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 當下亟望賈家來,見了丈夫賈成之,把此事說了一遍。賈成
之道:“這個姨姨也好笑,這樣事何不來問問我們,竟自支分了
去?”商小姐道:“姨姨說來,曾教人到我家來問,遇著我家相公
,問知其事,說是該借與他。問的人就不來見你我,竟自去回了
姨姨,故此借與他去。”賈成之道:“不信有這等事,我問爹爹則
個。”賈成之進去問父親廉訪道:“商家借東西與府中,說是來問
爹爹,爹爹吩咐借他,有此話麼?”廉訪道:“果然府中來借,怎
好不借?只怕被別人狐假虎威誆的去,這個卻保不得他。”賈成
之道:“這等,索向府中當官去告,必有下落。”遂與商妾取了那
紙府牒,在德慶府堣U了狀子。
府堣茼u見說其事,也自吃驚,取這紙公牒去看,明知是假
造的,只不知奸人是那個。當下出了一紙文書給與緝捕使臣,命
商家出五十貫當官賞錢,要緝捕那作不是的。訪了多時,並無一
些影響。商家吃這一閃,差不多失了萬金東西,家事自此消乏了
。商妾與商小姐但一說著,便相對痛哭不住。賈成之見丈人家
零替如此,又且妻子時常悲哀,心堿えO憐惜,認做自家身上事
,到處出力,不在話下。
誰知這賺去東西的,不是別人,正是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眼
前。看官,你道賺去商家物事的,卻是那個?真個是人心難測,
海水難量,原來就是賈廉訪。這老兒曉得商家有資財,又是孤兒
寡婦,可以欺騙。其家金銀雜物多曾經媳婦商小姐盤驗,兒子賈
成之透明知道。因商小姐帶回帳目一本,賈成之有時拿出來看,
誇說妻家富饒,被廉訪留心,接過手去,逐項記著。賈成之一時
無心,難道有甚麼疑忌老子不成?豈知利動人心,廉訪就生出一
個計較,假著府媄鬗憛A著人到商家設騙。商家見所借之物,多
是家中有的,不好推掉;又兼差當值的來,就問著這個日堸迭A
怎不信了?此時商家決不疑心到親家身上,就是賈成之夫妻兩人
,也只說是甚麼神棍弄了去,神仙也不誆是自家老子。所以偌多
時緝捕人那堻X查得出?說話的,依你說,而今為何知道了?看
官聽說,天下事欲人不知,除非莫為。
廉訪拐了這注橫財到手,有些毛病出來。俗語道:偷得爺錢
沒使處。心心念念要拿出來兌換錢鈔使用,爭奈多是見成器皿,
若拿出來怕人認得,只得把幾件來熔化。又不好託得人,便燒熾
了炭,親自坯銷。銷開了卻沒處傾成錠子,他心生一計,將毛竹
截了一段小管,將所銷之銀傾將下去,卻成一個圓餅,將到鋪中
兌換錢鈔。鋪中看見廉訪家堛韙擉洈漲h是這竹節銀,再無第二
樣。便有時零鏨了將出來,那圓處也還看得出。心媞繫b,問那
家人道:“宅上銀兩,為何卻一色用竹筒鑄的?是怎麼說?”家人
道:“是我家廉訪手自坯銷,再不託人的。不知為著甚麼緣故。”
三三兩兩傳將開去,道賈家用竹筒傾銀用,煞是古怪。就有人猜
到商家失物這件事上去。卻是他兩家兒女至親,誰來執證?不過
這些人費得些口舌。有的道:“他們只當一家,那有此事。”有的
道:“官宦人家,怕不會喚銀匠傾銷物件,卻自家動手?必是礙
人眼目的,出不得手,所以如此。況且平日不曾見他這等的,必
然蹊蹺。”也只是如此疑猜,沒人鑿鑿說得是不是。至於商家,
連疑心也不當人子,只好含辛忍苦,自己懊悔怨恨,沒個處法。
緝捕使臣等聽得這話,傳在耳朵堙A也只好笑笑,誰敢向他家道
個不字?這件事只索付之東流了。
只可笑賈廉訪堂堂官長,卻做那賊的一般的事。曾記得無名
子有詩云:“解賊一金並一鼓,迎官兩鼓一聲鑼。金鼓看來都一
樣,官人與賊不爭多。”又劇賊鄭廣受了招安,得了官位,曾因
官員每做詩,他也口吟一首雲:“鄭廣有詩獻眾官,眾官與廣一
般般。眾官做官卻做賊,鄭廣做賊卻做官。”今日賈廉訪所為,
正似此二詩所言“官人與賊不爭多”、“做官卻做賊”了。卻又施在
至親面上,欺孤騙寡,尤為可恨!若如此留得住東西與子孫受用
,便是天沒眼睛。看官不要性急,且看後來報應。
果然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二十年。賈廉訪已經身故,
賈成之得了出身,現做粵西永寧橫州通判。其時商妾長子幼年不
育,第二個兒子喚名商懋,表字功父,照通族排來,行在第六十
五。同母親不住德慶,遷在臨賀地方,與橫州不甚相遠。那商功
父生性剛直,頗有幹才,做事慷慨,又熱心,又和氣。賈成之本
意憐著妻家,後來略聞得廉訪欺心賺騙之事,越加心堣ㄕw,見
了小舅子十分親熱。商小姐見兄弟小時母子伶仃,而今長大知事
,也自喜歡他。所以成之在橫州衙內,但是小舅子來,千歡萬喜
,上百兩送他,姐姐又還有贈,至於與人通關節得錢的在外。來
一次,一次如此。功父奉著寡母過日,靠著賈家姐姐、姐夫恁地
扶持,漸漸家事豐裕起來,在臨賀置有田產莊宅,廣有生息。又
娶富人之女為妻,規模日大一日,不似舊時母子旅邸荒涼景況。
過了幾時,賈成之死在官上,商小姐急差人到臨賀接功父商量後
事。諸凡停當過,要扶柩回葬,商功父攛掇姐姐道:“總是德慶
也不過客居,原非本籍。我今在臨賀已立了家業,姐姐只該同到
臨賀尋塊好地,葬了姐夫,就在臨賀住下,相傍做人家,也好時
常照管,豈非兩便?”小姐道:“我是女人家,又是孑身孀居,巴
不得依傍著親眷。但得安居,便是住足之地。那德慶也不是我家
鄉,還去做甚?只憑著兄弟主張,就在臨賀同住,周全得你姐夫
入了土,大事便定,吾心安矣。” 原來商小姐無出,有媵婢生得兩個兒子,絕是幼小,全仗著
商功父提拔行動。當時計議已定,即便收拾傢俬,一起望臨賀進
發。少時來到,商功父就在自己住的宅邊,尋個房舍,安頓了姐
姐與兩個小外甥。從此兩家相依,功父母親與商小姐兩人,朝夕
為伴,不是我到你家,便是你到我家,彼此無間。商小姐中年寡
居,心貪安逸,又見兄弟能事,是件周到停當,遂把內外大小之
事,多託與他執料。錢財出入,悉憑其手,再不問起數目。又託
他與賈成之尋陰地,造墳安葬,所費甚多。商功父賦性慷慨,將
著賈家之物作為己財,一律揮霍。雖有兩個外甥,不是姐姐親生
,亦且是乳臭未除,誰人來稽查得他?商功父正氣的人,不是要
存私,卻也只趁著興頭,自做自主,像心像意,那媮暀嬪O你的
我的?久假不歸,連功父也忘其所以。賈廉訪昔年設心拐去的東
西,到此仍還與商家用度了。這是羹堥荈綵堨h,天理報復之常
,可惜賈廉訪眼堣ㄛ搊o見。
一日,商功父害了傷寒症候,身子熱極。忽覺此身飄浮,直
出帳頂,又升屋角,漸漸下來,恣行曠野。茫茫恰像海畔一般,
並無一個伴侶。正散蕩間,忽見一個公吏打扮的走來,相見已畢
,問了姓名。公吏道:“郎君數未該到此。今有一件公事,郎君
合當來看一看,請到府中走走。”商功父不知甚麼地方,跟著這
公吏便走。走到一個官府門前,見一個囚犯,頭戴黑帽,頸荷鐵
枷,衫在西邊兩扇門外。仔細看這門,是個獄門。但見陰風慘慘
,殺氣霏霏。只聞鬼哭神號,不見天清日朗。猙獰隸卒挨肩立,
蓬垢內囚徒側目窺。憑教鐵漢消魂,任是狂夫失色。商功父定睛
看時,只見這囚犯衫處,左右各有一個人,執著大扇相對而立。
把大扇一揮,這枷的囚犯叫一聲“啊呀!”登時血肉糜爛,淋漓滿
地,連囚犯也不見,止剩得一個空枷。少歇須臾,依然如舊。功
父看得渾身打顫,呆呆立著。那個囚犯忽然張目大呼道:“商六
十五哥,認得我否?”功父倉卒間,不曾細認,一時未得答應。
囚犯道:“我乃賈廉訪也。生前做得虧心事頗多,今要一一結證
。諸事還一時了不來,得你到此,且與我了結一件。我昔年取你
家財,陽世間償還已差不多了,陰間未曾結絕得。多一件多受一
樣苦,今日煩勞你寫一供狀,認是還足,我先脫此風扇之苦。”
說罷,兩人又是一扇,仍如起初狼籍一番。
功父好生不忍,因聽他適間之言,想起家堥ち擉蚢D:“平時
曾見母親說,向年間被人賺去家資萬兩,不知是誰。後來有人傳
說是賈廉訪,因為親眷家,不信有這事。而今聽他說起來,這事
果然真了,所以受此果報。看他這般苦楚,吾心何安?況且我家
受姐夫許多好處,而今他家家事見在我掌握之中,原來是前緣合
當如此。我也該遞個結狀,解他這一樁公案了。”就對囚犯說道
:“我願供結狀。”囚犯就求旁邊兩人取紙筆遞與功父。兩人見說
肯寫結狀,便停了扇不扇。功父看那張紙時,原已寫得有字。囚
犯道:“只消舅舅押個字就是了。”功父依言提起筆來寫個花押,
遞與囚犯。兩人就伸手來在囚犯處接了,便喝道:“快進去!”囚
犯對著功父大哭道:“今與舅舅別了。不知幾時得脫。好苦!好
苦!”一頭哭,一頭被兩個執扇的人趕入獄門。
功父見他去了,歎息了一回,信步走出府門來。只見起初同
來這個公吏,手執一符,引著卒徒數百,多像衙門執事人役,也
有掮旗的,也有打傘的,前來聲喏,恰似接新官一般。功父心疑
,公吏走上前行起禮來,跪著稟白道:“泰山府君道:‘郎君剛正
好義,既抵陰府,不宜空回,可暫充賀江地方巡按使者。’天符
已下,就請起程。”功父身不自由,未及回答,吏卒前導,已行
至江上,空中所到之處,神祗參謁。但見華蓋山、目巖山、白雲
山、榮山、歌山、泰山、蒙山、獨山許多山神,昭潭洞、平樂溪
、考澗、龍門灘、感應泉、灕江、富江、荔江許多水神,多來以
次相見,待功父以上司之禮,各執文簿呈遞。公吏就請功父一一
查勘。查有境中某家,肯行好事,積有年數,神不開報,以致久
受困窮;某家慣做歹事,惡貫已盈,神不開報,以致尚享福澤;
某家外假虛名,存心不善,錯認做好人,冒受好報;某家跡蒙暖
昧,心地光明,錯認做歪人,久行廢棄;以致山中虎狼食人,川
中波濤溺人,有冥數不該,不行分別誤傷性命的,多一一詰責,
據案部判。隨人善惡細微,各彰報應。諸神奉職不謹,各量申罰
。諸神諾諾連聲,盡服公平。迤蹋到封川大江口,公吏稟白道:
“公事已完。現有福神來迎,明公可回駕了。”就空中還至賀州,
到了家中,原從屋上飛下,走入床中。一身冷汗,颯然驚覺,乃
是南柯一夢。汗出不止,病已好了。
功父伸一伸腰,掙一掙眼,叫聲“奇怪!”走下床來,只見母、
妻兩人,正把玄天上帝畫像掛在床邊,焚香禱請。原來功父身子
眠在床上,昏昏不知人事,叫問不應,飲食不過,不死不知,已
經七晝夜了。母、妻見功父走將起來,大家歡喜道:“全仗聖帝
爺爺保佑之力。”功父方才省得公吏所言福神來迎,正是家間奉
事聖帝之應。功父對母、妻把陰間所見之事,一一說來。母親道
:“向來人多傳說道是這老兒拐去我家東西,因是親家,決不敢
疑心。今日方知是真,卻受這樣惡報,可見做人在財物上不可欺
心如此。”正嗟歎間,商小姐恰好到來,問兄弟的病信。見說走
起來了,不勝歡喜。商功父見了姐姐,也說了陰間所見。商小姐
見說公公如此受苦,心中感動,商議要設建一個醮壇,替廉訪解
釋罪業。功父道:“正該如此。神明之事,灼然可畏。我今日親
經過的,斷無虛妄。”依了姐姐說,擇一個日子,總是做賈家錢
鈔不著,建啟一場黃蠙大醮,超拔商、賈兩家亡過諸魂,做了七
晝夜道場。功父夢見廉訪來謝道:“多蒙舅舅道力超拔,兩家亡
魂,俱得好處託生。某也得脫苦獄,隨緣受生去了。”功父看去
,廉訪衣冠如常,不是前日蓬首垢面囚犯形容。覺來與闔家說著
。商小姐道:“我夜來夢見廉訪相公,說話也如此,可知報應是
實。” 功父自此力行善事,敬信神佛。後來年至八十餘,複見前日
公吏,執著一紙文書,前來請功父交代。仍舊卒徒數百人簇擁來
迎,一如前日夢埵縣W所見光景。功父沐浴衣冠,無疾而終,自
然入冥路為神道矣。周親忍去騙孤孀,到此良心已盡亡。善惡到
頭如不報,空中每欲借巡江。
卷二十一 許察院感夢擒僧 王氏子因風獲盜
詩云: 獄本易冤,況於為盜?若非神明,鮮不顛倒。
話說天地間事,只有獄情最難測度。問刑官憑著自己的意思
,認是這等了,坐在上面,只是敲打。自古道棰楚之下,何求不
得?任是什麼事情,只是招了。見得說道:“重大之獄,三推六
問。”大略多守著現成的案,能有幾個伸冤理枉的?至於盜賊之
事,尤易冤人。一心猜是那個人了,便覺語言行動,件件可疑,
越辨越像。除非天理昭彰,顯應出來,或可明白;若只靠著鞠問
一節,盡有屈殺了再無說處的。
記得宋朝隆興原年,鎮江軍將吳超守楚州,魏勝在東海與虜
人相抗,因缺軍中賞賜財物,遣統領官盛彥來取。別將袁忠押了
一擔金帛,從丹陽來到。盛彥到船相拜,見船中白物堆積,笑道
:“財不露白,金帛滿舟累累,晃人眼目如此!”袁忠道:“官物
甚人敢輕覷?”盛彥戲道:“吾今夜當令壯士為取了去,看你怎地
?”袁忠也笑道:“有膽來取,任從取去。”大家一笑而別。是夜
果有強盜二十餘人跳上船來,將袁忠捆縛,掠取船中銀四百錠去
了。次日袁忠到帥府中哭告吳帥,說:“昨夜被統領官盛彥劫去
銀四百錠,且被綁縛,伏乞追還究治!”吳帥道:“怎見得是盛彥
劫去?”袁忠道:“前日袁忠船自丹陽來到,盛統領即來相拜,一
見銀兩,便已動心。口說道今夜當遣壯士來取去。袁忠還道他是
戲言,不想至夜果然上船,劫掠了四百錠去,不是他是誰?”吳
帥聽罷,大怒道:“有這樣大膽的!”即著四個捕盜人將盛彥及隨
行親校,盡數綁來。軍令嚴肅,誰敢有違?一干人眾,綁入轅門
,到了庭下,盛統領請問得罪緣由。吳帥道:“袁忠告你帶領兵
校劫了船上銀四百錠,還說無罪?”盛彥道:“那有此事!小人雖
然卑微,也是個職官,豈不曉得法度,幹這樣犯死的事?”袁忠
跪下來證道:“你日間如此說了,晚間就失了盜,還推得那堨h
?”盛彥道:“日間見你財物太露,故此戲言,豈有當真做起來的
?”吳帥道:“這樣事豈可戲得?自然有了這意思,方才說那話。
”盛彥慌了,道:“若小人要劫他,豈肯先自洩機?”吳帥怒道:“
正是你心動火了,口堣覺自露,如此大事,料你不肯自招!”
喝教用刑起來。盛彥殺豬也似叫喊冤屈。吳帥那堛秸央A只是嚴
加拷掠,備極慘酷。盛彥熬刑不過,只得招道:“不合見銀動念
,帶領親兵夜劫是實。”因把隨來親校逐個加刑起來,其間有認
了的,有不認的。那不認的,落得多受了好些刑法,有甚用處?
不由你不葫盧提一概畫了招伏。及至追究原贓,一些無有,搜索
行囊已遍,別無蹤跡。又把來加上刑法,盛統領沒奈何,信口妄
言道:“即時有個親眷到湖湘,已盡數付他販魚米去了。”吳帥寫
了口詞,軍法所繫,等不到贓到成獄,三日內便要押付市曹,先
行梟首示眾。盛統領不合一時取笑,到了這個地位,正是:渾身
是口不能言,遍體排牙說不得。
且說鎮江市有一個破落戶,姓王名林,素性無賴,專一在揚
子江中做些不用本錢的夠當。有妻冶容年少,當壚沽酒,私下順
便結識幾個倬俏的走動走動。這一日,王林出去了。正與鄰居一
個少年在房中調情,摟著要幹那話。怎當得七歲的一個兒子在房
中頑耍,不肯出去,王妻罵道:“小業種,還不走了出去?”那兒
子頑到興頭上,那堛眹哄H年紀雖小,也到曉得些光景,便苦毒
道:“你們自要入褵,幹我甚事?只管來礙著我!”王妻見說著病
痛,自覺沒趣,起來趕去一頓粟暴,叉將出去。小孩子被打得疼
了,捧著頭號天號地價哭,口堣d入褵萬入褵的喊,惱得王妻性
起,且丟著漢子,抓了一條麵杖趕來打他。小孩子一頭喊一頭跑
,急急奔出街心,已被他頭上撈了一下。小孩子護著痛,口媊W
道:“你家幹得甚麼好事?到來打我!好端端的灶頭拆開了,偷
別人家許多銀子放在媕Y遮好了,不要討我說出來!”嗚哩嗚喇
的正在嚷處,王妻見說出海底眼,急走出街心,拉了進去。早有
做公的聽見這話,走去告訴與夥計道:“小孩子這句話,造不出
來的,必有緣故。目今袁將官失了銀四百錠,冤著盛統領劫了,
早晚處決,不見贓物。這個王林乃是慣家,莫不有些來歷麼?我
們且去察聽個消息。”約了五六個夥伴,到王林店中來買酒吃。
吃得半闌,大叫道:“店主人!有魚肉回些我們下酒。”王妻應道
:“我店堨u是腐酒,沒有葷菜。”做公的道:“又不白吃了你們
的,為何不肯?”王妻道:“家堣ㄣ縝陰o,變不出來,誰說白吃
!”一個做公的,便倚著酒勢,要來尋非,走起來道:“不信沒有
,待我去搜看!”望著內堳K走,一個趕來相勸,已被他搶入廚
房中,故意將灶上一撞,撞下一塊磚來,跌得粉碎。王妻便發話
道:“誰人家沒個內外?怎吃了酒沒些清頭,趕到人家廚房中,
灶砧多打碎了!”做公的回嗔作喜道:“店家娘子,不必發怒,灶
砧小事,我收拾好還你。”便把手去?那碎處,王妻慌忙將手來遮
掩道:“不妨事,我們自家修罷!”做公的看見光景有些尷尬,不
由分說,索性用力一推,把灶角多推塌了,堶掬S出白晃晃大錠
銀子一堆來,胡哨一聲道:“在這堣F!”眾人一齊起身趕進來看
見,先把王妻拴起,正要根究王林,只見一個人撞將進來道:“
誰在我家羅?!”眾人看去,認得是王林,喝道:“拿住!拿住!
”王林見不是頭,轉身要走,眾做公的如鷹拿雀,將索來綁縛了
。一齊動手,索性把灶頭扒開,取出銀子,數一數看,四百錠多
在,不曾動了一些,連人連贓,一起解到帥府。吳帥取問口詞,
王林招說:“打劫袁將官船上銀兩是實。”推究黨與,就是平日與
妻子往來的鄰近一夥惡少年,共有二十餘人。密地擒來,不曾脫
了一個,招情相同,即以軍法從事,立時梟首,妻子官賣。方才
曉得前日屈了盛統領並一乾親校,放了出獄。若不是這日王林敗
露,再隔一晚,盛統領並親校的頭,多不在頸上了。古 可見天下的事,再不可因疑心妄坐著人的。而今也為一樁失
盜的事,疑著兩個人,後來卻得清官辨白出來,有好些委曲之處
,待小子試說一遍:訟獄從來假,翻訟夢寐真。莫將幽暗事,冤
卻眼前人。
話說國朝正德年間,陝西有兄弟二人,一個名喚王爵,一個
名喚王祿。祖是個貢途知縣,致仕在家;父是個鹽商,與母俱在
堂。王爵生有一子,名一皋;王祿生有一子,名一夔。爵、祿兩
人幼年俱讀書,爵進學為生員。祿廢業不成,卻精於商賈榷算之
事。其父就帶他去山東相幫種鹽,見他能事,後來其父不出去了
,將銀一千兩託他自往山東做鹽商去。隨行兩個家人,一個叫做
王恩,一個叫做王惠,多是經歷風霜、慣走江湖的人。王祿到了
山東,主僕三個,眼明手快,算計過人,撞著時運又順利,做去
就是便宜的,得利甚多。
自古道:飽暖思淫慾。王祿手頭饒裕,又見財物易得,便思
量淫蕩起來。接著兩個表子,一個喚做夭夭,一個喚做蓁蓁,嫖
宿情濃,索性兌出銀子包了他身體。又與家人王恩、王惠各娶一
個小老婆,多揀那少年美貌的,名雖為家人媳婦,服侍夭夭、蓁
蓁,其實王祿輪轉歇宿,反是王恩、王惠到手的時節甚少。興高
之時,四個弄做一床,大家淫戲,彼此無忌。日夜歡歌,酒色無
度,不及二年,遂成勞怯,一絲兩氣,看看至死。王祿自知不濟
事了,打發王恩寄書家去與父兄,叫兒子王一夔同了王恩到山東
來交付賬目。
王爵看書中說得銀子甚多,心堸噸F火,算計道:“侄兒年紀
幼小,便去也未必停當;況且病勢不好,萬一等不得,卻不散失
了銀兩?”意要先趕將去,卻交兒子一皋相伴一夔同走。遂吩咐
王恩道:“你慢慢與兩位小官人收拾了一同後來,待我星夜先自
前去見二官人則個。”只因此去,有分交:白麵書生,遽作離鄉
之鬼;緇衣佛子,翻為入獄之囚。正是:福無雙至猶難信,禍不
單行果是真。不為弟兄多濫色,怎教雙喪異鄉身?王爵不則一日
,到了山東,尋著兄弟王祿,看見病雖沉重,還未曾死。原來這
些色病,固然到底不救,卻又一時不死,最有清頭的。幸得兄弟
兩個還及相見,王祿見了哥哥,吊下淚來。王爵見了兄弟病勢,
已到十分,涕泣道:“怎便狼狽至此?”王兄道:“小弟不幸,病
重不起,忍著死專等親人見面。今吾兄已到,弟死不恨了。”王
爵道:“賢弟在外日久,營利甚多,皆是賢弟辛苦得來。今染病
危急,萬一不好,有甚遺言回復父母?”王祿道:“小弟遠遊,父
母兄長跟前有失孝悌,專為著幾分微利,以致如此。聞兄說我辛
苦,只這句話,雖勞不怨了。今有原銀一千兩,奉還父母,以代
我終身之養。其餘利銀三千餘兩,可與我兒一夔一半,侄兒一皋
一半,兩分分了。幸得吾兄到此,銀既有託,我雖死亦瞑目地下
矣。”吩咐已畢,王爵隨叫家人王惠將銀子查點已過。王祿多說
了幾句話,漸漸有聲無氣,捱到黃昏,只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
,嗚呼哀哉!伏維尚饗。
王爵與王惠哭做了一團,四個婦人也陪出了哀而不傷的眼淚
。王爵著王惠去買了一副好棺木盛貯了,下棺之時,王爵推說日
辰有犯,叫王惠監視著四個婦女做一房鎖著,一個人不許來看,
殯殮好了,方放出來。隨去喚那夭夭、蓁蓁的鴇兒到來,寫個領
字,領了回去。還有這兩個女人,也叫原媒人領還了孃家。也不
管眼前的王惠有些不捨得,身後的王恩不曾相別得,只要設法輕
鬆了便當走路。當下一面與王惠收拾打疊起來,將銀五百兩裝在
一個大匣之內,將一百多兩零碎銀子、金首飾二副放在隨身行囊
中,一路使用。王惠疑心,問道:“二官人許多銀兩,如何只有
得這些?”王爵道:“恐怕路上不好走,多的我自有妙法藏過,到
家便有,所以只剩這些在外邊。”王恩道:“大官人既有妙法,何
不連這五百兩也藏過?路上盤纏夠用罷了。”王爵道:“一個大客
商屍棺回去,難道幾百兩銀子也沒有的?別人疑心起來,反要搜
根剔齒,便不妙了。不如放此一匣在行李中,也夠看得沉重,別
人便不再疑心還有什麼了。”王惠道:“大官人見得極是。” 計較已定,去僱起一輛車來,車戶喚名李旺,車上載著棺木
,滿貯著行李,自己與王惠,短撥著牲口騎了,相傍而行。一路
西來,到了曹州東關飯店內歇下,車子也推來安頓在店內空處了
。車戶李旺行了多日,習見匣子沉重,曉得是銀子在內,起個半
夜,竟將這一匣抱著,趁人睡熟時離了店內,連車子撇下逃了出
去。
比及天明客起,喚李旺來推車,早已不知所向,急簡點行李
物件,止不見了匣子一個。王爵對店家道:“這個匣子裝著銀子
五百兩在媕Y,你也脫不得幹係。”店家道:“若是小店內失竊了
,應該小店查還。今卻是車戶走了,車戶是客人前途僱的,小店
有何干涉?”王爵見他說得有理,便道:“就與你無幹,也是在你
店內失去,你須指引我們尋他的路頭。”店家道:“客人,這車戶
那媔悸滿H”王惠道:“是省下僱來的北地埵^頭車子。”店家道
:“這等,他不往東去,還只在西去的路上,況且身有重物,行
走不便,作速追去,還可擒獲。只是得個官差同去,追獲之時,
方無疏失。”王爵道:“這個不打緊,我穿了衣巾,與你同去稟告
州官,差個快手便是。”店家道:“原來是一位相公,一發不難了
。”問問州官,卻也是個陝西人。王爵道:“是我同鄉更妙。” 王爵寫個貼子,又寫著一紙失狀。州官見是同鄉,分外用情
,即差快手李彪隨著王爵跟捕賊人,必要擒獲,方準銷牌。王爵
就央店家另僱了車夫,推了車子,別了店家,同公差三個人一起
走路。到了開河集上,王爵道:“我們帶了累堆物事,如何尋訪
?不若尋一大店安下了,住定了身子,然後分頭緝探消息方好。
”李彪道:“相公極說得有理。我們也不是一日訪得著的,訪不著
,相公也去不成。此間有個張善店極大,且把喪車停在媕Y,相
公住起兩日來。我們四下尋訪,訪得影響,我們回復相公,方有
些起倒。”王爵道:“我正是這個意思。”叫王惠吩咐車夫,竟把
車子推入張善店內。
店主人出來接了,李彪吩咐道:“這位相公是州媟搌熄m裡,
護喪回去,有些公幹,要在此地方停住兩日。你們店奡z潔淨好
房收拾兩間,我們歇宿,須要小心承值。”店主張善見李彪是個
公差,不敢怠慢,回言道:“小店在這集上,算是寬廠的,相公
們安心住幾日就是。”一面擺出常例的酒飯來。王爵自居上房另
吃,王惠與李彪同吃。吃過了,李彪道:“日色還早,小人去與
集上一班做公的弟兄約會一聲,大家留心一訪。”王爵道:“正該
如此,訪得著了,重重相謝。”李彪道:“當得效勞。”說罷自去
了。
王爵心中悶悶不樂,問店主人道:“我要到街上閒步一回,沒
個做伴,你與我同走走。”張善道:“使得。”王爵留著王惠看守
行李房臥,自己同了張善走出街上來,在鬧熱市裡擠了一番,王
爵道:“可引我到幽靜處走走。”張善道:“來,來,有一個幽靜
好去處在那堙C”王爵隨了張善在野地堿黿N去,走到一個所在
,乃是個尼庵。張善道:“這堿ぇ梏R,媄鉿釵n尼姑,我們進
去討杯茶兒吃吃。”張善在前,王爵在後,走入庵堙C只見一個
尼僧在堶捫漹N出來,王爵一見,驚道:“世間有這般標致的!”
怎見得那尼僧標致?尖尖發印,好眉目新剃光頭;窄窄緇袍,俏
身軀雅裁稱體。櫻桃樊素口,芬芳吐氣只看經;楊柳小蠻腰,嫋
娜逢人旋唱喏。似是摩登女來生世,那怕老阿難不動心!
王爵看見尼姑,驚得蕩了三魂,飛了七魄。固然尼姑生得大
有顏色,亦是客邊人易得動火。尼姑見有客來,趨蹌迎進拜茶。
王爵當面相對,一似雪獅子向火,酥了半邊,看看軟了,坐間未
免將幾句風話撩他。那尼姑也是見多識廣的,公然不拒。王爵曉
得可動,密懷有意。一盞茶罷,作別起身,同張善回到店中來,
暗地取銀一錠,藏在袖中,叮嚀王惠道:“我在此悶不過,出外
去尋個樂地適興,晚間回不回來也不可知。店家問時,只推不知
。你伴著公差好生看守行李。”王惠道:“小人曉得,官人自便。
” 王爵撇了店家,回身重到那個庵中來。尼姑出來見了,道:“
相公方才別得去,為何又來?”王爵道:“心堭豸ㄠo師父美貌,
再來相親一會。”尼姑道:“好說。”王爵道:“敢問師父法號?”尼
姑道:“小尼賤名真靜。”王爵笑道:“只怕樹欲靜而風不寧,便
動動也不妨。”尼姑道:“相公休得取笑。”王爵道:“不是取笑,
小生客邊得遇芳容,三生有幸。若便是這樣去了,想也教人想殺
了。小生寓所煩雜,敢具白銀一錠,在此要賃一間閒房住幾晚,
就領師父清誨,未知可否?”尼姑道:“閒房盡有,只是晚間不便
,如何?”王爵笑道:“晚間賓主相陪,極是便的。”尼姑也笑道
:“好一個老臉皮的客人!”原來那尼姑是個經彈的班鳩,著實在
行的,況見了白晃晃的一錠銀子,心下先自要了。便伸手來接著
銀子道:“相公果然不嫌此間窄陋,便住兩日去。”王爵道:“方
才說要主人晚間相陪的。”尼姑微笑道:“夯貨!誰說道叫你獨宿
?”王爵大喜,彼此心照。是夜就與真靜一處宿了,你貪我愛,
顛鸞倒鳳,恣行淫樂,不在話下。睡到次日天明,來到店中看看
,打發差人李彪出去探訪,仍留王惠在店。傍晚又到真靜處去了
,兩下情濃,割扯不開,王惠與李彪見他出去外邊歇宿,只說是
在花柳人家,也不查他根腳。店主人張善一發不幹他己事,只曉
他不在店堭J罷了。
如此多日,李彪日日出去,晚晚回店,並沒有些消息。李彪
對王爵道:“眼見得開河集上地方沒影蹤,我明日到濟寧密訪去
。”王爵道:“這個卻好。”就秤些銀子與他做盤纏,打發他去了
。又轉一個念頭道:“緝訪了這幾時,並無下落。從來說做公人
的捉賊放賊,敢是有弊在媕Y?”隨叫王惠:“可趕上去,同他一
路走,他便沒做手腳處。”王惠領命也去了。王爵剩得一個在店
,思量道:“行李是要看守的,今晚須得住在店堙C”日間先走去
與尼姑說了今夜不來的緣故,真靜戀戀不捨。王爵只得硬了肚腸
,別了到店堥荂C店家送些夜飯吃了,收拾歇宿。
店家並疊了傢伙,關好了店門,大家睡去。一更之後,店主
張善聽得屋上瓦響,他是個做經紀的人,常是提心吊膽的,睡也
睡得惺墈,口不做聲,嘿嘿靜聽。須臾之間,似有個人在屋簷上
跳下來的聲響。張善急披了衣服,跳將起來,口堻蛫D:“前面
有甚響動?大家起來看看!”張善等不得做工的起身,慌忙走出
外邊。腳步未到時,只聽得劈撲之聲,店門已開了。張善曉得著
了賊,自己一個人不敢追出來,心下想道:“且去問問王家房
看。”那王爵這間的住房門也開了,張善連聲叫:“王相公!王相
公!不好了!不好了!快起來點行李!”不見有人應。只見店外
邊一個氣急咆哮的走進來道:“這些時怎生未關店門,還在這
做甚麼?”張善抬頭看時,卻是快手李彪。張善道:“適間響動,
想是有賊,故來尋問王相公。你到濟寧去了,為何轉來?”李彪
道:“我吊下了隨身腰刀在床鋪堣F,故連忙趕回拿去。既是響
動,莫不失竊了甚麼?”張善道:“正要去問王相公。”李彪道:“
大家去叫他起來。” 走到王爵臥房內,叫聲不應,點火來看,一齊喊一聲道:“不
好了!”原來王爵已被殺死在床上了。李彪呆了道:“這分明是你
店堛瑤t故了。見我每二人不在,他是秀才家孤身,你就算計他
了。”張善也變了臉道:“我每睡夢媗弗o響聲,才起來尋問,不
見別人,只見你一個。你既到濟寧去,為何還在?這殺人事,不
是你,倒說是我?”李彪氣得眼睜道:“我自掉了刀轉來尋的,只
見你夜晚了還不關門,故此問你,豈知你先把人殺了!”張善也
戰抖抖的怒道:“你有刀的,怕不會殺了人,反來賴我!”李彪道
:“我的刀須還在床上,不曾拿得在手堙C”隨走去床頭取了出來
,燈下與張善看道:“你們多來看看,這可是方才殺人的?血跡
也有一點半點兒?”李彪是公差人,能說能話,張善那婸§o他
過?嚷道:“我只為趕賊,走起來不見到賊,只撞著的是你!一
同叫到房堙A才見王秀才殺死,怎賴得我!”兩個彼此相疑,大
家混爭,驚起地方鄰里人等多來問故,兩個你說一遍,我說一遍
。地方見是殺人公事,道:“不必相爭,兩下都走不脫。到了天
明,一同見官去。”把兩個人拴起了,收在鋪堙C 一霎時天明,地方人等一齊解到州堥荂C知州升堂,地方帶
將過去,稟說是人命重情。州官問其緣由,地方人說:“客店內
晚間殺死了一個客人,這兩個人互相疑推,多帶來聽爺究問。”
李彪道:“小人就是爺前日差出去同王秀才緝賊的公差。因停在
開河集張善店內,緝訪無蹤,小人昨日同王秀才家人王惠前往濟
寧廣緝,留得王秀才在下處。店家看見單身,貪他行李,把來殺
了。”張善道:“小人是個店家,歇下王秀才在店幾日了。只因訪
賊無蹤,還未起身,昨日打發公差與家人到濟甯去了,獨留在店
。小人晚間聽得有人開門響,這是小人店堛漱z係,起來尋問,
只見公差重複回店,說是尋刀,當看王秀才時,已被殺死。”知
州問李彪道:“你既去了,為何轉來,得知店家殺了王秀才?”李
彪道:“小人也不知。小人路上記起失帶了腰刀,與同行王惠說
知,叫他前途等候,自己轉來尋的。到得店中,已自更餘。只見
店門不關。店主張善正在店媟W張。看王秀才已被殺了,不是店
家殺了是誰?”知州也決斷不開,只得把兩人多用起刑來。李彪
終久是衙門中人,說話硬浪,又受得刑起。張善是經紀人,不曾
熬過這樣痛楚,當不過了,只得屈招道:“是小人見財起意,殺
了王秀才是實。”知州取了供詞,將張善發下死囚牢中,申詳上
司發落,李彪候保聽結。
且說王惠在濟寧飯店宿歇,等李彪到了一同訪緝。第二日等
了一日,不見來到,心堣ㄜ@煩起來,回到開河來問消息。到得
店中,只見店中嚷成一片,說是王秀才被人殺了,卻叫我家問了
屈刑!王惠只叫得苦,到房中看看家主王爵,頸下饗刀,已做了
兩截了。王惠號啕大哭了一場,急簡點行李,已不見了銀子八十
兩、金首飾二副。王惠急去買副棺木,盛貯了屍首,恐怕官府要
相認,未敢釘蓋。且就停在店內,排個座位,朝夕哭奠。已知張
善在獄,李彪保候,他道:“這件事,一來未有原告,二來不曾
報得失贓,三來未知的是張善謀殺,下面官府未必有力量歸結得
冤仇,須得上司告去,才得明白。”聞知察院許公善能斷無頭案
,恰好巡按到來,遂寫下一張狀子,赴察院案下投告。
那個察院,就是河南靈寶有名的許尚書襄毅公。其時在山東
巡按,見是人命重情,批與州中審解。州中照了原招,只坐在張
善身上,其贓候追。張善當官怕打,雖然一口應承,見了王惠,
私下對他著實叫屈。且訴說那晚門響撞見李彪的光景,連王惠心
堣]不能無疑,只是不好指定了那一個。一同解到察院來,許公
看了招詞,叫起兩下一問,多照前日說了一番說話。許公道:“
既然張善還扳著李彪,如何州堣@口招了?”張善道:“小人受刑
不過,只得屈招。其實小人是屋主,些小失脫,還要累及小人追
尋,怎敢公然殺死了人藏了財物?小人待躲到那堨h?那日開門
時,小人趕起來,只見李彪撞進來的。怎到不是李彪,卻栽在小
人身上?”李彪道:“小人是個官差,州堨斯o小人隨著王秀才緝
賊的。這秀才是小人的幹係,殺了這秀才,怎好回得州官?況且
小人掉了腰刀轉身來尋的,進門時,手中無物,難道空拳頭殺得
人?已後床頭才取刀出來,眾目所見的,須不是殺人的刀了。人
死在張善店堙A不問張善問誰?”許公叫王惠問道:“你道是那一
個。”王惠道:“連小人心堣]胡突,兩下多疑,兩下多有辨,說
不得是那一個。”許公道:“據我看來,兩個都不是,必有別情。
”遂援筆判道:“李彪、張善,一為根尋,一為店主,動輒牽連,
肯殺人以自累乎?必有別情,監候審奪。” 當下把李彪、張善多發下州監,自己退堂進去,心中只是放
這事不下。晚間朦朧睡去,只見一個秀才同著一個美貌婦人前來
告狀,口稱被人殺死了。許公道:“我正要問這事。”婦人口中說
出四句道:“無發青青,彼此來爭,土上鹿走,只看夜明。”許公
點頭記著,正要問其詳細,忽然不見。吃了一驚,颯然覺來,乃
是一夢。那四句卻記得清清的,仔細思之,不解其意,但忖道:
“婦人口婸〞滿A首句有無發二字,婦人無發,必是尼姑也。這
秀才莫不被尼姑殺了?且待明日細審,再看如何。這詩句必有應
驗處。” 次日升堂,就提張善一起再問。人犯到了案前,許公叫張善
起來問道:“這秀才自到你店中,晚間只在店中歇宿的麼?”張善
道:“自到店中,就只留得公差與家人在店歇宿,他自家不知那
堨h過夜的。直到這晚,因為兩人多差往濟寧,方才來店歇宿,
就被殺了。”許公道:“他曾到本地甚麼庵觀去處麼?”張善想了
一想,道:“這秀才初到店堙A要去幽靜處閑走散心,曾同了小
人尼庵內走了一遭。”許公道:“庵內尼姑,年紀多少?生得如何
?”張善道:“一個少年尼僧,生得美貌。”許公暗喜道:“事有因
了。”又問道:“尼僧叫得甚麼名字?”張善道:“叫得真靜。”許公
想著,拍案道:“是了!是了!夢中頭兩句‘無發青青,彼此來爭’
,無發二字,應了尼僧,下麵青字配個爭字,可不是“靜’字?這
個命只在真靜身上。”就寫個小票,制了一根簽,差個公人李信
,速拿尼僧真靜解院。
李信承了簽票,竟到庵中來拿。真靜慌了,問是何因。李通
道:“察院老爺要問殺人公事,非同小可。”真靜道:“爺爺呀!
小庵有甚麼殺人事體?”李通道:“張善店內王秀才被人殺了,說
是曾在你這堥城坁滿A故來拿你去勘問。”真靜驚得木呆,心下
想道:“怪道王秀才這兩晚不來,原來被人殺了。苦也!苦也!”
求告李通道:“我是個女人,不出庵門,怎曉得他店內的事?牌頭
怎生可憐見, 替我回復一聲,免我見官,自當重謝。”李通道:“
察院要人,豈同兒戲!我怎生方便得?”真靜見李信不肯,嬌啼
宛轉,做出許多媚態來,意思要李信動心,拚著身子陪他,就好
討個方便。李信雖知其意,懼怕衙門法度,不敢胡行。只好安慰
他道:“既與你無幹,見見官去,自有明白,也無妨礙的。”拉著
就走。
真靜只得跟了,解至察院堥荂C許公一見真靜,拍手道:“是
了,是了!此即夢中之人也!煞恁奇怪!”叫他起來,跪在案前
,問道:“你怎生與王秀才通姦,後來怎生殺了,你從實說來,
我不打你。有一句含糊,就活敲死了!”滿堂皂隸雷也似吆喝一
聲。真靜年紀不上廿歲,自不曾見官的,膽子先嚇壞了。不敢隱
瞞,戰抖抖的道:“這個秀才,那一日到庵內遊玩,看見了小尼
。到晚來,他自拿了白銀一錠,就在庵中住宿。小尼不合留他,
一連過了幾日,彼此情濃,他口許小尼道:“店中有幾十兩銀子
,兩副首飾,多要拿來與小尼。這一日,說道有事幹,晚間要在
店堭J,不得來了,自此一去,竟無影響。小尼正還望他來,怎
知他被人殺了?”許公看見真靜年幼,形容嬌媚,說話老實,料
道通姦是真,須不會殺的人,如何與夢中恰相符合?及到說所許
銀兩物件之類,又與失贓不差,躊躇了一會,問道:“秀才許你
東西之時,有人聽見麼?”真靜道:“在枕邊說的話,沒人聽見。
”許公道:“你可曾對人說麼?”真靜想了一想,通紅了臉,低低
道:“是了,是了。不該與這狠廝說!這秀才苦死是他殺了。”許
公拍案道:“怎的說?”真靜道:“小尼該死!到此地位,瞞不得
了,小尼平日有一個和尚私下往來,自有那秀才在庵中,不招接
了他。這晚秀才去了,他卻走來,問起與秀才交好之故。我說秀
才情意好,他許下我若干銀兩東西,所以從他。和尚問秀才住處
,我說他住在張善大店中,和尚就忙忙的起身去了。這幾時也不
見來,想必這和尚走去,就把那秀才來殺了。”許公道:“和尚叫
甚名字?”真靜道:“名叫無塵。”許公聽了和尚之名,跌足道:“
是了,是了!‘土上鹿走’,不是‘?’字麼!他住在那寺堙H ”真靜道
:“住光善寺。”許公就差李信去光善寺堮釧M尚無塵,吩咐道:
“和尚幹下那事,必然走了,就拿他徒弟來問去向。但和尚名多
相類,不可錯誤生事!那尼僧曉得他徒弟名字麼?”真靜道:“他
徒弟名月郎,住在寺後。”許公推詳道:“一發是了。夢中道‘只看
夜明’,夜明不是月郎麼?一個個字多應了。但只拿了月郎便知
端的。” 李信領了密旨,去到光善寺拿無塵。果然徒弟回道:“師父幾
日前不知那堨h了。”李信問得這徒弟,就是月郎。一索套了,
押到公庭。許公問無塵去向,月郎一口應承道:“他只在親眷人
家,不要驚張,致他走了。小的便與公差去挨出來。”許公就差
李信,押了月郎出去訪尋。月郎對李通道:“他結拜往來的親眷
甚多,知道在那一家?若曉得是公差訪他,他必然驚走。不若你
扮做道人,隨我沿門化飯。訪得他的當,就便動手。”李通道:“
說得是。”當下扮做了道人,跟著月朗,走了幾日,不見蹤跡。
來到一村中人家,李信與月朗進去化齋。正見一個和尚在媕Y吃
酒。月朗輕輕對李通道:“這和尚正是師父無塵。”李信悄悄去叫了
地方, 把牌票與他看了,一同闖入,李信一把拿住無塵道:“你
殺人事發了,巡按老爺要你!”無塵說著心病,慌了手腳,看見
李信是個道妝,叫道:“齋公,我與你並無冤仇,何故首我?”李
信撲地一掌打過去道:“我把你這瞎眼的賊禿!我是齋公麼?”掀
起衣服,把出腰牌來道:“你睜著驢眼認認看!”無塵曉得是公差
,欲待要走,卻有一夥地方在那堙A料走不脫,軟軟地跟了出來
。看見了月朗,罵道:“賊弟子,是你領到這堛滿H”月朗道:“
官府押我出來,我自身也難保。你做了事,須自家當去,我替了
你不成?”李信一同地方押了無塵,伺候許公升堂,解進察院來
。許公問:“你為何殺了王秀才?”無塵初時抵賴,只推不知。用
起刑法來,又叫尼姑真靜與他對質。真靜心堣]恨他,便道:“
王秀才所許東西,止是對你說得,並不曾與別個講。你那時狠狠
出門,當夜就殺了,還推得那堙H”李信又稟他在路上與徒弟月
朗互相埋怨的說話。許公叫起月朗來,也要夾他。月朗道:“爺
爺,不要夾得。如今首飾銀兩,還藏在寺中箱堙A只問師父便是
。”無塵見滿盤托出,曉得枉熬刑法,不濟事了,遂把真情說出
來道:“委實一來忌他佔住尼姑,致得尼姑心變了;二來貪他這
些財物,當夜到店堨h殺了這秀才,取了銀兩首飾是實。”畫了
供狀,押去,取了八十兩原銀,首飾二副,封在曹州庫中給主。
無塵問成死罪,尼姑逐出菴舍,贖了罪,當官賣為民婦;張善、
李彪與和尚月朗俱供明無罪,釋放寧家,這件事方得明白。若非
許公神明,豈不枉殺了?正是:兩值命途乖,相遭各致猜。豈知
殺人者,原自色中來。
當下王惠稟領贓物,許公不肯,道:“你家兩個主人死了,贓
物豈是與你領的?你快去原籍,叫了主人的兒子來,方準領出。
”王惠只得扣頭而去。走到張善店堙A大家叫一聲:“悔氣!虧得
青天大老爺追究得出來,不害了平人。”張善燒了平安紙,反請
王惠、李彪吃得大醉。王惠次日與李彪說:“前有個兄弟到家接
小主人,此時將到,我和你一同過西去迎他,就便訪緝去。”李
彪應允。王惠將主人棺蓋釘好了,交與張善看守,自己收拾了包
囊,同了李彪,望著家堨X發。行至北直隸開州長垣縣地方,下
店吃飯,只見飯店堥咱X一個人來,即是前日家去的王恩。王惠
叫了一聲,兩下相見。王恩道:“兩個小主人多在堶情C”王惠進
去叩見一皋、一夔,哭說:“兩位老家主多沒有了。”備述了這許
多事故,三個人抱頭哭做一團。哭了多時,李彪上前來勸,三個
人卻認不得。王惠說:“這是李牌頭,州堮t他訪賊的。勞得久
了,未得影蹤。今幸得接著小主人做一路兒行事,也不枉了。目
今兩棺俱停在開河,小人原匡小主們將到,故與李牌頭迎上來。
曹州庫中現有銀八十兩,首飾二副,要得主人們親到,才肯給領
。只這一項,盤纏兩個棺木回去夠了。只這五百兩一匣未有下落
,還要勞著李牌頭。王恩道:“我去時,官人尚有偌多銀子,怎
只說得這些?”王惠道:“銀子多是大官人親手著落,前日我見只
有得這些發出來,也曾疑心,問著大官人。大官人回說:‘我自
藏得妙,到家便有。’今大官人已故,卻無問處了。”王恩似信不
信,來對一皋、一夔說:“許多銀兩,豈無下落?連王惠也有些
信不得了。小主人記在心下,且看光景行去,道路之間,未可髮
露。”五個人出了店門,連王惠、李彪多回轉腳步,一起走路,
重到開河來。正行之間,一陣大風起處,卷得灰沙飛起,眼前對
面不見,竟不知東西南北了。五個人互相牽扭,信步行去。到了
一個村房,方才歇了足,定一定喘息。看見風沙少靜,天色明朗
了,尋一個酒店,買碗酒吃再走。見一酒店中,止有婦人在內,
王惠抬眼起來,見了一件物事,叫聲:“奇怪!”即扯著李彪密密
說道:“你看店桌上這個匣兒,正是我們放銀子的,如何卻在這
堙H必有緣故了。”一皋、一夔與王恩多來問道:“說甚麼?”王
惠也一一說了。李彪道:“這等,我們只在這家買酒吃,就好相
腳手盤問他。”一齊走至店中,分兩個座頭上坐了。婦人來問:“
客人打多少酒?”李彪道:“不拘多少,隨意燙來。”王惠道:“你
家店中男人家那堨h了?”婦人道:“我家老漢與兒子旺哥昨日去
討酒錢,今日將到。”王惠道:“你家姓甚麼?”婦人道:“我家姓
李。”王惠點頭道:“慚愧!也有撞著的日子!”低低對眾人道:“
前日車戶正叫做李旺。我們且坐在這埵Y酒,等他來認。”五個
人各磨槍備箭,只等拿賊。到日西時,只見兩個人踉踉蹌蹌走進
店來。此時眾人已不吃了酒,在店閑坐。那兩個帶了酒意問道:
“你每一起是甚麼人?”王惠認那後生的這一個,正是車戶李旺,
走起身來一把扭住道:“你認得我麼?”四人齊聲和道:“我們多
是拿賊的。”李旺抬頭,認得是王惠,先自軟了。李彪身邊取出
牌來,明開著車戶李旺盜銀之事,把出鐵鏈來鎖了頸項,道:“
我每隻管車戶堨棠央A你卻躲在這婼瘞s!”連老兒也走不脫,
也把繩來拴了。李彪終久是衙門人手段,走到灶下取一根劈柴來
,先把李旺打一個下馬威,問道:“銀子那堨h了?”李旺是賊皮
賊骨,一任打著,只不開口。王惠道:“匣子,贓證現在,你不
說便待怎麼?”正施為間,那店堸人一眼估著灶前地下,只管
努嘴。原來這婦人是李旺的繼母,李旺兇狠,不把娘來看待,這
婦人巴不得他敗露的,不好說得,只做暗號。一皋、一夔看見,
叫王惠道:“且慢著打!可從這地下掘看。”王惠掉了李旺,奔來
取了一把廚刀,依著指的去處,挖開泥來,泥內一堆白物。王惠
喊道:“在這堣F。”王恩便取了匣子,走進來,將銀只記件數,
放在匣中。一皋、一夔將紙筆來寫個封皮封記了,對李彪道:“
有勞牌頭這許多時,今日幸得成功,人贓俱獲。我們一面解到州
堨h發落去。”李彪又去叫了本處地方幾個人一路防送,一直到
州堥荂C州官將銀兩當堂驗過,收貯庫中,候解院過,同前銀一
併給領。李彪銷牌記功,就差他做押解,將一起人解到察院來。
許公升堂,帶進,稟說是王秀才的子侄一皋、一夔路上適遇
盜銀賊人,同公差擒獲,一同解到事情,遂將李旺打了三十,發
州問罪,同僧人無塵一併結案。李旺父親年老免科。一皋、一夔
當堂同遞領狀,求批州中同前入庫贓物,一併給發。許公準了,
抬起眼來看見一皋、一夔,多少年俊雅,問他作何生理,稟說:
“多在學中。”許公喜歡,吩咐道:“你父親不安本分,客死他鄉
,幾乎不得明白。虧我夢中顯報,得了仇人。今你每路上無心又
獲原賊,似有神助,你二子必然有福。今得了銀子回去,各安心
讀書向上,不可效前人所為了。”二人叩謝流淚,就稟說道:“生
員每還有一言,父親未死之時,寄來家書,銀數甚多。今被賊兩
番所盜同貯州庫者,不過六百金。據家人王惠所言,此外止有二
棺寄頓飯店,並無所有,必有隱弊,乞望發下州中推勘前銀下落
,實為恩便。”許公道:“當初你父親隨行是那個?”二子道:“只
有這個王惠。”許公便叫王惠,問道:“你小主說你家主死時,銀
兩甚多,今在那堣F?”王惠道:“前日著落銀兩,多是大主人王
爵親手搬弄。後來只剩得這些上車,小人當時疑心,就問緣故。
主人說:‘我有妙法藏了,但到家中自然有銀。’今可惜主人被殺
,就沒處問了。小人其實不曉得。”許公道:“你莫不有甚欺心藏
匿之弊麼?”王惠道:“小人孤身在此,途路上那堿O藏匿得的所
在?況且下在張善店中時,主人還在,止得此行李棺木,是店家
及推車人、公差李彪眾目所見的。小人那埵s得私?”許公道:“
前日王祿下棺時,你在面前麼?”王惠道:“大主人道:是日辰有
犯,不許看見。”許公笑一笑道:“這不幹你事,銀子自在一處。
”取一張紙來,不知寫上些甚麼,叫門子封好了,上面用顆印印
著,付與二子道:“銀子在這媕Y,但到家時開看,即有取銀之
處了。不可在此耽擱,又生出事端來。” 二子不敢再說,領了出來。回到張善店中,看見兩個靈柩,
一齊哭拜了一番。哭罷,取了院批的領狀,到州中庫婸滼o項銀
子。州官原是同鄉,周全其事,衙門人不敢勒掯,一些不少,如
數領了。到店中將二十兩謝了張善,一向停柩,且累他吃了官司
。就央他寫僱誠實車戶,車運兩柩回家。明日置辦一祭,奠了兩
柩。祭物多與了店家與車腳夫,隨即起柩而行。不則一日,到了
家中。舉家號啕,出來接著:雄糾糾兩人次第去,四方方兩柩一
齊來。一般喪命多因色,萬裡亡軀只為財。
此時王爵、王祿的父母俱在堂,連祖公公歲貢知縣也還康健
,聞得兩個小官人各接著父親棺柩回來,大家哭得不耐煩,慢慢
說著彼中事體,致死根由,及許公判斷許多緣故。闔家多感戴許
公問得明白,不然幾乎一命也沒有人償了。其父問起餘銀,一皋
、一夔道:“因是餘銀不見,稟告許公。許公發得有單,今既到
家,可拆開來看了。”遂將前日所領印信小封,一齊拆開看時,
上面寫道:“銀數既多,非僕人可匿。爾父雲藏之甚秘,必在棺
中。若慮開棺礙法,執此為照。”看罷,王惠道:“當時不許我每
看二官人下棺,後來蓋好了,就不見了許多銀子,想許爺之言,
必然明見。”其父道:“既給了執照,況有我為父的在,開棺不妨
。”即叫王惠取器械來,輕輕將王祿靈柩撬開,只見身屍之旁,
周圍多是白物。王惠叫道:“好個許爺!若是別個昏官,連王惠
也造化低了!”一皋、一夔大家動手,盡數取了出來,眼同一兌
,足足有三千五百兩,內有一千另是一包,上寫道:“還父母原
銀,”餘包多寫“一皋、一夔均發”。
闔家看見了這個光景,思量他們在外死的苦惱,一齊慟哭不
禁。仍把棺木蓋好了,銀子依言分訖。那個老知縣相公見著說察
院給了執照,開棺見銀子之事,討枝香來點了,望空叩頭道:“
虧得許公神明,仇既得報,銀又得歸。願他福祿無疆,子孫受享
!”舉家頂戴不盡。可見世間刑獄之事,許多隱昧之情,一些造
次不得的。有詩為證:世間經目未為真,疑似由來易枉人。寄語
刑官須仔細,獄中盡有負冤魂。
卷二十二 痴公子狠使噪脾錢 賢丈人巧賺回頭婿
詩云: 最是富豪子弟,不知稼穡艱難。悖入必然悖出,天道一理迴
圈。
話說宋時汴京有一個人姓郭名信,父親是內諸司官,家事殷
富,止生得他一個,甚是嬌養溺愛,從小不教他出外邊來的,只
在家中讀些點名的書。讀書之外,毫釐世務也不要他經涉。到了
十七八歲,未免要務了聲名,投拜名師。其時有個蔡原中先生,
是臨安人,在京師開館。郭信的父親出了禮物,叫郭信從他求學
。那先生開館去處,是個僧房,頗極齊整。郭家就賃了他旁舍三
間,亦是幽雅。郭信住了,心堣ㄨ雪N,道是不見得華麗。看了
舍後一塊空地,另外去興造起來。總是他不知數目,不識物料,
憑著家人與匠作扶同破費,不知用了多少銀兩,他也不管。只造
成了幾間,妝飾起來,弄得花簇簇的,方才歡喜住下了。終日叫
書童打掃門窗樑柱之類,略有點染不潔,便要匠人連夜換得過,
心堣鞊摹o下。身上衣服穿著,必要新的;穿上了身,左顧右盼
,嫌長嫌短。甚處不熨貼,一些不當心堙A便別買段匹,另要做
過。鞋襪之類,多是上好綾羅,一有微汙,便丟下另換。至於洗
過的衣服,決不肯再著的。
彼時有赴京聽調的一個官人,姓黃,表字德琬。他的寓所,
恰與郭家為鄰,見他行徑如此,心堣ㄔH為然。後來往來得熟了
,時常好言勸他道:“君家後生年紀,未知世間苦辣。錢財入手
甚難,君家雖然富厚,不宜如此枉費。日復一日,須有盡時,日
後後手不上了,悔之無及矣。”郭信聽罷,暗暗笑他道:“多是寒
酸說話。錢財那有用得盡的時節?我家田產不計其數,豈有後手
不上之理!只是家堥S有錢鈔,眼孔子小,故說出這等議論,全
不曉得我們富家行徑的。”把好言語如風過耳,一毫不理,只依
著自己性子行去不改。黃公見說不聽,曉得是縱慣了的,道:“
看他後來怎生結果!”得了官,自別過出京去了,以後絕不相聞
。
過了五年,有事幹又到京中來,問問舊鄰,已不見了郭家蹤
跡,偌大一個京師,也沒處查訪了。一日,偶去拜訪一個親眷,
叫做陳晟。主人未出來,先叫門館先生出來陪著。只見一個人葳
葳蕤蕤踱將出來,認一認,卻是郭信。戴著一頂破頭巾,穿著一
身藍褸衣服,手臂顫抖抖的敘了一個禮,整椅而坐。黃公看他臉
上肌寒之色,殆不可言,惻然問道:“足下何故在此?又如此形
狀?”郭信歎口氣道:“誰曉得這樣事?錢財要沒有起來,不消用
得完,便是這樣沒有了。”黃公道:“怎麼說?”郭通道:“自別尊
顏之後,家父不幸棄世。有個繼娶的晚母,在喪中罄卷所有,轉
回孃家。第二日去問,連這家多搬得走了,不知去向. 看看家人
,多四散逃去,剩得孑然一身,一無所有了。還虧得識得幾個字
,胡亂在這主家教他小學生度日而已。”黃公道:“家財沒有了,許
多田業須在, 這是偷不去的。”郭通道:“平日不曾曉得田產之數
,也不認得田產在那一塊所在,一經父喪,簿籍多不見了,不知
還有一畝田在那堙C”黃公道:“當初我曾把好言相勸,還記得否
?”郭通道:“當初接著東西便用,那管他來路是怎麼樣的?只道
到底如此。見說道要惜費,正不知惜他做甚麼。豈知今日一毫也
沒來處了!”黃公道:“今日這邊所得束脩之儀多少?”郭通道:“
能有多少?每月千錢,不夠充身。圖得個朝夕餬口,不去尋柴米
就好了。”黃公道:“當時一日之用,也就有一年館資了。富家兒
女到此地位,可憐!可憐!”身邊恰帶有數百錢,盡數將來送與
他,以少見故人之意。少頃,主人出來,黃公又與說了郭信出身
富貴光景,教好看待他。郭信不勝感謝,捧了幾百個錢,就象獲
了珍寶一般,緊緊收藏,只去守那冷板凳了。
看官,你道當初他富貴時節,幾百文只與他家賞人也不爽利
,而今才曉得是值錢的,卻又遲了。只因幼年時不知稼牆艱難,
以致如此。到此地位,曉得值錢了,也還是有受用的,所以說敗
子回頭好作家也。小子且說一回敗子回頭的正話。無端浪子昧持
籌,偌大家緣一旦休。不是丈人生巧計,夫妻怎得再同儔?
話說浙江溫州府有一個公子姓姚,父親是兵部尚書,丈人上
官翁也是顯宦,家世富饒,積累巨萬。周匝百里之內,田圃池塘
、山林川藪,儘是姚氏之業。公子父母俱亡,並無兄弟,獨主家
政。妻上官氏生來軟默,不管外事,公子凡事只憑著自性而行。
自恃富足有餘,豪奢成習。好往來這些淫朋狎友,把言語奉承他
,哄誘他,說是自古豪傑英雄,必然不事生產,手段慷慨;不以
財物為心,居食為志,方是俠烈之士。公子少年心性,道此等是
好言語,切切於心。見別人家算計利息、較量出入、孳孳作家的
,便道齷齪小人,不足指數的。又懶看詩書,不習舉業,見了文
墨之士,便頭紅面熱,手足無措,厭憎不耐煩,遠遠走開。只有
一班捷給滑稽之人,利口便舌,脅肩諂笑,一日也少不得。又有
一班猛勇驍悍之輩,揎拳舞袖,說強誇勝,自稱好漢,相見了便
覺分外興高,說話處脾胃多燥,行事時舉步生風,是這兩種人才
與他說得話著。有了這兩種人,便又去呼朋引伴,你薦舉我,我
薦舉你,市井無賴少年,多來倚草俯木,獻技呈能,掇臀捧屁。
公子要人稱揚大量,不論好歹,一概收納。一齣一入,何止百來
個人扶從他?那百來個人多吃著公子,還要各人安家分例,按月
衣糧。公子皆千歡萬喜,給派不吝,見他們拿得家去,心堣餗
爽利。
公子性好射獵,喜的是駿馬良弓。有門客說道何處有名馬一
匹,價值千金,日走數百里,公子即便如數發銀,只要買得來,
不爭價錢多少。及至買來,但只毛片好看,略略身材高聳些,便
道值的了。有說貴了的,倒反不快,心要爭說買便宜方喜。人曉
得性子,看見買了物事,只是讚美上前了。遇說有良弓的,也是
如此。門下的人又要俐落,又要逢迎,買下好馬一二十匹,好弓
三四十張,公子揀一匹最好的,時常乘坐,其餘的隨意聽騎。每
與門下眾客相約,各騎馬持弓,分了路數,縱放轡頭,約在某處
相會,先到者有賞,後到者有罰。賞的多出公子己財,罰不過罰
酒而已,只有公子先到,眾皆罰酒,又將大觥上公子稱慶。有時
分為幾隊,各去打圍,須臾合為一處,看擒獸多寡,以分賞罰。
賞罰之法,一如走馬之例,無非只是借名取樂,似此一番,所費
酒食賞勞之類,已自不少了。還有時聯鑣放馬,踏傷了人家田禾
,驚失了人家六畜等事。公子是人心天理,又是慷慨好勝的人,
門下客人又肯幫襯,道:“公子們出外,寧可使小百姓巴不得來
,不可使他怨悵我每來!今若有傷損了他家,便是我每不是,後
來他望見就怕了。必須加倍賠他,他每道有些便宜,方才讚歎公
子,巴不得和公子出來行走了。”公子大加點頭道:“說得極有見
識。”因而估值損傷之數,吩咐寧可估好看些,從重賠還,不要
虧了他們。門客私下與百姓們說通了,得來平分。有一分,說了
七八分;說去,公子隨即賠償,再不論量。這又是射獵中分外之
費,時時有的。公子身邊最講得話、像心稱意的,有兩個門客:
一個是蕭管朋友賈清夫,一個是拳棒教師趙能武。一文一武,出
處不離左右,雖然獻諂效勤、哄誘攛掇的人不計其數,大小事多
要串通得這兩個,方才弄得成。這兩個一鼓一板,只要公子出脫
得些,大家有昧。
一日,公子出獵,草叢中驚起一個兔來。兔兒騰地飛跑,公
子放馬趕去,連射兩箭,射不著。恰好後騎隨至,趙能武一箭射
個正著,兔兒倒了,公子拍手大笑。因貪趕兔兒,路來得遠了,
肚中有些饑餓起來,四圍一看,山明水秀,光景甚好,可惜是上
荒野去處,並無酒店飯店。賈清夫與一群少年隨後多到,大家多
說道:“好一處所在!只該聚飲一回。”公子見說,興高得不耐煩
,問問後頭跟隨的,身邊銀子也有,銅錢也有,只沒設法酒餚處
。趙能武道:“眼面前就有東西,怎苦沒餚?”眾人道:“有甚麼
東西?”趙能武道:“只方才射倒的兔兒,尋些火煨起,也夠公子
下酒。”賈清夫道:“若要酒時,做一匹快馬不著,跑他五七婺
,遇個村坊去處,好歹尋得些來,只不能夠多帶得,可以暢飲。
”公子道:“此時便些少也好。” 正在商量處,只見路旁有一簇人,老少不等,手埵U拿著物
件,走近前來迎喏道:“某等是村野小人,不曾識認財主貴人之
面。今日難得遇公子貴步至此,謹備瓜果雞黍、村酒野蔌數品,
聊獻從者一飯。”公子聽說酒餚,喜動顏色,回顧一班隨從的道
:“天下有這樣湊巧的事、知趣的人!”賈清夫等一齊拍手道:“
此皆公子吉人天相,酒食之來,如有神助。”各下了馬,打點席
地而坐。野老們道:“既然公子不嫌飲食粗糲,何不竟到捨下坐
飲?椅桌俱便,乃在此草地之上吃酒,不象模樣。”眾人一齊道
:“妙!妙!知趣得緊。” 野老們恭身在前引路,眾人扶從了公子,一擁到草屋中來。
那屋中雖然窄狹,也倒潔淨。擺出椅桌來,揀一隻齊整些的古老
椅子,公子坐了,其餘也有坐椅的,也有坐凳的,也有扯張稻床
來做杌子的,團團而坐,吃出興頭來,這家老小們供應不迭。賈
清夫又打著攛鼓兒道:“多拿些酒出來,我們要吃得快活,公子
是不虧人的。”這家子將醞下的杜茅柴,不住的蕩來,吃得東倒
西歪,撐腸拄腹。又道是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大凡人在饑
渴之中,覺得東西好吃;況又在興趣頭上,就是餚饌粗些,雞肉
肥些,酒味薄些,一總不論,只算做第一次嘉餚美酒了。公子不
勝之喜,門客多幫襯道:“這樣湊趣的東道主人,不可不厚報他
的。”公子道:“這個自然該的。”便教賈清夫估他約費了多少。
清夫在行,多說了些。公子教一倍償他三倍。管事的和眾人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