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了一倍自得,只與他兩倍。這家子道已有了對合利錢,怎不歡喜
?當下公子上馬回步,老的少的,多來馬前拜謝,兼送公子。公
子一發快活道:“這家子這等殷勤!”趙能武道:“不但敬心,且
有禮數。”公子再教後騎賞他。管事的策馬上前問道:“賞他多少
?”公子叫打開銀包來看,見有幾兩零碎銀子,何止千百來塊?
公子道:“多與他們罷!論甚麼多少?”用手只一抬,銀子塊塊落
地,只剩得一個空包。那些老小們看見銀子落地,大家來搶,也
顧不得尊卑長幼,扯扯拽拽,磕磕撞撞。溜撒的拾了大塊子,又
來拈撮;遲夯的將拾到手,又被眼快的先取了去。老人家戰抖抖
的拿得一塊,死也不放,還累了兩個地滾。公子看此光景,與眾
客馬上拍手大笑道:“天下之樂,無如今日矣!”公子此番雖費了
些賞賜,卻噪盡了脾胃,這家子賠了些辛苦,落得便宜多了。這
個消息傳將開去,鄉里人家,只歎息無緣,不得遇著公子。
自此以後,公子出去,有人先來探聽馬首所向,村落中無不
整頓酒食,爭來迎候。真個是:東馳,西人已為備饌;南獵,北
人就去戒廚。士有餘糧,馬多剩草。一呼百諾,顧盼生輝。此送
彼迎,尊榮莫並,憑他出外連旬樂,不必先營隔宿裝。公子到一
處,一處如此,這些人也竭力奉承,公子也加意報答,還自歉然
道:“賞勞輕微,謝他們厚情不來。”眾門客又齊聲力贊道:“此
輩乃小人,今到一處,即便供帳備具,奉承公子,勝於君王。若
非重賞,何以示勸?”公子道:“說得有理。”每每賞了又賞,有
增無減。原來這圈套多是一班門客串同了百姓們,又是賈、趙二
人先定了去向,約會得停當,故所到之處,無不如意。及至得來
賞賜,盡皆分取,只是攛掇多些了。
親眷中有老成的人,叫做張三翁,見公子日逐如此費用,甚
為心疼。他曾見過當初尚書公行事來的,偶然與公子會面,勸諷
公子道:“宅上家業豐厚,先尚書也不純仗做官得來的宦橐,多
半是算計做人家來的。老漢曾經眼見先尚書早起晏眠,算盤天平
,文書簿籍,不離於手。別人少他分毫也要算將出來,變面變孔
,費唇費舌;略有些小便宜,即便喜動顏色。如此掙來的傢俬,
非同容易。今郎君十分慷慨撒漫,與先尚書苦掙之意,太不相同
了。”公子面色通紅,未及回答。賈清夫、趙能武等一班兒朋友
大嚷道:“這樣氣量淺陋之言,怎能在公子面前講!公子是海內
豪傑,豈把錢財放在眼孔上?況且人家天做,不在人為。豈不聞
李太白有言:‘天生我才終有用,黃金散盡還複來!’先尚書這些
孜孜為利,正是差處。公子不學舊樣,盡改前非,是公子超群出
眾、英雄不羈之處,豈田舍翁所可曉哉!”公子聽得這一番說話
,方才覺得有些吐氣揚眉,心堜韙U。張三翁見不是頭,曉得有
這一班小人,料想好言不入,再不開口了。
公子被他們如此舞弄了數年,弄得囊中空虛,看看手堣ㄞ
接濟,所有倉房中莊舍內積下米糧,或時糶銀使用,或時即發米
代銀,或時先在那堬噱子用了。秋收還米,也就東扯西拽,不
能如意。公子要噪脾時,有些掣肘不爽利。門客每見公子世業不
曾動損,心媢D:“這堶捱犰酗j想頭。與賈、趙二人商議定了
,來見公子獻策道:“有一妙著,公子再不要愁沒銀子用了。”公
子正苦銀子短少,一聞此言,欣然起問:“有何妙計?”賈、趙等
指手畫腳道:“公子田連阡陌,地佔半州,足跡不到所在不知多
少。這許多田地,大略多是有勢之時,小民投獻,富家饋送,原
不盡用價銀買的。就有些買的,也不過債利盤算,准折將來;或
是戶絕人貧,止剩得些磽田瘠地,只得收在戶內,所值原不多的
。所以而今荒蕪的多,開墾的少。租利沒有,錢糧要緊。這些東
西留在後邊,貽累不淺的。公子看來,不過是些土泥;小民得了
,自家用力耕種,才方是有用的。公子若把這些作賞賜之費,不
是土泥盡當銀子用了?亦且自家省了錢糧之累。”公子道:“我最
苦的是時常來要我完甚麼錢糧,激聒得不耐煩。今把來推將去,
當得銀子用,這是極便宜的事了。” 自此公子每要銀子之處,只寫一紙賣契,把田來準去,那得
田的心堣琱ㄠo,反要妝個腔兒說不情願,不如受些現物好。門
客每故意再三解勸,強他拿去;公子蹴躇不安,惟恐他不受,直
等他領了文契方掉得下。所有良田美產,有富戶欲得的,先來通
知了賈、趙二人,借打獵為名,迂道到彼家邊,極意酒食款待,
還有出妻獻子的;或又有接了娼妓養在家堙A假做了妻女來與公
子調情的。公子便有些曉得,只是將錯就錯,自以為得意。吃得
興闌將行,就請公子寫契作賞。公子寫字不甚利便,門客內有善
寫的,便來執筆。一個算價錢,一個查簿籍,寫完了只要公子押
字。公子也不知田在那堙A好的歹的,貴的賤的,見說押字即便
押了。又有時反有幾兩銀子找將出來與公子用,公子卻象落得的
,分外喜歡。
如此多次,公子連押字也不耐煩了,對賈清夫道:“這些時不
要我拿銀子出來,只寫張紙,頗覺便當。只是定要我執筆押字,
我有些倦了。”趙能武道:“便是我們斬著槍棒且溜撒,只這一管
筆,重得可厭相!”賈清夫道:“這個不打緊,我有一策,大家可
以省力。”公子道:“何策?”賈清夫道:“把這些賣契套語刊刻了
板,空了年月,刷印百張,放在身邊,臨時只要填寫某處及多少
數目,注了年月。連公子花押也另刻了一個,只要印上去,豈不
省力?”公子道:“妙,妙。卻有一件,賣契刻了印板,這些小見
識的必然笑我,我那有氣力逐個與他辨?我做一首口號,也刻在
後面,等別人看見的,曉得我心事開闊,不比他們猥瑣的。”賈
清夫道:“口號怎麼樣的?”公子道:“我念來你們寫著:千年田
土八百翁,何須苦苦較雌雄?古今富貴知誰在,唐宋山河總是空
!卻時顧似來時易,無他還與有他同。若人笑我亡先業,我笑他
人在夢中。”念罷,叫一個門客寫了。賈清夫道“:公子出口成章
,如此何愁不富貴!些須田業,不足戀也。公子若刻此佳作在上
面了,去得一張,與公子揚名一張矣。”公子大喜,依言刻了。
每日印了十來張,帶在賈、趙二人身邊,行到一處,遇要賞賜,
即取出來,填注幾字,印了花押,即已成契了。公子笑道:“真正
簡便,此後再不消捏筆了。快活,快活!”其中門客每自家要的
,只須自家寫注,偷用花押,一發不難。如此過了幾時,公子只
見逐日費得幾張紙,一毫不在心上。豈知皮堥咫F肉,田產俱已
蕩盡,公子還不知覺!但見供給不來,米糧不繼,印板文契丟開
不用,要些使費,別無來處。問問家人何不賣些田來用度?方知
田多沒有了。
門客看見公子艱難了些,又兼有靠著公子做成人家過得日子
的,漸漸散去不來。惟有賈趙二人,哄得家堬~滿甕滿,還想道
瘦駱駝尚有千斤肉,戀著未去,勸他把大房子賣了,得中人錢;
又替他買小房子住,得後手錢。搬去新居不象意,又與他算計改
造、置買木石落他的。造得像樣,手中又缺了。公子自思賓客既
少,要這許多馬也沒幹,託著二人把來出賣,比原價只好十分之
一二。公子問:“為何差了許多?”二人道:“騎了這些時,走得
路多了,價錢自減了。”公子也不計論,見著銀子,且便接來應
用。起初還留著自己騎坐兩三匹好的,後來因為賞賜無處,隨從
又少,把個出獵之興,疊起在三十三層高閣上了。一總要馬沒幹
,且餵養費力,賈、趙二人也設法賣了去。價錢不多,又不盡到
公子的手堙A夠他幾時用?只得又商量賣那新居。枉自裝修許多
,性急要賣,只賣得原價錢到手。新居既去,只得賃居而住。一
向家中牢曹什物,沒處藏疊,半把價錢,爛賤送掉。
到得遷在賃的房子內時,連賈、趙二人也不來了,惟有妻子
上官氏隨起隨倒。當初風花雪月之時,雖也曾勸諫幾次,如水投
石,落得反目。後來曉得說著無用,只得憑他。上官氏也是富貴
出身,只會吃到口茶飯,不曉得甚麼經求,也不曾做下一些私房
,公子有時,他也有得用;公子沒時,他也沒了。兩個住在賃房
中,且用著賣房的銀子度日。走出街上來,遇見舊時的門客,一
個個多新鮮衣服,僕從跟隨。初時撞見公子,還略略敘寒溫;已
後漸漸掩面而過,再過幾時,對面也不來理著了。一日早晨,撞
著了趙能武。能武道:“公子曾吃早飯未曾?”公子道:“正來買
些點心吃。”趙能武道:“公子且未要吃點心,到家堥荍之醜A吃
一件東西去。”公子隨了他到家堙C趙能武道:“昨夜打得一隻狗
,煨得糜爛在這堙A與公子同享。”果然拿出熱騰騰的狗肉,來
與公子一同狼飧虎嚥,吃得盡興。公子回來,飽了一日,心媢D
:“他還是個好人。”沒些生意,便去尋他。後來也常時躲過,不
十分招攬了。賈清夫遇著公子,原自滿面堆下笑來;及至到他家
塈今菕A只是泡些好清茶來請他品些茶味,說些空頭話;再不然
,樨著腳兒把管簫吹一曲,只當是他的敬意,再不去破費半文錢
鈔,多少弄些東西來點饑。公子忍餓不過,只得別去,此外再無
人理他了。
公子的丈人官翁是個達者,初見公子敗時,還來主張爭論。
後來看他行徑,曉得不了不住,索性不來管他。意要等他乾淨了
,吃盡窮苦滋味,方有回轉唸的日子。所以富時也不來勸戒,窮
時也不來資助,只象沒相干的一般。公子手媮j盡,衣食不敷,
家中別無可賣。一身之外,只有其妻。沒做思量處,痴算道:“
若賣了他去,省了一個口食,又可得些銀兩用用。”只是怕丈人
,開不得這口,卻是有了這個意思,未免露出些光景出來。上官
翁早已識破其情,想道:“省得他自家蠻做出事來,不免用個計
較,哄他在圈套中了,慢作道理。”遂挽出前日勸他好話的那個
張三翁來,託他做個說客,商量說話完了,竟來見公子。公子因
是前日不聽其言,今荒涼光景了,羞慚滿面。張三翁道:“郎君
才曉得老漢前言不是迂闊麼?”公子道:“惶愧,惶愧!”張三翁
道:“近聞得郎君度日艱難,有將令正娘子改適之意,果否如何
?”公子滿面通紅了道:“自幼夫妻之情,怎好輕出此言?只是絕
無來路,兩口飯食不給,惟恐養他不活,不如等他別尋好處安身
,我又省得多一個口食,他又有著落了,免得跟著我一同忍餓。
所以有這一點念頭,還不忍出口。”張三翁道:“果有此意,作成
老漢做個媒人何如?”公子道:“老丈有甚麼好人家在肚婸礡H”
張三翁道:“便是有個人叫老漢打聽,故如此說。”公子道:“就
有了人家,岳丈面前怎好啟齒?”張三翁道:“好教足下得知,令
嶽正為足下敗完了人家,令正後邊日子難過,盡有肯改嫁之意。
只是在足下身邊起身,甚不雅相,令嶽欲待接著家去,在他家門
媥黹t人家。那時老漢便做個媒人,等令正嫁了出去,寂寂堭N
財禮送與足下,方為隱秀,不傷體面。足下心埵韟p?”公子道
:“如此委曲最妙,省得眼睜睜的我與他不好分別。只是既有了
此意,岳丈那塈琱ㄕn再走去了。我在那堸摁灡均H”張三翁道
:“只消在老漢家堸Q回話。一過去了,就好成事體,我也就來
回復你的,不必掛念!”公子道:“如此做事,連房下面前我不必
說破,只等岳丈接他歸家便了。”張三翁道:“正是,正是。”兩
下別去。上官翁一徑打發人來接了女兒回家住了。
過了兩日,張三翁走來見公子道:“事已成了。”公子道:“是
甚麼人家?”張三翁道:“人家豪富,也是姓姚。”公子道:“既是
富家,聘禮必多了。”張三翁道:“他們道是中年醮,不肯出多。
是老漢極力稱讚賢能,方得聘金四十兩。你可省吃儉用些,再若
輕易弄掉了,別無來處了。”公子見就有了銀子,大喜過望,口
口稱謝。張三翁道:“雖然得了這幾兩銀子,一入豪門,終身不
得相見了,為何如此快活?”公子道:“譬如兩個一齊餓死了。而
今他既落了好處,我又得了銀子,有甚不快活處?”原來這銀子
就是上官翁的,因恐他把女兒當真賣了,故裝成這個圈套,接了
女兒家去,把這些銀子暗暗助他用度,試看他光景。
公子銀子接到手,手段闊慣了的,那堸鬙L的用?況且一向
處了不足之鄉,未免房錢柴米錢之類,掛欠些在身上,拿來一齣
摩訶薩,沒多幾時,手堣S空。左顧右盼,雖無可賣,單單剩得
一個身子,思量索性賣與人了,既得身錢,又可養口。卻是一向
是個公子,那個來兜他?又兼目下已做了單身光棍,種火又長,
拄門又短,誰來要這個廢物?公子不揣,各處央人尋頭路。上官
翁知道了,又拿幾兩銀子,另挽出一個來要了文契,叫莊客收他
在莊上用。莊客就假做了家主,與他約道:“你本富貴出身,故
此價錢多了。既已投靠,就要隨我使用;禁持苦楚,不得違慢!
說過方收留你。”公子思量道:“我當初富盛時,家人幾十房,多
是吃了著了閒蕩的,有甚苦楚處?”一力應承道:“這個不難,既
已靠身,但憑使喚了。”公子初時看見遇飯吃飯,遇粥吃粥,不
消自己經營,頗謂得計。誰知隔得一日,莊客就限他功課起來:
早晨要打柴,日堶n挑水,晚要舂穀簸米,勞筋苦骨,沒一刻得
安閒。略略推故懈惰,就拿著大棍子嚇他。公子受不得那苦,不
夠十日,?地逃去,莊客受了上官翁吩咐,不去追他,只看他怎
生著落。
公子逃去兩日,東不著邊,西不著際,肚堣S餓不過。看見
乞兒每討飯,討得來,到有得吃,只得也皮著臉去討些充饑。討
了兩日,挨去乞兒隊堸竣F一伴了。自家想著當年的事,還有些
氣傲心高,只得作一長歌,當做似《蓮花落》,滿市唱著乞食。
歌曰:“人道光陰疾似梭,我說光陰兩樣過。昔日繁華人羨我,
一年一度易蹉跎。可憐今日我無錢,一時一刻如長年,我也曾輕
裘肥馬載高軒,指麾萬眾驅山前。一聲圍合魑魅驚,百姓邀迎如
神明,今日黃金散盡誰複矜,朋友離群獵狗烹。晝無褷粥夜無眠
,落得街頭唱哩蓮。一生兩截誰能堪,不怨爺娘不怨天。早知到
此遭坎柯,悔教當日結妖魔。而今無計可奈何,殷勤勸人休似我
!”上官翁曉得公子在街上乞化了,教人密地吩咐了一班乞兒,
故意要淩辱他,不與他一路乞食。及至自家討得些須來,又來搶
奪他的,沒得他吃飽。略略不順意,便嚇他道:“你無理,就扯
你去告訴家主。”公子就慌得手腳無措,東躲西避,又沒個著身
之處。真個是凍餒憂愁,無件不嘗得到了。上官翁道:“奈何得
他也夠了。”乃先把一所大莊院與女兒住下了,在後門之旁收拾
一間小房,被窩什物略略備些在媄銦C又叫張三翁來尋著公子,
對他道:“老漢做媒不久,怎知你就流落此中了!”公子道:“此
中了,可憐眾人還不容我!”張三翁道:“你本大家,為何反被乞
兒欺侮?我曉得你不是怕乞兒,只是怕見你家主。你主幸不遇著
,若是遇著,送你到牢獄中追起身錢來,你再無出頭日子了。”
公子道:“今走身無路,只得聽天命,早晚是死。不得見你了。
前日你做媒,嫁了我妻子出去,今不知好過日子否?”說罷大哭
。張三翁道:“我正有一句話要對你說,你妻子今為豪門主母,
門庭貴盛,與你當初也差不多。今託我尋一個管後門的。我若薦
了你去,你只管晨昏啟閉,再無別事,又不消自爨,享著安樂茶
飯,這可好麼?”公子拜道:“若得如此,是重生父母了。”張三
翁道:“只有一件,他原先是你妻子,今日是你主母,必然羞提
舊事。你切不可妄言放肆,露了風聲,就安身不牢了。”公子道
:“此一時,彼一時。他如今在天上,我得收拾門下,免死溝壑
,便為萬幸了,還敢妄言甚麼?”張三翁道:“既如此,你隨我來
,我幫襯你成事便了。” 公子果然隨了張三翁去,站在門外,等候迴音。張三翁去了
好一會,來對他道:“好了,好了。事已成了,你隨我進來。”遂
引公子到後門這間房堥荂A但見床帳皆新,器具粗備。蕭蕭一室
,強如庵寺墳堂;寂寂數椽,不見露霜風雨。雖單身之入臥,審
容膝之易安。公子一向草棲露宿受苦多了,見了這一間清淨房室
,器服整潔,吃驚問道:“這是那個住的?”張三翁道:“此即看
守後門之房,與你住的了。”公子喜之不勝,如入仙境。張三翁
道:“你主母家富,故待僕役多齊整。他著你管後門,你只坐在
這間房堙A吃自在飯夠了。憑他主人在前面出入,主母在媕Y行
止,你一切不可窺探,他必定羞見你!又萬不可走出門一步,倘
遇著你舊家主,你就住在此不穩了。”再三叮囑而去。公子吃過
苦的,謹守其言。心中一來怕這飯碗弄脫了,二來怕露出蹤跡,
撞著舊主人的是非出來,呆呆坐守門房,不敢出外。過了兩個月
餘,只是如此。
上官翁曉得他野性已收了,忽一日叫一個人拿一封銀子與他
,說道:“主母生日,眾人多有賞,說你管門沒事,賞你一錢銀
子買酒吃。”公子接了,想一想,這日正是前邊妻子的生辰,思
量在家富盛之時,多少門客來作賀,吃酒興頭,今卻在別人家了
,不覺淒然淚下,藏著這包銀子,不捨得輕用。隔幾日,又有個
走出來道:“主母喚你後堂說話。”公子吃一驚道:“張三翁前日
說他羞見我面,叫我不要露形,怎麼如今喚我說話起來?我怎生
去相見得?”又不好推故,只得隨著來人一步步走進中堂。只見
上官氏坐在堶情A儼然是主母尊嚴,公子不敢抬頭。上官氏道:
“但見說管門的姓姚,不曉得就是你。你是富公子,怎在此與人
守門?”說得公子羞慚滿面。做聲不得。上官氏道:“念你看門勤
謹,賞你一封銀子買衣服穿去。”丫鬟遞出來,公子稱謝受了。
上官氏吩咐,原叫領了門房中來。公子到了房中,拆開封筒一看
,乃是五錢足紋,心中喜歡,把來與前次生日婼鄋漱@錢,並做
一處包好,藏在身邊。就有一班家人來與他慶松,哄他拿出些來
買酒吃,公子不肯。眾人又說:“不好獨難為他一個,我們大家
湊些,打個平火。”公子捏著銀子道:“錢財是難得的,我藏著後
來有用處。這樣閑好漢再不做了。”眾人強他不得,只得散了。
一日黃昏時候,一個丫鬟走來說道,主母叫他進房中來,問舊時
說話。公子不肯,道:“夜晚間不是說話時節。我在此住得安穩
,萬一有些風吹草動,不要我管門起來,趕出去,就是個死。我
只是守著這斗室罷了。你與我回復主母一聲,決不敢胡亂進來的
。” 上官翁逐時叫人打聽,見了這些光景,曉得他已知苦辣了,
遂又去挽那張三翁來看公子。公子見了,深謝他舉薦之德。張三
翁道:“此間好過日子否?”公子道:“此間無憂衣食,我可以老
死在室內了,皆老丈之恩也。若非老丈,吾此時不知性命在那
!只有一件,吃了白飯,閑過日子,覺得可惜。吾今積趲幾錢銀
子在身邊,不捨得用。老丈是好人,怎生教導我一個生利息的方
法兒,或做些本等手業,也不枉了。”張三翁笑道:“你幾時也會
得惜光陰惜財物起來了?”公子也笑道:“不是一時學得的,而今
曉得也遲了。”張三翁道:“我此來,單為你有一親眷要來會你,
故著我先來通知。”公子道:“我到此地位,親眷無一人理我了,
那個還來要會我?”張三翁道:“有一個在此,你隨我來。” 張三翁引了他走入中堂,只見一個人在堶情A巍冠大袖,高
視闊步,踱將出來。公子望去,一看,見是前日的丈人上官翁。
公子叫聲“阿也!”失色而走。張三翁趕上一把拉住道:“是你令
嶽,為何見了就走?”公子道:“有甚麼面孔見他?”張三翁道:“
自家丈人,有甚麼見不得?”公子道:“妻子多賣了,而今還是我
的丈人?”張三翁道:“他見你有些務實了,原要把女兒招你。”
公子道:“女兒已是此家的主母,還有女兒在那堙H”張三翁道:
“當初是老漢做媒賣去,而今原是老漢做媒還你。”公子道:“怎
麼還得?”張三翁道:“痴呆子!大人家的兒女,豈肯再嫁人?前
日恐怕你當真胡行起來,令嶽叫人接了家去,只說嫁了。今住的
,原是你令岳家的房子,又恐怕你凍餓死在外邊了,故著老漢設
法了你家來,收拾在門房堙C今見你心性轉頭,所以替你說明,
原等你夫妻完聚。這多是令嶽造就你成器的好意思。”公子道:“
怪道住在此多時,只見說主母,從不見甚麼主人出入。我守著老
實,不敢窺探一些,豈知如此就堙H原來岳父恁般費心!”張三
翁道:“還不上前拜見他去!”一手扯著公子走將進來。上官翁也
湊將上來,撞著道:“你而今記得苦楚,省悟前非了麼?”公子無
言可答,大哭而拜。上官翁道:“你痛改前非,我把這所房子與
你夫妻兩個住下,再拔一百畝與你管運,做起人家來。若是飽暖
之後,舊性復發,我即時逐你出去,連妻子也不許見面了。”公
子哭道:“經了若干苦楚過來,今受了岳丈深恩,若再不曉得省
改,真豬狗不值了!”上官翁領他進去與女兒相見,夫妻抱頭而
哭,說了一會,出來謝了張三翁。張三翁臨去,公子道:“只有
一件不乾淨的事,倘或舊主人尋來,怎麼好?”張三翁道:“那
甚麼舊主人?多是你令嶽捏弄出來的。你只要好好做人家,再不
必別慮!”公子方得放心,住在這房子堸竣F家主,雖不及得富
盛之時,卻是省吃儉用,勤心苦胝,衣食盡不缺了。記恨了日前
之事,不容一個閒人上門。
那賈清夫、趙能武見說公子重新做起人家來了,合了一伴來
拜望他。公子走出來道:“而今有飯,我要自吃,與列位往來不
成了。”賈清夫把些趣話來說說,議論些簫管;趙能武又說某家
的馬健,某人的弓硬,某處地方禽獸多,公子只是冷笑,臨了道
:“兩兄看有似我前日這樣主顧,也來作成我,做一夥同去賺他
些兒。”兩人見說話不是頭,掃興而去。上官翁見這些人又來歪
纏,把來告了一狀,搜根剔齒,查出前日許多隱漏白佔的田產來
,盡歸了公子。公子一發有了家業,夫妻竟得溫飽而終。
可見前日心性,只是不曾吃得苦楚過。世間富貴子弟,還是
等他曉得些稼牆艱難為妙。至於門下往來的人,尤不可不慎也。
貧富交情只自知,翟公何必署門楣?今朝敗子回頭日,便是奸徒
退運時。
卷二十三 大姊魂游完宿願 小姨病起續前緣
詩曰: 生死由來一樣情,豆萁燃豆並根生,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
鬩牆親弟兄。
話說唐憲宗原和年間,有個侍禦李十一郎,名行修,妻王氏
夫人,乃是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貞懿賢淑,行脩敬之如賓。王夫
人有個幼妹,端妍聰慧,夫人極愛他,常領他在身邊鞠養,連行
修也十分愛他,如自家養的一般,一日,行修在族人處赴婚禮喜
筵,就在這家歇宿。晚間忽做一夢,夢見自身再娶夫人,燈下把
新人認看,不是別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猛然驚覺,心堿えO
不快活。巴到天明,連忙歸家。進得門來,只見王夫人清早已起
身了,悶坐著將手頻頻拭淚。行修問著不答,行修便問家人道:
“夫人為何如此?”家人輩齊道:“今早當廚老奴在廚下自說,五
更頭做一夢,夢見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恐怕自身
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起了。”行修聽罷,毛骨聳然,
驚出一身冷汗,想道:“如何與我所夢正合?”他兩個是恩愛夫妻
,心下十分不樂。只得勉強勸諭夫人道:“此老奴顛顛倒倒,是
個愚懵之人,其夢何足憑準!”口媮鬖p此說,心下因是兩夢不
約而同,終久有些疑惑。
只見隔不多日,夫人生出病來,累醫不效,兩月而亡。行修
哭得死而復蘇。書報岳父王公,王公舉家悲慟。因不忍斷了行修
親誼,回書還答,便有把幼女續婚之意。行修傷悼正極,不忍說
起這事,堅意回絕了岳父,於時有個衛秘書衛隨,最能廣識天下
奇人,見李行修如此思念夫人,突然對他說道:“侍禦懷想亡夫
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見他麼?”行修道:“一死永別,如何能夠再
見?”秘書道:“侍禦若要見亡夫人,何不去問稠桑王老?”行修
道:“王老是何人?”秘書道:“不必說破,侍禦只牢牢記著稠桑
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會之處。”行修見說得作怪,切切記之於
心。
過了兩三年,王公幼女越長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與行修
續親,屢次著人來說。行修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從。此後,
除授東臺禦史,奉詔出關,行次稠桑驛。驛館中先有敕使住下了
,只得討個官房歇宿,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行修聽得“稠桑”二
字,觸著便自上心,想道:“莫不甚麼王老正在此處?”正要跟尋
間,只聽得街上人亂嚷。行修走到店門邊一看,只見一夥人團團
圍住一個老者,你扯我扯,你問我問,纏得一個頭昏眼暗。行修
問店主人道:“這些人何故如此?”主人道:“這個老兒姓王,是
個希奇的人,善談祿命,鄉里人敬他如神,故此見他走過,就纏
住他問禍福。”行修想著衛秘書之言,道:“原來果有此人。”便
叫店主人快請他到店相見,店主人見行修是個出差禦史,不敢稽
延,拔開人叢,走進去扯住他道:“店中有個李禦史李十一郎奉
請。”眾人見說是官府請,放開圍讓他出來,一鬨多散了。到店
相見,行修見是個老人,不要他行禮,就把想念亡妻,有衛秘書
指引來求他的話,說了一遍,便道:“不知老翁果有奇術,能使
亡魂相見否?”老人道:“十一郎要見亡夫人,就是今夜罷了。”
老人前走,叫行修打發開了左右,引了他一路走入一個土山中。
又升一個數丈的高坡,坡側隱隱見有個叢林。老人便住在路旁,
對行修道:“十一郎可走去林下,高聲呼‘妙子’,必有人應。應了
便說道:‘傳語九娘子,今夜暫借妙子同看亡妻。’”行修依言,走
去林間呼著,果有人應,又依著前言說了。
少頃,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子走出來道:“九娘子差我隨十一郎
去。”說罷,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枝,一枝與行修跨,跨上便
同馬一般快。行夠三四十堙A忽到一處,城闕壯麗,前經一大宮
,宮前有門,女子道:“但循西廊,直北從南,第二宮乃是賢夫
人所居。”行修依言,趨至其處,果見十數年前一個死過的丫頭
出來拜迎,請行修坐下。夫人就走出來,涕泣相見。行修伸訴離
恨,一把抱住不放,卻待要再講歡會,王夫人不肯道:“今日與
君幽顯異途,深不願如此貽妾之患。若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納
小妹為婚,續此姻親,妾心願畢矣。所要相見,只此奉託。”言
罷,女子已在門外厲聲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修不敢停留
,含淚而出。女子依前與他跨了竹枝同行,到了舊處,只見老人
頭枕一塊石頭,眠著正睡。聽得腳步響,曉得是行修到了,走起
來問道:“可如意麼?”行修道:“幸已相會。”老人道:“須謝九娘
子遣人相送。”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間,高聲稱謝。回來問老
人道:“此是何等人?”老人道:“此原上有靈應九子母祠耳。” 老人複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見壁上燈盞熒熒,槽中馬啖芻如
故,僕伕等個個熟睡。行修疑道做夢,卻有老人尚在可證。老人
當即辭行修而去。行修歎異了一番,因念妻言諄懇,才把這段事
情備細寫與岳丈王公,從此遂續王氏之婚,恰應前日之夢。正是
:舊女婿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古來只有娥皇、女英姊妹兩個,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姊妹亡
故,不忍斷親,續上小姨,乃是世間常事。從來沒有個亡故的姊
妹,懷此心願,在地下撮合完成好事的。今日小子先說此一段異
事,見得人生只有這個情字至死不泯的。只為這王夫人身子雖死
,心中還念著親夫恩愛,又且妹子是他心上喜歡的,一點情不能
忘,所以陰中如此主張,了其心願。這個還是做過夫婦多時的,
如此有情,未足為怪。小子如今再說一個不曾做親過的,只為不
忘前盟,陰中完了自己姻緣,又替妹子連成婚事,怪怪奇奇,真
真假假,說來好聽。有詩為證:還魂從古有,借體亦其常。誰攝
生人魄?行將宿願償。
這本話文,乃是原朝大德年間揚州有個富人,姓吳,曾做防
禦使之職,人都叫他做吳防禦。住居春風樓側,生有二女,一個
叫名興娘,一個叫名慶娘,慶娘小興娘兩歲,多在繈褓之中。鄰
居有個崔使君,與防禦往來甚厚。崔家有子,名曰興哥,與興娘
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興娘為子婦,防禦欣然相許,崔公以金鳳
釵一隻為聘禮。定盟之後,崔公闔家多到遠方為官去了。一去一
十五年,竟無消息回來。
此時興娘已一十九歲,母親見他年紀大了,對防禦道:“崔家
興哥一去十五年,不通音耗,今興娘年已長成,豈可執守前說,
錯過他青春?”防禦道:“一言已定,千金不移。吾已許吾故人了
,豈可因他無耗便欲食言?”那母親終究是婦人家見識,見女兒
年長無婚,眼中看不過意,日日與防禦絮聒,要另尋人家。興娘
肚堙A一心專盼崔生來到,再沒有二三的意思,雖是虧得防禦有
正經,卻看見母親說起激聒,便暗地恨命自哭。又恐怕父親被母
親纏不過,一時更變起來,心中長懷著憂慮,只願崔家郎早來得
一日也好。眼睛幾望穿了,那堨s得崔家應?看看飯食減少,生
出病來,沉眠枕蓆,半載而亡,父母與妹及闔家人等,多哭得發
昏章第十一。臨入殮時,母親手持崔家原聘這只金鳳釵,撫屍哭
道:“此是你夫家之物,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見了徒增悲傷
,與你戴了去罷!”就替他插在髻上,蓋了棺。三日之後,抬去
殯在郊外了。家堻]個靈座,朝夕哭奠。
殯過兩個月,崔生忽然來到,防禦迎進問道:“郎君一向何處
?尊父母平安否?”崔生告訴道:“家父做了宣德府理官,沒於任
所,家母亦先亡了數年。小婿在彼守喪,今已服除,完了殯葬之
事,不遠千里,特到府上來完前約。”防禦聽罷,不覺吊下淚來
道:“小女興娘薄命,為思念郎君成病,於兩月前飲恨而終,已
殯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得半年,或者還不到得死的地步。今日
來時,卻無及了。”說罷又哭。崔生雖是不曾認識興娘,未免感
傷起來。防禦道:“小女殯事雖行,靈位還在。郎君可到他席前
看一番,也使他陰魂曉得你來了。”噙著淚眼,一手拽了崔生走
進內房來,崔生抬頭看時,但見:紙帶飄搖,冥童綽約。飄搖紙
帶,盡寫著梵字金言;綽約冥童,對捧著銀盆繡帨。一縷爐煙常
嫋,雙臺燈火微熒。影神圖畫個絕色的佳人,白木牌寫著新亡的
長女。崔生看見了靈座,拜將下去,防禦拍著桌子大聲道:“興
娘吾兒,你的丈夫來了!你靈魂不遠,知道也未?”說罷,放聲
大哭。闔家見防禦說得傷心,一齊號哭起來。直哭得一佛出世,
二佛生天,連崔生也不知陪下了多少眼淚。哭罷,焚了些楮錢,
就引崔生在靈位前拜見了媽媽。媽媽兀自哽哽咽咽的,還了個半
禮。防禦同崔生出到堂前來,對他道:“郎君父母既沒,道途又
遠,今既來此,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論到親情,只是故人之子
,即同吾子。勿以興娘沒故,自同外人。”即令人替崔生搬將行
李來,收拾門側一個小書房與他住下了,朝夕看待,十分親熱。
將及半月,正值清明節屆。防禦念興娘新亡,闔家到他塚上
掛錢祭掃。此時興娘之妹慶娘已是十七歲,一同媽媽抬了轎,到
姊姊墳上去了,只留崔生一個在家中看守。大凡好人家女眷,出
外稀少,到得時節頭邊,看見春光明媚,巴不得尋個事由來外邊
散心耍子。今日雖是到興娘新墳上,心中懷著淒慘的,卻是荒郊
野外,桃紅柳綠,正是女眷們遊耍去處。盤桓了一日,直到天色
昏黑方才到家。崔生步出門外等候,望見女轎二乘來了,走在門
左迎接。前轎先進,後轎至前,到生身邊經過,只聽得地下磚上
鏗的一聲,卻是轎中掉一件物事出來。崔生待轎過了,急去拾起
來看,乃是金鳳釵一隻,崔生知是閨中之物,急欲進去納還,只
見中門已閉,原來防禦闔家在墳上辛苦了一日,又各帶了些酒意
,進得門,便把來關了,收拾睡覺。崔生也曉得這個意思,不好
去叫得門,且待明日未遲。
回到書房,把釵子放好在書箱中了,明燭獨坐,思念婚事不
成,隻身孤苦,寄跡人門,雖然相待如子婿一般,終非久計,不
知如何是個結果。悶上心來,歎了幾聲,上了床正要就枕,忽聽
得有人扣門響,崔生問道:“是那個?”不見回言,崔生道是錯聽
了,方要睡下去,又聽得敲的畢畢剝剝。崔生高聲又問,又不見
聲響了。崔生心疑,坐在床沿,正要穿鞋到門邊靜聽,只聽得又
敲響了,卻只不見則聲。崔生忍耐不住,立起身來,幸得殘燈未
熄,重掭亮了拿在手堙A開出門來一看。燈卻明亮,見得明白,
乃是十七八歲一個美貌女子立在門外,看見門開,即便褰起布簾
走將進來。崔生大驚,嚇得倒退了兩步。那女子笑容可掬,低聲
對生道:“郎君不認得妾耶?妾即興娘之妹慶娘也。適才進門時
,墜釵轎下,故此乘夜來尋,郎君曾拾得否?”崔生見說是小姨
,恭恭敬敬答應道:“適才娘子乘轎在後,果然落釵在地,小生
當時拾得,即欲奉還,見中門已閉,不敢驚動,留待明日。今娘
子親尋至此,即當持獻。”就在書箱取出,放在桌上道:“娘子請
拿了去。”女子出纖手來取釵,插在頭上了,笑嘻嘻的對崔生道
:“早知是郎君拾得,妾亦不必乘夜來尋了。如今已是更闌時候
,妾身出來了,不可複進。今夜當借郎君枕蓆,侍寢一宵。”崔
生大驚道:“娘子說那婺隉I令尊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
胡行,有汙娘子清德?娘子請回步,誓不敢從命的。”女子道:“
如今闔家睡熟,並無一個人知道的。何不趁此良宵,完成好事?
你我悄悄往來,親上加親,有何不可?”崔生道:“欲人不知,莫
若勿為!雖承娘子美情,萬一後邊有些風吹草動,被人發覺,不
要說道無顏面見令尊,傳將出去,小生如何做得人成?不是把一
生行止多壞了?”女子道:“如此良宵,又兼夜深,我既寂寥,你
亦冷落,難得這個機會,同在一個房中,也是一生緣分。且顧眼
前好事,管甚麼發覺不發覺!況妾自能為郎君遮掩,不至敗露,
郎君休得疑慮,挫過了佳期。”崔生見他言詞嬌媚,美豔非常,
心堣]禁不住動火,只是想著防禦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象個
小兒放紙炮,真個又愛又怕。卻待依從,轉了一念,又搖頭道:
“做不得!做不得!”只得向女子哀求道:“娘子,看令姊興娘之
面,保全小生行止罷!”女子見他再三不肯,自覺羞慚,忽然變
了顏色,勃然大怒道:“吾父以子侄之禮待你,留置書房,你乃
敢於深夜誘我至此,將欲何為?我聲張起來,去告訴了父親,當
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辨?不到得輕易饒你!”聲色俱厲。崔生見他
反跌一著,放刁起來,心埵n生懼怕,想道:“果是老大的利害!
如今既見在我房中了,清濁難分,萬一聲張,被他一口咬定,從
何分剖?不若且依從了他,到還未見得即時敗露,慢慢圖個自全
之策罷了。”正是:羝羊觸藩,進退兩難,只得陪著笑,對女子
道:“娘子休要聲高,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憑娘子做主便了。”
女子見他依從,回嗔作喜道:“原來郎君恁地膽小的!” 崔生閉上了門,兩個解衣就寢,有《西江月》為證: 旅館羈身孤客,深閨皓齒韶容。合歡裁就兩情濃,好對嬌鸞
雛鳳。
認道良緣輻輳,誰知啞謎包籠?新人魂夢雨雲中,還是故人
情重。
兩人雲雨已畢,真是千恩萬愛,歡樂不可名狀。將至天明,
就起身來辭了崔生,閃將進去,崔生雖然得了些甜頭,心中只是
懷著個鬼胎,戰兢兢的只怕有人曉得,幸得女子來蹤去跡,甚是
秘密,又且身子輕捷,朝隱而入,暮隱而出,只在門側書房私自
往來快樂,並無一個人知覺。
將及一月有餘,忽然一晚對崔生道:“妾處深閨,郎處外館。
今日之事,幸而無人知覺,誠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聲跡
彰露,親庭罪責,將妾拘繫於內,郎趕逐於外,在妾便自甘心,
卻累了郎之清德,妾罪大矣。須與郎從長商議一個計策便好。”
崔生道:“前日所以不敢輕從娘子,專為此也。不然,人非草木
,小生豈是無情之物?而今事已到此,還是怎的好?”女子道:“
依妾愚見,莫若趁著人未及知覺,先自雙雙逃去,在他鄉外縣居
住了,深自斂藏,方可優遊偕老,不致分離,你心下如何?”崔
生道:“此言固然有理,但我目下零丁孤苦,素少親知,雖要逃
亡,還是向那邊去好?”想了又想,猛然省起來道:“曾記得父親
在日,常說有個舊僕金榮,乃是信義的人,見居鎮江呂城,以耕
種為業,家道從容。今我與你兩個前去投他,他有舊主情分,必
不拒我,況且一條水路直到他家,極是容易。”女子道:“既然如
此,事不宜遲,今夜就走罷。” 商量已定,起個五更,收拾停當了,那個書房即在門側,開
了甚便。出了門,就是水口,崔生走到船幫堙A叫了一隻小劃子
船,到門首下了女子,隨即開船,徑到瓜州。打發了船,又在瓜
洲另討了一個長路船,渡了江,進了潤州,奔丹陽,又四十堙A
到了呂城。泊住了船,上岸訪問一個村人道:“此間有個金榮否
?”村人道:“金榮是此間保正,家道殷富,且是做人忠厚,誰不
認得?你問他則甚?”崔生道:“他與我有些親,特來相訪。有煩
指引則個。”村人把手一指道:“你看那邊有個大酒坊,間壁大門
就是他家。”崔生問著了,心下喜歡,到船中安慰了女子,先自
走到這家門首,一直走進去。
金保正聽得人聲,在堶捫漹N出來道:“是何人下顧?”崔生上
前施禮,保正問道:“秀才官人何來?”崔生道:“小生是揚州府
崔公之子。”保正見說了揚州崔三字,便吃一驚道:“是何官位?
”崔生道:“是宣德府理官,今已亡故了。”保正道:“是官人的何
人?”崔生道:“正是我父親。”保正道:“這等是衙內了,請問當
時乳名可記得麼?”崔生道:“乳名叫做興哥。”保正道:“說起來
,是我家小主人也。”推崔生坐了,納頭就拜。問道:“老主人幾
時歸天的?”崔生道:“今已三年了。”保正就走去掇張椅桌,做
個虛位,寫一神主牌放在桌上,磕頭而哭。哭罷問道:“小主人
今日何故至此?”崔生道:“我父親在日,曾聘定吳防禦家小娘子
興娘——”保正不等說完,就介面道:“正是,這事老僕曉得的,
而今想已完親事了麼?”崔生道:“不想吳家興娘為盼望吾家音信
不至,得了病症。我到得吳家,死已兩月。吳防禦不忘前盟,款
留在家,喜得他家小姨慶娘,為情顧盼,私下成了夫婦。恐怕發
覺,要個安身之所;我沒處投奔,想著父親在時,曾說你是忠義
之人,住在呂城,故此帶了慶娘一同來此,你既不忘舊主,一力
周全則個。”金保正聽說罷,道:“這個何難!老僕自當與小主人
分憂。”便進去喚嬤嬤出來,拜見小主人;又叫他帶了丫頭到船
邊,接了小主人娘子起來。老夫妻兩個親灑掃正堂,鋪疊床帳,
一如待主翁之禮。衣食之類,供給周備,兩個安心住下。
將及一年,女子對崔生道:“我和你住在此處,雖然安穩,卻
是父母生身之恩,竟與他永絕了,畢竟不是個收場,心堣]覺過
不去。”崔生道:“事已如此,說不得了。難道還好去相見得?”
女子道:“起初一時間做的事,萬一敗露,父母必然見責,你我
離合,尚未可知。思量永久完聚,除了一逃,再無別著。今光陰
似箭,已及一年。我想愛子之心,人皆有之。父母那時不見了我
,必然捨不得的。今日若同你回去,父母重得相見,自覺喜歡,
前事必不記恨,這也是料得出的。何不拚個老臉,雙雙去見他一
面,有何妨礙?”崔生道:“丈夫以四方為事,只是這樣潛藏在此
,原非長算。今娘子主見如此,小生拚得受岳丈些罪責,為了娘
子,也是甘心的。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素有門望,料沒有把
你我重拆散了再嫁別人之理。況有令姊舊盟未完,重續前好,正
是應得。只須陪些小心往見,原自不妨。” 兩人計議已定,就央金榮討了一隻船,作別了金榮,一路行
去。渡了江,進瓜洲,前到揚州地方。看看將近防禦家,女子對
崔生道:“且把船歇在此處,未要竟到門口,我還有話和你計較
。”崔生叫船家住好了船,問女子道:“還有甚麼說話?”女子道
:“你我逃竄一年,今日突然雙雙往見,幸得容恕,千好萬好了
。萬一怒發,不好收場。不如你先去見見,看著喜怒,說個明白
。大約沒有變卦了,然後等他來接我上去,豈不婉轉些?我也覺
得有顏採。我只在此等你消息就是。”崔生道:“娘子見得不差。
我先去見便了。”跳上了岸,正待舉步。女子又把手招他轉來道
:“還有一說,女子隨人私奔,原非美事。萬一家中忌諱,故意
不認帳起來的事也是有的,須要防他。”伸手去頭上拔那隻金鳳
釵下來,與他帶去,道:“倘若言語支吾,將此釵與他們一看,
便推故不得了。”崔生道:“娘子恁地精細!”接將釵來,袋在袖
堣F,望著防禦家堥荂C 到得堂中,傳進去,防禦聽知崔生來了,大喜出見。不等崔
生開口,一路說出來道:“向日看待不周,致郎君住不安穩,老
夫有罪,幸看先君之面,勿責老夫!”崔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視
,又不好直說,口堨u稱:“小婿罪該萬死!”叩頭不止。防禦倒
驚駭起來道:“郎君有何罪過,口出此言?快快說個明白,免老
夫心媞繫b。”崔生道:“是必岳父高抬貴手,恕著小婿,小婿才
敢出口。”防禦說道:“有話但說,通家子侄,有何嫌疑?”崔生
見他光景是喜歡的,方才說道:“小婿蒙令愛慶娘不棄,一時間
結了私盟,房帷事密,兒女情多,負不義之名,犯私通之律。誠
恐得罪非小,不得已夤夜奔逃,潛匿村墟,經今一載,音容久阻
,書信難傳。雖然夫婦情深,敢忘父母恩重?今日謹同令愛到此
拜訪,伏望察其深情,饒恕罪責,恩賜偕老之歡,永遂於飛之願
!岳父不失為溺愛,小婿得完美室家,實出萬幸。只求岳父憐憫
則個。”防禦聽罷大驚道:“郎君說的是甚麼話?小女慶娘臥病在
床,經今一載。茶飯不進,轉動要人扶靠,從不下床一步。方才
的話,在那婸※_的?莫不見鬼了?”崔生見他說話,心媟t道
:“慶娘真是有見識!果然怕玷辱門戶,只推說病在床上,遮掩
著外人了。”便對防禦道:“小婿豈敢說謊?今日慶娘現在船中,
岳父叫個人去接了起來,便見明白。”防禦只是冷笑不信,卻對
一個家僮說:“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與同來的是什麼人
,卻認做我家慶娘子,豈有此理!” 家僮走到船邊,向船內一望,艙中悄然不見一人。問著船家
,船家正低著頭艄上吃飯。家僮道:“你艙堛漱H那堨h了?”船
家道:“有個秀才官人上岸去了,留個小娘子在艙中,適才看見
也上去了。”家僮走來回復家主道:“船中不見有什麼人,問船家
說有個小娘子上了岸了,卻是不見。”防禦見無影響,不覺怒形
於色道:“郎君少年,當誠實些;何乃造次妖妄,誣玷人家閨女
,是何道理?”崔生見他發出話來,也著了急,急忙袖中摸出這
只金鳳釵來,進上防禦道:“此即令愛慶娘之物,可以表信,豈
是脫空說的?”防禦接來看了,大驚道:“此乃吾亡女興娘殯殮時
戴在頭上的,釵已殉葬多時了,如何得在你手堙H奇怪!奇怪!
”崔生卻把去年墳上女轎歸來,轎下拾得此釵,後來慶娘因尋釵
夜出,遂成其夫婦,恐怕事敗,同逃至舊僕金榮處住了一年,方
才又同來的說話,備細述了一遍。防禦驚得呆了,道:“慶娘見
在房中床上臥病,郎君不信,可以去看得的。如何說得如此有枝
有葉?又且這釵如何得出世?真是蹊蹺的事!”執了崔生的手,
要引他房中去看病人,證辨真假。
卻說慶娘果然一向病在床上,下地不得。那日外廂正在疑惑
之際,慶娘托地在床上走將起來,竟望堂前奔出。家人看見奇怪
,同防禦的嬤嬤一鬨的多隨了出來,嚷道:“一向動不得的,如
今忽地走將起來。”只見慶娘到得堂前,看見防禦便拜。防禦見
是慶娘,一發吃驚道:“你幾時走起來的?”崔生心媮棶t道是船
堥奎i去的,且聽他說甚麼。只見慶娘道:“兒乃興娘也,早離
父母,遠殯荒郊。然與崔郎緣分未斷。今日到此,別無他意,特
為崔郎方便,要把愛妹慶娘續其婚姻。如肯從兒之言,妹子病體
,當即痊癒;若有不肯,兒去,妹也死了。”闔家聽說,個個驚
駭,看他身體面龐,是慶孃的;聲音舉止卻是興娘,都曉得亡魂
歸來附體說話了。防禦正色責他道:“你既已死了,如何又在人
世,妄作胡為,亂惑生人?”慶娘又說著興孃的話道:“兒死去見
了冥司,冥司道兒無罪,不行拘禁,得屬後土夫人帳下,掌傳箋
奏。兒以世緣未盡,特向夫人給假一年,來與崔郎了此一段姻緣
。妹子向來的病,也是兒假借他精魄,與崔郎相處來。今限滿當
去,豈可使崔郎自此孤單,與我家遂同路人?所以特來拜求父母
,是必把妹子許了他,續上前姻。兒在九泉之下,也放得心下了
。”防禦夫妻見他言詞哀切,便許他道:“吾兒放心!只依著你主
張,把慶娘嫁他便了。”興娘見父母許出,便喜動顏色,拜謝防
禦道:“多感父母肯聽兒言,兒安心去了。”走到崔生面前,執了
崔生的手,哽哽咽咽哭起來道:“我與你恩愛一年,自此別了。
慶娘親事,父母已許我了,你好作嬌客。與新人歡好時節,不要
竟忘了我舊人!”言畢大哭。崔生見說了來蹤去跡,方知一向與
他同住的,乃是興娘之魂。今日聽罷叮嚀之語,雖然悲切,明知
是小姨身體,又在眾人面前,不好十分親近得。只見興孃的魂語
吩咐已罷,大哭數聲,慶娘身體驀然倒了。眾人驚惶,前來看時
,口中已無氣了;摸他心頭,卻溫溫的,急把生薑湯灌下。將有
一個時辰,方醒轉來,病體已好,行動如常。問他前事,一毫也
不曉得。人叢之中,舉眼一看,看見崔生站在媕Y,急急遮了臉
,望中門奔了進去。崔生如夢初醒,驚疑了半日始定。
防禦就揀個黃道吉日,將慶娘與崔生合了婚。?掁蛑?梗醓奚
銛?絪炷錒叩模瑣且是熟分;慶娘卻不十分認得崔生的,老大羞
慚。真個是:一個閨中弱質,與新郎未經半晌交談;一個旅邸故
人,共嬌面曾做一年相識。一個隻耳畔聲音稍異,面目無差;一
個但見眼前光景皆新,心膽尚怯。一個還認蝴蝶夢中尋故友,一
個正在海棠枝上試新紅。卻說崔生與慶娘定情之夕,只見慶娘含
苞未破,原紅尚在,仍是處子之身。崔生悄地問他道:“你令姊
借你的身體,陪伴了我一年,如何你身子還是好好的?”慶娘怫
然不悅道:“你自撞見了姊姊鬼魂,做作出來的,幹我甚事?說
到我身上來!”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如何能夠與你成親
?此恩不可忘了。”慶娘道:“這個也說得是,萬一他不明不白,
不來周全此事,借我的名頭,出了我偌多時醜,我如何做得人成
?只你心堥鴝頂{是我隨你逃走了的,豈不羞死人!今幸得他有
靈,完成你我的事,也是他十分情分了。” 次日,崔生感興娘之情不已,思量薦度他。卻是身邊無物,
只得就將金鳳釵到市上貨賣,賣得鈔二十錠,盡買香燭楮錠,齎
到瓊花觀中,命道士建蘸三晝夜,以報恩德。蘸事已畢,崔生夢
中見一個女子來到,崔生卻不認得。女子道:“妾乃興娘也,前
日是假妹子之形,故郎君不曾相識。卻是妾一點靈性,與郎君相
處一年了。今日郎君與妹子成親過了。妾所以才把真面目與郎相
見。”遂拜謝道:“蒙郎薦拔,尚有餘情。雖隔幽明,實深感佩。
小妹慶娘,稟性柔和,郎好看覷他。妾從此別矣。”崔生不覺驚
哭而酲。慶娘枕邊見崔生哭醒來,問其緣故,崔生把興娘夢中說
話,一一對慶娘說。慶娘問道:“你見他如何模樣?”崔生把夢中
所見容貌,備細說來。慶娘道:“真是我姊也!”不覺也哭將起來
。慶娘再把一年中相處事情,細細問崔生。崔生逐件和慶娘備說
始末根由,果然與興娘生前情性,光景無二。兩人感歎奇異,親
上加親,越然過得和睦了。自此興娘別無影響。要知只是一個情
字為重,不忘崔生,做出許多事體來,心願既完,便自罷了。
此後,崔生與慶娘年年到他墳上拜掃。後來崔生出仕,討了
前妻封誥,遺命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號,道著這本話文:大姊
精靈,小姨身體。到得圓成,無此無彼。
卷二十四 庵內看惡鬼善神 井中譚前因後果
經雲: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來世因,今生作者是
。
話說南京新橋有一人,姓丘,字伯皋,平生忠厚志誠,奉佛
甚謹;性喜施捨,不肯妄取人一毫一釐,最是個公直有名的人。
一日獨坐在家內屋簷之下,朗聲誦經。忽然一個人背了包裹,走
到面前來。放下包裹在地,向伯皋作一個揖道:“借問老丈一聲
。”伯皋慌忙還禮道:“有甚話?”那人道:“小子是個浙江人,在
湖廣做買賣,來到此地,要尋這堣@個丘伯皋,不知住在何處?
”伯皋道:“足下問彼住處,敢是與他舊相識麼?”那人道:“一向
不曾相識,只是江湖上聞得這人是個長者,忠信可託。今小子在
途路間,有些事體要幹累他,故此動問。”伯皋道:“在下便是丘
伯皋。足下既是遠來相尋,請到堶惆茞蚆縑C”立起身來拱進堂
內坐定,問道:“足下高姓?”那人道:“小子姓南,賤號少營。”
伯皋道:“有何見託?”少營道:“小子有些事體,要到北京會一
個人,兩月後可回了。”手指著包裹道:“這媕Y頗有些東西,今
單身遠走,路上幹係,欲要寄頓停當,方可起程。世上的人,便
是親眷朋友最相好的,撞著財物交關,就未必保得心腸不變。一
路聞得吾丈大名,是分毫不苟的人,所以要將來寄放在此,安心
北去,回來叩領。即此便是幹累老丈之處,別無他事。”伯皋道
:“這個當得。但請足下封記停當,安放捨下。只管放心自去,
萬無一失。”少營道:“如此多謝。”當下依言把包裹封記好了,
交與伯皋拿了進去。伯皋見他是遠來的人,整治酒飯待他,他又
要置辦上京去的幾件物事,未得動身。伯皋就留他家埵穜J兩晚
,方才別去。
過了兩個多月不見他來,看看等至一年有餘,杳無音耗。伯
皋問著北來的浙江人,沒有一個曉得他的。要差人到浙江去問他
家堙A又不曉得他地頭住處。相遇著浙人便問南少營,全然無人
認得。伯皋道:“這樁未完事,如何是了?”沒計奈何,巷口有一
蔔肆甚靈,即時去問卜一卦。哪占卦的道:“卦上已絕生氣,行
人必應沉沒在外,不得回來。”伯皋心下委決不開,歸來與妻子
商量道:“前日這人,與我素不相識,忽然來寄此包裹,今一去
不來,不知包內是甚麼東西。意欲開來看一看,這人道我忠厚可
託,故一面不相識,肯寄我處,如何等不得他來?欲待不看,心
下疑惑不過。我想只不要動他原物,便看一看,想也無害。”妻
子道:“自家沒有欺心便是,看看何妨?”取將出來,覺得沉重,
打開看時,多是黃金白銀,約有千兩之數。伯皋道:“原來有這
些東西在這堙A為何卻不來了?啟卦的說卦上已絕生氣,莫不這
人死了,所以不來?我而今有個主意,在他包堥出五十金來,
替他廣請高僧,做一壇佛事,祈求佛力保佑他早早回來。倘若真
個死了,求他得免罪苦,早早受生,也是我和他相與一番。受寄
多時,盡了一片心,不便是這樣埋沒了他的。”妻子道:“若這人
不死,來時節動了他五十兩,怎麼回他?”伯皋道:“我只把這實
話對他講,說是保佑他回來的,難道怪我不成?十分不認帳,我
填還他也罷了。佛天面上,那堿O使了屈錢處?”算計已定,果
然請了幾眾僧人,做了七晝夜功果。伯皋是致誠人,佛前至心祈
禱,願他生得早歸,死得早脫。功果已罷,又是幾時,不見音信
,眼見得南少營不來了。伯皋雖無貪他東西念頭,卻沒個還處。
自佛事五十兩之外,已此是入己的財物。伯皋心堭`懷著不安,
日遠一日,也不以為意了。
伯皋一向無子,這番佛事之後,其妾即有妊孕。明年生下一
男,眉目疏秀,甚覺可喜,伯皋夫妻十分愛惜。養到五六歲,送
他上學,取名丘俊。豈知小聰明甚有,見了書就不肯讀,只是賴
學。到得長大來,一發不肯學好,專一結識了一班無賴子弟,嫖
賭行中一溜,撒漫使錢,戒訓不下。村堣H見他如此作為,盡皆
歎息道:“丘伯皋做了一世好人,生下後代,乃是敗子。天沒眼
睛,好善無報!”如此過了幾時,伯皋與他娶了妻,生有一子,
指望他漸漸老成,自然收心。不匡丘俊有了妻兒,越加狂肆,連
妻兒不放在心上,棄著不管。終日只是三街兩市,和著酒肉朋友
串哄,非賭即嫖,整個月不回家來,便是到家,無非是取錢鈔,
要當頭。伯皋氣忿不過。
一日,伯皋出外去,思量他在家非為,哄他回來鎖在一間空
室媕Y,周圍多是牆壁,只留著一個圓洞,放進飲食。就是生了
雙翅,也沒處飛將出來。伯皋去了多時,丘俊坐在房堙A真如囹
圄一般。其大娘甚是憐他,恐怕他愁苦壞了。一日早起,走到房
前,在壁縫中張他一張,看他在堶惚蟡穸景。不看萬事全休,
只這一看,那一驚非小可!正是: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桶雪
水來。丘俊的大娘,看見房塈雲漱ㄛO丘俊的模樣,吃了一驚。
仔細看時,儼然是向年寄包裹的客人南少營。大娘認得明白,不
敢則聲,嘿嘿歸房。恰好丘伯皋也回來,妻子說著怪異的事,伯
皋猛然大悟道:“是了,是了。不必說了,原是他的東西,我怎
管得他浪費?枉做冤家!”登時開了門,放了丘俊出來,聽他仍
舊外邊浮浪。快活不多幾時,酒色淘空的身子,一口氣不接,無
病而死。伯皋算算所費,恰正是千金的光景。明曉得是因果,不
十分在心上,只收拾孫子過日,望他長成罷了。
後邊人議論丘俊是南少營的後身,來取這些寄下東西的,不
必說了。只因丘伯皋是個善人,故來與他家生下一孫,衍著後代
,天道也不為差。但只是如此忠厚長者,明受人寄頓,又不曾貪
謀了他的,還要填還本人,還得盡了方休,何況實負欠了人,強
要人的打點受用,天豈容得你過?所以冤債相償,因果的事,說
他一年也說不了。小子而今說一個沒天理的,與看官們聽一聽。
錢財本有定數,莫要欺心胡做。試看古往今來,只是一本帳簿。
卻說原朝至正年間,山東有一人姓原名自實,田莊為生,家
道豐厚;性質愚純,不通文墨,卻也忠厚認真,一句說話兩個半
句的人。同埵陪茤m繆的千戶,與他從幼往來相好。一日繆千戶
選授得福建地方官職,收拾赴任,缺少路費,要在自實處借銀三
百兩。自實慨然應允,繆千戶寫了文券送過去。自實道:“通家
至愛,要文券做甚麼?他日還不還,在你心堙C你去做官的人,
料不賴了我的。”此時自實恃傢俬有餘,把這幾兩銀子也不放在
心中,竟自不收文券,如數交與他去,繆千戶自去上任了。
真是事有不測。至正末年間,山東大亂,盜賊四起。自實之
家,被群盜劫掠一空,所剩者田地屋宇,兵戈擾攘之中,又變不
出銀子來。戀著住下,又恐性命難保,要尋個好去處避兵。其時
福建被陳友定所據,七郡地方,獨安然無事。自實與妻子商量道
:“目今滿眼兵戈,只有福建平靜;況繆君在彼為官,可以投托
。但道途阻塞,人口牽連,行動不得。莫若尋個海船,搭了他由
天津出海,直趨福州。一路海洋,可以徑達,便可挈家而去了。
”商量已定,收拾了些零剩東西,載了一家上了海船,看了風訊
開去。不則幾時,到了福州地面。
自實上岸,先打聽繆千戶消息。見說繆千房正在陳友定幕下
當道用事,威權隆重,門庭赫奕,自實喜之不勝,道是來得著了
。匆忙之中,未敢就去見他,且回到船媢鴭d子說道:“問著了
繆家,他正在這媬鹿Y,便是我們的造化了。”大家歡喜。自實
在福州城中賃下了一個住居,接妻子上來,安頓行李停當,思量
要見繆千戶。轉一個念頭道:“一路受了風波,顏色憔悴,衣裳
襤褸,他是興頭的時節,不要討他鄙賤,還宜從容為是。”住了
多日,把冠服多整飾齊楚,面龐也養得黑色退了,然後到門求見
。門上人見是外鄉人,不肯接帖。問其來由,說是山東。門上人
道:“我們本官最怕鄉裡來纏,門上不敢稟得,怕惹他惱燥。等
他出來,你自走過來覿面見他,須與吾們無幹。他只這個時節出
來快了。”自實依言站著等候。果然不多一會,繆千戶騎著馬出
來拜客。自實走到馬前,躬身打拱。繆千戶把眼看到別處,毫釐
不象認得的。自實急了,走上前去說了山東土音,把自己姓名大
聲叫喊。繆千戶聽得,只得叫攏住了馬,認一認,假作吃驚道:
“原來是我鄉親,失瞻,失瞻!”下馬來作了揖,拉了他轉到家
來,敘了賓主坐定。一杯茶罷,千戶自立起身來道:“適間正有
小事要出去,不得奉陪。且請仁兄回寓,來日薄具小酌,奉請過
來一敘。”自實不曾說得甚麼,沒奈何且自別過。
等到明日,千戶著個人拿了一個單帖來請自實。自實對妻子
道:“今日請我,必有好意。”歡天喜地,不等再邀,跟著就走。
到了衙內,千戶接著。自實只說道長久不見,又遠來相投,怎生
齊整待他。誰知千戶意思甚淡,草草酒果三杯,說些地方上大概
的話,略略問問家中兵戈光景、親眷存亡之類,毫釐不問著自實
為何遠來,家業興廢若何。比及自實說著遭劫逃難,苦楚不堪,
千戶聽了,也只如常,並無驚駭憐恤之意。至於借銀之事,頭也
不提起,謝也不謝一聲。自實幾番要開口,又想道:“剛到此地
,初次相招,怎生就說討債之事?萬一衝撞了他,不好意思。”
只得忍了出門。到了下處,旅寓荒涼,柴米窘急。妻子問說,“
何不與繆家說說前銀,也好討些來救急。”自實說初到不好啟齒
,未曾說得的緣故。妻子怨悵道:“我們萬裡遠來,所幹何事?
專為要投托繆家。今特特請去一番,卻只貪著他些微酒食,礙口
識羞,不把正經話提起,我們有甚麼別望頭在那堙H” 自實被埋怨得不耐煩,躊躇了一夜,次日早起,就到繆千戶
家去求見。千戶見說自實到來,心堣w有幾分不象意了。免不得
出來見他,意思甚倦,敘得三言兩語,做出許多勉強支吾的光景
出來。自實只得自家開口道:“在下家鄉遭變,拚了性命挈家海
上遠來,所仗惟有兄長。今日有句話,不揣來告。”千戶不等他
說完,便介面道:“不必兄說,小弟已知。曏者承借路費,於心
不忘,雖是一宦蕭條,俸入微薄,恰是故人遠至,豈敢辜恩?兄
長一面將文券簡出來,小弟好照依數目打點,陸續奉還。”看官
你道此時繆千戶肚堙A豈是忘記了當初借銀之時,並不曾有文券
的?只是不好當面賴得,且把這話做出推頭,等他拿不出文券來
,便不好認真催逼,此乃負心人起賴端的圈套處。自實是個老實
人,見他說得蹊蹺了,吃驚道:“君言差矣!當初鄉裡契厚,開
口就相借,從不曾有甚麼文契。今日怎麼說出此話來?”千戶故
意妝出正經面孔來道:“豈有是理!借負往來,全憑文券,怎麼
說個沒有?或者兵火之後君家自失去了,容或有之。然既與兄舊
交,而今文券有無也不必論,自然處來還兄,只是小弟也在不足
之鄉,一時性急不得。從容些個,勉強措辦才妙。” 自實聽得如此說了,一時也難相逼,只得唯唯而出。一路想
:“他說話古怪,明是欺心光景,卻是既到此地,不得不把他來
作傍。他適才也還有從容處還的話,不是絕無生意的,還須忍耐
幾日,再去求他。只是我當初要好的不是,而今權在他人之手,
就這般煩難了。”歸來與妻子說知,大家歎息了一回,商量還只
是求他為是。只得挨著麵皮,走了幾次。常只是這些說話,推三
阻四;一千年也不賴,一萬年也不還。耳朵堮仵犰n聽,並不見
一分遞過手堥荂C欲待不走時,又別無生路。自實走得一個不耐
煩,正所謂:羝羊觸藩,進退兩難。
自實枉自奔波多次,竟無所得。日挨一日,倏忽半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