豔發

,得南朝徐庾體。由此觀之,凡託於椎陋以眩世,殆有不足信者

夫。主人之言固曰:“使世有能得吾說者,以為忠臣孝子無難;

而不能者,不至為宣淫而已矣。”此則作者之苦心,又出於平平

奇奇之外者也。

時剞劂告成,而主人薄遊未返,肆中急欲行世,徵言於餘。

餘未知搦管,毋乃“刻畫無鹽,唐突西子”哉!亦曰“簸之揚之,

糠秕在前” 雲爾。

壬申冬日 睡鄉居士題並書

小引

丁卯之秋事,附膚落毛,失諸正鵠,遲回白門。偶戲取古今

所聞一二奇局可紀者,演而成說,聊舒胸中磊塊。非曰行之可遠

,姑以遊戲為快意耳。同儕過從者索閱一篇竟,必拍案曰:“奇

哉所聞乎!”為書賈所偵,因以梓傳請。遂為鈔撮成編,得四十

種。支言俚說,不足供醬瓿;而翼飛脛走,較撚髭嘔血、筆塚研

穿者,售不售反天壤隔也。嗟乎,文詎有定價乎?賈人一試之而

效,謀再試之。餘笑謂:“一之已甚。”顧逸事新語可佐談資者,

乃先是所羅而未及付之於墨,其為柏梁餘材、武昌剩竹,頗亦不

少。意不能恝,聊複綴為四十則。其間說鬼說夢,亦真亦誕,然

意存勸戒,不為風雅罪人,後先一指也。竺乾氏以此等亦為綺語

障,作如是觀,雖現稗官身為說法,恐維摩居士知貢舉,又不免

駁放耳。

崇禎壬申冬日 即空觀主人題於玉光齋中

卷一 進香客莽看金剛經 出獄僧巧完法會分 詩曰: 世間字紙藏經同,見者須當付火中。或置長流清淨處,自然

福祿永無窮。

話說上古蒼頡制字,有鬼夜哭,蓋因造化秘密,從此發洩盡

了。只這一哭,有好些個來因。假如孔子作《春秋》,把二百四

十二年間亂臣賊子心事闡發,凜如斧鉞,遂為萬古綱常之鑒,那

些奸邪的鬼豈能不哭?又如子產鑄刑書,只是禁人犯法,流到後

來,奸胥舞文,酷吏鍛罪,只這筆尖上邊幾個字斷送了多多少少

人?那些屈陷的鬼豈能不哭?至於後世以詩文取士,憑著暗中朱

衣神,不論好歹,只看點頭。他肯點點頭的,便差池些,也會發

高科,做高官;不肯點頭的,遮莫你怎樣高才,沒處叫撞天的屈

。那些嘔心抽腸的鬼,更不知哭到幾時,才是住手。可見這字的

關係,非同小可。況且聖賢傳經講道,齊家治國平天下,多用著

他不消說;即是道家青牛騎出去,佛家白馬馱將來,也只是靠這

幾個字,致得三教流傳,同於三光。那字是何等之物,豈可不貴

重他!每見世間人不以字紙為意,見有那殘書廢葉,便將來包長

包短,以致因而揩臺抹桌,棄擲在地,掃置灰塵汙穢中,如此作

踐,真是罪業深重。假如偶然見了,便輕輕拾將起來,付之水火

,有何重難的事人不肯做?這不是人不肯做,一來只為人不曉得

關著禍福,二來不在心上的事,匆匆忽略過了。只要能存心的人

,但見字紙,便加愛惜,遇有遺棄,即行收拾,那個陰德可也不

少哩!

宋時,王沂公之父愛惜字紙,見地上有遺棄的,就拾起來焚

燒; 便是落在糞穢中的,他畢竟設法取將起來,用水洗淨,或投

之長流水中,或候烘曬乾了,用火焚過。如此行之多年,不知收

拾淨了萬萬千千的字紙。一日,妻有娠將產,忽夢孔聖人來吩咐

道:“汝家愛惜字紙,陰功甚大。我已奏過上帝,遣弟子曾參來

生汝家,使汝家富貴非常。”夢後果生一兒,因感夢中之語,就

取名為王曾。後來連中三原,官封沂國公。宋朝一代中三原的,

止得三人,是宋庠、馮京與這王曾,可不是最希罕的科名了!誰

知內中這一個,不過是惜字紙積來的福,豈非人人做得的事?如

今世上人見了享受科名的,那個不稱羨道是難得?及至愛惜字紙

這樣容易事,卻錯過了不做,不知為何,且聽小子說幾句:蒼頡

制字,爰有妙理。三教聖人,無不用此。眼觀穢棄,顙當有。三

原科名,惜字而已。一唾手事,何不拾取?

小子因為奉勸世人惜字紙,偶然記起一件事來。一個隻因惜

字紙拾得一張故紙,合成一大段佛門中因緣,有好些的靈異在

頭。有詩為證:翰墨因緣法寶流,山門珍秘永傳留。從來神物多

呵護,堪笑愚人慾強謀。

卻說唐朝侍郎白樂天,號香山居士,他是個佛門中再來人,

專一精心內典,勤修上乘。雖然頂冠束帶,是個宰官身,卻自念

佛看經,做成居士相。當時因母病,發願手寫《金剛般若經》百

卷,以祈冥佑,散施在各處寺宇中。後來五代、宋、原兵戈擾亂

,數百年間,古今名跡海內亡失已盡,何況白香山一家遺墨,不

知多怎地消滅了。唯有吳中太湖內洞庭山一個寺中,流傳得一卷

,直至國朝嘉靖年間依然完好,首尾不缺。凡吳中賢士大夫、騷

人墨客曾經賞鑒過者,皆有題跋在上,不消說得;就是四方名公

遊客,也多曾有讚歎頂禮、請求拜觀、留題姓名日月的,不計其

數。算是千年來希奇古跡,極為難得的物事。山僧相傳至寶收藏

,不在話下。

且說嘉靖四十三年,吳中大水,田禾淹盡,寸草不生。米價

踴貴,各處禁糶閉糴,官府嚴示平價,越發米不入境了。原來大

凡年荒米貴,官府只合靜聽民情,不去生事。少不得有一夥有本

錢趨利的商人,貪那貴價,從外方賤處販將米來;有一夥有家當

囤米的財主,貪那貴價,從家嵎慾今o出米去。米既漸漸輻輳,

價自漸漸平減,這個道理也是極容易明白的。最是那不識時務執

拗的腐儒做了官府,專一遇荒就行禁糶、閉糴、平價等事。他認

道是不使外方糴了本地米去,不知一行禁止,就有棍徒詐害,遇

見本地交易,便自聲揚犯禁,拿到公庭,立受枷責。那有身家的

怕惹事端,家中有米,只索閉倉高坐,又且官有定價,不許貴賣

,無大利息,何苦出糶?那些販米的客人,見官價不高,也無想

頭。就是小民私下願增價暗糴,懼怕敗露受責受罰。有本錢的人

,不肯擔這樣幹係,幹這樣沒要緊的事。所以越弄得市上無米,

米價轉高,愚民不知,上官不諳,只埋怨道:“如此禁閉,米只

不多;如此抑價,米只不賤。”沒得解說,只囫圇說一句救荒無

奇策罷了。誰知多是要行荒政,反致越荒的。

閒話且不說。只因是年米貴,那寺中僧侶頗多,坐食煩難。

平日檀越也為年荒米少,不來佈施。又兼民窮財盡,餓殍盈途,

盜賊充斥,募化無路。那洞庭山位在太湖中間,非舟楫不能往來

。寺僧平時吃著十方,此際料沒得有淩波出險、載米上門的了。

真個是:香積廚中無宿食,淨時缽堣祩l糧。寺僧無計奈何。內

中有一僧,法名辨悟,開言對大眾道:“寺中僧徒不少,非得四

五十石米不能度此荒年。如今料無此大施主,難道抄了手坐看餓

死不成?我想白侍郎《金剛經》真跡,是累朝相傳至寶,何不將

此件到城中尋個識古董人家,當他些米糧且度一歲?到來年有收

,再圖取贖,未為遲也。”住持道:“相傳此經值價不少,徒然守

著他,救不得饑餓,真是戤米囤餓殺了。把他去當米,誠是算計

。但如此年時,那媦盛o個人肯出這樣閒錢,當這樣冷貨?只怕

空費著說話罷了。”辨悟道:“此時要遇個識寶太師,委是不能夠

。想起來只有山塘上王相國府當內嚴都管,他是本山人,乃是本

房檀越,就中與我獨厚。這卷白侍郎的經,他雖未必識得,卻也

多曾聽得。憑著我一半面皮,挨當他幾十挑米,敢是有的。”眾

僧齊聲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只索就過湖去走走。” 住持走去房中,廂內捧出經來,外邊是宋錦包袱包著,揭開

媕Y看時,卻是冊頁一般裝的,多年不經裱褙,糨氣已無,周圍

鑲紙多泛浮了。住持道:“此是傳名的古物,如此零落了,知他

有甚好處?今將去與人家藏放得好些,不要失脫了些便好。”眾

人道:“且未知當得來當不來,不必先自耽憂。”辨悟道:“依著

我說,當便或者當得來。只是救一時之急,贖取時這項錢糧還不

知出在那堙C”眾人道:“且到贖時再做計較。眼下只是米要緊,

不必多疑了。”當下僱了船隻,辨悟叫個道人隨了,帶了經包,

一面過湖到山塘上來。

行至相府門前,遠遠望去,只見嚴都管正在當中坐地。辨悟

上前稽首,相見已畢,嚴都管便問道:“師父何事下顧?”辨悟道

:“有一件事特來與都管商量,務要都管玉成則個。”都管道:“

且說看何事。可以從命,無不應承。”辨悟道:“敝寺人眾缺欠齋

糧,目今年荒米貴,無計可施。寺中祖傳《金剛經》,是唐朝白

侍郎真筆,相傳價值千金,想都管平日也曉得這話的。意欲將此

卷當在府上鋪中,得應付米百來石,度過荒年,救取合寺人眾生

命,實是無量功德。”嚴都管道:“是甚希罕東西,金銀寶貝做的

,值此價錢?我雖曾聽見老爺與賓客們常說,真是千聞不如一見

。師父且與我看看再商量。”辨悟在道人手堭給L包來,打開看

時,多是零零落落的舊紙。嚴都管道:“我只說是怎麼樣金碧輝

煌的,原來是這等悔氣色臉,到不如外邊這包還花碌碌好看,如

何說得值多少東西?”都管強不知以為知的,逐葉翻翻,一直翻

到後面去,看見本府有許多大鄉宦名字及圖書在上面,連主人也

有題跋手書印章,方喜動顏色道:“這等看起來,大略也值些東

西,我家老爺才肯寫名字在上面。除非為我家老爺這名字多值了

百來兩銀子,也不見得。我與師父相處中,又是救濟好事,雖是

百石不能夠,我與師父五十石去罷。”辨悟道:“多當多贖,少當

少贖。就是五十石也罷,省得擔子重了,他日回贖難措處。”當

下嚴都管將經包袱得好了,捧了進去。終久是相府門中手段,做

事不小,當真出來寫了一張當票,當米五十石,付與辨悟道:“

人情當的,不要看容易了。”說罷,便叫開倉斛發。辨悟同道人

僱了腳夫,將米一斛一斛的盤明下船,謝別了都管,千歡萬喜,

載回寺中不題。

且說這相國夫人,平時極是好善,尊重的是佛家弟子,敬奉

的是佛家經卷。那年冬底,都管當中送進一年薄籍到夫人處查算

,一向因過歲新正,忙忙未及簡勘。此時已值二月中旬,偶然閑

手揭開一葉看去,內一行寫著“薑字五十九號,當洞庭山某寺《

金剛經》一卷,本米五十石”。夫人道:“奇怪!是何經卷當了許

多米去?”猛然想道:“常見相公說道洞庭山寺內有卷《金剛經》

,是山門之寶,莫非即是此件?”隨叫養娘們傳出去,取進來看

。不逾時取來。夫人盥手淨了,解開包揭起看時,是古老紙色,

雖不甚曉得好處與來歷出處,也知是舊人經卷,便念聲佛道:“

此必是寺中祖傳之經,只為年荒將來當米吃了。這些窮寺埵p何

贖得去?留在此處褻瀆,心中也不安穩。譬如我齋了這寺中僧人

一年,把此經還了他罷,省得佛天面上取利不好看。”吩咐當中

都管說:“把此項五十石作做夫人齋僧之費,速喚寺中僧人,還

他原經供養去。” 都管領了夫人的命,正要尋便捎信與那辨悟,教他來領此經

,恰值十九日是觀世音生日,辨悟過湖來觀音山上進香,事畢到

當中來拜都管。都管見了道:“來得正好!我正在尋山上燒香的

人捎信與你。”辨悟道:“都管有何吩咐?”都管道:“我無別事,

便為你舊年所當之經,我家夫人知道了,就發心佈施這五十石本

米與你寺中,不要你取贖了,白還你原經,去替夫人供養著。故

此要尋你來還你。”辨悟見說,喜之不勝,合掌道:“阿彌陀佛!

難得有此善心的施主,使此經重還本寺,真是佛緣廣大,不但你

夫人千載流傳,連老都管也種福不淺了。”都管道:“好說,好說

!”隨去稟知夫人,請了此經出來,奉還辨悟。夫人又吩咐都管

:“可留來僧一齋。”都管遵依,設齋請了辨悟。

辨悟笑嘻嘻捧著經包,千恩萬謝而行。到得下船埠頭,正值

山上燒香多人,坐滿船上,卻待開了。辨悟叫住,也搭將上去,

坐好了開船。船中人你說張家長,我說李家短,不一時,行至湖

中央。辨悟對眾人道:“列位說來說去,總不如小僧今日所遇施

主,真是個善心喜舍,量大福大的了。”眾人道:“是那一家?”

辨悟道:“是王相國夫人。”眾人內中有的道:“這是久聞好善的

,今日卻如何佈施與師父?”辨悟指著經包道:“即此便是大佈施

。”眾人道:“想是你募緣簿上開寫得多了。”辨悟道:“若是有心

施捨,多些也不為奇。專為是出於意外的,所以難得。”眾人道

:“怎生出於意外?”辨悟就把去年如何當米,今日如何白還的事

說了一遍,道:“一個荒年,合寺僧眾多是這夫人救了的。況且

寺中傳世之寶正苦沒本利贖取,今得奉回,實出僥倖。”眾人見

說一本經當了五十石米,好生不信,有的道:“出家人慣說天話

,那有這事?”有的道:“他又不化我們東西,何故掉謊?敢是真

的。”又有的道:“既是值錢的佛經,我們也該看看,一緣一會,

也是難得見的。”要與辨悟取出來看。辨悟見一夥多是些鄉村父

老,便道:“此是唐朝白侍郎真筆,列位未必識認,褻褻瀆瀆,

看他則甚?”內中有一個教鄉學假斯文的,姓黃號丹山,混名黃

撮空,聽得辨悟說話,便介面道:“師父出言太欺人!甚麼白侍

郎黑侍郎,便道我們不認得?那個白侍郎,名字叫得白樂天,《

千家詩》上多有他的詩,怎欺負我不曉得?我們今日難得同船過

湖,也是個緣分,便大家請出來看看古跡。”眾人聽得,盡拍手

道:“黃先生說得有理。”一齊就去辨悟身邊,討取來看。辨悟四

不拗六,抵當眾人不住,只得解開包袱,攤在艙板上。揭開經來

,那經葉葉不粘連的了,正揭到頭一板,怎當得湖中風大,忽然

一陣旋風,攪到經邊一掀,急得辨悟忙將兩手撳住,早把一葉吹

到船頭上。那時,辨悟只好按著,不能脫手去取,忙叫眾人快快

收著。眾人也大家忙了手腳,你挨我擠,吆吆喝喝,磕磕撞撞,

那嵑翿o著?說時遲,那時快,被風一卷,早捲起在空中。原來

一年之中,惟有正二月的風是從地下起的,所以小兒們放紙鳶風

箏,只在此時。那時是二月天氣,正好隨風上去,那有下來的風

恰恰吹來還你船中?況且太湖中間,從從漾漾的所在,沒弄手腳

處,只好共睜著眼,望空仰看。但見:天際飛沖,似炊煙一道直

上;雲中蕩漾,如遊絲幾個翻身。紙鳶到處好為鄰,俊鶻飛來疑

是伴。底下叫的叫,跳的跳,只在湖中一葉舟;上邊往一往,來

一來,直通海外三千國。不生得補青天的大手抓將住,沒處借系

白日的長繩縛轉來。

辨悟手按著經卷,仰望著天際,無法施展,直看到望不見才

住。眼見得這一紙在爪哇國堨h了,只叫得苦。眾人也多呆了,

互相埋怨。一個道:“才在我手邊,差一些兒不拿得住。”一個道

:“在我身邊飛過,只道你來拿,我住了手。”大家唧噥。一個老

成的道:“師父再看看,敢是吹了沒字的素紙還好。”辨悟道:“

那堿O素紙!剛是揭開頭一張,看得明明白白的。”眾人疑惑,

辨悟放開雙手看時,果然失了頭一板。辨悟道:“千年古物,誰

知今日卻弄得不完全了!”忙把來疊好,將包包了,紫漲了麵皮

,只是怨悵。眾人也多懊悔,不敢則聲。黃善撮空沒做道理處,

文謅謅強通句把不中款解勸的話。看見辨悟不喜歡,也再沒人敢

討看了。船到山邊,眾人各自上岸散訖。辨悟自到寺堥荂A說了

相府白還經卷緣故,合寺無不歡喜讚歎。卻把湖中失去一葉的話

,瞞住不說。寺僧多是不在行的,也沒人翻來看看,交與住持收

拾過罷了。

話分兩頭。卻說河南衛輝府,有一個姓柳的官人,補了常州

府太守,擇日上任。家中親眷設酒送行,內中有一個人,乃是個

博學好古的山人,曾到蘇、杭四處遊玩訪友過來,席間對柳太守

說道:“常州府與蘇州府接壤,那蘇州府所屬太湖洞庭山某寺中

,有一件希奇的物事,乃是白香山手書《金剛經》。這個古跡價

值千金,今老親丈就在鄰邦,若是有個便處,不可不設法看一看

。”那個人是柳太守平時極尊信的。他雖不好古董,卻是個極貪

的性子,見說了值千金,便也動了火,牢牢記在心上。到任之後

,也曾問起常州鄉士大夫,多有曉得的,只是蘇、松隔屬,無因

得看。他也不是本心要看,只因千金之說上心,希圖頻對人講,

或有奉承他的解意了,購求來送他未可知。誰知這些聽說的人道

是隔府的東西,他不過無心問及,不以為意。以後在任年餘,漸

漸放手長了。有幾個富翁為事打通關節,他傳出密示,要蘇州這

卷《金剛經》。詎知富翁要銀子反易,要這經卻難,雖曾打發人

尋著寺僧求買,寺僧道是家傳之物,並無賣意。及至問價,說了

千金。買的多不在行,伸伸舌,搖搖頭,恐怕做錯了生意,折了

重本,看不上眼,不是算了,寧可苦著百來兩銀子送進衙去,回

說“《金剛經》乃本寺鎮庫之物,不肯賣的,情願納價”罷了。太

守見了白物,收了頑涎,也不問起了。如此不止一次。這《金剛

經》到是那太守發科分、起發人的丹頭了,因此明知這經好些難

取,一發上心。

有一日,江陰縣中解到一起劫盜,內中有一行腳頭陀僧。太

守暗喜道:“取《金剛經》之計,只在此僧身上了。”一面把盜犯

下在死囚牢堙A一面叫個禁子到衙來,悄悄吩咐他道:“你到監

中,可與我密密叮囑這行腳僧,我當堂再審時,叫他口塈瘚裗

州洞庭山某寺,是他窩贓之所,我便不加刑罰了。你卻不可洩漏

討死吃!”禁子道:“太爺吩咐,小的性命恁地不值錢?多在小的

身上罷了。”禁子自去依言行事。果然次日升堂,研問這起盜犯

,用了刑具,這些強盜各自招出贓仗窩家。獨有這個行腳僧不上

刑具,就一口招道:贓在洞庭山某寺窩著,寺中住持叫甚名字。

原來行腳僧人做歹事的,一應荒廟野寺投齋投宿,無處不到,打

聽做眼,這寺中住持姓名,恰好他曉得,正投太守心上機會。太

守大喜,取了供狀,疊成文卷,一面行文到蘇州府捕盜廳來,要

提這寺中住持。差人齎文坐守,捕廳僉了牌,另差了兩個應捕,

駕了快船,一直望太湖中洞庭山來。真個:人似饑鷹,船同蜚虎

。鷹在空中思攫食,虎逢到處立吞生。靜悄村墟。地神號鬼哭;

安閒舍宇,登時犬走雞飛。即此便是活無常,陰間不數真羅?。

應捕到了寺門前,雄糾糾的走將入來,問道:“那一個是住持

?”住持上前稽首道:“小僧就是。”應捕取出麻繩來便套,住持

慌了手腳道:“有何事犯,便直得如此?”應捕道:“盜情事發,

還問甚麼事犯!”眾僧見住持被縛,大家走將攏來,說道:“上下

不必粗魯!本寺是山塘王相府門徒,等閒也不受人欺侮!況且寺

中並無歹人,又不曾招接甚麼遊客住宿,有何盜情干涉?”應捕

見說是相府門徒,又略略軟了些,說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

。我們捕廳因常州府盜情事,扳出與你寺幹連,行關守提。有幹

無幹,當官折辨,不關我等心上,只要打發我等起身!”一個應

捕假做好人道:“且寬了縛,等他去周置,這堣ㄘ他走了去。”

住持脫了身,討牌票看了,不知頭由。一面商量收拾盤纏,去常

州分辨,一面將差使錢送與應捕。應捕嫌多嫌少,詐得滿足了才

住手。應捕帶了住持下船,辨悟叫個道人跟著,一同隨了住持,

緩急救應。到了捕廳,點了名,辦了文書,解將過去。免不得書

房與來差多有了使費。住持與辨悟、道人,共是三人,僱了一個

船,一路盤纏了來差,到常州來。

說話的,你差了。隔府關提,盡好使用支吾,如何去得這樣

容易?看官有所不知,這是盜情事,不比別樣閑訟,須得出身辨

白,不然怎得許多使用?所以只得來了。未見官時,辨悟先去府

中細細打聽劫盜與行腳僧名字、來蹤去跡,與本寺沒一毫影響,

也沒個仇人在內,正不知禍根是那堸_的,真摸頭路不著。說話

間,太守升堂。來差投批,帶住持到。太守不開言問甚事由,即

寫監票發下監中去。住持不曾分說得一句話,竟自黑碌碌地吃監

了。太守監罷了住持,喚原差到案前來,低問道:“這和尚可有

人同來麼?”原差道:“有一個徒弟、一個道人。”太守道:“那徒

弟可是了事的?”原差道:“也曉得事體的。”太守道:“你悄地對

那徒弟說:可速回寺中去取那本《金剛經》來,救你師父,便得

無事;若稍遲幾日,就討絕單了。”原差道:“小的去說。” 太守退了堂。原差跌跌腳道:“我只道真是盜情,原來又是甚

麼《金剛經》!”蓋只為先前藉此為題詐過了好幾家,衙門人多

是曉得的了,走去一十一五對辨悟說了。辨悟道:“這是我上世

之物。怪道日前有好幾起常州人來寺中求買,說是府堶n,我們

不賣與他。直到今日,卻生下這個計較,陷我師父,強來索取。

如今怎麼處?”原差道:“方才明明吩咐稍遲幾日就討絕單。我老

爺只為要此經,我這埵n幾家受了累。何況是你本寺有的,不送

得他,他怎肯住手,卻不枉送了性命?快去與你住持師父商量去

!”辨悟就央原差領了到監堙A把這些話一一說了。住持道:“既

是如此,快去取來送他,救我出去罷了。終不成為了大家門面的

東西,斷送了我一個人性命罷?”辨悟道:“不必二三,取了來就

是。”對原差道:“有煩上下代稟一聲,略求寬容幾日,以便往回

。師父在監,再求看覷。”原差道:“既去取了,這個不難,多在

我身上,放心前去。” 辨悟留下盤纏與道人送飯,自己單身,不辭辛苦,星夜趕到

寺中,取了經卷,複到常州。不上五日,來會原差道:“經已取

來了,如何送進去?”原差道:“此是經卷,又不是甚麼財物。待

我在轉桶邊擊梆,稟一聲,遞進去不妨。”果然原差遞了進去。

太守在私衙,見說取得《金剛經》到,道是寶物到了,合衙人眷

多來爭看。打開包時,太守是個粗人,本不在行,只道千金之物

,必是怎地莊嚴;看見零零落落,紙色晦黑,先不像意。揭開細

看字跡,見無個起首,沒頭沒腦。看了一會,認有細字型大小數

,仔細再看,卻原來是第二葉起的。太守大笑道:“凡事不可虛

慕名,雖是古跡,也須得完全才好。今是不全之書,頭一板就無

了,成得甚用?說甚麼千金百金,多被這些酸子傳聞誤了,空費

了許多心機,難為這個和尚坐了這幾日監,豈不冤枉!”內眷們

見這經卷既沒甚麼好看,又聽得說和尚坐監,一齊攛掇,叫還了

經卷,放了和尚。太守也想道沒甚緊要,仍舊發與原差,給還本

主。衙中傳出去說:“少了頭一張,用不著,故此發了出來。”辨

悟只認還要補頭張,懷著鬼胎道:“這卻是死了!”正在心慌,只

見連監的住持多放了出來。原差來討賞,道:“已此沒事了。”住

持不知緣故。原差道:“老爺起心要你這經,故生這風波。今見

經不完全,沒有甚麼頭一張,不中他意,有些懊悔了。他原無怪

你之心,經也還了,事也罷了。恭喜!恭喜!” 住持謝了原差,回到下處,與辨悟道:“那婸※_,遭此一場

橫禍!今幸得無事,還算好了。只是適才聽見說經上沒了頭張,

不完全,故此肯還。我想此經怎的不完全?”辨悟才把前日太湖

中眾人索看,風捲去頭張之事,說了一遍,住持道:“此天意也

!若是風不吹去首張,此經今日必然被留,非複我山門所有了。

如今雖是缺了一張,後邊名跡還在,仍舊歸吾寺寶藏,此皆佛天

之力。”喜喜歡歡,算還了房錢飯錢,師徒與道人三眾僱了一個

船,同回蘇州來。

過了滸墅關數堙A將到楓橋,天已昏黑,忽然風雨大作,不

辨路徑。遠遠望去,一道火光燭天,叫船家對著亮處只管搖去。

其時風雨也息了,看看至近,卻是草舍內一盞燈火明亮,聽得有

木魚聲。船到岸邊,叫船家纜好了。辨悟踱上去,叩門討火。門

還未關,推將進去,卻是一個老者靠著桌子誦經。見是個僧家,

忙起身敘了禮。辨悟求點燈,老者打個紙撚兒,蘸蘸油點著了,

遞與辨悟。辨悟接了紙撚,照得滿屋明亮。偶然抬頭帶眼見壁間

一幅字紙粘著,無心一看,吃了一驚,大叫道:“怪哉!怪哉!”

老者問道:“師父見此紙,為何大驚小怪?”辨悟道:“此話甚長

!小舟中還有師父在內,待小僧拿火去照了,然後再來奉告,還

有話講。”老者道:“老漢是奉佛弟子,何不連尊師接了起來?”

老者就叫小廝祖壽出來,同了辨悟到舟中,來接那一位師父。

辨悟未到船上,先叫住持道:“師父快起來!不但投著主人,

且有奇事了!”住持道:“有何奇事?”辨悟道:“師父且到堶惆

了主人,請看一件物事。”住持同了辨悟走進門來,與主人相見

了。辨悟拿了燈,拽了住持的手,走到壁間,指著那一幅字紙道

:“師父可認認看。”住持抬眼一看,只見首一行是“金剛般若波

羅密經”,第二行是“法會因由分第一”,正是白香山所書,乃經

中之首葉在湖中飄失的。拍手道:“好象是吾家經上的,何緣得

在此處?”老者道:“賢師徒驚怪此紙,必有緣故。”辨悟道:“老

丈肯把得此紙的根由一說,愚師徒也剖心相告。”老者擺著椅子

道:“請坐了獻茶,容老漢慢講。” 師徒領命,分次坐了。奉茶已畢,老者道:“老漢姓姚,是此

間漁人。幼年不曾讀書,從不識字,只靠著魚蝦為生。後來中年

,家事盡可度日了,聽得長老們說因果,自悔作業太多,有心修

行。只為不識一字,難以念經,因此自恨。凡見字紙,必加愛惜

,不敢作踐,如此多年。前年某月某日晚間,忽然風飄甚麼物件

下來,到於門前。老漢望去,只看見一道火光落地,拾將起來,

卻是一張字紙。老漢驚異,料道多年寶惜字紙,今日見此光怪,

必有奇處,不敢褻瀆,將來粘在壁間,時常頂禮。後來有個道人

到此見了,對老漢道:‘此《金剛經》首葉,若是要念全經,我

當教汝。’遂手出一卷,教老漢念誦一遍。老漢隨口唸過,心中

豁然,就把經中字一一認得。以後日漸增加,今頗能遍曆諸經了

。記得道人臨別時,指著此紙道:‘善守此幅,必有後果。’老漢

一發不敢怠慢,每念誦時,必先頂禮。今兩位一見,共相驚異,

必是曉得此紙的來歷了。”住持與辨悟同聲道:“適間迷路,忽見

火光沖天,隨亮到此,卻只是燈火微明,正在怪異。方才見老丈

見教,得此紙時,也見火光,乃知是此紙顯靈,數當會合。老丈

若肯見還,功德更大了。”老者道:“非師等之物,何雲見還?”

辨悟道:“好教老丈得知:此紙非凡筆,乃唐朝侍郎白香山手跡

也,全經一卷,在吾寺中,海內知名。吾師為此近日被一個狠官

人拿去,強逼要獻,幾喪性命,沒奈何只得獻出。還虧得前年某

月某日湖中遇風,飄去首葉,那官人嫌他不全,方得重還。今日

正奉歸寺中供養,豈知卻遇著所失首葉在老丈處,重得瞻禮。前

日若非此紙失去,此經已落他人之手;今日若非此紙重逢,此經

遂成不全之文。一失一得,不先不後,兩番火光,豈非韋馱尊天

有靈,顯此護法手段出來麼?” 老者似信不信的答應。辨悟走到船內,急取經包上來,解與

老者看,乃是第二葉起,將來對著壁間字法紙色,果然一樣無差

。老者歎異,念佛不已,將手去壁間揭下來,合在上面,長短闊

狹無不相同。一卷經完完全全了,三人盡皆歡喜。老者吩咐治齋

相款,就留師徒兩人同榻過夜。住持私對辨悟道:“起初我們恨

柳太守,如今想起來,也是天意。你失去首葉,寺中無一人知道

,珍藏到今,若非此一番跋涉,也無從遇著原紙來完全了。”辨

悟道:“上天曉得柳太守起了不良之心,怕奪了全捲去,故先吹

掉了一紙。今全卷重歸,仍舊還了此一紙,實是天公之巧,此卷

之靈!想此老亦是會中人,所云道人,安知不是白侍郎託化來的

!”住持道:“有理,有理!”是夜,姚老者夢見韋馱尊天來對他

道:“汝幼年作業深重,虧得中年回首,愛惜字紙。已命香山居

士啟汝天聰,又加守護經文,完全成卷,陰功更大,罪業盡消。

來生在文字中受報,福祿非凡。今生且賜延壽一紀,正果而終。

”老者醒來,明明記得。次日,對師徒二人道:“老漢愛護此紙經

年,今見全經,無量歡喜。雖將此紙奉還,老漢不能忘情。願隨

師父同行,出錢請個裱匠,到寺中重新裝好,使老漢展誦幾遍,

方為稱懷。”師徒二人道:“難得檀越如此信心,實是美事,便請

下船同往敝寺隨喜一番。” 老者吩咐了家堙A帶了盤纏,喚小廝祖壽跟著,又在城堭

了一個高手的裱匠,買了作料,一同到寺堥荂C盤桓了幾日,等

裱匠完工,果然裱得煥然一新。便出襯錢請了數眾,展念《金剛

經》一晝夜,與師徒珍重而別。後來,每年逢誕日或佛生日,便

到寺中瞻禮白香山手跡一遍,即行持念一日,歲以為常。年過八

十,到寺中沐浴坐化而終。寺中寶藏此卷,聞說至今猶存。有詩

為證:一紙飛空大有緣,反因失去得周全。拾來寶惜生多福,故

紙何當浪棄捐!小子不敢明說寺名,只怕有第二個像柳太守的尋

蹤問跡,又生出事頭來。再有一詩笑那太守道:傖父何知風雅緣

?貪看古跡只因錢。若教一卷都將去,寧不冤他白樂天!

卷二 小道人一著饒天下 女棋童兩局注終身

詞雲: 百年伉儷是前緣,天意巧周全。試看人世,禽魚草木,各有

蟬聯。

從來材藝稱奇絕,必自種姻野文君琴思,仲姬畫手,匹美雙

傳。 ——詞寄《眼兒媚》。

自古道:物各有偶。才子佳人,天生匹配,最是人世上的佳

話。看官且聽小子說:山東兗州府鉅野縣有個穠芳亭,乃是地方

居民秋收之時,祭賽田祖先農、公舉社會聚飲的去處。向來亭上

有一扁額,大書三字在上,相傳是唐顏魯公之筆,失去已久,眾

人無敢再寫。一日正值社會之期,鄉裡父老相商道:“此亭徒有

其名,不存其扁。只因向是木扁,所以損壞。今若立一通石碑在

亭中,別請當今名筆寫此三字在內,可垂永久。”此時只有一個

秀才,姓王名維翰,是晉時王羲之一派子孫,慣寫顏字,書名大

盛。父老具禮相求,道其本意。維翰欣然相從,約定社會之日,

就來赴會,即當舉筆。父老礱石端正。

到於是日,合鄉村男婦兒童,無不畢赴,同觀社火。你道如

何叫得社火?凡一應吹簫打鼓、踢球放彈、夠攔傀儡、五花爨弄

諸般戲具,盡皆施呈,卻像獻來與神道觀玩的意思,其實只是人

扶人興,大家笑耍取樂而已。所以王孫公子,盡有攜酒挾伎特來

觀看的。直待諸戲盡完,賽神禮畢,大眾齊散,止留下主會幾個

父老,亭中同分神福,享其祭餘,盡醉方休。此是歷年故事。此

日只為邀請王維翰秀才書石,特接著上廳行首謝天香在會上相陪

飲酒。不想王秀才別被朋友留住,一時未至。父老雖是設著酒席

,未敢自飲,呆呆等待。謝天香便問道:“禮事已畢,為何遲留

不飲?”眾父老道:“專等王秀才來。”謝天香道:“那個王秀才?”

父老道:“便是有名會寫字的王維翰秀才。”謝天香道:“我也久

聞其名,可惜不曾會面。今日社酒卻等他做甚?”父老道:“他許

下在石碑上寫穠芳亭三字。今已磨墨停當在此,只等他來動筆罷

然後飲酒。”謝天香道:“既是他還未來,等我學寫個兒耍耍何如

?”父老道:“大姐又能寫染?”謝天香道:“不敢說能,粗學塗抹

而已。請過大筆一用,取一回笑話,等王秀才來時,抹去了再寫

不妨。”父老道:“俺們那埵酗j筆?憑著王秀才帶來用的。”謝

天香看見瓦盆媥正@,不覺動了揮灑之興,卻恨沒有大筆應手。

心生一計,伸手在袖中摸出一條軟紗汗巾來,將角兒團簇得如法

,拿到瓦盆邊蘸了濃墨,向石上一揮,早寫就了“穠芳”二字,正

待寫“亭”字起,聽得鸞鈴響,一人指道:“兀的不是王秀才來也

!” 謝天香就住手不寫,抬眼看時,果然王秀才騎了高頭駿馬,

瞬息來到亭前,從容下馬到亭中來。眾父老迎著,以次相見。謝

天香末後見禮,王秀才看了謝天香容貌,謝天香看了王秀才儀錶

,兩相企羨,自不必說。王秀才看見碑上已有“穠芳”二大字,墨

尚未幹,稱讚道:“此二字筆勢非凡,有恁樣高手在此,何待小

生操筆?卻為何不寫完了?”父老道:“久等秀才不到,此間謝大

姐先試寫一番看看。剛寫到兩字,恰好秀才來了,所以住手。”

謝天香道:“妾身不揣,閑在此間作耍取笑,有汙秀才尊目。”王

秀才道:“此書顏骨柳筋,無一筆不合法,不可再易,就請寫完

罷了。”父老不肯道:“專仰秀才大名,是必要煩妙筆一番!”謝

天香也謙遜道:“賤妾偶爾戲耍,豈可當真!”王秀才道:“若要

抹去二字,真是可惜!倘若小生寫來,未必有如此妙絕,悔之何

及?恐怕難為父老每盛心推許,容小生續成罷了。只問適間大姐

所用何筆?就請借用一用,若另換一管,鋒端不同了。”謝天香

道:“適間無筆,乃賤妾用汗巾角蘸墨寫的。”王秀才道:“也好

,也好!就借來試一試。”謝天香把汗巾遞與王秀才。王秀才接

在手中,向瓦盆中一蘸,寫個“亭”字續上去。看來筆法儼如一手

寫成,毫無二樣。父老內中也有斯文在行的,大加讚賞道:“怎

的兩人寫來恰似出於一手?真是才子佳人,可稱雙絕!”王秀才

與謝天香俱各心堻萲w,兩下留意。父老一面就命勒石匠把三字

刻將起來,一面就請王秀才坐了首席,謝天香陪坐,大家盡歡吃

酒。席間,王秀才與謝天香講論字法,兩人多是青春美貌,自然

投機。父老每多是有年紀曆過多少事體過的,有什麼不解意處?

見兩人情投意合,就攛掇兩個成其夫婦,後來竟諧老終身。這是

兩下會寫字的成了一對的話。

看來,天下有一種絕技,必有一個同聲同氣的在那奡穇o。

在夫妻堶情A更為希罕。自古書畫琴棋,謂之文房四藝。只這王

、謝兩人,便是書家一對夫妻了。若論畫家,只有原時魏國公趙

子昂與夫人管氏仲姬,兩個多會畫,至今湖州天聖禪寺東西兩壁

,每人各畫一壁,一邊山水,一邊竹石,並垂不朽。若論琴家,

是那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只為琴心相通,臨邛夜奔,這是人人曉

得的,小子不必再來敷演。如今說一個棋家在棋盤上贏了一個妻

子,千里姻緣,天生一對,也是一段希奇的故事,說與看官每聽

一聽。有詩為證:世上輸贏一局棋,誰知局內有夫妻?坡翁當日

曾遺語,勝固欣然敗亦宜!

話說圍棋一種,乃是先天河圖之數:三百六十一著,合著周

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黑白分陰陽以象兩儀,立四角以按

四象。其中有千變萬化、神鬼莫測之機。仙家每每好此,所以有

王質爛柯之說。相傳是帝堯所置,以教其子丹朱。此亦荒唐之談

,難道唐虞以前連神仙也不下棋?況且這家技藝不是尋常教得會

的。若是天性相近,一下手曉得走道兒,便有非常仙著著出來,

一日高似一日,直到絕頂方休。也有品格所限,只差得一子兩子

地步,再上進不得了。至於本質下劣,就是奢遮的國手師父指教

他秘密幾多年,只到得自家本等,高也高不多些兒。真所謂棋力

酒量恰像個前生分定,非人力所能增減也。

宋時,蔡州大呂村有個村童,姓周名國能,從幼便好下棋。

父母送他在村學堂讀書,得空就與同伴每畫個盤兒,拾取兩色磚

瓦塊做子賭勝。出學堂來,見村中老人家每動手下棋,即袖著手

兒站在旁邊,呆呆地廝看。或時看到鬧處,不覺心癢,口媞|出

著把來指手畫腳教人,定是尋常想不到的妙著。自此日著日高,

是村中有名會下棋的高手,先前曾饒過國能幾子的,後來多反受

國能饒了,還下不得兩平。遍村走將來,並無一個對手,此時年

才十五六歲,棋名已著一鄉。鄉人見國能小小年紀手段高得庵稱

,盡傳他在田畔拾棗,遇著兩個道士打扮的在草地上對坐安枰下

棋,他在旁邊蹲著觀看,道士覷著笑道:“此子亦好棋乎?可教

以人間常勢。”遂就枰上指示他攻守殺奪、救應防拒之法。也是

他天緣所到,說來就解,一一領略不忘。道士說:“自此可無敵

於天下矣!”笑別而去。此後果然下出來的迥出人上,必定所遇

是仙長,得了仙訣過來的。有的說是這小夥子調喉,無過是他天

性近這一家,又且耽在媕Y,所以轉造轉高,極窮了秘妙,卻又

撰出見神見鬼的天話哄著愚人。這也是強口人不肯信伏的常態。

總來不必辨其有無,卻是棋高無敵是個實的了。

因為棋名既出,又兼年小希罕,便有官員士夫、王孫公子與

他往來。又有那不伏氣甘折本的小二哥與他賭賽,十兩五兩輸與

他的。國能漸漸手頭饒裕,禮度熟嫻,性格高傲,變盡了村童氣

質,弄做個斯文模樣。父母見他年長,要替他娶妻。國能就心

望頭大了,對父母說道:“我家門戶低微,目下取得妻來,不過

是農家之女,村妝陋質不是我的對頭。兒既有此絕藝,便當挾此

出遊江湖間,料不須帶著盤費走。或者不拘那堣挼t有在,等待

依心像意尋個對得我來的好女兒為妻,方了平生之願。”父母見

他說得話大,便就住了手。

過不多幾日,只見國能另換了一身衣服,來別了父母出遊。

父母一眼看去,險些不認得了。你道他怎生打扮:頭戴包巾,腳

蹬方履。身上穿淺地深緣的藍服,腰間系一墜兩股的黃絛。若非

葛稚川侍煉藥的丹童,便是董雙成同思凡的道侶。說這國能葛巾

野服,扮做了道童模樣,父母吃了一驚,問道:“兒如此打扮,

意欲何為?”國能笑道:“兒欲從此雲遊四方,遍尋一個好妻子,

來做一對耳。”父母道:“這是你的志氣,也難阻你。只是得手便

回,莫貪了別處歡樂,忘了故鄉。”國能道:“這個怎敢!”是日

是個黃道吉日,拜別了父母,即便登程,從此自稱小道人。

一路行去,曉得汴梁是帝王之都,定多名手,先向汴京進發

。到得京中,但是對局,無有不輸與小道人的,棋名大震。往來

多是朝中貴人,東家也來接,西家也來迎,或是行教,或是賭勝

,好不熱鬧過日。卻並不見一個對手,也無可意的女佳人撞著眼

堛滿C混過了多時,自想姻緣未必在此,遂離了京師,又到太原

、真定等處遊蕩。一路行棋,眼見得無出其右,奮然道:“吾聞

燕山乃遼國郎主在彼稱帝,雄麗過於汴京,此中必有高人國手天

下無敵的在內。今我在中國既稱絕技,料然到那堣ㄗ麇o輸與人

了。何不往彼一遊,尋個出頭的國手較一較高低,也與中國吐一

吐氣,博他一個遠鄉異域的高名,傳之不朽?況且自古道燕、趙

多佳人,或者藉此技藝,在王公貴人家堨X入,圖得一個好配頭

,也不見得。”遂決意往北路進發,風飧水宿,夜住曉行,不多

幾日,已到了燕山地面。

且說燕山形勝,左環滄海,右擁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濟

。向稱天府之國,暫為夷主所都。此時燕山正是耶律部落稱尊之

所,宋時呼之為北朝,相與為兄弟之國。蓋自石晉以來,以燕、

雲一十六州讓與彼國了,從此漸染中原教化,百有餘年。所以夷

狄名號向來只是單於、可汗、贊普、郎主等類,到得遼人,一般

稱帝稱宗,以至官員職名大半與中國相參,衣冠文物,百工技藝

,竟與中華無二。遼國最好的是弈棋。若有第一等高棋,稱為國

手,便要遣進到南朝請人比試。曾有一個王子最高,進到南朝。

這邊棋院待詔顧思讓也是第一手,假稱第三手,與他對局,以一

著解兩徵,至今棋譜中傳下鎮神頭勢。王子贏不得顧待詔,問通

事說是第三手。王子願見第一,這邊回他道:“贏得第三,方見

第二; 贏得第二,方見第一。今既贏不得第三,尚不得見第二,

怎能夠見得第一?”王子只道是真,歎口氣道:“我北朝第一手贏

不得南朝第三手,再下棋何干!”摔碎棋枰,伏輸而去,卻不知

被中國人瞞過了。此是已往的話。

只說那時遼國圍棋第一稱國手的乃是一個女子,名為妙觀,

有親王保舉,受過朝廷冊封為女棋童,設個棋肆,教授門徒。你

道如何教授?蓋圍棋三十二法,皆有定名:有“沖”,有“幹”,有“

綽”,有“約”,有“飛”,有“關”,有“劄”,有“粘”,有“頂”,有“尖”

,有“覷”,有“門”,有“打”,有“斷”,有“行”,有“立”,有“捺”,

有“點”,有“聚”,有“蹺”,有“挾”,有“拶”,有“?”,有“刺”,有“

勒”,有“撲”,有“徵”,有“劫”,有“持”,有“殺”,有“松”,有“盤”

。妙觀以此等法傳授於人。多有王侯府中送將男女來學棋,以及

大家小戶少年好戲欲學此道的,盡來拜他門下,不記其數,多呼

妙觀為師。妙觀亦以師道自尊,妝模做樣,儘自矜持,言笑不苟

,也要等待對手,等閒未肯嫁人。卻是棋聲傳播,慕他才色的咽

幹了涎唾,只是不能勝他,也沒人敢啟齒求配。空傳下個美名,

受下許多門徒,晚間師父娘只是獨宿而已。有一首詞單道著妙觀

好處: 麗質本來無偶,神機早已通玄。枰中舉國莫爭先,女將馳名

善戰。

玉手無慚國手,秋波合喚秋仙。高居師席把棋傳,石作門生

也眩。 ——右詞寄《西江月》。

話說國能自稱小道人,游到燕山,在飯店中歇下,知妙觀是

國手的話,留心探訪。只見來到肆前,果然一個少年美貌的女子

,在那娷I指劃腳教人下棋。小道人見了,先已飛去了三魂,走

掉了七魄,恨不得雙手抱住了他做一點兩點的事。心媢D:“且

未可露機,看他著法如何。”呆呆地袖著手,在旁冷眼廝覷。見

他著法還有不到之處,小道人也不說破。一連幾日,有些耐不得

了,不覺口中囁嚅,逗露出一兩著來。妙觀出於不意,見指點出

來的多是神著,抬眼看時,卻是一個小夥兒,又是道家妝扮的,

情知有些詫異,心媞羅D:“那堥茼僕尬邞漱H?”忍著只做不睬

,只是大剌剌教徒弟們對局。妙觀偶然指點一著,小道人忽攘臂

爭道:“此一著未是勝著,至第幾路必然受虧。”果然下到其間,

一如小道人所說。妙觀心驚道:“奇哉此童!不知自何處而來。

若再使他在此觀看,形出我的短處,枉為人師,卻不受人笑話?

”大聲喝道:“此係教棋之所,是何閒人亂入廝混?”便叫兩個徒

弟,把小道人棨了出來,不容觀看。小道人冷笑道:“自家棋低

,反要怪人指教,看你躲得過我麼?”反了手踱了出來,私下想

道:“好個美貌女子!棋雖非我比,女人中有此也不易得。只在

這幾個黑白子上定要賺他到手,倘不如意,誓不還鄉!”走到對

門,問個老者道:“此間店房可賃與人否?”老者道:“賃來何用

?”小道人道:“因來看棋,意欲賃個房兒住著,早晚偷學他兩著

。”老者道:“好好!對門女棋師是我國中第一手,說道天下無敵

的。小師父小小年紀,要在江湖上雲遊,正該學他些著法。老漢

無兒女,止有個老嬤縫紉度日,也與女棋師往來得好。此門面房

空著,專一與遠來看棋的人閑坐,趁幾文茶錢的。小師父要賃,

就打長賃了也好。” 小道人就在袖媞N出包來,揀一塊大些的銀子,與他做了定

錢。抽身到飯店中搬取行囊,到這對門店中安下。鋪設已定,見

店中有見成堊就的木牌在那堙A他就與店主人說,要借來寫個招

牌。老者道:“要招牌何用?莫非有別樣高術否?”小道人道:“

也要在此教教下棋,與對門棋師賽一賽。”老者道:“不當人子,

那媮棪Q個對手麼?”小道人道:“你不要管,只借我牌便是。”

老者道:“牌自空著,但憑取用,只不要惹出事來,做了話靶。”

小道人道:“不妨,不妨。”就取出文房四寶來,磨得墨濃,蘸得

筆飽,揮出一張牌來,豎在店面門口。只因此牌一齣,有分交:

絕技佳人,望枰而納款;遠來遊客,出手以成婚。你道牌上寫的

是甚話來?他寫道:汝南小道人手談,奉僥天下最高手一先。老

者看見了,道:“天下最高手你還要饒他先哩!好大話,好大話

!只怕見我女棋師不得。”小道人道:“正要饒得你女棋師,才為

高手。”老者似信不信,走進堶悼h,把這些話告訴老嬤。老嬤

道:“遠方來的人敢開大口,或者有些手段也不見得。”老者道:

“點點年紀,那堳K有什麼手段?”老嬤道:“有智不在年高,我

們女棋師又是有年紀的麼?”老者道:“我們下著這樣一個人與對

門作敵,也是一場笑話。且看他做出便見。” 不說他老口兒兩下唧噥,且說這邊立出牌來,早已有人報與

妙觀得知。妙觀見說寫的是“饒天下最高手”,明是與他放對的了

。情知是昨日看棋的小夥,心中好生忿忿不平,想道:“我在此

擅名已久,那堥茬o個小冤家來尋我們的錯處?”發個狠,要就

與他決個勝負。又轉一個念頭道:“他昨日看棋時,偶然指點的

著數多在我意想之外。假若與他決一局,幸而我勝,劈破他招牌

,趕他走路不難;萬一輸與他了,此名一齣,那媮棸蓎o有我?

此事不可造次,須著一個先探一探消息再作計較。”妙觀有個弟

子張生,是他門下最得意的高手,也是除了師父再無敵手的。妙

觀喚他來,說道:“對門汝南小道人口說大話,未蔔手段虛實。

我欲與決輸贏,未可造次。據汝力量,已與我爭不多些兒了,汝

可先往一試,看汝與彼優劣,便可以定彼棋品。” 張生領命而出,走到小道人店中,就枰求教。張生讓小道人

是客,小道人道:“小牌上有言在前,遮末是高手也要饒他一先

,決不自家下起。若輸與足下時,受讓未遲。”張生只得佔先下

了。張生窮思極想方才下得一著,小道人只隨手應去,不到得完

局,張生已敗。張生拱手伏輸道:“客藝果高,非某敵手,增饒

一子,方可再請教。”果然擺下二子,然後請小道人對下。張生

又輸了一盤。張生心服,道:“還饒不住,再增一子。”增至三子

,然後張生覺得鬆些,恰恰下個兩平。看官聽說:凡棋有敵手,

有饒先,有先兩;受饒三子,厥品中中,未能通幽,可稱用智。

受得國手三子饒的,也算是高強了。只為張生也是妙觀門下出色

弟子,故此還掙得來,若是別一個,須動手不得,看來只是小道

人高得緊了。小道人三局後,對張生道:“足下之棋也算高強,

可見上國一斑矣。不知可有堪與小道對敵的,請出一個來,小道

情願領教。”張生曉得此言是搦他師父出馬,不敢應答,作別而

去。來到妙觀跟前密告道:“此小道人技藝甚高,怕吾師也要讓

他一步。”妙觀搖手戒他不可說破,惹人恥笑。

自此之後,妙觀不敢公然開肆教棋。旁人見了標牌,已自驚

駭,又見妙觀收斂起來,那張生受饒三子之說,漸漸有人傳將開

去,正不知這小道人與妙觀果是高下如何。自有這些好事的人,

三三兩兩議論。有的道:“我們棋師不與較勝負,想是不放他在

眼堛漱F。”有的道:“他牌上明說饒天下最高手一先,我們棋師

難道忍得這話起,不與爭雄?必是個有些本領的,棋師不敢造次

出頭。”有的道:“我們棋師現是本國第一手,並無一個男人贏得

他的,難道別處來這個小小道人便恁地高強不成?是必等他兩個

對一對局,定個輸贏來我們看一看,也是著實有趣的事。”又一

個道:“妙是妙,他們豈肯輕放對?是必眾人出些利物與他們賭

勝,才弄得成。”內中有個胡大郎道:“妙!妙!我情願助錢五十

千。”支公子道:“你出五十千,難道我又少得不成?也是五十千

!”其餘的也有認出十千、五千的,一時湊來,有了二百千之數

。眾人就推胡大郎做個收掌之人,斂出錢來多交付與他,就等他

約期對局,臨時看輸贏對付發利物,名為“保局”,此也是賭勝的

舊規。其時眾人議論已定,胡大郎等利物齊了,便去兩邊約日比

試手段。果然兩邊多應允了,約在第三日午時在大相國寺方丈內

對局。眾人散去,到期再會。

女棋童妙觀得了此信,雖然應允,心下有些虛怯,道:“利物

是小事,不爭與他賭勝,一下子輸了,枉送了日前之名!此子遠

來作客,必然好利,不如私下買囑他,求他讓我些兒,我明收了

利物,暗地加添些與他,他料無不肯的。怎得個人來與我通此資

訊便好?”又怕弟子們見笑,不好商量得。思量對門店主老嬤常

來此縫衣補裳的,小道人正下在他家,何不央他來做個引頭,說

合這話也好?算計定了,地著個女使招他來說話。

老嬤聽得,便三腳兩步走過對門來,見了妙觀,道:“棋師娘

子,有何吩咐?”妙觀直引他到自己臥房媕Y,坐下了,妙觀開

口道:“有件事要與嬤嬤商量則個。”老嬤道:“何事?”妙觀道:“

汝南小道人正在嬤嬤家堣U著,奴有句話要嬤嬤說與他。嬤嬤,

好說得麼?”老嬤道:“他自恃棋高,正好來與娘子放對。我見老

兒說道:眾人出了利物,約著後日對局,娘子卻又要與他說甚麼

話?”妙觀道:“正為對局的事要與嬤嬤商量。奴在此行教已久,

那個王侯府中不喚奴是棋師?尋遍一國沒有奴的對手,眼見得手

下收著許多徒弟哩。今遠來的小道人卻說饒盡天下的大話,奴曾

教最高手的弟子張生去試他兩局,回來說他手段頗高。眾人要看

我每兩下本事,約定後日放對。萬一輸與他了,一則喪了本朝體

面,二則失了日前名聲,不是耍處。意欲央嬤嬤私下與他說說,

做個人情,讓我些個。”嬤嬤道:“娘子只是放出日前的本事來贏

他方好,怎麼折了志氣反去求他?況且見賭著利物哩,他如何肯

讓?”妙觀道:“利物是小事,他若肯讓奴贏了,奴一毫不取,私

下仍舊還他。”嬤嬤道:“他贏了你棋,利物怕不是他的?又討個

大家喝聲採不好?卻明輸與你了,私下受這些說不響的錢,他也

不肯。”妙觀道:“奴再於利物之外私下贈他五十千。他與奴無仇

,且又不是本國人,聲名不關什麼幹係。得了若干利物,又得了

奴這些私贈,也夠了他了。只要嬤嬤替奴致意於他,說奴已甘伏

,不必在人前贏奴,出奴之醜便是。”嬤嬤道:“說便去說,肯不

肯只憑得他。”妙觀道:“全仗嬤嬤說得好些,肯時奴自另謝嬤嬤

。”老嬤道:“對門對戶,日前相處面上,甚麼大事說起謝來!”

嘻嘻的笑了出去。

走到家堙A見了小道人,把妙觀邀去的說話一十一五對他說

了。小道人見說罷,便滿肚子癢起來,道:“好!好!天送個老

婆來與我了。”回言道:“小子雖然年幼遠遊,靠著些小技藝,不

到得少了用度,那錢財頗不希罕,只是旅邸孤單,小娘子若要我

相讓時,須依得我一件事,無不從命。”老嬤道:“可要怎生?”

小道人喜著臉道:“媽媽是會事的,定要說出來?”老媽道:“說

得明白,咱好去說。”小道人道:“日堣H面前對局,我便讓讓他

;晚間要他來被窩媢鴽翩A他須讓讓我。”老嬤道:“不當人子!

後生家討便宜的話莫說!”小道人道:“不是討便宜。小子原非貪

財帛而來,所以住此許久,專慕女棋師之顏色耳。嬤嬤為我多多

致意,若肯容我半晌之歡,小子甘心詐輸,一文不取;若不見許

,便當盡著本事對局,不敢容情。”老嬤道:“言重,言重!老身

怎好出口?”小道人道:“你是婦道家,對女人講話有甚害羞?這

是他喉急之事,便依我說了,料不怪你。”說罷,便深深一喏道

:“事成另謝媒人。”老嬤笑道:“小小年紀,倒好老臉皮。說便

去說,萬一討得罵時,須要你賠禮。”小道人道:“包你不罵的。

”老嬤只得又走將過對門去。

妙觀正在心下虛怯,專望迴音。見了老嬤,臉上堆下笑來道

:“有煩嬤嬤尊步,所說的事可聽依麼?”老嬤道:“老身磨了半

截舌頭,依倒也依得,只要娘子也依他一件事。”妙觀道:“遮莫

是甚麼事,且說將來,奴依他便了。”老嬤道:“若是娘子肯依,

倒也不費本錢。”妙觀道:“果是甚麼事?”老嬤道:“這件事,易

則至易,難則至難。娘子恕老身不知進退的罪,方好開口。”妙

觀道:“奴有事相央,嬤嬤盡著有話便說,豈敢有嫌?”老嬤又假

意推讓了一回,方才帶笑說道:“小道人隻身在此,所慕娘子才

色兼全,他陰溝洞媟Q天鵝肉吃哩!”妙觀通紅了臉,半晌不語

。老嬤道:“娘子不必見怪,這個原是他妄想,不是老身撰造出

來的話。娘子怎生算計,回他便了。”妙觀道:“我起初原說利物

之外再贈五十千,也不為輕鮮,只可如此求他了。肯讓不肯讓,

好歹回我便了,怎胡說到這個所在?羞人答答的。”老嬤道:“老

身也把娘子的話一一說了。他說道,原不希罕錢財,只要娘子允

此一事,甘心相讓,利物可以分文不取。叫老身就沒法回他了,

所以只得來與娘子直說。老身也曉得不該說的,卻是既要他相讓

,他有話,不敢隱瞞。”妙觀道:“嬤嬤,他分明把此話挾制著我

,我也不好回得。”嬤嬤道:“若不回他,他對局之時決不容情。

娘子也要自家算計。”妙觀見說到對局,肚子堣S怯將起來;想

著說到這話,又有些氣不分,思量道:“叵耐這沒廉恥的小弟子

孩兒!我且將計就計,哄他則個。”對老嬤道:“此話羞人,不好

直說。嬤嬤見他,只含糊說道若肯相讓,自然感德非淺,必當重

報就是了。”嬤嬤得了此言,想道:“如此說話,便已是應承的了

。我且在媕Y撮合了他兩口,必有好處到我。”千歡萬喜,就轉

身到店中來,把前言回了小道人。小道人少年心性,見說有些口

風兒,便一團高興,皮風騷癢起來,道:“雖然如此,傳言送語

不足為憑,直待當面相見親口許下了,方無番悔。”老嬤只得又

去與妙觀說了。妙觀有心求他,無言可辭,只得約他黃昏時候燈

前一揖為定。

是晚,老嬤領了小道人徑到妙觀肆中客坐塈中F。妙觀出來

相見,拜罷,小道人開口道:“小子雲遊到此,見得小娘子芳容

,十分僥倖。”妙觀道:“奴家偶以小藝擅名國中,不想遇著高手

下臨。奴家本不敢相敵,爭奈眾心欲較勝負,不得不在班門弄斧

。所有奉求心事已託店主嬤嬤說過,萬望包容則個。”小道人道

:“小娘子吩咐,小子豈敢有違!只是小子仰慕小娘子已久,所

以在對寓棲遲,不忍捨去。今客館孤單,若蒙小娘子有見憐之心

,對局之時,小子豈敢不揣自逞?定當周全娘子美名。”妙觀道

:“若得周全,自當報德,決不有負足下。”小道人笑容滿面,作

揖而謝道:“多感娘子美情,小子謹記不忘。”妙觀道:“多蒙相

許,一言已定。夜晚之間,不敢親送,有煩店主嬤嬤伴送過去罷

。”叫丫環另點個燈,轉進房堥茪F。小道人自同老嬤到了店

,自想:適間親口應承,這是探囊取物,不在話下的了。只等對

局後圖成好事不題。

到了第三日,胡大郎早來兩邊邀請對局,兩人多應允了。各

自打扮停當,到相國寺方丈堥荂C胡大郎同支公子早把利物擺在

上面一張桌兒上,中間一張桌兒放著一個白銅鑲邊的湘妃竹棋枰

,兩個紫檀筒兒,貯著黑白兩般雲南窯棋子。兩張椅東西對面放

著,請兩位棋師坐著交手,看的人只在兩橫長凳上坐。妙觀讓小

道人是客,坐了東首,用著白棋。妙觀請小道人先下子,小道人

道:“小子有言在前,這一著先要饒天下最高手,決不先下的。

直待贏得過這局,小子才佔起。”妙觀只得拱一拱道:“恕有罪,

應該低者先下了。”果然妙觀手起一子,小道人隨手而應。正是

:“花下手閑敲,出楸枰,兩下交。爭先布擺妝圈套,單敲這著

,雙關那著,聲遲思入風雲巧。笑山樵,從交柯爛,誰識這根苗

。——右調《黃鶯兒》。

小道人雖然與妙觀下棋,一眼偷覷著他容貌,心內十分動火

,想著他有言相許,有意讓他一分,不盡情攻殺,只下得個兩平

。算來白子一百八十著,小道人認輸了半子。這一番卻是小道人

先下起了,少時完局。他兩人手下明白,已知是妙觀輸了。旁邊

看的嚷道:“果然是兩個敵手,你先我輸,我先你輸,大家各得

一局。而今只看這一局以定輸贏。”妙觀見第二番這局覺得力量?

拽,心埵釣З萓ㄐC下第三局時,頻頻以目送情。小道人會意,

仍舊東支西吾,讓他過去。臨了收拾了官著,又是小道人少了半

子。大家齊聲喝采道:“還是本國棋師高強,贏了兩局也!”小道

人只不則聲,呆呆看著妙觀。胡大郎便對小道人道:“只差半子

,卻算是小師父輸了。小師父莫怪!”忙忙收起了利物,一同眾

人哄了女棋師妙觀到肆中,將利物交付,各自散去。

小道人自和一二個相識,尾著眾人閒話而歸。有的問他道:“

那堣ㄙ壞X了這半子?卻算做輸了一局,失了這些利物。”小道

人只是冷笑不答。眾人恐怕小道人沒趣,多把話來安慰他,小道

人全然不以為意。到了店中,看的送的多已散去。店中老嬤便出

來問道:“今日賭勝的事卻怎麼了?”小道人道:“應承過了說話

,還捨得放本事贏他?讓他一局過去,幫襯他在眾人面前生光采

,只好是這樣湊趣了。”老嬤笑道:“這等卻好。他不忘你的美情

,必有好處到你,帶挈老身也興頭則個。”小道人口婸P老嬤說

話,一心想著佳音,一眼對著對門盼望動靜。

此時天色將晚,小道人恨不得一霎時黑下來。直到點燈時候

,只見對面肆媦釵a把門關上了。小道人著了急,對老嬤道:“

莫不這小妮子負了心?有煩嬤嬤往彼處探一探消息。”老嬤道:“

不必心慌,他要瞞生人眼哩!再等一會,待人靜後沒消息,老身

去敲開門來問他就是。”小道人道:“全仗嬤嬤作成好事。”正說

之間,只聽得對過門環鐺的一響,走出一個丫鬟來,徑望店堥

進。小道人猶如接著一紙九重恩赦,心埵n不僥倖,只聽他說怎

麼好話出來。丫鬟向嬤嬤道了萬福,說道:“侍長棋師小娘子多

多致意嬤嬤,請嬤嬤過來說話則個。”老嬤就此同行,起身便走

。小道人趕著附耳道:“嬤嬤精細著。”老嬤道:“不勞吩咐。”帶

著笑臉,同丫鬟去了。小道人就像熱地上蚰蜒,好生打熬不過,

禁架不定。正是:眼盼捷旌旗,耳聽好消息。若得遂心懷,願彼

觀音力。

卻說老嬤隨了丫鬟走過對門,進了肆中,只見妙觀早已在燈

下笑臉相迎,直請至臥房中坐地,開口謝道:“多承嬤嬤周全之

力,日間對局,僥倖不失體面。今要酬謝小道人相讓之德,原有

言在先的,特請嬤嬤過來,交付利物並謝禮與他。”老嬤道:“娘

子花朵兒般後生,恁地會忘事?小道人原說不希罕財物的,如何

又說利物謝禮的話?”妙觀假意失驚道:“除了利物謝禮,還有什

麼?”嬤嬤道:“前日說過的,他一心想慕娘子,諸物不愛,只求

圓成好事,娘子當面許下了他。方才叮囑了又叮囑,在家盼望,

真似渴龍思水哩!娘子如何把話說遠了?”妙觀變起臉來道:“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