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他須是個貢生,酸子智量必不幹休。倘然當官告理,且不顧他聲
名不妙,誰奈煩與他調唇弄舌?我且把個體面見見他,說話之間
,或者識時務不提起也不見得。若是這等,好好送他盤纏,打發
他去罷了。若是提起要還,又作道理。”僉憲以口問心,計較已
定,踱將出廳來,叫請貢生相見。
張貢生整肅衣冠,照著舊上司體統行個大禮,送了些土物為
候敬。僉憲收了,設坐告茶。僉憲道:“老夫承乏貴鄉,罪過多
端。後來罷職家居,不得重到貴地。今見了貴鄉朋友,還覺無顏
。”張貢生道:“公祖大人直道不容,以致忤時,敝鄉士民迄今廑
想明德。”僉憲道:“惶恐,惶恐!”又拱手道:“恭喜賢契歲薦了
!”張貢生道:“挨次幸及,殊為叨冒。”僉憲道:“今將何往,得
停玉趾?”張貢生道:“赴京廷試,假途貴省,特來一覲臺光。”
僉憲道:“此去成都五十堣宏說A特煩枉駕,足見不忘老朽。”張
貢生見他說話不招攬,只得自說出來道:“前日貢生家下有些瑣
事,曾處一付禮物面奉公祖大人處收貯,以求周全。後來未經結
局,公祖已行,此後就回貴鄉。今本不敢造次,只因貢生赴京缺
費,意欲求公祖大人發還此一項,以助貢生利往。故此特來叩拜
。”僉憲作色道:“老夫在貴處只吃得貴鄉一口水,何曾有此贓汙
之事?出口誣衊!敢是賢契被別個光棍哄了?”張貢生見他昧了
心,改了口不認帳,若是個知機的,就該罷了,怎當得張貢生原
不是良善之人,心媯菑F急,就狠狠的道:“是貢生親手在私衙
門前交付的,議單執照俱在,豈可昧得?”僉憲見有議單執照,
回嗔作喜道:“是老夫忘事。得罪,得罪!前日有個妻弟在衙起
身,需索老夫饋送。老夫宦囊蕭然,不得已故此借宅上這一項打
發了他。不匡日後多阻,不曾與宅上出得力。此項該還,只是妻
弟已將此一項用去了,須要老夫賠償。且從容兩日,必當處補。
”張貢生見說肯還,心下放了兩分松。又見說用去,心中不捨得
那兩件金物,又對僉憲道:“內中兩件金器是家下傳世之物,還
求保全原件則個。”僉憲冷笑了一聲道:“既是傳世之物,誰教輕
易拿出來?且放心,請過了洗塵的薄款再處。”就起身請張貢生
書房中慢坐,一面吩咐整治酒席。張貢生自到書房中去了。
僉憲獨自算了一回。他起初打白賴之時,只說張貢生會意,
是必湊他的趣,他卻重重送他個回敬做盤纏,也倒兩全了。豈知
張貢生算小,不還他體面,搜根剔齒一直說出來。然也還思量還
他一半現物,解了他饞涎。只有那金壺與金首飾是他心上得意的
東西,時刻把玩的,已曾幾度將出來誇耀親戚過了,你道他捨得
也不捨得?張貢生恰恰把這兩件口內要緊。僉憲左思右思,便一
時不懷好意了。哏地一聲道:“一不做,二不休!他是個雲南人
,家堨X來中途到此間的,斷送了他,誰人曉得?須不到得屍親
知道。”就叫幾個幹僕約會了莊上一夥強人,到晚間酒散聽候使
用。吩咐停當,請出張貢生來赴席。席間說些閒話,評論些朝事
,且是殷勤,又叫俊俏的安童頻頻奉酒。張貢生見是公祖的好意
,不好推辭;又料道是如此美情,前物必不留難。放下心懷,只
顧吃酒,早已吃得醺醺地醉了。又叫安童奉了又奉,只等待不省
人事方住。又問:“張家管家們可曾吃酒了未?”卻也被幾個幹僕
輪番更換陪伴飲酒。那些奴才們見好酒好飯,道是投著好處,那
媞牏T七二十一,只顧貪婪無厭,四個人一個個吃得瞪眉瞠眼,
連人多不認得了。稟知了僉憲,僉憲吩咐道:“多送在紅花場結
果去!” 原來這楊僉憲有所紅花場莊子,滿地種著紅花,廣衍有一千
餘畝,每年賣那紅花有八九百兩出息。這莊上造著許多房子,專
一歇著客人,兼亦藏著強盜。當時只說送張貢生主僕到那媟盛J
,到得莊上,五個人多是醉的,看著被臥,倒頭便睡,鼾聲如雷
,也不管天南地北了。那空闊之處一聲鑼響,幾個飛狠的莊客走
將攏來,多是有手段的強盜頭,一刀一個。遮莫有三頭六臂的,
也只多費得半刻工夫;何況這一個酸子與幾個呆奴,每人只生得
一顆頭,消得幾時,早已罄淨。當時就在紅花稀疏之處,掘個坎
兒,做一堆兒埋下了。可憐張貢生痴心指望討債,還要成都去見
心上人,怎知遇著狠主,弄得如此死於非命!正是: 不道逡巡命,還貪頃刻花。黃泉無妓館,今夜宿誰家?
過了一年有餘,張貢生兩個秀才兒子在家,自從父親入京以
後,並不曾見一紙家書、一個便信回來。問著個把京中歸來的人
,多道不曾會面,並不曉得。心中疑惑,商量道:“滇中處在天
末,怎能夠京中信至?還往川中省下打聽,彼處不時有在北京還
往的。”於是兩個湊些盤纏在身邊了,一徑到成都,尋個下處宿
了。在街市上行來走去閑撞,並無遇巧熟人。兩兄弟住過十來日
,心內無聊,商量道:“此處盡多名妓,我每各尋一個消遣則個
。”兩個小夥子也不用幫閒,我陪你,你陪我,各尋一個雛兒,
一個童小五,一個顧阿都,接在下處,大家取樂。混了幾日,鬧
烘烘熱騰騰的,早把探父親資訊的事撇在腦後了。
一日,那大些的有跳槽之意。兩個雛兒曉得他是雲南人,戲
他道:“聞得你雲南人,只要嫖老的,我每敢此不中你每的意?
不多幾日,只要跳槽。”兩個秀才道:“怎見得我雲南人只要嫖老
的?”童小五便道:“前日見遊伯伯說,去年有個雲南朋友到這
來,要他尋表子,不要興頭的,只要老成的。後來引他到湯家興
哥那堨h了。這興哥是我們母親一輩中人,他且是與他過得火熱
,也費了好些銀子約他再來,還要使一主大錢,以後不知怎的了
。這不是雲南人要老的樣子?”兩個秀才道:“那雲南人姓個甚麼
?怎生模樣?”童小五、顧阿都大家拍手笑道:“又來?了!好在
我每肝上的事,管他姓張姓李!那曾見他模樣來?只是遊伯伯如
此說,故把來取笑。”兩個秀才道:“遊伯伯是甚麼人?住在那
?這卻是你每曉得的。”童小五、顧阿都又拍手道:“遊伯伯也不
認得,還要嫖!”兩個秀才必竟要問個來歷。童小五道:“遊伯伯
千頭萬腦的人,撞來就見,要尋他卻一世也難。你要問你們貴鄉
裡,竟到湯興哥家問不是?”兩個秀才道:“說得有理!”留小的
秀才窩伴著兩個雛兒,大的秀才獨自個問到湯家來。
那個湯興哥自從張貢生一去,只說五十堛獄楫鞢A早晚便到
,不想去了一年有多,絕無消息。留下衣囊行李,也不見有人來
取。門戶人家不把來放在心上,已此放下肚腸了。那日無客,在
家閉門晝寢,忽然得一夢,夢見張貢生到來,說道取銀回來,正
要敘寒溫,卻被扣門聲急,一時驚醒。醒來想道:“又不曾念著
他,如何?地有此夢?敢是有人遞信息取衣裝,也未可知。”正在
疑似間,聽得又扣門響。興哥整整衣裳,叫丫鬟在前,開門出來
。丫鬟叫一聲道:“客來了。”張大秀才才那得腳進,興哥抬眼看
時,吃了一驚道:“分明像張貢生一般模樣,如何後生了許多?”
請在客坐塈中F。問起地方姓名,卻正是雲南姓張。興哥心下老
大稀罕,未敢遽然說破。張大秀才先問道:“請問大姐,小生聞
得這堨h年有個雲南朋友住來,可是甚麼樣人?姓甚名誰?”興
哥道:“有一位老成朋友姓張,說是個貢行,要往京廷試,在此
經過的。盤桓了數日,前往新都取債去了。說半日路程,去了就
來,不知為何一去不來了。”張大秀才道:“隨行有幾個?”興哥
道:“有四位管家。”張大秀才心媥撅o是了,問道:“此去不來
,敢是竟自長行了?”興哥道:“那堿O!衣囊行李還留在我家
,轉來取了才起身的。”張大秀才道:“這等,為何不來?難道不
想進京,還留在彼處?”興哥道:“多分是取債不來,耽擱在彼。
就是如此,好歹也該有個信,或是叫位管家來。影響無蹤,竟不
知什麼緣故。”張大秀才道:“見說新都取什麼債?”興哥道:“只
聽得說有一宗五百兩東西,不知是甚麼債。”張大秀才跌腳道:“
是了,是了。這等,我每須在新都尋去了。”興哥道:“他是客官
甚麼瓜葛,要去尋他?”張大秀才道:“不敢欺大姐,就是小生的
家父。”興哥道:“失敬,失敬。怪道模樣恁地廝像,這等,是一
家人了。”笑欣欣的去叫小二整起飯來,留張大官人坐一坐。張
大秀才回說道:“這到不消,小生還有個兄弟在那廂等候。只是
適間的話,可是確的麼?”興哥道:“怎的不確?見有衣囊行李在
此,可認一認,看是不是。”隨引張大秀才到媄銎唄堥荂A把留
下物件與他看了。張大秀才認得是實,忙別了興哥道:“這等,
事不宜遲,星夜同兄弟往新都尋去。尋著了,再來相會。”興哥
假親熱的留了一會,順水推船送出了門。
張大秀才急急走到下處,對兄弟道:“問到問著了,果然去年
在湯家嫖的正是。只是依他家說起來,竟自不曾往京哩!”小秀
才道:“這等,在那堙H”大秀才道:“還在這媟s都。我們須到
那堸搘h。”小秀才道:“為何住在新都許久?”大秀才道:“他家
說是聽得往新都取五百金的債,定是到楊瘋子家去了。”小秀才
道:“取得取不得,好歹走路,怎麼還在那堙H”大秀才道:“行
囊還在湯家,方才見過的。豈有不帶了去逕自跑路的理?畢竟是
耽擱在新都不來,不消說了。此去那堶W不多遠,我每收拾起來
一同去走遭,訪問下落則個。”兩人計議停當,將出些銀兩,謝
了兩個妓者,送了家去。
一徑到新都來,下在飯店堙C店主人見是遠來的,問道:“兩
位客官貴處?”兩個秀才道:“是雲南,到此尋人的。”店主人道
:“雲南來是尋人的,不是倒贓的麼?”兩個秀才吃驚道:“怎說
此話?”店主人道:“偶然這般說笑。”兩個秀才坐定,問店主人
道:“此間有個楊僉事,住在何處?”店主人伸伸舌頭:“這人不
是好惹的。你遠來的人,有甚要緊,沒事問他怎麼?”兩個秀才
道:“問聲何妨?怎便這樣怕他?”店主人道:“他輕則官司害你
,重則強盜劫你。若是遠來的人衝撞了他,好歹就結果了性命!
”兩個秀才道:“清平世界,難道殺了人不要償命的?”店主人道
:“他償誰的命?去年也是一個雲南人,一主四僕投奔他家。聞
得是替他討什麼任上過手贓的,一夜埵h殺了,至今冤屈無伸,
那見得要償命來?方才見兩位說是雲南,所以取笑。”兩個秀才
見說了,嚇得魂不附體,你看我,我看你,一時做不得聲。呆了
一會,戰抖抖的問道:“那個人姓甚名誰,老丈可知得明白否?”
店主人道:“我那堜白?他家有一個管家,叫做老三,常在小
店吃酒。這個人還有些天理,時常飲酒中間,把家主做的歹事一
一告訴我,心中不服。去年雲南這五個被害,忒煞乖張了。外人
紛紛揚揚,也多曉得。小可每還疑心,不敢輕信。老三說是果然
真有的,煞是不平,所以小可每才信。可惜這五個人死得苦惱,
沒個親人得知。小可見客官方才問及楊家,偶然如此閑講。客官
,各人自掃門前雪,不要閑管罷了!”兩個秀才情知是他父親被
害了,不敢聲張,暗暗地叫苦,一夜無眠。次日到街上往來察聽
,三三兩兩幾處說來,一般無二。
兩人背地媯h哭了一場,思量要在彼發覺,恐怕反遭網羅。
亦且鄉宦勢頭,小可衙門奈何不得他。含酸忍苦,原還到成都來
。見了湯興哥,說了所聞詳細,興哥也賠了幾點眼淚。興哥道:
“兩位官人何不告了他討命?”兩個秀才道:“正要如此。”此時四
川巡按察院石公正在省下,兩個秀才問湯興哥取了行囊,簡出貢
生赴京文書放在身邊了,寫了一狀,抱牌進告。狀上寫道:“告狀
生員張珍、張瓊,為冤殺五命事。有父貢生張寅,前往新都惡宦
楊某家取債,一去無蹤。珍等親投彼處尋訪,探得當被惡宦謀財
害命,並僕四人,同時殺死。道路驚傳,人人可證。屍骨無蹤。
滔天大變,萬古奇冤!親剿告。告狀生員張珍,系雲南人。” 石察院看罷狀詞,他一向原曉得新都楊僉事的惡跡著聞,體
訪已久,要為地方除害,只因是個甲科,又無人敢來告他,沒有
把柄,未好動手。今見了兩生告詞,雖然明知其事必實,卻是詞
中沒個實證實據,亂行不得。石察院趕開左右,直喚兩生到案前
來,輕輕地吩咐道:“二生所告,本院久知此人罪惡貫盈,但彼
奸謀叵測。二生可速回家去,毋得留此。倘為所知,必受其害。
待本院廉訪得實,當有移文至彼知會,關取爾等到此明冤。萬萬
不可洩漏!”隨將狀詞折了,收在袖中。兩生叩頭謝教而去,果
然依了察院之言,一面收拾,竟回家中靜聽消息去了。
這邊石察院待兩司作揖之日,獨留憲長謝公敘話。袖出此狀
與他看著,道:“天地間有如此人否?本院留之心中久矣!今日
恰有人來告此事,貴司刑法衙門可為一訪。”謝廉使道:“此人梟
獍為心,豺狼成性,誠然王法所不容。”石察院道:“舊聞此家有
家僮數千,陰養死士數十。若不得其實跡,輕易舉動,吾輩反為
所乘,不可不慎!”謝廉使道:“事在下官。”袖了狀詞,一揖而
出。
這謝廉使是極有才能的人,況兼按臺囑咐,敢不在心?他司
中有兩個承差,一個叫做史應,一個叫做魏能,乃是點頭會意的
人,謝廉使一向得用的。是日叫他兩個進私衙來,吩咐道:“我
有件機密事要你每兩個做去。”兩個承差叩頭道:“憑爺吩咐那廂
使用,水火不辭!”廉使袖中取出狀詞來與他兩個看,把手指著
楊某名字道:“按院老爺要根究他家這事。不得那五個人屍首實
跡,拿不倒他。必要體訪的實,曉得了他埋藏去處,才好行事。
卻是這人兇狡非常,只怕容易打聽不出。若是洩漏了事機,不惟
無益,反致有害。是這些難處。”兩承差道:“此宦之惡,播滿一
鄉。若是曉得上司尋他不是,他必竟先去下手,非同小可。就是
小的每往彼體訪,若認得是衙門人役,惹起疑心,禍不可測。今
蒙差委,除非改換打扮,只做無意遊到彼地,乘機緝探,方得真
實備細。”廉使道:“此言甚是有理。你們快怎麼計較了去。”兩
承差自相商議了一回,道除非如此如此。隨稟廉使道:“小的們
有一計在此,不知中也不中?”廉使道:“且說來。”承差道:“新
都專產紅花,小的們曉得楊宦家中有個紅花場,利息千金。小的
們兩個打扮做買紅花客人,到彼市買,必竟與他家管事家人交易
往來。等走得路數多,人眼熟了,他每沒些疑心,然後看機會空
便留心體訪,必知端的。須拘不得時日。”廉使道:“此計頗好。
你們小心在意,訪著了此宗公事,我另眼看你不打緊,還要對按
院老爺說了,分別抬舉你。”兩承差道:“蒙老爺提挈,敢不用心
!”叩頭而出。
原來這史應、魏能多是有身家的人,在衙門媢洏X身的。受
了這個差委,日夜在心。各自收拾了百來兩銀子,放在身邊了,
打扮做客人模樣,一同到新都來。只說買紅花,問了街上人,曉
得紅花之事,多是他三管家姓紀的掌管。此人生性梗直,交易公
道,故此客人來多投他,買賣做得去。每年與家主掙下千來金利
息,全虧他一個。若論家主這樣貪暴,鬼也不敢來上門了。當下
史應、魏能一徑來到他家拜望了,各述來買紅花之意,送過了土
宜。紀老三滿面春風,一團和氣,就置酒相待。這兩個承差是衙
門老溜,好不乖覺。曉得這人有用他處,便有心結識了他,放出
虔婆手段,甜言美語,說得入港。魏能便開口道:“史大哥,我
們新來這堸絮R賣,人面上不熟。自古道人來投主,鳥來投林,
難得這樣賢主人,我們序了年庚,結為兄弟何如?”史應道:“此
意最好。只是我們初相會,況未經交易,只道是我們先討好了,
不便論量。待成了交易,再議未遲。”紀老三道:“多承兩位不棄
,足感盛情。待明日看了貨,完了正事,另治個薄設,從容請教
,就此結義何如?”兩個同聲應道:“妙,妙。” 當夜紀老三送他在客房歇宿,正是紅花場莊上之房。次日起
來,看了紅花,講倒了價錢,兩人各取銀子出來兌足了。兩下各
各相讓有餘,彼此情投意合。是日紀老三果然宰雞買肉,辦起東
道來。史、魏兩人市上去買了些紙馬香燭之類,回到莊上擺設了
,先獻了神,各寫出年月日時來。史應最長,紀老三小一歲,魏
能又小一歲,挨次序立拜了神,各述了結拜之意,道:“自此之
後,彼此無欺,有無相濟,患難相救,久遠不忘;若有違盟,神
明殛之!”設誓已畢,從此兩人稱紀老三為二哥,紀老三稱兩人
為大哥、三哥。彼此喜樂,當晚吃個盡歡而散。原來蜀中傳下劉
、關、張三人之風,最重的是結義,故此史、魏二人先下此工夫
,以結其心。卻是未敢說什麼正經心腸話,只收了紅花停當,且
還成都。發在鋪中兌客,也原有兩分利息,收起銀子,又走此路
。數月之中,如此往來了五六次。去便與紀老三綢繆,我請你,
你請我,日日歡飲,真個如兄若弟,形跡俱忘。
一日酒酣,史應便伸伸腰道:“快活!快活!我們遇得好兄弟
,到此一番,盡興一番。”魏能介面道:“紀二哥待我們弟兄只好
這等了。我心上還嫌他一件未到處。”紀老三道:“小弟何事得罪
?但說出來,自家弟兄不要避忌。”魏能道:“我們晚間貪得一覺
好睡,相好弟兄,只該著落我們在安靜去處便好。今在此間,每
夜聽得鬼叫,夢寐多是不安的,有這件不像意。這是二哥欠檢點
處,小弟心性怕鬼的,只得直說了。“紀老三道:“果然鬼叫麼?
”史應道:“是有些詫異,小弟也聽得的,不只是魏三哥。”魏能
道:“不叫,難道小弟掉謊?”紀老三點點頭道:“這也怪他叫不
得。”對著斟酒的一個夥計道:“你道叫的是兀誰?畢竟是雲南那
人了。”史應、魏能見說出真話來,只做原曉得一般,不加驚異
,趁口道:“雲南那人之死,我們也聞得久了。只是既死之後,
二哥也該積些陰騭,與你家老爺說個方便,與他一堆土埋藏了屍
骸也好。為何拋棄他在那堣F,使他每夜這等叫苦連天?”紀老
三道:“死便死得苦了,屍骸原是埋藏的。不要聽外邊人胡猜亂
說!”兩人道:“外人多說是當時拋棄了,二哥又說是埋藏了。若
是埋藏了,他怎如此叫苦?”紀老三道:“兩個兄弟不信,我領你
去看。煞也古怪,但是埋他這一塊地上,一些紅花也不生哩!”
史應道:“我每趁著酒興,斟杯熱酒兒,到他那堆媦憟L一澆,
叫他晚間不要這等怪叫。就在空曠去處,再吃兩大杯盡盡興。” 兩個一齊起身,走出紅花場上來。紀老三隻道是散酒之意,
那道是有心的?也起了身,叫小的帶了酒盒,隨了他們同步,引
他們到一個所在來看。但見:彌漫怨氣結成堆,凜冽淒風團作陣
。若還不遇有心人,沉埋數載誰相問?紀老三把手指道:“那一
塊一根草也不生的底下,就是他五個的屍骸,怎說得不曾埋藏?
”史應就斟下個大杯,向空塈@個揖道:“雲南的弟兄,請一杯兒
酒,晚間不要來驚嚇我們。”魏能道:“我也奠他一杯,湊成雙杯
。”紀老三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若不是大哥、三哥來,這
兩滴酒,幾時能夠到他泉下?”史應道:“也是他的緣份。”大家
笑了一場。又將盒來擺在紅花地上,席地而坐,豁了幾拳,各各
連飲幾個大觥。看看日色曛黑,方才住手。
兩個早已把埋屍的所在周圍暗記認定了,仍到莊房堭J歇。
次日對紀老三道:“昨夜果然安靜些,想是這兩杯酒吃得快活了
。”大家笑了一回。是日別了紀老三要回,就問道:“二哥幾時也
到省下來走走,我們也好做個東道,盡個薄意,回敬一回敬。不
然,我們只是叨擾,再無回答,也覺麵皮忒厚了。”紀老三道:“
弟兄家何出此言!小弟沒事不到省下,除非冬底要買過年物事,
是必要到你們那堥咧哄A專意來拜大哥、三哥的宅上便是。”三
人分手,各自散了。
史應、魏能此番踹知了實地,是長是短,來稟明瞭謝廉使。
廉使道:“你們果是能幹。既是這等了,外邊不可走漏一毫風信
。但等那姓紀的來到省城,即忙密報我知道,自有道理。”兩人
稟了出來,自在外邊等候紀老三來省。
看看殘年將盡,紀老三果然來買年貨,特到史家、魏家拜望
。兩人住處差不多遠,接著紀老三,歡天喜地道:“好風吹得貴
客到此。”史應叫魏能偎伴了他,道:“魏三哥且陪著紀二哥坐一
坐。小弟市上走一走,看中吃的東西,尋些來家請二哥。”魏能
道:“是,是。快來則個。”史應就叫了一個小廝,拿了個籃兒,
帶著幾百錢往市上去了。一面買了些魚肉果品之類,先打發小廝
歸家整治;一面走進按察司衙門媕Y去,密稟與廉使知道。廉使
吩咐史應先回家去伴住他,不可放走了。隨即差兩個公人,寫個
朱筆票與他道:“立拘新都楊宦家人紀三面審,毋遲時刻!”公人
齎了小票,一徑到史應家堥荂C 史應先到家媥膋v酒餚。正與紀老三接風,吃到興頭上,聽
得外邊敲門響。史應叫小廝開了門,只見兩個公人跑將進來,對
史、魏兩人唱了喏,卻不認得紀老三,問道:“這位可是楊管家
麼?”史、魏兩人會了意,說道:“正是楊家紀大叔。”公人也拱
一拱手,說道:“敝司主要請管家相見。”紀老三吃一驚道:“有
何事要見我,莫非錯了?”公人道:“不錯,見有小票在此。”便
拿出朱筆的小票來看。史應、魏能假意吃驚道:“古怪!這是怎
麼起的?”公人道:“老爺要問楊鄉宦家中事體,一向吩咐道:‘但
有管家到省,即忙緝報。’方才見史官人市上買東西,說道請楊
家的紀管家。不知那個多嘴的稟知了老爺,故此特著我每到來相
請。”紀老三呆了一晌道:“沒事喚我怎的?我須不曾犯事。”公
人道:“誰知犯不犯,見了老爺便知端的。”史、魏兩人道:“二
哥自身沒甚事,便去見見不妨。”紀老三道:“決然為我們家堛
老頭兒,再無別事。”史、魏兩人道:“倘若問著家中事體,只是
從直說了,料不吃虧的。既然兩位牌頭到此,且請便席略坐一坐
,吃三杯了去何如?”公人道:“多謝厚情。只是老爺立等回話的
公事,從容不得。”史、應不由他分說,拿起大觥,每人灌了幾
觥,吃了些案酒。公人又催起身。史應道:“我便陪著二哥到衙
門堨h去,魏三哥在家再收拾好了東西,燙熱了酒,等見見官來
盡興。”紀老三道:“小弟衙門堣ˉ禲A史大哥肯同走走,足見幫
襯。” 紀老三沒處躲閃,只得跟了兩個公人到按察司堥荂C傳梆稟
知謝廉使,廉使不升堂,竟叫進私衙堥荂C廉使問道:“你是新
都楊僉事的家人麼?”紀老三道:“小的是。”廉使道:“你家主做
的歹事,你可知道詳細麼?”紀老三道:“小的家主果然有一兩件
不守分夠當。只是小的主僕之分,不敢明言。”廉使道:“你從直
說了,我饒你打。若有一毫隱蔽,我就用夾棍了!”紀老三道:“
老爺要問那一件?小的好說。家主所做的事非一,叫小的何處說
起?”廉使冷笑道:“這也說的是。”案上番那狀詞,再看一看,
便問道:“你只說那雲南張貢生主僕五命,今在何處?”紀老三道
:“這個不該是小的說的,家主這件事,其實有些虧天理。”廉使
道:“你且慢慢說來。”紀老三便把從頭如何來討銀,如何留他吃
酒,如何殺死了埋在紅花地堙A說了個備細。謝廉使寫了口詞道
:“你這人到老實,我不難為你。權發監中,待提到了正犯就放
。”當下把紀老三發下監中。史應、魏能到也為日前相處分上,
照管他一應事體,叫監中不要難為他,不在話下。
謝廉使審得真情,即發憲牌一張,就差史應、魏能兩人齎到
新都縣,著落知縣身上,要僉事楊某正身,系連殺五命公事,如
不擒獲,即以知縣代解。又發牌捕衙在紅花場起屍。兩人領命到
得縣堙A已是除夜那一日了。新都知縣接了來文,又見兩承差口
稟緊急,嚇得兩手無措。忖道:“今日是年晚,此老必定在家,
須乘此時調兵圍住,出其不意,方無走失。”即忙喚兵房僉牌出
去,調取一衛兵來,有三百餘人,知縣自領了,把楊家圍得鐵桶
也似。
其時楊僉事正在家飲團年酒,日色未晚,早把大門重重關閉
了,自與群妾內宴,歌的歌,舞的舞。內中一妾唱一隻《黃鶯兒
》道:“積雨釀春寒,見繁花樹樹殘。泥塗滿眼登臨倦,江流幾
灣,雲山幾盤。天涯極目空腸斷。寄書難,無情徵雁,飛不到滇
南。”楊僉事見唱出“滇南”兩字,一個撞心拳,變了臉色道:“要
你們提起甚麼滇南不滇南!”心下有些不快活起來。不想知縣已
在外邊,看見大門關上,兩個承差是認得他家路徑的,從側邊梯
牆而入。先把大門開了,請知縣到正廳上坐下,叫人到媄銇Ё
導:“邑主在外有請!”楊僉事正因“滇南”二字觸著隱衷,有些動
心。忽聽得知縣來到正廳上,想道:“這時候到此何干?必有蹺
蹊。莫非前事有人告發了?”心下驚惶,一時無計,道且躲過了
他再處,急往廚下灶前去躲。知縣見報了許久不出,恐防有失,
忙入中堂,自求搜尋。家中妻妾一時藏避不及。知縣吩咐:“喚
一個上前來說話!”此時無奈,只得走一個婦女出來答應。知縣
問道:“你家爺那堨h了?”這個婦人回道:“出外去了,不在家
堙C”知縣道:“胡說!今日是年晚,難道不在家過年的?”叫從
人將拶子拶將起來。這婦人著了忙,喊道:“在!在!”就把手指
著廚下。知縣率領從人竟往廚下來搜。僉事無計可施,只得走出
來道:“今日年夜,老父母何事直入人內室?”知縣道:“非幹晚
生之事,乃是按臺老大人、憲長老大人相請,問甚麼連殺五命的
公事,要老先生星夜到司對理。如老先生不去,要晚生代解,不
得不如此唐突。”僉事道:“隨你甚麼事,也須讓過年節。”知縣
道:“上司緊急,兩個承差坐提,等不得過年。只得要煩老先生
一行,晚生奉陪同往就是。” 知縣就叫承差守定,不放寬展。僉事無奈,只得隨了知縣出
門。知縣登時僉瞭解批,連夜解赴會城。兩個承差又指點捕官一
面到莊上掘了屍首,一同趕來。那些在莊上的強盜,見主人被拿
,風聲不好,一鬨的走了。
謝廉使特為這事歲朝升堂,知縣已將僉事解進。僉事換了小
服,跪在廳下,口媮稜j道:“不知犯官有何事故,鈞牌拘提,
如捕反寇。”廉使將按院所準狀詞,讀與他聽。僉事道:“有何憑
據?”廉使道:“還你個憑據。”即將紀老三放將出來道:“這可是
你家人麼?他所供口詞的確,還有何言?”僉事道:“這是家人懷
挾私恨誣首的,怎麼聽得?”廉使道:“誣與不誣,少頃便見。”
說話未完,只見新都巡捕、縣丞已將紅花場五個屍首,在衙門外
著落地方收貯,進司稟知。廉使道:“你說無憑據,這五個屍首
,如何在你地上?”廉使又問捕官:“相得屍首怎麼的?”捕官道
:“縣丞當時相來,俱是生前被人殺死,身首各離的。”廉使道:
“如何?可正與紀三所供不異,再推得麼?”僉事俯首無辭,只得
認了道:“一時酒醉觸怒,做了這事。乞看縉紳體面,避蓋些則
個。”廉使道:“縉紳中有此,不但衣冠中禽獸,乃禽獸中豺狼也
!石按臺早知此事,密訪已久,如何輕貸得?”即將楊僉事收下
監候,待行關取到原告再問。重賞了兩個承差,紀三釋放寧家去
了。
關文行到雲南,兩個秀才知道楊僉事已在獄中,星夜赴成都
來執命。曉得事在按察司,竟來投到。廉使叫押到屍場上認領父
親屍首,取出僉事對質一番,兩子將僉事拳打腳踢。廉使喝住道
:“既在官了,自有應得罪名,不必如此!”將僉事依一人殺死三
命者律,今更多二命,擬淩遲處死,決不待時。下手諸盜,以為
從定罪,候擒獲發落。僉事系是職官,申院奏請定奪。不等得旨
意轉來,楊僉事是受用的人,在獄中受苦不過,又見張貢生率領
四僕日日來打他,不多幾時,斃於獄底。
僉事原不曾有子,家中竟無主持,諸妾各自散去。只有楊二
房八歲的兒子楊清是他親侄,應得承受,潑天家業多歸於他。楊
僉事枉自生前要算計並侄兒子的,豈知身後連自己的倒與他了!
這便是天理不泯處。
那張貢生只為要欺心小兄弟的人家,弄得身子冤死他鄉。幸
得官府清正有風力,才報得仇。卻是行關本處,又經題請,把這
件行賄上司圖佔家產之事各處播揚開了。張賓此時同了母親稟告
縣官道:“若是家事不該平分,哥子為何行賄?眼見得欺心,所
以喪身。今兩姓執命,既已明白,家事就好公斷了。此係成都成
案,奏疏分明,須不是撰造得出的。”縣官理上說他不過,只得
把張家一應產業兩下平分,張賓得了一半,兩個侄兒得了一半。
兩個侄兒也無可爭論。
張貢生早知道到底如此,何苦將錢去買憔悴,白折了五百兩
銀子,又送了五條性命?真所謂“無梁不成,反輸一帖”也!奉勸
世人,還是存些天理守些本分的好。錢財有分苦爭多,反自將身
入網羅。看取兩家歸束處,心機用盡竟如何?
卷五 襄敏公原宵失子 十三郎五歲朝天
詞雲: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
歌市,芙蓉開遍。樓兩觀,見銀燭星球有爛。卷珠簾、盡日笙歌
,盛集寶釵金釧。
堪羨。綺羅叢堙A蘭麝香中,正宜遊玩。風柔夜暖花影亂,
笑聲喧。鬧蛾兒滿路,成團打塊,簇著冠兒鬥轉。喜皇都舊日風
光,太平再見。 ——詞寄《瑞鶴仙》 這一首詞乃是宋紹興年間詞人康伯可所作。伯可原是北人,
隨駕南渡,有名是個會做樂府的才子,秦申王薦於高宗皇帝。這
詞單道著上原佳景,高宗皇帝極其稱賞,御賜金帛甚多。詞中為
何說“舊日風光,太平再見”?蓋因靖康之亂,徽、欽被虜,中原
盡屬金夷。僥倖康王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閒取樂,還
要模擬盛時光景。故詞人歌詠如此,也是自解自樂而已。
怎如得當初柳耆卿另有一首詞雲: “禁漏花深,繡工日永,燻風布暖。變韶景、都門十二,原宵
三五,銀蟾光滿。連雲複道淩飛觀。聳皇居麗,嘉氣瑞煙蔥。翠
華宵幸,是處層城閬苑。
龍鳳燭、交光星漢。對咫尺鼇山開雉扇。會樂府兩籍神仙,
梨園四部弦管。向曉色、都人未散。盈萬井、山呼鼇兌。願歲歲
,天仗堭`瞻鳳輦。——詞寄《傾杯樂》。” 這首詞,多說著盛時宮禁說話。只因宋時極作興是個原宵,
大張燈火,御駕親臨,君民同樂。所以說道“金吾不禁夜,玉漏
莫相催”。然因是傾城士女通宵出遊,沒些禁忌,其間就有私期
密約,鼠竊狗偷,弄出許多話柄來。
當時李漢老又有一首詞雲: “帝城三五,燈光花市盈路。天街遊處,此時方信,鳳闕都民
,奢華豪富。紗籠才過處,喝道轉身,一壁小來且住。見許多才
子豔質,攜手並肩低語。
東來西往誰家女?買玉梅爭戴,緩步香風度。北觀南顧,見
畫燭影堙A神仙無數。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歸去。這一雙
情眼,怎生禁得許多胡覷? ——詞寄《女冠子》。” 細看此一詞,可見原宵之夜,趁著喧鬧叢中幹那不三不四夠
當的,不一而足,不消說起。而今在下說一件原宵的事體,直教
:鬧動公侯府,分開帝主顏。猾徒入地去,稚子見天還。
話說宋神宗朝,有個大臣王襄敏公,單諱著一個韶字,全家
住在京師。真是潭潭相府,富貴奢華,自不必說。那年正月十五
原宵佳節,其時王安石未用,新法未行,四境無侵,萬民樂業,
正是太平時候。家家戶戶,點放花燈,自從十三日為始,十街九
市,歡呼達旦。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規矩,官家親自出來,
賞玩通宵,傾城士女,專待天顏一看。且是此日難得一輪明月當
空,照耀如同白晝,映著各色奇巧花燈,從來叫做燈月交輝,極
為美景。襄敏公家內眷,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沒一個不打扮
齊整了,祗候人牽著帷幕出來,街上看燈遊耍。看官,你道如何
用著帷幕?蓋因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體面
,所以或用絹段或用布匹等類,扯作長圈圍著,只要隔絕外邊人
,他在媕Y走的人,原自四邊看得見的。晉時叫他做步障,故有
紫絲步障、錦步障之稱。這是大人家規範如此。
閒話且過,卻說襄敏公有個小衙內,是他末堂最小的兒子,
排行第十三,小名叫做南陔。年方五歲,聰明乖覺,容貌不凡,
闔家內外大小都是喜歡他的,公與夫人自不必說。其時也要到街
上看燈。大宅門中衙內,穿著齊整還是等閒,只頭上一頂帽子,
多是黃豆來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雙鳳穿牡丹花樣,當面前一粒
貓兒眼寶石,睛光閃爍,四圍又是五色寶石鑲著,乃是鴉青、祖
母綠之類,只這頂帽,也值千來貫錢。襄敏公吩咐一個家人王吉
,馱在背上,隨著內眷一起看燈。
那王吉是個曉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只
是傍帷外而行。行到宣德門前,恰好神宗皇帝正禦宣德門樓,聖
旨許令萬目仰觀,金吾衛不得攔阻。樓上設著鼇山,燈光燦爛,
香煙馥鬱,奏動禦樂,簫鼓喧闐。樓下施呈百戲,供奉御覽。看
的真是人山人海,擠得縫地都沒有了。有翰林承旨王禹玉《上原
應制詩》為證:“雪消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雙鳳雲中
扶輦下,六鼇海上駕山來。鎬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風陋漢才。
一曲昇平人盡樂,君王又進紫霞杯。” 此時王吉擁入人叢之中,因為肩上負了小衙內,好生不便,
觀看得不甚像意。忽然覺得背上輕鬆了些,一時看得渾了,忘其
所以,伸伸腰,抬抬頭,且是自在,呆呆埵V上看著。猛然想道
:“小衙內呢?”急回頭看時,眼見得不在背上。四下一望,多是
面生之人,竟不見了小衙內蹤影。欲要找尋,又被擠住了腳,行
走不得。王吉心慌撩亂,將身子盡力挨出,捱得骨軟筋麻,才到
得稀鬆之處。遇見府中一夥人,問道:“你們見小衙內麼?”府中
人道:“小衙內是你負著,怎到來問我們?”王吉道:“正是鬧嚷
之際,不知那個伸手來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們見我費
力,替我抱了,放鬆我些,也不見得。我一時貪個鬆快,人鬧
不看得仔細,及至尋時已不見了。你們難道不曾撞見?”府中人
見說,大家慌張起來,道:“你來作怪了,這是作耍的事?好如
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萬處失去了,卻在此問張問李,豈不誤事
!還是分頭再到鬧頭奡M去。” 一夥十來個人同了王吉挨出挨入,高呼大叫,怎當得人多得
緊了,茫茫埵V那個問是?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嚨也叫啞了,
並無一些影響。尋了一回,走將攏來,我問你,你問我,多一般
不見,慌做了一團。有的道:“或者那個抱了家去了?”有的道:
“你我都在,又是那一個抱去?”王吉道:“且到家問問看又處。”
一個老家人道:“決不在家堙A頭上東西耀人眼目,被歹人連人
盜拐去了。我們且不要驚動夫人,先到家稟知了相公,差人及早
緝捕為是。”王吉見說要稟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
得相公的話?且從容計較打聽,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著
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張,一齊奔了家來。私下問問,那得個小
衙內在媕Y?只得來見襄敏公。卻也囁囁嚅嚅,未敢一直說失去
小衙內的事。襄敏公見眾人急急之狀,到問道:“你等去未多時
,如何一齊跑了回來?且多有些慌張失智光景,必有緣故。”眾
家人才把王吉在人叢中失去小衙內之事說了一遍。王吉跪下,只
是叩頭請死。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來,何必如
此著急?”眾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夠回來?相公還
是著落開封府及早追捕,方得無失。”襄敏公搖頭道:“也不必。
”眾人道是一番天樣大、火樣急的事,怎知襄敏公看得等閒,聲
色不動,化做一杯雪水。眾人不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稟知夫人。
夫人驚慌,抽身急回,噙著一把眼淚來與相公商量。襄敏公
道:“若是別個兒子失去,便當急急尋訪。今是吾十三郎,必然
自會歸來,不必憂慮。”夫人道:“此子雖然伶俐,點點年紀,奢
遮煞也只是四五歲的孩子。萬眾之中擠掉了,怎能夠自會歸來?
”養娘每道:“聞得歹人拐人家小廝去,有擦瞎眼的,有斫掉腳的
,千方百計擺佈壞了,裝做叫化的化錢。若不急急追尋,必然衙
內遭了毒手。”各各啼哭不住。家人每道:“相公便不著落府婼r
捕,招帖也寫了幾張,或是大張告示,有人貪圖賞錢,便有訪得
下落的來報了。”一時間你出一說,我出一見,紛紜亂講。只有
襄敏公怡然不以為意,道:“隨你議論百出,總是多的。過幾日
自然來家。”夫人道:“魔合羅般一個孩子,怎生捨得失去了不在
心上?說這樣懈話!”襄敏公道:“包在我身上,還你一個舊孩子
便了,不要性急。”夫人那堜韙腄H就是家人每、養娘每也不肯
信相公的話。夫人自吩咐家人各處找尋去了不題。
卻說那晚南陔在王吉背上,正在挨擠喧嚷之際,忽然有個人
趁近到王吉身畔,輕輕伸手過來接去,仍舊一般馱著。南陔貪著
觀看,正在眼花撩亂,一時不覺。只見那一個人負得在背,便在
人叢媔藝蔣N過去,南陔才喝聲道:“王吉!如何如此亂走?”定
睛一看,那堿O個王吉?衣帽裝束多另是一樣了。南陔年紀雖小
,心媟椄O聰明,便曉得是個歹人,被他鬧堥茤鉹F。欲待聲張
,左右一看,並無一個認得的熟人。他心堳銇q道:“此必貪我
頭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須難尋討。我且藏過帽子,我身子不怕
他怎地。”遂將手去頭上除下帽子來,揣在袖中,也不言語,也
不慌張,任他馱著前走,卻像不曉得什麼的。將近東華門,看見
轎子四五乘疊聯而來,南陔心埵介q道:“轎中必有官員貴人在
內,此時不聲張求教,更待何時?”南陔覷轎子來得較近,伸手
去攀著轎絺,大呼道:“有賊!有賊!救人!救人!”那負南陔的
賊出於不意,驟聽得背上如此呼叫,吃了一驚,恐怕被人拿住,
連忙把南陔撩下揹來,脫身便走,在人叢堬V過了。轎中人在轎
內聞得孩子聲喚,推開簾子一看,見是個青頭白臉魔合羅般一個
小孩子,心堻萲w,叫住了轎,抱將過來,問道:“你是何處來
的?”南陔道:“是賊拐了來的。”轎中人道:“賊在何處?”南陔道
:“方才叫喊起來,在人叢中走了。”轎中人見他說話明白,摩他
頭道:“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隨我去再處。”便雙手抱來,放在
膝上。一直進了東華門,竟入大內去了。
你道轎中是何等人?原來是穿宮的高品近侍中大人。因聖駕
禦樓觀燈已畢,先同著一般的中貴四五人前去宮中排宴。不想遇
著南陔叫喊,抱在轎中,進了大內。中大人吩咐從人,領他到自
己入直的房內,與他果品吃著,被臥溫著。恐防驚嚇了他,叮囑
又叮囑。內監心性喜歡小的,自然如此。
次早,中大人四五人直到神宗御前,叩頭跪稟道:“好教萬歲
爺爺得知,奴婢等昨晚隨侍賞燈回來,在東華門外拾得一個失落
的孩子,領進宮來。此乃萬歲爺爺得子之兆,奴婢等不勝喜歡。
未知是誰家之子,未請聖旨,不敢擅便,特此啟奏。”神宗此時
前星未耀,正急的是生子一事。見說拾得一個孩子,也道是宜男
之祥,喜動天顏,叫快宣來見。中大人領旨,急到入直房內抱了
南陔,先對他說:“聖旨宣召,如今要見駕哩,你不要驚怕。”南
陔見說見駕,曉得是見皇帝了,不慌不忙,在袖中取出珠帽來,
一似昨晚帶了,隨了中大人竟來見神宗皇帝。娃子家雖不曾習著
什麼嵩呼拜舞之禮,卻敢擎拳曲腿,一拜兩拜的叩頭稽首。喜得
個神宗跌腳歡忭,禦口問道:“小孩子,你是誰人之子?可曉得
姓什麼?”南陔竦然起答道:“兒姓王,乃臣韶之幼子也。”神宗
見他說出話來,聲音清朗,且語言有體,大加驚異。又問道:“
你緣何得到此處?”南陔道:“只因昨夜原宵舉家觀燈,瞻仰聖容
,嚷亂之中,被賊人偷馱背上前走。偶見內家車乘,只得叫呼求
救。賊人走脫,臣隨中貴大人一同到此。得見天顏,實出萬幸!
”神宗道:“你今年幾歲了?”南陔道:“臣五歲了。”神宗道:“小
小年紀,便能如此應對,王韶可謂有子矣。昨夜失去,不知舉家
何等驚惶,朕今即要送還汝父。只可惜沒查處那個賊人。”南陔
對道:“陛下要查此賊,一發不難。”神宗驚喜道:“你有何見可
以得賊?”南陔道:“臣被賊人馱走,已曉得不是家堣H了,便把
頭帶的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頂,有臣母將繡針彩線插戴其上
,以厭不祥。臣比時在他背上,想賊人無可記認,就於除帽之時
將針線取下,密把他衣領縫線一道,插針在衣內,以為暗號。今
陛下令人密查,若衣領有此針線者,即是昨夜之賊。有何難見?
”神宗大驚道:“奇哉此兒!一點年紀,有如此大見識!朕若不得
賊,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了此賊,方送汝回去。”又對近侍誇
稱道:“如此奇異兒子,不可令宮闈中人不見一見。”傳旨急宣欽
聖皇后見駕。
穿宮人傳將旨意進宮,宣得欽聖皇后到來。山呼行禮已畢,
神宗對欽聖道:“外廂有個好兒子,卿可暫留宮中,替朕看養他
幾日,做個得子的讖兆。”欽聖雖然遵旨謝恩,不知甚麼事由,
心中有些猶豫不決。神宗道:“要知詳細,領此兒到宮中問他,
他自會說明白。”欽聖得旨,領了南陔自往宮中去了。
神宗一面寫下密旨,差個中大人齎到開封府,是長是短的,
從頭吩咐了大尹,立限捕賊以聞。開封府大尹奉得密旨,非比尋
常訪賊的事,怎敢時刻怠緩?即喚過當日緝捕使臣何觀察吩咐道
:“今日奉到密旨,限你三日內要拿原宵夜做不是的一夥人。”觀
察稟道:“無賊無證,從何緝捕?”大尹叫何觀察上來附耳低言,
把中大人所傳衣領針線為號之說說了一遍。何觀察道:“恁地時
,三日之內管取完這頭公事。只是不可聲揚。”大尹道:“你好幹
這事,此是奉旨的,非比別項盜賊,小心在意!”觀察聲喏而出
。到得使臣房,集齊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來商量道:“原宵夜趁
著熱鬧做歹事的,不止一人,失事的也不止一家。偶然這一家的
小兒不曾撈得去,別家得手處必多。日子不遠,此輩不過在花街
柳陌、酒樓飯店中,慶松取樂,料必未散。雖是不知姓名地方,
有此暗記,還怕什麼?遮莫沒蹤影的也要尋出來。我每幾十個做
公的分頭體訪,自然有個下落。”當下派定張三往東,李四往西
。各人認路,茶坊酒肆,凡有眾人團聚面生可疑之處,即便留心
挨身體看。各自去訖。
原來那晚這個賊人,有名的叫做雕兒手,一起有十來個,專
一趁著熱鬧時節,人叢堸筐漱ㄔ誘尷滌鷛瞴C有詩為證:昏夜貪
他唾手財,全憑手快眼兒乖。世人莫笑胡行事,譬似求人更可哀
。那一個賊人當時在王家門首,窺探蹤跡,見個小衙內齊整打扮
背將出來,便自上了心,一路尾著走,不離左右。到了宣德門樓
下,正在挨擠喧鬧之處,覷個空,便雙手溜將過來,背了就走。
欺他是小孩子,縱有知覺,不過驚怕啼哭之類,料無妨礙,不在
心上。不堤防到官轎旁邊,卻會叫喊“有賊”起來。一時著了忙,
想道利害,卸著便走。更不知背上頭,暗地堣S被他做工夫,留
下記認了,此是神仙也猜不到之事。後來脫去,見了同夥,團聚
攏來,各出所獲之物,如簪釵、金寶、珠玉、貂鼠暖耳、狐尾護
頸之類,無所不有。只有此人卻是空手,述其緣故,眾賊道:“
何不單雕了珠帽來?”此人道:“他一身衣服多有寶珠鈕嵌,手足
上各有釧鐲。就是四五歲一個小孩子好歹也值兩貫錢,怎捨得輕
放了他?”眾賊道:“而今孩子何在?正是貪多嚼不爛了。”此人
道:“正在內家轎邊叫喊起來,隨從的虞候虎狼也似,好不多人
在那堙A不兜住身子便算天大僥倖,還望財物哩!”眾賊道:“果
是利害。而今幸得無事,弟兄們且打平夥,吃酒壓驚去。”於是
一日輪一個做主人,只揀隱僻酒務,便去暢飲。
是日,正在玉津園旁邊一個酒務媕Y歡呼暢飲,一個做公的
,叫做李雲,偶然在外經過,聽得猜拳豁指、呼紅喝六之聲。他
是有心的,便踅進門來一看,見這些人舉止氣象,心下有十分瞧
科。走去坐了一個獨副座頭,叫聲:“買酒飯吃!”店小二先將盞
箸安頓去了。他便站將起來,背著手踱來踱去,側眼把那些人逐
個個覷將去,內中一個果然衣領上掛著一寸來長短彩線頭。李雲
曉得著手了,叫店家:“且慢燙酒,我去街上邀著個客人一同來
吃。”忙走出門,口打個胡哨,便有七八個做公的走將攏來,問
道:“李大,有影響麼?”李雲把手指著店內道:“正在這媕Y,
已看的實了。我們幾個守著這堙A把一個走去,再叫集十來個弟
兄,一同下手。”內中一個會走的飛也似去,又叫了十來個做公
的來了。發聲喊,望酒務堨普i去,叫道:“奉聖旨拿原宵夜賊
人一夥!店家協力,不得放走了人!”店家聽得“聖旨”二字,曉
得利害,急集小二、火工、後生人等,執了器械出來幫助。十來
個賊,不曾走了一個,多被捆倒。正是:日間不做虧心事,夜半
敲門不吃驚。
大凡做賊的見了做公的,就是老鼠遇了貓兒,見形便伏;做
公的見了做賊的,就是仙鶴遇了蛇洞,聞氣即知。所以這兩項人
每每私自相通,時常要些孝順,叫做“打業錢”。若是捉破了賊,
不是什麼要緊公事,得些利市,便放鬆了。而今是欽限要人的事
,衣領上針線鬥著海底眼,如何容得寬展!當下捆住,先剝了這
一個的衣服。眾賊雖是口媮稜j,卻個個肉顫身搖,面如土色。
身畔一搜,各有零贓。一直堜膍黺}封府來,報知大尹。
大尹升堂,驗著衣領針線是實,明知無枉,喝教:“用起刑來
!”令招實情。?扒弔拷,備受苦楚,這些頑皮賴肉只不肯招。大
尹即將衣領針線問他道:“你身上何得有此?”賊人不知事端,信
口支吾。大尹笑道:“如此劇賊,卻被小孩子算破了,豈非天理
昭彰!
你可記得原宵夜內家轎邊叫救人的孩子麼?你身上已有了
暗記,還要抵賴到那堨h?”賊人方知被孩子暗算了,對口無言
,只得招出實話來。乃是積年累歲遇著節令盛時,即便四出剽竊
,以及平時略販子女,傷害性命,罪狀山積,難以枚舉,從不敗
露。豈知今年原宵行事之後,卒然被擒?卻被小子暗算,驚動天
聽,以致有此。莫非天數該敗,一死難逃!大尹責了口詞,疊成
文卷。大尹卻記起舊年原宵真珠姬一案,現捕未獲的那一件事來
。你道又是甚事?看官且放下這頭,聽小子說那一頭。
也只因宣德門張燈,王侯貴戚女眷多設帷幕在門外兩廡,日
間先在那媯平堁[看。其時有一個宗王家在東首,有個女兒名喚
真珠,因趙姓天潢之族,人都稱他真珠族姬。年十七歲,未曾許
嫁人家,顏色明豔,服飾鮮麗,耀人眼目。宗王的夫人姨妹族中
卻在西首。姨娘曉得外甥真珠姬在帷中觀燈,叫個丫鬟走來相邀
一會,上複道:“若肯來,當差兜轎來迎。”真珠姬聽罷,不勝之
喜,便對母親道:“兒正要見見姨娘,恰好他來相請,是必要去
。”夫人亦欣然許允。打發丫鬟先去回話,專候轎來相迎。過不
多時,只見一乘兜轎打從西邊來到帷前。真珠姬孩子心性,巴不
得就到那邊頑耍,叫養娘們問得是來接的,吩咐從人隨後來,自
己不耐煩等待,慌忙先自上轎去了。才去得一會,先前來的丫鬟
又領了一乘兜轎來到,說道:“立等真珠姬相會,快請上轎。”王
府堮a人道:“真珠姬方才先隨轎去了,如何又來迎接?”丫鬟道
:“只是我同這乘轎來,那堣S有什麼轎先到?”家人們曉得有些
蹺蹊了,大家忙亂起來。聞之宗王,著人到西邊去看,眼見得決
不在那堛漱F。急急吩咐虞候祗從人等四下找尋,並無影響。急
具事狀,告到開封府。府中曉得是王府堥ヾA不敢怠慢,散遣緝
捕使臣挨查蹤跡。王府埵菪X賞揭,報信者二千貫,竟無下落。
不題。
且說真珠姬自上了轎後,但見轎夫四足齊舉,其行如飛。真
珠姬心媢D:“是頃刻就到的路,何須得如此慌走?”卻也道是轎
夫腳步慣了的,不以為意。及至抬眼看時,倏忽轉灣,不是正路
,漸漸走到狹巷堥荂A轎夫們腳高步低,越走越黑。心堨縝釣
疑惑,忽然轎住了,轎夫多走了去。不見有人相接,只得自己掀
簾走出轎來,定睛一看,只叫得苦。原來是一所古廟,旁邊鬼卒
十餘個各持兵杖夾立,中間坐著一位神道,面闊尺餘,須髯滿頦
,目光如炬,肩臂搖動,像個活的一般。真珠姬心慌,不免下拜
。神道開口大言道:“你休得驚怕。我與汝有夙緣,故使神力攝
你至此。”真珠姬見神道說出話來,愈加驚怕,放聲啼哭起來。
旁邊兩個鬼卒走來扶著。神道說:“快取壓驚酒來。”旁邊又一鬼
卒斟著一杯熱酒,向真珠姬口邊奉來。真珠姬欲待推拒,又懷懼
怕,勉強將口接著,被他一灌而盡。真珠姬早已天旋地轉,不知
人事,倒在地下。神道走下座來,笑道:“著了手也!”旁邊鬼卒
多攢將攏來,同神道各卸了裝束,除下面具。原來個個多是活人
,乃一夥劇賊裝成的,將蒙汗藥灌倒了真珠姬。抬到後面去,後
面走將一個婆子出來,扶去放在床上眠著。眾賊漢乘他昏迷,次
第姦淫。可憐金枝玉葉之人,零落在狗黨狐群之手。姦淫已畢,
吩咐婆子看好。各自散去,別做歹事了。
真珠姬睡至天明,看看蘇醒。睜眼看時,不知是那堙A但見
一個婆子在旁邊坐著。真珠姬自覺陰戶疼痛,把手摸時,周圍虛
腫,明知著了人手。問婆子道:“此是何處?將我送在這堙I”婆
子道:“夜間眾好漢每送將小娘子來的。不必心焦,管取你就落
好處便了。”真珠姬道:“我是宗王府中閨女,你每歹人怎如此胡
行亂做!”婆子道:“而今說不得王府不王府了。老身見你是金枝
玉葉,須不把你作賊。”真珠姬也不曉得他的說話因由,侮著眼
只是啼哭。原來這婆子是個牙婆,專一走大人家僱賣人口的。這
夥劇賊掠得人口,便來投他家下,留下幾晚,就有頭主來成了去
的。那時留了真珠姬,好言溫慰得熟分。剛兩三日,只見一日一
乘轎來抬了去,已將他賣與城外一個富家為妾了。
主翁成婚後,雲雨之時,心媥撅o不是處子,卻見他美色,
甚是喜歡,不以為意,更不曾提起問他來歷。真珠姬也深懷羞憤
,不敢輕易自言。怎當得那家姬妾頗多,見一人專寵,盡生嫉妒
之心,說他來歷不明,多管是在家犯奸被逐出來的奴婢,日日在
主翁耳根邊激聒。主翁聽得不耐煩,偶然問其來處。真珠姬揆著
心中事,大聲啼泣,訴出事由來,方知是宗王之女,被人掠賣至
此。主翁多曾看見榜文賞帖的,老大吃驚,恐怕事發連累,急忙
叫人尋取原媒牙婆,已自不知去向了。主翁尋思道:“此等奸徒
,此處不敗,別處必露。到得根究起來,現贓在我家,須藏不過
,可不是天大利害?況且王府女眷,不是取笑,必有尋著根底的
日子。別人做了歹事,把個愁布袋丟在這堙A替他頂死不成?”
心生一計,叫兩個家人家堜鴷X一頂破竹轎來,裝好了,請出真
珠姬來。主翁納頭便拜道:“一向有眼不識貴人,多有唐突,卻
是辱莫了貴人。多是歹人做的事,小可並不知道。今情願折了身
價,白送貴人還府。只望高抬貴手,凡事遮蓋,不要牽累小可則
個。”真珠姬見說送他還家,就如聽得一封九重恩赦到來。又原
是受主翁厚待的,見他小心陪禮,好生過意不去,回言道:“只
要見了我父母,決不題起你姓名罷了。” 主翁請真珠姬上了轎,兩個家人抬了飛走,真珠姬也不及分
別一聲。慌忙走了五七婺禲A一抬抬到荒野之中。抬轎的放下竹
轎,抽身便走,一道煙去了。真珠姬在轎中探頭出看,只見靜悄
無人。走出轎來,前後一看,連兩個抬轎的影蹤不見,慌張起來
道:“我直如此命蹇!如何不明不白拋我在此?萬一又遇歹人,
如何是好?”沒做理會處,只得仍舊進轎坐了,放聲大哭起來,
亂喊亂叫,將身子在轎內擲不已,頭髮多得蓬鬆。
此時正是春三月天道,時常有郊外踏青的。有人看見空曠之
中,一乘竹轎內有人大哭,不勝駭異,漸漸走將攏來。起初止是
一兩個人,後來簸箕般圍將轉來,你詰我問,你喧我嚷。真珠姬
慌慌張張,沒口得分訴,一發說不出一句明白話來。內中有老成
人,搖手叫四旁人莫嚷,朗聲問道:“娘子是何家宅眷?因甚獨
自歇轎在此?”真珠姬方才噙了眼淚,說得話出來道:“奴是王府
中族姬,被歹人拐來在此的。有人報知府中,定當重賞。”當時
王府中賞帖,開封府榜文,誰不知道?真珠姬話才出口,早已有
請功的飛也似去報了。須臾之間,王府中幹辦虞候走了偌多人來
認看,果然破轎之內坐著的是真珠族姬。慌忙打轎來換了,抬歸
府中。父母與闔家人等看見頭?鬢亂,滿面淚痕,抱著大哭。真
珠姬一發亂亂擲,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直等哭得盡情了,
方才把前時失去今日歸來的事端,一五一十告訴了一遍。宗王道
:“可曉得那討你的是那一家?便好挨查。”真珠姬心媮棸@著那
主翁,回言道:“人家便認得,卻是不曉得姓名,也不曉得地方
,又來得路遠了,不記起在那一邊。抑且那人家原不知情,多是
歹人所為。”宗王心媢D是家醜不可外揚,恐女兒許不得人家。
只得含忍過了,不去聲張下老實根究。只暗地囑咐開封府,留心
訪賊罷了。
隔了一年,又是原宵之夜,弄出王家這件案來。其時大尹拿
倒王家做歹事的賊,記得王府中的事,也把來問問看,果然即是
這夥人。大尹咬牙切齒,拍案大罵道:“這些賊男女,死有餘辜
!”喝交加力行杖,各打了六十訊棍,押下死囚牢中,奏請明斷
發落。奏內大略雲:群盜原夕所為,止於肱篋;居琠狴ョA盡屬
椎埋。似此梟獍之徒,豈容輦轂之下!合行駢戮,以靖邦畿。神
宗皇帝見奏,曉得開封府盡獲盜犯,笑道:“果然不出小孩子所
算。”龍顏大喜,批准奏章,著會官即時處決。又命開封府再錄
獄詞一通來看。開封府欽此欽遵,處斬眾盜已畢,一面回奏,複
將前後犯由獄詞詳細錄上。神宗得奏,即將獄詞籠在袍袖之中,
含笑回宮。
且說正宮欽聖皇后,那日親奉聖諭,賜與外廂小兒鞠養,以
為得子之兆,當下謝恩領回宮中來。試問他來歷備細,那小孩子
應答如流,語言清朗。他在皇帝御前也曾經過,可知道不怕面生
,就像自家屋堣@般,嘻笑自若。喜得個欽聖心花也開了,將來
抱在膝上,寶器心肝的不住的叫。命宮娥取過梳妝匣來,替他掠
發整容,調脂畫額,一發打扮得齊整。合宮妃嬪聞得欽聖宮中御
賜一個小兒,盡皆來到宮中,一來稱賀娘娘,二來觀看小兒。蓋
因小兒是宮中所不曾有的,實覺稀罕。及至見了,又是一個眉清
目秀,唇紅齒白,魔合羅般一個能言能語,百問百答,你道有不
快活的麼?妃嬪每要奉承娘娘,亦且喜歡孩子,爭先將出寶玩金
珠釧鐲等類來做見面錢,多塞在他小袖子堙A袖子堬捱﹞F著不
得。欽聖命一個老內人逐一替他收好了。又叫領了他到各宮朝見
頑耍。各宮以為盛事,你強我賽,又多各有賞賜,宮中好不喜歡
熱鬧。
如是十來日,正在喧鬨之際,忽然駕幸欽聖宮,宣召前日孩
子。欽聖當下率領南陔朝見已畢,神宗問欽聖道:“小孩子莫驚
怕否?”欽聖道:“蒙聖恩敕令暫鞠此兒,此兒聰慧非凡,雖居禁
地,毫不改度,老成人不過如此。實乃陛下洪福齊天,國家有此
等神童出世,臣妾不勝欣幸!”神宗道:“好教卿等知道,只那夜
做歹事的人,盡被開封府所獲,則為衣領上針線暗記,不到得走
了一個。此兒可謂有智極矣!今賊人盡行斬訖,怕他家堣ㄙ器D
,在家忙亂,今日好好送還他去。”欽聖與南陔各叩首謝恩。當
下傳旨,敕令前日抱進宮的那個中大人護送歸第,御賜金犀一簏
,與他壓驚。
中大人得旨,就御前抱了南陔,辭了欽聖,一路出宮。欽聖
尚兀自好些不割捨他,梯己自有賞賜,與同前日各宮所贈之物總
貯一篋,令人一同交付與中大人收好,送到他家。中大人出了宮
門,傳命輛起犢車,齎了聖旨,就抱南陔坐在懷堣F,徑望王家
而來。去時驀地偷將去,來日從天降下來。孩抱何緣親見帝?恍
疑鬼使與神差。
話說王襄敏家中自那晚失去了小衙內,闔家堨~大小沒一個
不憂愁思慮,哭哭啼啼,只有襄敏毫不在意,竟不令人追尋。雖
然夫人與同管家的吩咐眾家人各處探訪,卻也並無一些影響。人
人懊惱,沒個是處。忽然此日朝門上飛報將來,有中大人親齎聖
旨到第開讀。襄敏不知事端,吩咐忙排香案迎接,自己冠紳抱笏
,俯伏聽旨。只見中大人抱了個小孩子,下犢車來。家人上前來
爭看,認得是小衙內,到吃了一驚。不覺大家手舞足蹈,禁不得
喜歡。中大人喝道:“且聽宣聖旨!”高聲宣道:“卿原宵失子,
乃朕獲之,今卻還鄉。特賜壓驚物一簏,獎其幼志。欽哉!” 中大人宣畢,襄敏拜舞謝恩已了,請過聖旨,與中大人敘禮
,分賓主坐定。中大人笑道:“老先兒,好個乖令郎!”襄敏正要
問起根由,中大人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出來,說道:“老
先兒要知令郎去來事端,只看此一卷便明白了。”襄敏接過手來
一看,乃開封府獲盜獄詞也。襄敏從頭看去,見是密詔開封捕獲
,便道:“乳臭小兒,如此驚動天聽,又煩聖慮獲賊,直教老臣
粉身碎骨,難報聖恩萬一!”中大人笑道:“這賊多是令郎自家拿
倒的,不煩一毫聖慮,所以為妙。”南陔當時就口婸”漫]怎的
長怎的短,怎的見皇帝,怎的拜皇后,明明朗朗,訴個不住口。
先前闔家人聽見聖旨到時,已攢在中門口觀看。及見南陔出車來
,大家驚喜,只是不知頭腦。直待聽見南陔備述此一遍,心下方
才明白,盡多讚歎他乖巧之極。方信襄敏不在心上,不肯追求,
道是他自家會歸來的,真有先見之明也。襄敏吩咐治酒款待中大
人,中大人就將聖上欽賞壓驚金犀,及欽聖與各宮所賜之物,陳
設起來。真是珠寶盈庭,光采奪目,所直不啻巨萬。中大人摩著
南陔的頭道:“哥,夠你買果兒吃了。”襄敏又叩首對闕謝恩。立
命館客寫下謝表,先附中大人陳奏。等來日早朝面聖,再行率領
小子謝恩。中大人道:“令郎哥兒是咱家遇著,攜見聖人的,咱
家也有個薄禮兒,做個紀念。”將出原寶二個、彩段八表堥荂C
襄敏再三推辭不得,只得收了。另備厚禮答謝過中大人,中大人
上車回復聖旨去了。
襄敏送了回來,闔家歡慶。襄敏公道:“我說你們不要忙,我
十三必能自歸。今非但歸來,且得了許多恩賜。又已拿了賊人,
多是十三自己的主張來。可見我不著急的是麼?”闔家各各稱服
。後來南陔取名王?,政和年間,大有文聲,功名顯達。只看他
小時舉動如此,已佔大就矣。小時了了大時佳,五歲孩童已足誇
。計縛劇徒如反掌,直教天子送還家。
卷六 李將軍錯認舅 劉氏女詭從夫
詩云: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
綿綿無絕期。
這四句乃是白樂天《長恨歌》中之語。當日只為唐明皇與楊
貴妃七月七日之夜,在長生殿前對天發了私願,願生生世世得為
夫婦。後來馬嵬之難,楊貴妃自縊,明皇心中不捨,命鴻都道士
求其魂魄。道士凝神禦氣,見之玉真仙宮,道是因為長生殿前私
願,還要複降人間,與明皇做來生的夫婦。所以白樂天述其事,
做一篇《長恨歌》,有此四句。蓋謂世間惟有願得成雙的,隨你
天荒地老,此情到底不泯也。
小子而今先說一個不願成雙的古怪事,做個得勝頭回。宋時
唐州比陽,有個富人王八郎,在江淮做大商,與一個娼伎往來得
密。相與日久,勝似夫妻。每要娶他回家,家中先已有妻子,甚
是不得意。既有了娶娼之意,歸家見了舊妻時,一發覺得厭憎,
只管尋是尋非,要趕逐妻子出去。那妻子是個乖巧的,見不是頭
,也就懷著二心,無心戀著夫家。欲待要去,只可惜先前不曾留
心積趲得些私房,未好便輕易走動。其時身畔有一女兒,年止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