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個小小孩童,手足都完全的,只是沒氣。老翁心堣~疑道:“此
道人未必是好人了,吃酒吃肉,又在此荒山居住,沒個人影的所
在,卻家堜韙U這兩件東西。狗也罷了,如何又有此死孩子?莫
非是放火殺人之輩?我一向錯與他相處了。今日在此,也多兇少
吉。”欲待走了去,又不認得來時的路,只得且耐著。正疑惑間
,道人同了一夥道者走來,多是些龐眉皓發之輩,共有三四個。
進草堂與老翁相見,敘禮坐定。老翁心媄h著鬼胎,看他們怎麼
樣。
只見道人道:“好教列位得知,此間是貧道的主人,一向承其
厚款,無以為答。今日恰恰尋得野蔬二味在此,特請列位過來,
陪著同享,聊表寸心。”道人說罷,走進堶情A將兩個瓦盆盛出
兩件東西來,擺在卓上,就每人面前放一雙棘匕。向老翁道:“
勿嫌村鄙,略嘗些少則個。”老翁看著卓上擺的二物,就是小缸
內浸的那一隻小狗,一個小孩子。眾道流掀髯拍掌道:“老兄何
處得此二奇物?”盡打點動手,先向老翁推遜。老翁慌了道:“老
漢自小不曾破犬肉之戒,何況人肉?今已暮年,怎敢吃此!”道
人道:“此皆素物,但吃不妨。”老翁道:“就是餓死也不敢吃。”
眾道流多道:“果然立意不吃,也不好相強。”拱一拱手道:“恕
無禮了。”四五人攢做一堆,將兩件物事吃個罄盡。盆中濺著幾
點殘汁,也把來皞乾淨了。老翁呆著臉,不敢開言,只是默看。
道人道:“老丈既不吃此,枉了下顧這一番。乏物相款,肚媊
了怎好?”又在堶惆出些白糕來遞與老翁道:“此是家制的糕,
盡可充饑,請吃一塊。”老翁看見是糕,肚堨輓奶S是餓了,只
得取來吞嚼。略覺有些澀味,正是餓得荒時,也管不得好歹了。
才吃下去,便覺精神陡搜起來。想道:“長安雖好,不是久戀之
家,趁肚堣ˇj了,走回去罷。”來與道人作別。道人也不再留
,但說道:“可惜了此會,有慢老丈,反覺不安。貧道原自送老
丈回去。”與眾道流同出了門。眾道流叫聲多謝,各自散去。
道人送翁到了相近鬧熱之處,曉得老翁已認得路,不別而去
。老翁獨自走了家來。心堨u疑心這一干人多不是善男子、好相
識,眼見得吃狗肉,吃人肉慣的,是一夥方外採割生靈、做歹事
的強盜,也不見得。
過了兩日,那個雙?髻的道人又到老翁家來,對老翁拱手道:
“前日有慢老丈。”老翁道:“見了異樣食品,至今心堮`怕。”道
人笑道:“此乃老丈之無緣也。貧道曆劫修來,得遇此二物,不
敢私享。念老丈相待厚意,特欲邀到山中,同眾道侶食了此味,
大家得以長生不老。豈知老丈仙緣尚薄,不得一嘗!”老翁道:“
此一小犬、小兒,豈是仙味?”道人道:“此是萬年靈藥,其形相
似,非血肉之物也。如小犬者,乃萬年枸杞之根,食之可活千歲
。如小兒者,乃萬年人參成形,食之可活萬歲。皆不宜犯煙火,
只可生吃。若不然,吾輩皆是人類,豈能如虎狼吃那生犬、生人
,又毫無骸骨吐棄乎?”老翁才想起前日吃的光景,果然是大家
生啖,不見骨頭出來,方信其言是真,懊恨道:“老漢前日直如
此懵懂,師父何不明言?”道人道:“此乃生成的緣分。沒有此緣
,豈可洩漏天機?今事已過了,方可說破。”老翁捶胸跌足道:“
眼面前錯過了仙緣,悔之何及!師父而今還有時,再把一個來老
漢吃吃。”道人道:“此等靈根,尋常豈能再遇?老丈前日雖不曾
嘗得二味,也曾吃過千年茯苓。自此也可一生無疫,壽過百歲了
。”老翁道:“甚麼茯苓?”道人道:“即前日所食白糕便是。老丈
的緣分只得如此,非貧道不欲相度也。”道人說罷而去,已後再
不來了。自此老翁整整直活到一百餘歲,無疾而終。
可見神仙自有緣分。仙藥就在面前,又有人有心指引的,只
為無緣,兀自不得到口。卻有一等痴心的人,聽了方士之言,指
望煉那長生不死之藥,死砒死汞,弄那金石之毒到了肚堙A一發
不可複救。古人有言:服藥求神仙,多為藥所誤。自晉人作興那
五石散、寒食散之後,不知多少聰明的人被此壞了性命。臣子也
罷,連皇帝媄鞀警o不救的也有好幾個。這迷而不悟,卻是為何
?只因製造之藥,其方未嘗不是仙家的遺傳。卻是神仙制煉此藥
,須用身心寧靜,一毫嗜慾俱無。所以服了此藥,身上水火自能
勻煉,故能骨力堅強,長生不死。今世制藥之人,先是一種貪財
好色之念橫於胸中,正要藉此藥力掙得壽命,可以恣其所為。意
思先錯了,又把那耗精勞形的軀殼要降伏他金石熬煉之藥,怎當
得起?所以十個九個敗了。朱文公有《感遇》詩云: “飄搖學仙侶,遺世在雲山。盜啟原命秘,竊當生死關。金鼎
蟠龍虎,三年養神丹。
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我欲往從之,脫屣諒非難。但恐
逆天理,偷生詎能安?” 看了文公此詩,也道仙藥是有的,只是就做得來,也犯造化
所忌,所以不願學他。豈知這些不明道理之人,只要蠻做蠻吃,
豈有天上如此沒清頭,把神仙與你這夥人做了去?落得活活弄殺
了。而今說一個人,信著方上人,好那丹方鼎器,弄掉了自己性
命,又幾乎連累出幾條人命來。欲作神仙,先去嗜慾。愚者貪淫
,惟日不足。借力藥餌,取歡枕褥.一朝藥敗,金石皆毒.誇言鼎
器,鼎覆其紵。
話說國朝山東曹州,有一個甄廷詔,乃是國子監監生。家業
富厚,有一妻二妾。生來有一件癖性,篤好神仙黃白之術。何謂
黃白之術?方士丹客哄人煉丹,說養成黃芽,再生白雪,用藥點
化為丹,便鉛汞之類皆變黃金白銀。故此煉丹的叫做黃白之術。
有的只貪圖銀子,指望丹成。有的說丹藥服了就可成仙度世,又
想長生起來。有的又說內丹成,外丹亦成,卻用女子為鼎器,與
他交合,採陰補陽,捉坎填離,煉成嬰兒?女,以為內丹,名為
採戰工夫,乃黃帝、容成公、蔣祖禦女之術,又可取樂,又可長
生。其中有本事不濟,等不得女人精至先自戰敗了的,只得藉助
藥力,自然堅強耐久。有許多話頭做作,哄動這些血氣未定的少
年,其實有枝有葉,有滋有味。那甄監生心堣]要煉銀子,也要
做神仙,也要女色取樂,無所不好。但是方士所言之事,無所不
依,被這些人弄了幾番喧頭,提了幾番罐子。只是不知懊悔,死
心塌地在媕Y,把一個好好的家事弄得七零八落,田產多賣盡,
用度漸漸不足了。
同鄉有個舉人朱大經,苦口勸諫了幾遭,只是不悟,乃作一
首口號嘲他道: “曹州有個甄廷詔,養著一夥真強盜。養砂幹汞立投詞,採陰
補陽去禱告。
一股青煙不見蹤,十頃好地隨人要。家間妻子低頭惱,街上
親朋拍手笑。” 又做一首歌警戒他道: “聞君多智兮,何邪正之混施?聞君好道兮,何妻子之嗟諮?
予知君不孝兮,棄祖業而無遺;又知君不壽兮,耗原氣而難
醫。” 甄監生得知了,心奡o怒,發個冷笑道:“朱舉人肉眼凡夫,
那媥撅o就堙I說我棄了祖業,這是他只據目前,怪不得他說,
也罷!怎反道我不壽?看你們倒做了仙人不成?”恰像與那個斃
氣一般的,又把一所房子賣掉了。賣得一二百兩銀子,就一氣討
了四個丫頭,要把來採取做鼎器。內中一個喚名春花,獨生得標
致出眾,甄監生最是喜歡,自不必說。
一日,請得一個方士來,沒有名姓,道號玄玄子。與甄監生
講著內外丹事,甚是精妙。甄監生說得投機,留在家埵h日,把
向來弄過舊方請教他。玄玄子道:“方也不甚差,藥材不全,所
以不成。若要成事,還要養煉藥材。這藥材須到道口集上去買。
”甄監生道:“藥材明日我與師父親自買去,買了來從容養煉。至
於內外事口訣,先要求教。”玄玄子先把外丹養砂幹汞許多話頭
傳了,再說到內丹採戰、抽添轉換、升提呼吸要緊關頭。甄監生
聽得津津有味,道:“學生於此事究心已久,行之頗得其法,只
是到得沒後一著,不能忍耐。有時提得氣上,忍得牢了,卻又興
趣已過,便自軟痿,不能抽送。以此不能如意。”玄玄子道:“此
事最難,在此地位,須是形交而神不交,方能守得牢固。然功夫
未熟,一個主意要神不交,才付之心,便自軟痿,所以初下手人
必借力於藥。有不倒之藥,然後可以行久禦之術;有久禦之功,
然後可以收陰精之助。到得後來,收得精多,自然剛柔如意,不
必用藥了。若不先資藥力,竟自講究其法,便有些說時容易做時
難,弄得不尷尬,落得損了原神。”甄監生道:“藥不過是春方,
有害身子。”玄玄子道:“春方乃小家之術,豈是仙家所宜用?小
可煉成秘藥,服之久久,便可骨節堅強,長生度世。若試用鼎器
,陰道壯業堅熱,可以膠結不解,自能申縮,女精立至,即夜度
十女,金槍不倒,此乃至寶之丹,萬金良藥也。”甄監生道:“這
個就要相求了。” 玄玄子便去葫蘆內傾出十多丸來,遞與甄監生道:“此藥每服
一丸。然未可輕用,還有解藥。那解藥合成,尚少一味,須在明
日一同這些藥料買去。”甄監生收受了丸藥,又要玄玄子參酌內
丹口訣異同之處。玄玄子道:“此須晚間臥榻之上,才指點得穴
道明白,傳授得做法手勢親切。”甄監生道:“總是明日要起早到
道口集上去買藥,今夜學生就同在書房中一處宿了,講究便是。
”當下吩咐家人:“早起做飯,天未明就要起身。倘或睡著了,飯
熟時就來叫一聲。”家人領命已訖。是夜遂與玄玄子同宿書房,
講論房事,傳授口訣。約莫一更多天,然後睡了。
第二日天未明,家人們起來做飯停當,來叫家主起身。連呼
數聲,不聽得甄監生答應,卻驚醒了玄玄子。玄玄子摸摸床子,
不見主人家。回說道:“昨夜一同睡的,我睡著了,不知何往。
今不在床上了。”家人們道:“那有此話!”推門進去,把火一照
,只見床上媄銗玄子睡著,外邊脫下埵蝷@件,卻不見家主。
盡道想是原到堶捱峊h了。走到媕Y敲門問時,說道昨晚不曾進
來。闔家驚起,尋到書房外邊一個小室之內,只見甄監生直挺挺
眠於地上,看看口鼻時,已是沒氣的了。大家慌張起來道:“這
死得希奇!”其子甄希賢聽得,慌忙走來,仔細看時,口邊有血
流出。希賢道:“此是中毒而死,必是方士之故。”希賢平日見父
親所為,心中不伏氣,怪的是方士。不匡父親這樣死得不明,不
恨方士恨誰?領了家人,一頭哭,一頭走,趕進書房中揪著玄玄
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拳頭腳尖齊上,先是一頓肥打。玄玄子不
知一些頭腦,打得口媔疇s:“老爺!相公!親爹爹!且饒狗命
!有話再說。”甄希賢道:“快還我父親的性命來!”玄玄子慌了
道:“老相公怎的了?”家人走上來,一個巴掌打得應聲響,道:
“怎的了?怎的了?你難道不知道的,假撇清麼?”一把抓來,將
一條鐵鏈鎖住在甄監生屍首邊了,一邊收拾後事,待天色大明瞭
,寫了一狀,送這玄玄子到縣間來。
知縣當堂問其實情。甄希賢道:“此人哄小人父親煉丹,晚間
同宿,就把毒藥藥死了父親。口中現有血流,是謀財害命的。”
玄玄子訴道:“晚間同宿是真。只是小的睡著了,不知幾時走了
起去。以後又不知怎麼樣死了,其實一些也不知情。”知縣道:“
胡說!既是同宿,豈有不知情的?況且你每這些遊方光棍有甚麼
做不出來!”玄玄子道:“小人見這個監生好道,打點哄他些東西
,情是有的;至於死事,其實不知。”知縣冷笑道:“你難道肯自
家說是怎麼樣死的不成?自然是賴的!”叫左右:“將夾強盜的頭
號夾棍,把這光棍夾將起來!”可憐那玄玄子:管什麼玄之又玄
,只看你熬得不得。吆呵力重,這算作洗髓伐毛;叫喊聲高,用
不著存神閉氣。口中白雪流將盡,穀道黃芽掙出來。
當日把玄玄子夾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又打夠一二百榔頭
。玄玄子雖然是江湖上油嘴棍徒,卻是慣哄人家好酒好飯吃了,
叫先生、叫師父尊敬過的,到不曾吃著這樣苦楚,好生熬不得,
只得招了道:“用藥毒死,圖取財物是實。”知縣叫畫了供,問成
死罪,把來收了大監,待疊成文案再申上司。鄉里人聞知的多說
:“甄臨生尊信方士,卻被方士藥死了。雖是甄監生迷而不悟,
自取其禍;那些方士這樣沒天理的,今官府明白,將來抵罪,這
才為現報了。”親戚朋友沒個不歡喜的。至於甄家家人,平日多
是恨這些方士入骨的,今見家主如此死了,恨不登時咬他一塊肉
,斷送得他在監堸搛o。人人稱快,不在話下。
豈知天下自有冤屈的事。原來甄監生二妾四婢,惟有春花是
他新近寵愛的。終日在閨門之內,輪流侍寢,採戰取樂。終久人
多耳目眾,覺得春花興趣頗高,礙著同伴竊聽,不能盡情,意思
要與他私下在那裡弄一個翻天覆地的快活。是夜口說在書房中歇
宿,其實暗地堿糷F春花,晚間開門出來,同到側邊小室中行事
,春花應允了。甄監生先與玄玄子同宿,教導術法,傳授了一更
多次,習學得熟,正要思量試用。看見玄玄子睡著,即走下床來
,披了衣服,悄悄出來。走到外邊,恰好春花也在堶惆咱X來。
兩相遇著,拽著手,竟到側邊小室中,有一把平日坐著運氣的禪
椅在內,叫春花脫了下衣,坐好在上面了,甄監生就舞弄起來,
按著方法,九淺一深,你呼我吸,弄夠多時。那春花花枝也似一
般的後生,興趣正濃,弄得渾身酥麻,做出千嬌百媚、哼哼幹幹
的聲氣來,身子好像蜘蛛做網一般。把屁股向前突了一突,又突
一突,兩隻腳一伸一縮踏車也似的不住。間深之處,緊抱住甄監
生,叫聲:“我的爹,快活死了!”早已陰精直洩。甄監生看見光
景,興動了,也有些喉急。忍不住,急按住身子,閉著一口氣,
將尾閣往上一樨,如忍大便一般,才阻得不來,那些清水遊精也
流個不住。雖然忍住了,只好站著不動,養在陰戶堶情A要再抽
送,就差不多丟出來。
甄監生極了,猛想道:“日間玄玄子所與秘藥,且吃他一丸,
必是耐久的。”就在袖媞N出紙包來,取一丸,用唾津嚥了下去
。才咽得下,就覺一般熱氣竟趨丹田,一霎時陽物振盪起來,其
熱如火,其硬如鐵,毫無起初欲洩之意了。發起狠來,盡力抽送
。春花快活連聲,甄監生只覺他的陰戶窄小了好些。原來得了藥
力,自己的肉具漲得黃瓜也似大了。用手摸摸,兩下湊著肉,沒
些些縫地。甄監生曉得這藥有些妙處,越加樂意,只是陰戶塞滿
,微覺抽送艱澀,卻是這藥果然靈妙,不必抽送媕Y肉具自會伸
縮,弄得春花死去活來,又丟過了一番。甄監生虧得藥力,這番
耐得住了。誰知那陽物得了陰精之助,一發熱硬壯偉,把陰中淫
水燒幹,兩相吸牢,扯拔不出。
甄監生想道:“他日間原說還有解藥,不曾合成。方才性急頭
上,一下子吃了,而今怎得藥來解他?”心上一急,便有些口渴
氣喘起來,對春花道:“怎得口水來吃吃便好。”春花道:“放我
去取水來與你吃。”甄監生待要拔出時,卻像皮肉粘連生了根的
,略略扯動,兩下叫痛的了不得。甄監生道:“不好!不好!待
我高聲叫個人來取水罷。”春花道:“似此粘連的模樣,叫個人來
看見,好不羞死!”甄監生道:“這等,如何能夠解開?”春花道
:“你丟了不得?”甄監生道:“說到是。雖是我們內養家不可輕
洩,而今弄到此地位,說不得了!”因而一意要洩。誰知這樣古
怪,先前不要他住,卻偏要鑽將出來;而今要洩了時,卻被藥力
澀住,落得頭紅面熱,火氣反望上攻。口堶騛D:“活活的急死
了我!”咬得牙齒格格價響,大喊一聲道:“罷了我了!”兩手撒
放,撲的望地上倒了下來。
春花只覺陰戶螯得生痛,且喜已脫出了,連忙放下雙腳,站
起身來道:“這是怎的說?”去扶扶甄監生時,聲息俱無,四肢挺
直,但身上還是熱的,叫問不應了。春花慌了手腳,道:“這事
利害。若聲張起來,不要說羞人,我這罪過須逃不去。總是夜
沒人知道,瞞他娘罷!”且不管家主死活,輕輕的脫了身子,望
自己臥房堨u是一溜,溜進去睡了,並沒一個人知覺。到得天明
,闔家人那查夜來細帳?卻把一個甚麼玄玄子頂了缸,以消平時
惡氣,再不說他冤枉的了。只有春花肚堜白,懷著鬼胎,不敢
則聲,眼便做這個玄玄子悔氣不著也罷。
看官,你道這些方士固然可恨,卻是此一件事,是甄監生自
家誤用其藥,不知解法,以致藥發身死,並非方士下手故殺的。
況且平時提了罐、著了道兒的,又別是一夥,與今日這個方士沒
相干。只為這一路的人,眾惡所歸,官打見在,正所謂張公吃酒
李公醉,又道是拿著黃牛便當馬,又是個無根蒂的,沒個親戚朋
友與他辨訴一紙狀詞,活活的頂罪罷了。卻是天理難昧,原不是
他謀害的,畢竟事久辨白出來。這放著做後話。
且說甄希賢自從把玄玄子送在監堣F,歸家來成了孝服。把
父親所做所為盡更變過來,將藥爐、丹灶之類打得粉碎,一意做
人家。先要賣去這些做鼎器的使女。其時有同堣H李宗仁,是個
富家子弟,新斷了弦,聞得甄家使女多有標致的,不惜重價,來
求一看。希賢叫將出來看時,頭一名就點中了春花,用掉了六十
多兩銀子,討了家去。
宗仁明曉得春花不是女兒身,卻容貌出眾,風情動人,兩個
多是少年,你貪我愛,甚是過得綢繆。春花心性飄逸,好吃幾杯
酒,有了酒,其興愈高,也是甄家家媥瑀珗L,是能徵慣戰的手
段。宗仁肉麻頭堸矽陵伓`,問他甄家這些採戰光景。春花不十
分肯說,直等有了酒,才略略說些出來。
宗仁一日有親眷家送得一小壇美酒,夫妻兩個將來對酌。宗
仁把春花勸得半醉,兩個上床,乘著酒興幹起事來。就便問起甄
家做作。春花乜斜著雙眼道:“他家動不動吃了藥做事,好不爽
利煞人!只有一日,正弄得極快活,可惜就收場了。”宗仁道:“
怎的就收場了?”春花道:“人多弄殺了,不收場怎的?”宗仁道
:“我正見說甄監生被方士藥死了的。”春花道:“那堿O方士藥
死?這是一樁冤屈事。其實只是吃了他的藥,不解得,自弄死了
。”宗仁道:“怎生不解得弄死了?”春花卻把前日晚間的事,是
長是短,備細說了一遍。宗仁道:“這等說起來,你當時卻不該
瞞著,急急叫起人來,或者還可有救。”春花道:“我此時慌了,
只管著自己身子乾淨,躲得過便罷了,那媮棳犍L死活?”宗仁
道:“這等,你也是個沒情的。”春花道:“若救活了,今日也沒
你的分了。”兩個一齊笑將起來。雖然是一番取笑說話,自此宗
仁心堬有漲釣И鄙春花,不足他的意思。
看官聽說,大凡人情,專有一件古怪心堙G熱落時節,便有
些缺失之處,只管看出好來;略有些不像意起頭,隨你奉承他,
多是可嫌的,並那平日見的好處也要揀相出不好來,這多是緣法
在媕Y。有一隻小詞兒單說那緣法盡了的:緣法兒盡了,諸般的
改變;緣法兒盡了,要好也再難;緣法兒盡了,恩成怨;緣法兒
若盡了,好言當惡言;緣法兒盡了也,動不動變了臉!
今日說起來,也是春花緣法將盡,不該趁酒興把這些話柄一
盤託了出來。男子漢心腸,見說了許多用藥淫戰之事,先自有些
撚酸不耐煩,覺得十分輕賤。又兼說道弄死了在地上,不管好歹
,且自躲過,是個無情不曉事的女子,心堬L薄了好些。朝暮情
意,漸漸不投。春花看得光景出來,心埵悀j懊悔。正是一言既
出,駟馬難追。此時便把舌頭剪了下來,嘴唇縫了攏去,也沒一
毫用處。思量一轉,便自捶胸跌足,時刻不安。
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公婆處有甚麼不合意,罵了他:“弄死
漢子的賊淫婦!”春花聽見,恰恰道著心中之事,又氣惱,又懊
悔,沒怨悵處,婦人短見,走到房中,一索吊起。無人防備的,
那個來救解?不上一個時辰,早已嗚呼哀哉!只緣身作延年藥,
一服曾經送主終。今日投繯殆天意,雙雙採戰夜臺中。
卻說春花含羞自縊而死,過了好一會,李宗仁才在外廂走到
房中。忽見了這件打鞦韆的物事,吃了一驚,慌忙解放下來,早
已氣絕了的。宗仁也有些不忍,哭將起來。父母聽得,急走來看
時,只叫得苦。老公婆兩個互相埋怨道:“不合罵了他幾句,誰
曉得這樣心性,就做短見的事!”宗仁明知道是他自懷羞愧之故
,不好說將出來。鄰裡地方聞知了來問的,只含糊回他道:“妻
子不孝,毀罵了公婆,懼罪而死。”幸喜春花是甄家遠方討來的
,沒有親戚,無人生端告執人命。卻自有這夥地方人等要報知官
府,投遞結狀,相驗屍傷,許多套數。宗仁也被纏得一個不耐煩
,費掉了好些盤費,才得停妥。也算是大悔氣。
春花既死,甄監生家堛漕げV無對證,這方士玄玄子永無出
頭日子。誰知天理所在,事到其間,自有機會出來。其時山東巡
按是靈寶許襄毅公,按臨曹州,會審重囚。看見了玄玄子這宗案
卷,心媞羅D:“此輩不良,用藥毒人,固然有這等事。只是人
既死了,為何不走?”次早提問這事。先叫問甄希賢,希賢把父
親枉死之狀說了一遍。許公道:“汝父既與他同宿,被他毒了,
想就死在那房堛漱F?”希賢道:“死在外邊小室之中。”許公道
:“為何又在外邊?”希賢道:“想是藥發了,當不得,亂走出來
尋人,一時跌倒了的。”許公道:“這等,那方士何不逃了去?”
希賢道:“彼時闔家驚起,登時拿住,所以不得逃去。”許公道:
“死了幾時,你家才知道?”希賢道:“約了天早同去買藥,因家
人叫呼不應,不見蹤跡,前後找尋,才看見死了的。”許公道:“
這等,他要走時,也去久了。他招上說謀財害命,謀了你家多少
財?而今在那堙H”希賢道:“止是些買藥之本,十分不多,還在
父親身邊,不曾拿得去。”許公道:“這等,他毒死你父親何用?
”希賢道:“正是不知為何這等毒害。” 許公就叫玄玄子起來,先把氣拍一敲道:“你這夥人死有餘辜
!你藥死甄廷詔,待要怎的?”玄玄子道:“廷詔要小人與他煉外
丹,打點哄他些銀子,這心腸是有的。其實藥也未曾買,正要同
去買了,才弄起頭,小人為何先藥死他?前日熬刑不過,只得屈
招了。”許公道:“與你同宿,是真的麼?”玄玄子道:“先在一床
上宿的,後來睡著了,不知幾時走了去。小人睡夢之中,只見許
多家人打將進來,拿小人去償命,小人方知主人死了。其實一些
情也不曉得。”許公道:“為什麼與你同宿?”玄玄子道:“要小人
傳內事功夫。小人傳了他些口訣,又與了他些丸藥,小人自睡了
。”許公道:“丸藥是何用的?”玄玄子道:“是房中秘戲之藥。”許
公點頭道:“是了,是了。”又叫甄希賢問道:“你父親房中有幾
人?”希賢道:“有二妾四女。”許公道:“既有二妾,焉用四女?”
希賢道:“父親好道,用為鼎器。”許公道:“六人之中,誰為最
愛?”希賢道:“二妾已有年紀。四女輪侍,春花最愛。”許公道
:“春花在否?”希賢道:“已嫁出去了。”許公道:“嫁在那堙H快
喚將來!”希賢道:“近日死了。”許公道:“怎樣死了?”希賢道:
“聞是自縊死的。”許公哈哈大笑道:“即是一樁事一個情也!其
夫是何名姓?”希賢道:“是李宗仁。” 許公就擎了一簽,差個皂隸去,不一時拘將李宗仁來。許公
問道:“你妻子為何縊死的?”宗仁磕頭道:“是不孝公姑,懼罪
而死。”許公故意作色道:“分明是你致死了他,還要胡說!”宗
仁慌了道:“妻子與小人從來好的,並無說話。地方鄰裡見有幹
結在官,委是不孝小人的父母,父母要聲說,自知不是,縊死了
的。”許公道:“你且說他如何不孝?”宗仁一時說不出來,只得
支吾道:“毀罵公姑。”許公道:“胡說!既敢毀罵,是個放潑的
婦人了,有甚懼怕,就肯自死?”指著宗仁道:“這不是他懼怕,
還是你的懼怕。”宗仁道:“小人有甚懼怕?”許公道:“你懼怕甄
家醜事彰露出來,鄉裡間不好聽,故此把不孝懼罪之說支吾過了
,可是麼?”宗仁見許公道著真情,把個臉漲紅了,開不得口。
許公道:“你若實說,我不打你;若有隱匿,必要問你償命。”宗
仁慌了,只得實實把妻子春花吃酒醉了,說出真情,甄監生如何
相約,如何採戰,如何吃了藥不解得,一口氣死了的話,備細述
了一遍,道:“自此以後,心媔他,委實沒有好氣相待。妻子
自覺失言,悔恨自縊,此是真情。因怕鄉親恥笑,所以只說因罵
公姑,懼怕而死。今老爺所言分明如見,小人不敢隱瞞一句。只
望老爺超生。”許公道:“既實說了,你原無罪,我不罪你。”一
面錄了口詞,就叫玄玄子來道:“我曉得甄廷詔之死與你無幹。
只是你藥如此誤事,如何輕自與人?”玄玄子道:“小人之藥,原
用解法。今甄廷詔自家妄用,喪了性命,非小人之罪也。”許公
道:“卻也誤人不淺。”提筆寫道:“審得甄廷詔誤用藥而死於淫
,春花婢醉洩事而死於悔。皆自貽伊戚,無可為抵,兩死相償足
矣。玄玄子財未交涉,何遽生謀?死尚身留,必非毒害。但淫藥
誤人,罪亦難免。甄希賢痛父執命,告不為誣。李宗仁無心喪妻
,情更可憫。俱免擬釋放。” 當下將玄玄子打了廿板,引“庸醫殺人”之律,問他杖一百,逐
出境押回原籍。又行文山東六府:凡軍民之家敢有聽信術士、道
人邪說,採取煉丹者,一體問罪。發放了畢。
甄希賢回去與闔家說了,才曉得當日甄監生死的緣故卻因春
花,春花又為此縊死,深為駭異。盡道:“雖不幹這個方士的事
,卻也是平日誤信此輩,致有此禍也。”六府之人見察院行將文
書來,張掛告示,三三兩兩盡傳說甄家這事,乃察院明斷,以為
新聞,好些好此道的也不敢妄做了,真足為好內外丹事者之鑒。
從來內外有丹術,不是貪財與好色。外丹原在廣施濟,內丹卻用
調呼吸。而今燒汞要成家,採戰無非圖救急。縱有神仙累劫修,
不及庸流眼前力。一盆火內煉能成,兩片皮中抽得出。
卷十九 田舍翁時時經理 牧童兒夜夜尊榮
詞雲: 擾擾勞生,待足何時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
得意濃時休進步,須防世事多翻覆。枉教人、白了少年頭,
空碌碌。
此詞乃是宋朝詩僧晦庵所作《滿江紅》前闋,說人生富貴榮
華,常防翻覆,不足憑恃。勞生擾擾,巴前算後,每懷不足之心
,空白了頭沒用處,不如隨緣過日的好。
只看宋時嘉祐年間,有一個宣議郎萬延之,乃是錢塘南新人
,曾中乙科出仕。性素剛直,做了兩三處地方州縣官,不能屈曲
,中年拂衣而歸。徙居餘杭,見水鄉陂澤,可以耕種作田的,因
為低窪,有水即沒,其價甚賤,萬氏費不多些本錢,買了無數。
也是人家該興,連年亢旱,是處低田大熟,歲收米萬石有餘。萬
宣議喜歡,每對人道:“吾以萬為姓,今歲收萬石,也夠了我了
。”自此營建第宅,置買田園,扳結婚姻。有人來獻勤作媒,第
三個公子說合駙馬都尉王晉卿家孫女為室,約費用二萬緡錢,才
結得這頭親事。兒子因是附馬孫婿,得補三班借職。一時富貴燻
人,詐民無算。
他家有一個瓦盆,是希世的寶物。乃是初選官時,在都下為
銅禁甚嚴,將十個錢市上買這瓦盆來盥洗。其時天氣凝寒,注湯
沃面過了,將殘湯傾去。還有傾不了的,多少留些在盆內。過了
一夜,凝結成冰,看來竟是桃花一枝。人來見了,多以為奇,說
與宣議。宣議看見道:“冰結攏來,原是花的。偶像桃花,不是
奇事。”不以為意。明日又複剩些殘水在內,過了一會看時,另
結一枝開頭牡丹,花朵豐滿,枝葉繁茂,人工做不來的。報知宣
議來看道:“今日又換了一樣,難道也是偶然?”宣議方才有些驚
異道:“這也奇了,且待我再試一試。”親自把瓦盆拭淨,另灑些
水在媕Y。次日再看,一發結得奇異了,乃是一帶寒林,水村竹
屋,斷鴻翹鷺,遠近煙巒,宛如圖畫。宣議大駭,曉得是件奇寶
,喚將銀匠來,把白金鑲了外層,將錦綺做了包袱十襲珍藏。但
遇凝寒之日,先期約客,張筵置酒,賞那盆中之景。是一番另結
一樣,再沒一次相同的。雖是名家畫手,見了遠愧不及,前後色
樣甚多,不能悉紀。只有一遭最奇異的,乃是上皇登極,恩典下
頒,致仕官皆得遷授一級,宣義郎加遷宣德郎。敕下之日,正遇
著他的生辰,親戚朋友來賀喜的,滿坐堂中。是日天氣大寒,酒
席中放下此盆,灑水在內,須臾凝結成象,卻是一塊山石上坐著
一個老人,左邊一龜,右邊一鶴,儼然是一幅“壽星圖”。滿堂飲
酒的無不喜歡讚歎。內中有知今識古的士人議論道:“此是瓦器
,無非凡火燒成,不是甚麼天地精華五行間氣結就的。有此異樣
,理不可曉,誠然是件罕物。”又有小人輩脅肩諂笑,掇臀捧屁
,稱道:“分明萬壽無疆之兆,不是天下大福人,也不能夠有此
異寶。”當下盡歡而散。
此時萬氏又富又貴,又與皇親國戚聯姻,豪華無比,勢焰非
常。盡道是用不盡的金銀,享不完的福祿了。誰知過眼雲煙,容
易消歇。宣德郎萬延之死後,第三兒子補三班的也死了。駙馬家
堥ㄓk婿既死,來接他郡主回去,說道萬家家資多是都尉府中帶
來的,夥著二三十男婦,內外一搶,席捲而去。萬家兩個大兒子
只好眼睜睜看他使勢行兇,不敢相爭,內財一空。所有低窪田千
頃,每遭大水淹沒,反要賠糧,巴不得推與人了倒乾淨,憑人佔
去。家事盡消,兩子寄食親友,流落而終。此寶盆被駙馬家取去
,後來歸了蔡京太師。
識者道:“此盆結冰成花,應著萬氏之富,猶如冰花一般,原
非堅久之象,乃是不祥之兆。”然也是事後猜度。當他盛時,那
個肯是這樣想,敢是這樣說?直待後邊看來,真個是如同一番春
夢。所以古人寓言,做著《邯鄲夢記》、《櫻桃夢記》,儘是說
那富貴繁榮,直同夢境。卻是一個人做得一個夢了卻一生,不如
莊子所說那牧童做夢,日堿O本相,夜堸竣公,如此一世,更
為奇特。聽小子敷衍來著:人世原同一夢,夢中何異醒中?若果
夜間富貴,只算半世貧窮。
話說春秋時魯國曹州有座南華山,是宋國商丘小蒙城莊子休
流寓來此,隱居著書得道成仙之處。後人稱莊子為南華老仙,所
著書就名為《南華經》,皆因此起。彼時山畔有一田舍翁,姓莫
名廣,專以耕種為業。家有肥田數十畝,耕牛數頭,工作農夫數
人。茆簷草屋,衣食豐足,算做山邊一個土財主。他並無子嗣,
與莊家老姥夫妻兩個早夜算計思量,無非只是耕田鋤地、養牛牧
豬之事。有幾句詩單道田舍翁的行徑:田舍老翁性夷逸,僻向小
山結幽室。生意不滿百畝田,力耕水耨艱為食。春晚喧喧布穀鳴
,春雲靄靄簷溜滴。呼童載犁躬負鋤,手牽黃犢頭戴笠。一耕不
自已,再耕還自力,三耕且插苗,看看秀而碩。夏耘勤勤秋複來
,禾黍如雲堪刈緌。擔籮負囊紛斂歸,倉盈囤滿居無隙。教妻囊
酒賽田神,烹羊宰豚享親戚。擊鼓鼕鼕樂未央,忽看玉兔東方白
。
那個莫翁勤心苦底,牛畜漸多。莊農不足,要尋一個童兒專
管牧養。其時本莊有一個小廝兒,祖家姓言,因是父母雙亡,寄
養在人家,就叫名寄兒。生來愚蠢,不識一字,也沒本事做別件
生理,只好出力做工度活。一日在山邊拔草,忽見一個雙丫髻的
道人走過,把他來端相了一回,道:“好個童兒!盡有道骨。可
惜痴性頗重,苦障未除。肯跟我出家麼?”寄兒道:“跟了你,怎
受得清淡過?”道人道:“不跟我,怎受得煩惱過?也罷,我有個
法兒,教你夜夜快活,你可要學麼?”寄兒道:“夜塈眲﹛A也是
好的,怎不要學?師傅可指教我。”道人道:“你識字麼?”寄兒
道:“一字也不識。”道人道:“不識也罷。我有一句真言,只有
五個字。既不識字,口傳心授,也容易記得。”遂叫他將耳朵來
:“說與你聽,你牢記著!”是那五個字?乃是“婆珊婆演底”。道
人道:“臨睡時,將此句念上百遍,管你有好處。”寄兒謹記在心
。道人道:“你只依著我,後會有期。”撚著漁鼓簡板,口唱道情
,飄然而去。是夜寄兒果依其言,整整唸了一百遍,然後睡下。
才睡得著,就入夢境。正是:人生勞擾多辛苦,已遜山間枕石眠
。況是夢中遊樂地,何妨一覺睡千年。
看官牢記話頭,這回書,一段說夢,一段說真,不要認錯了
。卻說寄兒睡去,夢見身為儒生,粗知文義,正在街上斯文氣象
,搖來擺去。忽然見個人來說道:“華胥國王黃榜招賢,何不去
求取功名,圖個出身?”寄兒聽見,急取官名寄華,恍恍惚惚,
不知塗抹了些甚麼東西,叫做萬言長策,將去獻與國王。國王發
與那掌文衡的看閱。寄華使用了些馬蹄金作為贄禮,掌文衡的大
悅,說這個文字乃驚天動地之才,古今罕有,加上批點,呈與國
王。國王授為著作郎,主天下文章之事。旗幟鼓樂,高頭駿馬,
送入衙門到任。寄華此時身子如在雲媄堙A好不風騷!正是: 電光石火夢中身,白馬紅纓衫色新。我貴我榮君莫羨,做官
何必讀書人?
寄華跳得下馬,一個虛跌,驚將醒來。擦擦眼,看一看,仍
睡在草鋪堶情A叫道:“呸,呸!作他孃的怪!我一字不識的,
卻夢見獻甚麼策,得做了官,管甚麼天下文章。你道是真夢麼?
且看他怎生應驗?”嗤嗤的還定著性想那光景。只見平日往來的
鄰裡沙三走將來叫寄兒道:“寄哥,前村莫老官家尋人牧牛,你
何不投與他家了?省得短趁,閑了一日,便待嚼本。”寄兒道:“
投在他家,可知好哩。只是沒人引我去。”沙三道:“我昨日已與
他家說過你了。今日我與你同去,只要寫下文券就成了。”寄兒
道:“多謝美情指點則個。” 兩個說說話話,一同投到莫家來。莫翁問其來意,沙三把寄
兒勤謹過人,願投門下牧養說了一遍。莫翁看寄兒模樣老實,氣
力粗夯,也自歡喜,情願僱請,叫他寫下文券。寄兒道:“我須
不識字,寫不得。”沙三道:“我寫了,你畫個押罷。”沙三曾在
村學中讀過兩年書,盡寫得幾個字,便寫了一張“情願受僱,專
管牧畜”的文書。雖有幾個不成的字兒,意會得去也便是了。後
來年月之下要畫個押字,沙三畫了,寄兒拿了一管筆,不知左畫
是右畫是,自想了,暗笑道:“不知昨夜怎的獻了萬言長策來!”
撚著筆千斤來重,沙三把定了手,才畫得一個十字。莫翁當下當
了一季工食,著他在山邊草房中住宿,專管牧養。
寄兒領了鑰匙,與沙三同到草房中。寄兒謝了沙三些常例媒
錢。是夜就在草房中宿歇,依著道人念過五字真言百遍,倒翻身
便睡。看官,你道從來只有說書的續上前因,那有做夢的接著前
事?而今煞是古怪,寄兒一覺睡去,仍舊是昨夜言寄華的身分,
頂冠束帶,新到著作郎衙門升堂理事。只見蹌蹌躋躋,一群儒生
將著文卷,多來請教。寄華一一批答,好的歹的,圈的抹的,發
將下去,紛紛爭看。眾人也有服的,也有不服的,喧嘩鬧嚷起來
。寄華髮出規條,吩咐多要遵繩束,如不伏者,定加鞭笞。眾儒
方弭耳拱聽,不敢放肆,俱各從容雅步,逡巡而退。是日,同衙
門官擺著公會筵席,特賀到任。美酒嘉餚,珍羞百味,歌的歌,
舞的舞,大家盡歡。直吃到鬥轉參橫,才得席散,回轉衙門堥
。
那邊就寢,這邊方醒,想著明明白白記得的,不覺失笑道:“
好怪麼!那婸※_?又接著昨日的夢,身做高官,管著一班士子
,看甚麼文字。我曉得文字中吃的不中吃的?落得吃了些酒席,
倒是快活起來。”抖抖衣服,看見襤褸,歎道:“昨夜的袍帶,多
在那堨h了?”將破布襖穿著停當,走下得床來。只見一個莊家
老蒼頭,奉著主人莫翁之命,特來交盤牛畜與他。一群牛共有七
八隻,寄兒逐只看相,用手去牽他鼻子。那些牛不曾認得寄兒,
是個面生的,有幾隻馴擾不動,有幾隻奔突起來。老蒼頭將一條
皮鞭付與寄兒。寄兒趕去,將那奔突的牛兩三鞭打去。那些牛不
敢違拗,順順被寄兒牽來一處拴著,寄兒慢慢喂放。老蒼頭道:
“你新到我主翁家來,我們該請你吃三杯。昨日已約下沙三哥了
,這早晚他敢就來。”說未畢,沙三提了一壺酒、一個籃,籃
一碗肉、一碗芋頭、一碟豆走將來。老蒼頭道:“正等沙三哥來
商量吃三杯,你早已辦下了。我補你分罷。”寄兒道:“其麼道理
要你們破鈔?我又沒得回答處,我也出個分在內罷了。”老蒼頭
道:“甚麼大事值得這個商量?我們盡個意思兒罷。”三人席地而
坐,吃將起來。寄兒想道:“我昨夜夢堛犖嵼u,好不齊整。今
卻受用得這些東西,豈不天地懸絕?”卻是怕人笑他,也不敢把
夢中事告訴與人。正是:對人說夢,說聽皆痴。如魚飲水,冷暖
自知。
寄兒酒量原淺,不十分吃得,多飲了一杯,有些醺意。兩人
別去,寄兒就在草地上一眠,身子又到華胥國中去。國王傳下令
旨,訪得著作郎能統率多士,繩束嚴整,特賜錦衣冠帶一襲,黃
蓋一頂,導從鼓吹一部。出入鳴騶,前呼後擁,好不興頭。忽見
四下火起,忽然驚覺,身子在地上眠著,東方大明,日輪紅焰焰
鑽將出來了。起來吃些點心,就騎著牛,四下堜騏鞳C那日色在
身上曬得熱不過,走來莫翁面前告訴。莫翁道:“我這堶鴞頂b
笠一副,是牧養的人一向穿的;又有短笛一管,也是牧童的本等
,今拿出來交付與你。你好好去看養,若瘦了牛畜,要與你說話
的。”牧童道:“再與我一把傘遮遮身便好;若只是笠兒,只遮得
頭,身子須曬不過。”莫翁道:“那埵陰o傘?池內有的是大荷葉
,你日日摘將來遮身不得?”寄兒唯唯,受了蓑笠、短笛,果在
池內摘張大荷葉擎著,騎牛前去。牛背上自想道:“我在華胥國
堿O個貴人,今要一把日照也不能夠了,卻叫我擎著荷葉遮身。
”猛然想道:“這就是夢堛熄擊\了,蓑與笠就是錦袍官帽了。”
橫了笛,吹了兩聲,笑道:“這可不是一部鼓吹麼?我而今想來
,只是睡的快活。”有詩為證:草鋪橫野六七堙A笛弄晚風三四
聲。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衰笠臥月明。自此之後,但是睡去,
就在華胥國去受用富貴,醒來只在山坡去處做牧童。無日不如此
,無夢不如此。不必逐日逐夜,件件細述,但只揀有些光景的,
才把來做話頭。
一日夢中,國王有個公主要招贅附馬,有人啟奏:“著作郎言
寄華才貌出眾,文彩過人,允稱此選。”國王准奏,就著傳旨:“
欽取著作郎為駙馬都尉,尚範陽公主。”迎入駙馬府中成親,燈
燭輝煌,儀文璀璨,好不富貴!有《賀新郎》詞為證:瑞氣籠清
曉。卷珠簾、次第笙歌,一時齊奏,無限神仙離蓬島。鳳駕鸞車
初到,見擁個、仙娥窈窕。玉珮叮噹風縹緲,望嬌姿一似垂楊嫋
。天上有,世間少。那範陽公主生得面長耳大,曼聲善嘯,規行
矩步,頗會周旋。寄華身為王婿,日夕公主之前對案而食,比前
受用更加貴盛。
明日睡醒,主人莫翁來喚,因為家中有一匹拽磨的牝驢兒,
一併交與他牽去餵養。寄兒牽了,暗笑道:“我夜間配了公主,
怎生?赫!卻今日來弄這個買賣,伴這個眾生。”跨在背上,打
點也似騎牛的騎了到山邊去。誰知騎上了背,那驢兒只是團團而
走,並不前進,蓋因是平日拽的磨盤走慣了。寄兒沒奈何,只得
跳下來,打著兩鞭,牽著前走。從此又添了牲口,恐怕走失,飲
食無暇。只得備著乾糧,隨著四處放牧。莫翁又時時來稽查,不
敢怠慢一些兒。辛苦一日,只圖得晚間好睡。
是夜又夢見在駙馬府堙A正同著公主歡樂,有鄰邦玄菟、樂
浪二國前來相犯。華胥國王傳旨,命駙馬都尉言寄華討議退兵之
策。言寄華聚著舊日著作衙門一干文士到來,也不講求如何備禦
,也不商量如何格鬥,只高談“正心誠意,強鄰必然自服”。諸生
中也有情願對敵的,多退著不用。只有兩生獻策:他一個到玄菟
,一個到樂浪,捨身往質,以圖講和。言寄華大喜,重發金帛,
遣兩生前往。兩生屈己聽命,飽其所欲,果然那兩國不來。言寄
華誇張功績,奏上國王。國王大悅,敘錄軍功,封言寄華為黑甜
鄉侯,加以九錫,身居百僚之上,富貴已極。有詩為證:當時魏
絳主和戎,豈是全將金幣供?厥後宋人偏得意,一班道學自雍容
。言寄華受了封侯錫命,綠韍袞冕,鸞輅乘馬,彤弓盧矢,左建
朱鉞,右建金戚,手執圭瓚,道路輝煌。自朝歸第,有一個書生
叩馬上言,道:“日中必昃,月滿必虧。明公功名到此,已無可
加。急流勇退,此其時矣。直待福過災生,只恐悔之無及!”言
寄華此時志得意滿,那媗孕L?笑道:“我命中生得好,自然富
貴逼人,有福消受,何須過慮,只管目前享用夠了。寒酸見識,
曉得什麼?” 大笑墜車,吃了一驚,醒將起來。點一點牛數,只叫得苦,
內中不見了二隻。山前山後,到處尋訪蹤跡。原來一隻被虎咬傷
,死在坡前;一隻在河中吃水,浪湧將來,沒在河堙C寄兒看見
,急得亂跳道:“夢中什麼兩國來侵,誰知倒了我兩頭牲口!”急
去報與莫翁。莫翁聽見大怒道:“此乃你的典守,人多說你只是
貪睡,眼見得坑了我頭口!”取過匾擔來要打。寄兒負極,辨道
:“虎來時,牛尚不敢敵,況我敢與他爭奪救得轉來的?那水中
是牛常住之所,浪浪湧來,一時不測,也不是我力擋得住的。”
莫翁雖見他辨得有理,卻是做家心重的人,那堭丳o兩頭牛死?
怒?不息,定要打匾擔十下。寄兒哀告討饒,才饒得一下,打
到九下住了手。寄兒淚汪汪的走到草房中,摸摸臀上痛處道:“
甚麼九錫九錫,到打了九下屁股!”想道:“夢中書生勸我歇手,
難道教我不要看牛不成?從來說夢是反的,夢福得禍,夢笑得哭
。我自唸了此咒,夜夜做富貴的夢,所以日堥鴞Y虧。我如今不
念他了,看待怎的!” 誰知這樣作怪,此咒不念,恐怖就來。是夜夢境,範陽公主
疽發於背,偃蹇不起,寄華盡心調治未痊。國中二三新進小臣,
逆料公主必危,寄華勢焰將敗,摭拾前過,糾彈一本,說他禦敵
無策、冒濫居功、欺群誤國許多事件。國王覽奏大怒,將言寄華
削去封爵,不許他重登著作堂,鎖去大窖邊聽罪,公主另選良才
別降。令旨已下,隨有兩個力士,將鋃鐺鎖了言寄華到那大糞窖
邊墩著。寄華看那糞穢狼藉,臭不堪聞,歎道:“我只道到底富
貴,豈知有此惡境乎?書生之言,今日驗矣!”不覺號啕慟哭起
來。
這邊噙淚而醒,啐了兩聲道:“作你孃的怪,這番做這樣的惡
夢!”看視牲口,那邊驢子蹇臥地下,打也打不起來。
看他背項
之間, 乃是繩損處爛了老大一片??。寄兒慌了道:“前番倒失了
兩頭牛,打得苦惱;今這眾生又病害起來,萬一死了,又是我的
罪過。”忙去打些水來,替他澆洗腐肉,再去拔些新鮮好草來喂
他。拿著鍥刀,望山前地上下手斫時,有一科草甚韌,刀斫不斷
。寄兒性起,連根一拔,拔出泥來。泥松之處,露出石板,哪草
根還纏纏繞繞絆在石板縫內。寄兒將鍥刀撬將開來,板底下是個
周圍石砌就的大窖,媕Y多是金銀。寄兒看見,慌了手腳,擦擦
眼道:“難道白日堣S做夢麼?”定睛一看,草木樹石,天光雲影
,眼前歷歷可數。料道非夢,便把鍥刀草昶一撩道:“還幹那營
生麼?” 取起五十兩一大錠在手,權把石板蓋上,仍將泥草遮覆,竟
望莫翁家堥茖ㄡ鰩峞C未敢竟說出來,先對莫翁道:“寄兒蒙公
公相托,一向看牛不差。近來時運不濟,前日失了兩頭牛,今蹇
驢又生病,寄兒看管不來。今有大銀一錠,納與公公,憑公公除
了原發工銀,餘者給還寄兒為度日之用,放了寄兒,另著人放牧
罷。”莫翁看見是錠大銀,吃驚道:“我田家人苦積勤趲了一世,
只有些零星碎銀,自不見這樣大錠,你卻從何處得來?莫非你合
著外人做那不公不法的歹事?你快說個明白,若說得來曆不明,
我須把你送出官府,究問下落。”寄兒道:“好教公公得知,這東
西多哩。我只拿得他一件來看樣。”莫翁駭道:“在那堙H”寄兒
道:“在山邊一個所在,我因斫草掘著的,今石板蓋著哩。” 莫翁情知是藏物,急叫他不要聲張,悄悄問寄兒,到那所在
來。寄兒指與莫翁,揭開石板來看,果是一窖金銀,不計其數。
莫翁喜得打跌,拊著寄兒背道:“我的兒,偌多金銀東西,我與
你兩人一生受用不盡!今番不要看牛了,只在我莊上吃些安樂茶
飯,掌管帳目。這些牛隻,另自僱人看管罷。”兩人商量,把個
草昶來堨~用亂草補塞,中間藏著窖中物事。莫翁前走,寄兒駝
了後隨,運到家中放好,仍舊又用前法去取。不則一遭,把石窖
來運空了。莫翁到家,歡喜無量,另叫一個蒼頭去收拾牛隻,是
夜就留寄兒在家中宿歇。寄兒的床鋪,多換齊整了。寄兒想道:
“昨夜夢中吃苦,誰想糞窖正應著發財,今日反得好處。果然,
夢是反的,我要那夢中富貴則甚?那五字真言,不要念他了。” 其夜睡去,夢見國王將言寄華家產抄沒,發在養濟院中度日
。只見前日的扣馬書生高歌將來道:“落葉辭柯,人生幾何!六
戰國而漫流人血,三神山而杳隔鯨波。任誇百斛明珠,虛延遐算
;若有一卮芳酒,且共高歌。”寄兒聞歌,認得此人,邀住他道
:“前日承先生之教,不能依從。今日至於此地,先生有何高見
,可以救我?”那書生不慌不忙,說出四句來道:“顛顛倒倒,何
時局了?遇著漆園,還汝分曉。”說罷,書生飄然而去。寄華扯
住不放,被他袍袖一摔,閃得一跌,即時驚醒,張目道:“還好
,還好。一發沒出息,弄到養濟院堨h了。” 須臾,莫翁走出堂中。原來莫翁因得了金銀,晚間對老姥說
道:“此皆寄兒的造化掘著的,功不可忘。我與你沒有兒女,家
事無傳。今平空地得來許多金銀,雖道好沒取得他的。不如認義
他做個兒子,把家事付與他,做了一家一計,等他養老了我們,
這也是我們知恩報恩處。”老姥道:“說得有理。我們眼前沒個傳
家的人,別處平白地尋將來,要承當家事,我們也氣不幹。今這
個寄兒,他見有著許多金銀付在我家,就認義他做了兒子,傳我
家事,也還是他多似我們的,不叫得過分。”商量已定,莫翁就
走出來,把這意思說與寄兒。寄兒道:“這個折殺小人,怎麼敢
當?”莫翁道:“若不如此,這些東西,我也何名享受你的?我們
兩老口議了一夜,主意已定,不可推辭。”寄兒沒得說,當下納
頭拜了四拜,又進去把老姥也拜了。自此改名為莫繼,在莫家莊
上做了乾兒子。本是驢前廝養,今為舍內螟蛉。何緣分外親熱?
只看黃金滿堂。
卻是此番之後,晚間睡去,就做那險惡之夢。不是被火燒水
沒,便是被盜劫官刑。初時心媢D:“夢媮鬗ㄖ恣A日婺迂o好
處,不像前番做快活夢時,日堥辛苦。”以為得意。後來到得
夜夜如此,每每驚魘不醒,才有些慌張。認舊念取那五字真言,
卻不甚靈了。你道何故?只因財利迷心,身家念重,時時防賊發
火起,自然夢魂顛倒,怎如得做牧童時無憂無慮,飽食安眠,夜
夜夢堮艭說A享那王公之樂?莫繼要尋前番夢境,再不能夠,心
徥憔臐A如醉如痴,生出病來。
莫翁見他如此,要尋個醫人治他。只見門前有一個雙丫髻的
道人走將來,口稱善治人間恍惚之症。莫翁接到廳上,教莫繼出
來相見。原來正是昔日傳與真言的那個道人,見了莫繼道:“你
的夢還未醒麼?”莫繼道:“師父,你前者教我真言,我不曾忘了
。只是前日唸了,夜夜受用。後來因夜埵n處多,應著日堣鼣B
,一程兒不敢念,便再沒快活的夢了。而今就唸煞也無用了,不
知何故。”道人道:“我這五字真言,乃是主夜神咒。《華嚴經》
雲:‘善財童子參善知識,至閻浮提摩竭提國迦毗羅城,見主夜
神名曰婆珊婆演底。神言我得菩薩破一切生痴暗法,光明解脫。
’所以持念百遍,能生歡喜之夢。前見汝苦惱不過,故使汝夢中
快活。汝今日間要享富貴,晚間宜享恐怖,此乃一定之理。人世
有好必有歉,有榮華必有銷歇,汝前日夢中豈不見過了麼?”莫
繼言下大悟,倒身下拜道:“師父,弟子而今曉得世上沒有十全
的事,要那富貴無幹,總來與我前日封侯拜將一般,不如跟的師
父出家去罷!”道人道:“吾乃南華老仙漆園中高足弟子。老仙道
汝有道骨,特遣我來度汝的。汝既見了境頭,宜早早回首。”莫
繼遂是長是短述與莫翁、莫姥。兩人見是真仙來度他,不好相留
;況他身子去了,遺下了無數金銀,兩人盡好受用,有何不可?
只得聽他自行。莫繼隨也披頭髮,挽做兩丫髻,跟著道人雲遊去
了。後來不知所終,想必成仙了道去了。看官不信,只看《南華
真經》有此一段因果。話本說徹,權作散場。總因一片婆心,日
向痴人說夢。此中打破關頭,棒喝何須拈弄?
卷二十 賈廉訪贗行府牒 商功父陰攝江巡
詩曰: 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總令然諾暫相許,終是
悠悠行路心。
這四句乃是唐人之詩,說天下多是勢利之交,沒有黃金成不
得相交。這個意思還說得淺,不知天下人但是見了黃金,連那一
向相交人也不顧了。不要說相交的,總是至親骨肉,關著財物面
上,就換了一條肚腸,使了一番見識,當面來弄你算計你,幾時
見為了親眷不要銀子做事的?幾曾見眼看親眷富厚不想來設法要
的?至於撞著有些不測事體,落了患難之中,越是平日往來密的
,頭一場先是他騙你起了。
直隸常州府武進縣有一個富戶,姓陳名定。有一妻一妾,妻
巢氏,妾丁氏。妻已中年,妾尚少艾。陳定平日情分在巢氏面上
淡些,在丁氏面上濃些,卻也相安無說。巢氏有兄弟巢大郎,是
一個鬼頭鬼腦的人,奉承得姊夫姊姊好。陳定託他掌管家事,他
內外攬權,百般欺侵,巴不得姊夫有事,就好科派用度,落來肥
家。一日巢氏偶染一病。大凡人病中,性子易得惹氣。又且其夫
有妾,一發易生疑忌,動不動就嘔氣,說道:“巴不得我死了,
讓你們自在快樂,省做你們眼中釘。”那陳定男人家心性,見大
娘有病在床,分外與小老婆肉麻的榜樣,也是有的。遂致巢氏不
堪,日逐嗔惱罵詈。也是陳定與丁氏合該悔氣,平日既是好好的
,讓他是個病人,忍耐些個罷了。陳定見他聒絮不過,回答他幾
句起來。巢氏倚了病勢,要死要活的顛了一場。陳定也沒好氣的
,也不來管他好歹。巢氏自此一番,有增無減。陳定慌了,竭力
醫禱無效,丁氏也自盡心伏侍。爭奈病痛犯拙,畢竟不起,嗚呼
哀哉了。
陳定平時家媢◎x,妻妾享用,鄉鄰人忌克他的多,看想他
的也不少。今聞他大妻已死,有曉得他病中相爭之事的,來挑著
巢大郎道:“聞得令姊之死,起於妻妾相爭。你是他兄弟,怎不
執命告他?你若進了狀,我鄰里人家少不得要執結人命虛實,大
家有些油水。”巢大郎是個乖人,便道:“我終日在姊夫家堥城
,翻那麵皮不轉。不若你們聲張出首,我在媕Y做好人,少不得
聽我處法,我就好幫襯你們了。只是你們要硬著些,必是到得官
,方起發得大錢。只說過了,處來要對分的。”鄰里人道:“這個
當得。”兩下寫開合同。果然鄰裡間合出三四個要有事、怕太平
的來,走到陳定家堻椔W說:“人命死得不明,必要經官,入不
得殮。”巢大郎反在媕Y勸解,私下對陳定說:“我是親兄弟,沒
有說話,怕他外人怎的。”陳定謝他道:“好舅舅,你退得這些人
,我自重謝你。”巢大郎即時揚言道:“我姊姊自是病死的,有我
做兄弟的在此,何勞列位多管?”鄰里人自有心照,曉得巢大郎
是明做好人之言,假意道:“你自私受軟口湯,到來吹散我們。
我們自有說話處!”一鬨而散。
陳定心中好不感激巢大郎,怎知他卻暗埵窸q地方,已自出
首武進縣了。武進縣知縣是個貪夫,其時正有個鄉親在這堨援
豐,未得打發,見這張首狀,是關著人命,且曉得陳定名字是個
富家,要在他身上設處些,打發鄉親起身。立時準狀,僉牌來拿
陳定到官。不由分說,監在獄中。陳定急了,忙叫巢大郎到監門
口與他計較,叫他快尋分上。巢大郎正中機謀,說道:“分上固
要,原首人等也要灑派些,免得他每做對頭,才好脫然無累。”
陳定道:“但憑舅舅主張,要多少時,我寫去與小妾,教他照數
付與舅舅。”巢大郎道:“這個定不得數,我去用看,替姊夫省得
一分是一分。”陳定道:“只要快些完得事,就多著些也罷了。”
巢大郎別去,就去尋著了這個鄉裡,與他說倒了銀子,要保全陳
定無事。陳定面前說了一百兩,取到了手,實與得鄉裡四十兩。
鄉裡是要緊歸去之人,挑得籃堳K是菜,一個信送將進去,登時
把陳定放了出來。巢大郎又替他說合地方鄰裡,約費了百來兩銀
子,盡皆無說。少不得巢大郎又打些虛帳,又與眾人私下平分,
替他做了好些買賣,當官歸結了。
鄉裡得了銀子,當下動身回去。巢大郎心不足,想道:“姊夫
官事,其權全在於我,要息就息。前日鄉裡分上,不過保得出獄
,何須許多銀子?他如今已離了此處,不怕他了,不免趕至中途
,倒他的出來。”遂不通陳定知道,竟連夜趕到丹陽,撞見鄉裡
正在丹陽寫轎,一把扭住,討取前物。鄉裡道:“已是說倒見效
過的,為何又來翻帳?”巢大郎道:“官事問過,地方原無詞說,
屍親願息,自然無事的。起初無非費得一保,怎值得許多銀子?
”兩不相服,爭了半日。巢大郎要死要活,又要首官。那個鄉裡
是個有體面的,忙忙要走路,怎當得如此歪纏?恐怕惹事,忍著
氣拿出來還了他。巢大郎千歡萬喜轉來了。鄉裡受了這場虧,心
堣ㄔ怴A捎個便信把此事告訴了武進縣知縣。
知縣大怒,出牌重問,連巢大郎也標在牌上,說他私和人命
,要拿來出氣。巢大郎虛心,曉得是替鄉裡報仇,預先走了。只
苦的是陳定,一同妾丁氏俱拿到官,不由分說,先是一頓狠打,
發下監中。出牌吊屍,叫集了地方人等簡驗起來。陳定不知是那
堸_的禍,沒處沒法一些手腳。知縣是有了成心的,只要從重坐
罪,先吩咐仵作報傷要重。仵作揣摩了意旨,將無作有,多報的
是拳毆腳踢致命傷痕。巢氏幼時喜吃甜物,面前牙齒落了一個,
也做硬物打落之傷。竟把陳定問了鬥毆殺人之律,妾丁氏威逼期
親尊長致死之律,各問絞罪。陳定央了幾個分上來說,只是不聽
。丁氏到了女監,想道:“只為我一身,致得丈夫受此大禍;不
若做我一個不著,好歹出了丈夫。”他算計定了。解審察院,見
了陳定,遂把這話說知。當官招道:“不合與大妻廝鬧,手起凳
子打落門牙,即時暈地身死。並與丈夫陳定無幹。”察院依口詞
,駁將下來。刑館再問,丁氏一口承認。丁氏曉得有了此一段說
話在案內了,丈夫到底脫罪。然必須身死,問官方肯見信,作做
實據,遊移不得,亦且丈夫可以速結,是夜在監中自縊而死。獄
中呈報,刑館看詳巢氏之死。既系丁氏生前招認下手,今已懼罪
自盡,堪以相抵,原非死後添情推卸,陳定止斷杖贖發落。
陳定雖然死了愛妾,自卻得釋放,已算大喜,一喜一悲。到
了家內,方才見有人說巢大郎許多事蹟:“這件是非,全是他起
的,在媕Y打偏手使用,得了偌多東西。還不知足,又去知縣、
鄉裡處拔短梯,故重複弄出這個事來,他又脫身走了。枉送了丁
氏一條性命。”陳定想著丁氏捨身出脫他罪一段好情,不覺越恨
巢大郎得緊了,只是逃去未回,不得見面。
後來知縣朝覲去了,巢大郎已知陳定官司問結,放膽大了,
喜氣洋洋,轉到家堙C只道陳定還未知其奸,照著平日光景前來
探望。陳定雖不說破甚麼,卻意思冷淡了好些。巢大郎也看得出
,且喜財物得過,盡幾時的受用,便姊夫怪了也不以為意。豈知
天理不容,自見了姊夫家來,他妻子便癲狂起來,口說的多是姊
姊巢氏的說話,嚷道:“好兄弟,我好端端死了,只為你要銀子
,致得我粉身碎骨,地下不寧!你快超度我便罷,不然,我要來
你家作祟,領兩個人去!”巢大郎驚得只是認不是討饒,去請僧
道念經設醮。安靜得兩日,又換了一個聲口道:“我乃是陳妾丁
氏。大娘死與我何干?為你家貪財,致令我死於非命。今須償還
我!”巢大郎一發懼怕,燒紙拜獻,不敢吝惜,只求無事。怎當
得妻妾兩個,推班出色,遞換來擾?不夠幾時,把所得之物乾淨
弄完。寧可賠了些,又不好告訴得人,姊夫那堣S不作準了,懨
懨氣色,無情無緒,得病而死。此是貪財害人之報。可見財物一
事,至親也信不得,上手就騙害的。
小生如今說著宋朝時節一件事,也為至親相騙,後來報得分
明,還有好些稀奇古怪的事,做一回正話。
利動人心不論親,巧謀賺取橐中銀。直從江上巡迴日,始信
陰司有鬼神。
卻說宋時靖康之亂,中原士大夫紛紛避地,大多盡入閩廣之
間。有個寶文閣學士賈讜之弟賈謀,以勇爵入官,宣和年間為諸
路廉訪使者。其人貪財無行,詭詐百端。移來嶺南,寓居德慶府
。其時有個濟南商知縣,乃是商侍郎之孫,也來寄居府中。商知
縣夫人已死,止有一小姐,年已及笄。有一妾,生二子,多在乳
抱。家資頗多,儘是這妾掌管。小姐也在媕Y照料,且自過得和
氣。賈廉訪探知商家甚富,小姐還未適人,遂為其子賈成之納聘
,取了過門。後來商知縣死了,商妾獨自一個管理內外家事,撫
養這兩個兒子。商小姐放心不下,每過十來日,即到家堿搕@看
兩個小兄弟,又與商妾把家媬穧s黃白東西在箱匣內的,查點一
查點,及逐日用度之類,商量計較而行,習以為常。
一日,商妾在家,忽見有一個承局打扮的人,來到堂前,口
媢D:“本府中要排天中節,是閤府富家大戶金銀器皿、絹段綾
羅,盡數關借一用,事畢一一付還。如有隱匿不肯者,即拿家屬
問罪,財物入官。有一張牒文在此。”商妾頗認得字義,見了府
牒,不敢不信,卻是自家沒有主意,不知該應怎的。回言道:“
我家沒有男子正人,哥兒們又小,不敢自做主。還要去賈廉訪宅
上,問問我家小姐與姐夫賈衙內,才好行止。”承局打扮的道:“
要商量快去商量,府中限緊,我還要到別處去催齊回話的,不可
有誤!”商妾見說,即差一個當直的到賈家去問。須臾,來回言
道:“小人到賈家,入門即撞見廉訪相公問小人來意。小人說要
見姐姐與衙內,廉訪相公問道見他怎的,小人把這堛漕し﹞F一
遍。廉訪相公道:‘府間來借,怎好不與?你只如此回你家二孃
子就是。小官人與娘子處,我替他說知罷了。’小人見廉訪是這
樣說,小人就回來了,因恐怕家堜x府人催促,不去見衙內與姐
姐。”商妾見說是廉訪相公教借與他,必是不妨。遂照牒文所開
,且是不少。終久是女娘家見識,看事不透,不管好歹多搬出來
,盡情交與這承局打扮的,道:“只望排過節,就發來還了,自
當奉謝。”承局打扮的道:“那不消說,官府門中豈肯少著人家的
東西?但請放心,把這張牒文留下,若有差池,可將此做執照,
當官稟領得的。”當下商妾接了牒文,自去藏好。這承局打扮的
捧著若干東西,欣然去了。
隔了幾日,商小姐在賈家來到自家家堙A走到房中,與商妾
相見了,寒溫了一會,照著平時翻翻箱籠看。只見多是空箱,金
銀器皿這類一些也不見,到有一張花邊欄紙票在內,拿起來一看
,卻是一張公牒,吃了一驚。問商妾道:“這卻如何?”商妾道:
“幾日前有一個承局打扮的拿了這張牒文,說府堶n排天中節,
各家關借東西去鋪設。當日奴家心中疑惑,卻教人來問姐姐、姐
夫。問的人回來說撞遇老相公說起,道是該借的。奴家依言借與
他去。這幾日望他拿來還我,竟不見來。正要來與姐姐、姐夫商
量了,往府堸Q去,可是中麼?”商小姐面如土色,想道:“有些
尷尬。”不覺眼淚落下來道:“偌多東西,多是我爹爹手澤,敢是
被那個拐的去了!怎的好?我且回去與賈郎計較,查個著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