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贾魏公为相日,有方士姓许,对人未尝称名,无贵贱皆称“我”,时人 谓之“许我”。言谈颇有可采。然傲诞,视公卿蔑如也。公欲见,使人邀召 数四,卒不至。又使门人苦邀致之,许骑驴,径欲造丞相厅事。门吏止之, 不可,吏曰:“此丞相厅门,虽丞郎亦须下。”许曰:“我无所求于丞相, 丞相召我来,若如此,但须我去耳。”不下驴而去。门吏急追之,不还,以 白丞相。魏公又使人谢而召之,终不至。公叹曰:“许市井人耳。惟其无所 求于人,尚不可以势屈,况其以道义自任者乎。” 造舍之法,谓之《木经》,或云喻皓所撰。凡屋有三分:去声。自梁以 上为上分,地以上为中分,阶为下分。凡梁长几何,则配极几何,以为榱等 。如梁长八尺,配极三尺五寸,则厅堂法也,此谓之上分。楹若干尺,则配 堂基若干尺,以为榱等。若楹一丈一尺,则阶基四尺五寸之类。以至承拱榱 桷,皆有定法,谓之中分。阶级有峻、平、慢三等,宫中则以御辇为法:凡 自下而登,前竿垂尽臂,后竿展尽臂为峻道;荷辇十二人:前二人曰前竿, 次二人曰前绦,又次曰前胁;后一人曰后胁,又后曰后绦,未后曰后竿。辇 前队长一人,曰传倡;后一人,曰报赛。前竿平肘,后竿平肩,为慢道;前 竿垂手,后竿平肩,为平道;此之谓下分。其书三卷。近岁土木之工,益为 严善,旧《木经》多不用,未有人重为之,亦良工之一业也。
审方面势,覆量高深远近,算家谓之“□术”,□文象形,如绳木所用 墨斗也。求星辰之行,步气朔消长,谓之“缀术”。谓不可以形察,但以算 笋缀之而已。北齐祖亘有《缀术》二卷。
算术求积尺之法,如刍萌、刍童、方池、冥谷、堑堵、鳖臑、圆锥、阳 马之类,物形备矣,独未有隙积一术,古法:凡算方积之物,有立方,谓六 幂皆方者。其法再自乘则得之。有堑堵,谓如土墙者,两边杀,两头齐。其 法并上下广,折半以为之广以直高乘之,以直高以股,以上广减下广,余者 半之为勾。勾股求弦,以为斜高。有刍童,谓如覆斗者,四面皆杀。其法倍 上长加入下长,以上广乘之;倍下长加入上长,以下广乘之;并二位,以高 乘之,六而一。隙积者,谓积之有隙者,如累棋、层坛及洒家积罂之类。虽 似覆斗,四面皆杀,缘有刻缺及虚隙之处,用刍童法求之,常失于数少。余 思而得之,用争童法为上位;下位别列:下广以上广减之,余者以高乘之, 六而一,并入上位。假令积罂:最上行纵横各二罂,最下行各十二罂,行行 相次。先以上二行相次,率至十二,当十一行也。以刍童法求之,倍上行长 得四,并入下长得十六,以上广乘之,得之三十二;又倍下行长得二十四, 并入上长,得二十六,以下广乘之,得三百一十二;并二位得三百四十四, 以高乘之,得三千七百八十四。重列下广十二,以上广减之,余十,以高乘 之,得一百一十,并入上位,得三千八百九十四;六而一,得六百四十九, 此为罂数也。刍童求见实方之积,隙积求见合角不尽,益出羡积也。履亩之 法,方圆曲直尽矣,未有会圆之术。凡圆田,既能拆之,须使会之复圆。古 法惟以中破圆法拆之,其失有及三倍者。余别为拆会之术,置圆田,径半之 以为弦,又以半径减去所割数,余者为股;各自乘,以股除弦,余者开方除 为勾,倍之为割田之直径。以所割之数自乘倍之,又以圆径除所得,加入直 径,为割田之弧。再割亦如之,减去已割之弧,则再割之弧也。假令有圆田 ,径十步,欲割二步。以半径为弦,五步自乘得二十五;又以半径减去所割 二步,余三步为股,自乘得九;用减弦外,有十六,开平方,除得四步为勾 ,倍之为所割直径。以所割之数二步自乘为四,倍之得为八,退上一位为四 尺,以圆径除。今圆径十,已足盈数,无可除。只用四尺加入直径,为所割 之孤,凡得圆径八步四尺也。再割亦依此法。如圆径二十步求弧数,则当折 半,乃所谓以圆径除之也。此二类皆造微之术,古书所不到者,漫志于此。
蹙融,或谓之蹙戎,《汉书》谓之格五,虽止用数棋,共行一道,亦有 能否。徐德占善移,遂至无敌。其法以已常欲有余裕,而致敌人于崄。虽知 其术止如是,然卒莫能胜之。
予伯兄善射,自能为弓。其弓有六善:一者性体少而劲,二者和而有力 ,三者久射力不屈,四者寒暑力一,五者弦声清实,六者一张便正。弓性体 少则易张而寿,但患其不劲;欲其劲者,妙在治筋。凡筋生长一尺,干则减 半;以胶汤濡而梳之,复长一尺,然后用,则筋力已尽,无复伸弛。又揉其 材令仰,然后傅角与筋,此两法所以为筋也。凡弓节短则和而虚,“虚”谓 挽过吻则无力。节长则健而柱,“柱”谓挽过吻则木强而不来。“节”谓把 梢裨木,长则柱,短则虚。节若得中则和而有力,仍弦声清实。凡弓初射与 天寒,则劲强而难挽;射久、天暑,则弱而不胜矢,此胶之为病也。凡胶欲 薄而筋力尽,强弱任筋而不任胶,此所以射久力不屈,寒暑力一也。弓所以 为正者,材也。相材之法视其理,其理不因矫揉而直,中绳则张而不跛,此 弓人之所当知也。
小说:唐僧一行曾算棋局都数,凡若干局尽之。余尝思之,此固易耳, 但数多,非世间名数可能言之,今略举大数。凡方二路,用四子,可变八十 一局,方三路,用九子,可变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局。方四路,用十六子, 可变四千三百四万六千七百二十一局。方五路,用二十五子,可变八千四百 七十二亿八千八百六十万九千四百四十三局;古法:十万为亿,十亿为兆, 万兆为秭。算家以万万为亿,万万亿为兆,万万兆为垓。今且以算家数计之 。方六路,用三十六子,可变十五兆九十四万六千三百五十二亿八千二百三 万一千九百二十六局。方七路以上,数多无名可纪。尽三百六十一路,大约 连书“万”字四十三,即是局之大数。万字四十三,最下万字是万局,第二 是万万局,第三是万亿局,第四是一兆局,第五是万兆局,第六是万万兆, 谓之一垓,第七是万垓局,第八是万万垓,第九是万亿垓。此外无名可纪, 但四十三次万倍乘之,即是都大数,零中数不与。其法:初一路可变三局, 一黑、一白、一空。自后不以横直,但增一子,即三因之。凡三百六十一增 ,皆三因之,即是都局数。又法:先计循边一行为“法”,凡十九路,得一 十亿六千二百二十六万一千四百六十七局。凡加一行,即以“法”累乘之, 乘终十九行,亦得上数。又法:以自“法”相乘,得一百三十五兆八百五十 一万七千一百七十四亿四千八百二十八万七千三百三十四局,此是两行,凡 三十八路变得此数也。下位副置之,以下乘上,又以下乘下,置为上位;又 副置之,以下乘上,以下乘下;加一“法”,亦得上数。有数法可求,唯此 法最径捷。只五次乘,便尽三百六十一路。千变万化,不出此数,棋之局尽 矣。 《西京杂记》云:“汉元帝好蹴踘,以蹴踘为劳,求相类而不劳者,遂 为弹棋之戏。”余观弹棋绝不类蹴踘,颇与击踘相近,疑是传写误耳。唐薛 嵩好蹴踘,刘钢劝止之曰:“为乐甚众,何必乘危邀顷刻之欢?”此亦击踘 ,《唐书》误述为蹴踘。弹棋今人罕为之,有谱一卷,尽唐人所为。其局方 二尺,中心高,如复盂;其巅为小壶,四角微隆起。今大名开元寺佛殿上有 一石局,亦唐时物也。李商隐诗曰:“玉作弹棋局,中心最不平。”谓其中 高也。白乐天诗:“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长斜谓抹角斜弹,一发过 半局,今谱中具有此法。柳子厚《叙棋》用二十四棋者,即此戏也。《汉书 注》云:“两人对局,白、黑子各六枚。” 与子厚所记小异。如弈棋,古 局用十七道,合二百八二九道,黑白棋各百五十,亦与后世法不同。
算术多门,如求一、上驱、搭因、重因之类,皆不离乘除。唯增减一法 稍异,其术都不用乘除,但补亏就盈而已。假如欲九除者,增一便是;八除 者,增二便是。但一位一因之。若位数少,则颇简捷;位数多,则愈繁,不 若乘除之有常。然算术不患多学,见简即用,见繁即变,不胶一法,乃为通 术也。
版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版本 。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版。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 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版,其上以松脂腊和纸灰之类冒之。欲印则以一铁 范置铁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板,持就火炀之,药稍镕,则以一平 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 极为神速。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毕,则第二板 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有数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 余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复者。不用则以纸贴之,每韵为一贴,木格贮之。有 奇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瞬息可成。不以木为之者,木理有疏密 ,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不若燔土,用讫再火令药熔,以 手拂之,其印自落,殊不沾污。升死,其印为余群从所得,至今保藏。
淮南人卫朴精于历术,一行之流也。《春秋》日蚀三十六,诸历通验, 密者不过得二十六、七,唯一行得二十九;朴乃得三十五,唯庄公十八年一 蚀,今古算皆不入蚀法,疑前史误耳。自夏仲康五年癸巳岁,至熙宁六年癸 丑,凡三千二百一年,书传所载日食,凡四百七十五。众历考验,虽各有得 失,而朴所得为多。朴能不用算,推古今日月蚀,但口诵乘除,不差一算。
凡大历悉是算数,令人就耳一读,即能暗诵;傍通历则纵横诵之。尝令人写 历书,写讫,令附耳读之,有差一算者,读至其处,则曰:“此误某字。” 其精如此。大乘除皆不下照位,运筹如飞,人眼不能逐。人有故移其一算者 ,朴自上至下,手循一遍,至移算处,则拨正而去。熙宁中撰《奉元历》, 以无候簿,未能尽其术。自言得六七而已,然已密于他历。
医用艾一灼谓之一壮者,以壮人为法。其言若干壮,壮人当依此数,老 幼羸弱量力减之。
四人分曹共围棋者,有术可令必胜;以我曹不能者,立于彼曹能者之上 ,令但求急;先攻其必应,则彼曹能者其所制,不暇恤局;则常以我曹能者 当彼不能者。此虞卿斗马术也。
西戎用羊卜,谓之“跋焦”,卜师谓之“厮乩。”必定反。以艾灼羊髀 骨,视其兆,谓之“死跋焦。”其法;兆之上为神明;近脊处为坐位,坐位 者,主位也;近傍处为客位。盖西戎之俗,所居正寝,常留中一间,以奉鬼 神,不敢居之,谓之神明,主人乃坐其傍,以此占主客胜负。又有先咒粟以 食羊,羊食其粟,则自摇其首,乃杀羊视其五藏,谓之“生跋焦。”其言极 有验,委细之事,皆能言之。“生跋焦”土人尤神之。
钱氏据两浙时,于杭州梵天寺建一木塔,方两三级,钱帅登之,患其塔 动。匠师云:“未布瓦,上轻,故如此。”方以瓦布之,而动如初。无可奈 何,密使其妻见喻皓之妻,赂以金钗,问塔动之因。皓笑日:“此易耳。但 逐层布板讫,便实钉之,则不动矣。”匠师如其言,塔遂定。盖钉板上下弥 束,六幕相联如胠箧。人履其板,六幕相持,自不能动。人皆伏其精练。
医者所论人须发眉,虽皆毛类,而所主五藏各异,故有老而须白眉发不 白者,或发白而须眉不白者,藏气有所偏故也。大率发属于心,禀火气,故 上生;须属肾,禀水气,故下生;眉属肝,故侧生。男子肾气外行,上为须 ,下为势。故女子、宦人无势,则亦无须,而眉发无异于男子,则知不属肾 也。
医之为术,苟非得之于心,而恃书以为用者,未见能臻其妙。如术能动 钟乳,按《乳石论》曰:“服钟乳,当终身忌术。”五石诸散用钟乳为主, 复用术,理极相反,不知何谓。余以问老医,皆莫能言其义。按《乳石论》 云:“石性虽温,而体本沈重,必待其相蒸薄然后发。”如此,则服石多者 ,势自能相蒸,若更以药触之,其发必甚。五石散杂以众药,用石殊少,势 不能蒸,须藉外物激之令发耳。如火少,必因风气所鼓而后发;火盛,则鼓 之反为害,此自然之理也。故孙思邈云:“五石散大猛毒。宁食野葛,不服 五石。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为含生之害。”又曰:“人不服石,庶事不佳;
石在身中,万事休泰。唯不可服五石散。” 盖以五石散聚其所恶,激而用 之,其发暴故也。古人处方,大体如此,非此书所能尽也。况方书仍多伪杂 ,如《神农本草》最为旧书,其间差误尤多,医不可以不知也。
余一族子,旧服芎䓖。医郑叔熊见之云:“芎䓖不可久服,多令人暴死 ”。后族子果无疾而卒。又余姻家朝士张子通之妻,因病脑风,服芎䓖甚久 ,亦一旦暴亡。皆余目见者。又余尝苦腰重,久坐,则旅距十余步然后能行 。有一将佐见余日:“得无用苦参洁齿否?”余时以病齿,用苦参数年矣。
曰:“此病由也。苦参入齿,其气伤肾,能使人腰重。”后有太常少卿舒昭 亮用苦参揩齿,岁久亦病腰。自后悉不用苦参,腰疾皆愈。此皆方书旧不载 者。
世之摹字者,多为行势牵制,失其旧迹,须当横摹之,泛然不问其点画 ,惟旧迹是循,然后尽其妙也。
古人以散笔作隶书,谓之散隶。近岁蔡君谟又以散笔作草书,谓之散草 ,或曰飞草。其法皆生于飞白,亦自成一家。
四明僧奉真,良医也。天章阁待制许元为江淮发运使课于京师。方欲入 对,而其子疾亟,暝而不食,惙惙欲死,逾宿矣。使奉真视之,曰:“脾已 绝,不可治,死在明日。”元曰:“观其疾势,固知其不可救,今方有事须 陛对,能延数日之期否?”奉真曰:“如此似可,诸脏皆已衰唯肝脏独过。
脾为肝所胜,其气先绝,一脏绝则死。若急泻肝气,令肝气衰,则脾少缓, 可延三日。过此无术也。”乃投药,至晚乃能张目,稍稍复啜粥,明日渐苏 而能食。元其喜。奉真笑曰:“ 此不足喜,肝气暂舒耳,无能为也。”后 三日果卒。
卷十九 器用
礼书所载黄彝,乃画人目为饰,谓之“黄目”。余游关中,得古铜黄彝 ,殊不然。其刻画甚繁,大体似缪篆,又如阑盾间所画回波曲水之文。中间 有二目,如大弹丸,突起。煌煌,所谓黄目也。视其文,仿佛有牙角口吻之 象。或说黄目乃自是一物。又余昔年在姑熟王敦城下土中得一铜钲,刻其底 日“诸葛士全茖茖鸣钲。” 茖即古落字也,此部落之落。士全,部将名耳 。钲中间铸一物,有角,羊头;其身亦如篆文,如今时术土所画符。傍有两 字,乃大篆“飞廉”字,篆文亦古怪;则钲间所图,盖飞廉也。飞廉,神兽 之名。淮南转运使韩持正也有一钲。所图飞廉及篆字,与此亦同。以此验之 ,则黄目疑亦是一物。飞廉之类,其形状如字非字,如画非画,恐古人别有 深理。大底先王之器,皆不苟为。昔夏后铸鼎以知神奸,殆亦此类。恨未能 深究其理,必有所谓。或日:“《礼图》樽彝,皆以木为之,未闻用铜者。 ”此亦未可质,如今人得古铜樽者极多,安得言无?如《礼图》“瓮以瓦为 之”,《左传》却有谣瓮;律以竹为之,晋时舜祠下乃发得玉律。此亦无常 法。如蒲谷壁,《礼图》悉作草稼之象,今世人发古冢得蒲璧,乃刻文蓬蓬 如蒲花敷时;彀壁如粟粒耳。则《礼图》亦未可为据。
礼书言罍画云雷之象,然莫知雷作何状。今祭器中画雷,有作鬼神伐鼓 之象,此甚不经。余尝得一古铜罍,环其腹皆有画,正如人间屋梁所画曲水 。细观之,乃是云、雷相间为饰,乃所谓云、雷之象也。今《汉书》罍字作 裛,盖古人此饰罍,后世自失传耳。
唐人诗多有言吴钩者。吴钩,刀名也,刃弯。今南蛮用之,谓之葛党刀 。
古法以牛革为矢服,卧则以为枕。取其中虚,附地枕之,数里内有人马 声,则皆闻之。盖虚能纳声也。
郓州发地得一铜弩机。甚大,制作极工。其侧有刻文日:“臂师虞士, 牙师张柔。”史传无此色目人,不知何代物也。
熙宁中,李定献偏架弩,似弓而施干镫。以镫距地而张之,射三百步, 能洞重扎,谓之“神臂弓”,最为利器,李定本党项羌酋,自投归朝廷,官 至防团而死,诸子皆以骁勇雄于西边。
古剑有沈卢、鱼肠之名,沈音湛。沈卢谓其湛湛然黑色也。古人以剂钢 为刃,柔铁不茎干;不尔则多断折。剑之钢者,刃多毁缺,巨阙是也。故不 可纯用剂钢。鱼肠即今蟠钢剑也,又谓之松文。取诸鱼燔熟,褫去胁,视见 其肠,正如今之蟠钢剑文也。
济州金乡县发一古冢,乃汉大司徒朱鲔墓,石壁刻人物、祭器、乐架之 类。人之衣冠多品,有如今之帕头者,巾额皆方,悉如今制,但无脚耳。妇 人亦有如今之垂肩冠者,如近年所服角冠,两翼抱面,下垂及肩,略无小异 。人情不相远,千余年前冠服已尝如此。其祭器亦有类今之食器者。
古人铸鉴,鉴大则平,鉴小则凸。凡鉴洼则照人而大,凸则照人面小。
小鉴不能全视人面,故令微凸,收人面令小,则鉴虽小而能全纳人面,仍复 量鉴之小大,增损高下,常令人面与鉴大小相若。此工之巧智,后人不能造 。比得古鉴,皆刮磨令平,此师旷所以伤知音也。
长安故宫阙前,有唐肺石尚在。其制如佛寺所击响石而甚大,可长八九 尺,形如垂肺,亦有款志,但漫剥不可读。按《秋官大司寇》:“以肺石达 穷民。”原其义,乃伸冤者击之,立其下,然后土听其辞,如今之挝登闻鼓 也。所以肺形者,便于垂。又肺主声,声所以达其冤也。
熙宁中,尝发地得大钱三十余千文,皆“顺天”“得一”。当时在庭皆 疑古无“得一”年号,莫知何代物。余按《唐书》,史思明僭号铸“顺天” “得一”钱。“顺天”其伪年号,“得一”特以名铸钱耳,非年号也。
世有透光鉴,鉴背有铭文,凡二十字,字极古,莫能读。以鉴承日光, 则背文及二十字,皆透在屋壁上,了了分明。人有原其理,以谓铸时薄处先 冷,唯背文上差厚,后冷而铜缩多。文虽在背,而鉴面隐然有迹,所以于光 中现。余观之,理诚如是。然余家有三鉴,又见他家所藏,皆是一样,文画 铭字无纤异者,形制甚古。唯此一样光透,其他鉴虽至薄者皆莫能透。意古 人别自有术。
余顷年在海州,人家穿地得一弩机,其望山甚长,望山之侧为小矩,如 尺之有分寸。原其意,以目注镞端,以望山之度拟之,准其高下,正用算家 勾股法也。《太甲》曰:“往省括于度则释。”疑此乃度也。汉陈王宠善弩 射,十发十中,中皆同处,其法以“天覆地载,参连为奇,三微三小。三微 为经,三小为纬,要在机牙。”其言隐晦难晓。大意天覆地载,前后手势耳 ;参连为奇,谓以度视镞,以镞视的,参连如衡,此正是勾股度高深之术也 ;三经、三纬,则设之于堋,以志其高下左右耳。余尝设三经、三纬,以镞 注之发矢,亦十得七八。设度于机,定加密矣。
余于关中得一铜匜,其臂有刻文二十字日:“律人衡兰注水匜,容一升 。始建国元年一月癸卯造。”皆小篆。律人当是官名。《王莽传》中不载。
青堂羌善锻甲,铁色青黑,莹彻可鉴笔发,以麝皮为线旅之,柔薄而韧 。镇戎军有一铁甲,椟藏之,相传以为宝器。韩魏公帅泾、原,曾取试之。
去之五十步,强弩射之,不能入。尝有一矢贯扎,乃是中其钻空;为钻空所 刮,铁皆反卷,其坚如此。凡锻甲之法,其始甚厚,不用火,冷锻之,比元 厚三分减二乃成。其未留头许不锻,隐然如瘊子。欲以验未锻时厚薄。如浚 河留土笋也。谓之“瘊子甲”。今人多于甲札之背隐起,伪为瘊子,虽置瘊 子,但无非精钢,或以火锻为之,皆无补于用,徒为外饰而已。
朝士黄秉少居长安,游骊山,值道士理故宫石渠,石下得折玉钗,刻为 凤首,已皆破缺,然制作精巧,后人不能为也。郑嵎《津阳门》诗云:“破 簪碎细不足拾,金沟浅溜和缨緌。”非虚语也。余又尝过金陵,人有发六朝 陵寝,得古物甚多。余曾见一玉臂钗,两头施转关,可以屈伸,合之令圆, 仅于无缝,为九龙绕之,功侔鬼神。世多谓前古民醇,工作率多卤拙,是大 不然。古物至巧,正由民醇故也。民醇,工不苟。后世风俗虽侈,而工之致 力不及古人,故物多不精。
屋上覆橑,古人谓之“绮井”,亦曰“藻井”,又谓之“覆海”。今令 文中谓之“斗八”,吴人谓之“罳顶”。唯宫室祠观为之。
今人地中得古印章,多是军中官。古之佩章,罢免迁死皆上印绶;得以 印绶葬者极稀。土中所得,多是没于行阵者。
大驾玉辂,唐高宗时造,至今进御。自唐至今,凡三至泰山登封。其他 巡幸,莫记其数。至今完壮,乘之安若山岳,以措杯水其上而不摇。庆历中 ,尝别造玉辂,极天下良工为之,乘之动摇不安,竟废不用。元丰中,复造 一辂,尤极工巧,未经进御,方陈于大庭,车屋适坏,遂压而碎,只用唐辂 。其稳利坚久,历世不能窥其法。世传有神物护之,若行诸辂之后,则隐然 有声。
卷二十 神奇
世人有得雷斧、雷楔者,云:“雷神所坠,多于震雷之下得之。”而未 尝亲见。元丰中,予居随州,夏月大雷震一木折,其下乃得一楔,信如所传 。凡雷斧多以铜铁为之;楔乃石耳,似斧而无孔。世传雷州多雷,有雷祠在 焉,其间多雷斧、雷楔。按《图经》,雷州境内有雷、擎二水,雷水贯城下 ,遂以名州。如此,则“雷 ”自是水名,言“多雷”乃妄也。然高州有电 白县,乃是邻境,又何谓也?
越州应天寺有鳗井,在一大磐石上,其高数丈,井才方数寸,乃一石窍 也,其深不可知,唐徐浩诗云:“深泉鳗井开。”即此也,其来亦远矣。鳗 时出游,人取之置怀袖间,了无惊猜。如鳗而有鳞,两耳甚大,尾有刃迹。
相传云:“黄巢曾以剑佛之。”凡鳗出游,越中必有水旱疫疠之灾,乡人常 以此候之。
治平元年,常州日禺时,天有大声如雷,乃一大星,几如月,见于东南 。少时而又震一声,移着西南。又一震而坠在宜兴县民许氏园中。远近皆见 ,火光赫然照天,许氏藩篱皆为所焚。是时火息,视地中有一窍如杯大,极 深。下视之,星在其中,荧荧然。良久渐暗,尚热不可近。又久之,发其窍 ,深三尺余,乃得一圆石,犹热,其大如拳,一头微锐,色如铁,重亦如之 。州守郑伸得之,送润州金山寺,至今匣藏,游人到则发视。王无咎为之传 甚详。
山阳有一女巫,其神极灵。予伯氏尝召问之,凡人间物,虽在千里之外 ,问之皆能言。乃至人中心萌一意,已能知之。坐客方弈棋,试数白黑棋握 手中,问其数,莫不符合。更漫取一把棋,不数而问之,是亦不能知数。盖 人心所知者,彼则知之;心所无,则莫能知。如季咸之见壶子,大耳三藏观 忠国师也。又问以巾箧中物,皆能悉数。时伯氏有《金刚经》百册,盛一大 箧中,指以问之:“其中何物?”则曰:“空箧也。”伯氏乃发以示之,曰 :“此有百册佛经,安得曰空箧?”鬼良久又曰:“空箧耳,安得欺我!” 此所谓文字相空,因真心以显非相,宜其鬼神所不能窥也。
神仙之说,传闻固多,余之目睹二事。供奉官陈允任衢州监酒务日,允 已老,发秃齿脱。有客候之,称孙希龄,衣服甚褴褛,赠允药一刀圭,令揩 齿。允不甚信之。暇日,因取揩上齿,数揩而良,及归家,家人见之,皆笑 日:“何为以墨染须?”允惊,以鉴照之,上髯黑如漆矣。急去巾,视童首 之发,已长数寸;脱齿亦隐然有生者。余见允时年七十余,上髯及发尽黑, 而下髯如雪。又正郎萧渤罢白波辇运,至京师,有黥卒姓石,能以瓦石沙土 手挼之悉成银,渤厚礼之,问其法,石曰:“此真气所化,未可遽传。若服 丹药,可呵而变也。”遂授渤丹数粒。渤饵之,取瓦石呵之,亦皆成银。渤 乃丞相荆公姻家,是时丞相当国,余为宰士,目睹此事,都下士人求见石者 如市,遂逃去,不知所在。石才去,渤之术遂无验。石,齐人也。时曾子固 守齐,闻之,亦使人访其家,了不知石所在。渤既服其丹,亦宜有补年寿, 然不数年间,渤乃病卒。疑其所化特幻耳。
熙宁中,予察访过咸平,是时刘定子先知县事,同过一佛寺。子先谓余 曰:“此有一佛牙,甚异。”余乃斋洁取视之。其牙忽生舍利,如人身之汗 ,疯然涌也,莫知其数,或飞空中,或堕地。人以手承之,即透过;着床榻 ,摘然有声,复透下。光明莹彻,烂然满目。余到京师,盛传于公卿间。后 有人迎至京师,执政官取入东府,以次流布士大夫之家。神异之迹,不可悉 数。有诏留大相国寺,创造木浮图以藏之。今相国寺西塔是也。
菜品中芜菁、菘、芥之类,遇旱其标多结成花,如莲花,或作龙蛇之形 。此常性,无足怪者。熙宁中,李宾客乃之知润州,园中菜花悉成荷花,仍 各有一佛坐于花中,形如雕刻,莫知其数。暴干之,其相依然。或云:“李 君之家奉佛甚笃,因有此异。”彭蠡小龙,显异至多,人人能道之,一事最 着。熙宁中,王师南征,有军仗数十船,泛江而南。自离真州,即有一小蛇 登船。般师识之,曰:“此彭蠡小龙也,当是来护军仗耳。”主典者以洁器 荐之,蛇伏其中。船乘便风,日棹数百里,未尝有波涛之恐。不日至洞庭, 蛇乃附一商人船回南康。世传其封域止于洞庭,未尝逾洞庭而南也。有司以 状闻,诏封神为顺济王,遣礼官林希致诏。予中至祠下,焚香毕,空中忽有 一蛇坠祝肩上,祝曰:“龙君至矣。”其重一臂不能胜。徐下至几案间,首 如龟,不类蛇首也。子中致诏意日:“使人至此,斋三日然后致祭。王受天 子命,不可以不斋戒。”蛇受命,径入银香奁中,蟠三日不动。祭之日,既 酌洒,蛇乃自奁中引首吸之。俄出,循案行,色如湿胭脂,烂然有光。穿一 剪彩花过,其尾尚赤,其前已变为黄矣,正如雌黄色。又过一花,复变为绿 ,如嫩草之色。少顷,行上屋梁。乘纸旛脚以船,轻若鸿毛。倏忽入帐中, 遂不见。明日,子中还,蛇在船后送之,逾彭蠡而回。此龙常游舟楫间,与 常蛇无辨。但蛇行必蜿蜒,而此乃直得,江人常以此辨之。
天圣中,近辅献龙卵,云:“得自大河中。”诏遣中人送润州金山寺。
是岁大水,金山庐舍为水所漂者数十间,人皆以为龙卵所致。至今椟藏,余 屡见之:形类色理,都如鸡卵,大若五升囊;举之至轻,唯空壳耳。
内侍李舜举家曾为暴雷所震。其堂之西室,雷火自窗间出,赫然出檐, 人以为堂屋已焚,皆出避之。及雷止,其舍宛然,墙壁窗纸皆黔。有一木格 ,其中杂贮诸器,其漆器银扣者,银悉镕流在地,漆器曾不焦灼。有一宝刀 ,极坚钢,就刀室中镕为汁,而室亦俨然。人必谓火当先焚草木,然后流金 石,今乃金石皆铄,而草木无一毁者,非人情所测也。佛书言“龙火得水而 炽,人火得水而灾”,此理信然。人但知人境中事耳,人境之外,事有何限 ?欲以区区世智情识,穷测至理,不其难哉!
知道者苟未至脱然,随其所得浅深,皆有效验。尹师鲁自直龙图阁谪官 ,过梁下,与一佛者谈。师鲁自言以静退为乐。其人曰:“此犹有所系,不 若进退两忘。”师鲁顿若有所得,自为文以记其说。后移邓州,是时范文正 公守南阳。少日,师鲁忽手书与文正别,仍嘱以后事,文下极讶之。时方馔 客,掌书记朱炎在坐,炎老人,好佛学,文正以师鲁书示炎曰:“师鲁迁谪 失意,遂至乘理,殊可怪也。宜往见之,为致意开譬之,无使成疾。”炎即 诣尹,百师鲁已沐浴衣冠而坐,见炎来道文正意,乃笑曰:“何希文犹以生 人见待?洙死矣。”与炎谈论顷时,遂隐几而卒。炎急使人驰报文正,文正 至,哭之甚哀。师鲁忽举头曰:“早已与公别,安用复来?”文正惊问所以 ,师鲁笑曰:“死生常理也,希文岂不达此。”又问其后事,尹曰:“此在 公耳。”乃揖希文,复逝。俄顷,又举头顾希文曰:“ 亦无鬼神,亦无恐 怖。”言讫,遂长往。师鲁所养至此。可谓有力矣,尚未能脱有无之见,何 也?得非进退两忘犹存于胸中欤?
吴人郑夷甫,少年登笠,有美才。嘉祐中,监高邮军税务。尝遇一术士 ,能推人死期,无不验者。令推其命,不过三十五岁。忧伤感叹,殆不可堪 。人有劝其读《老》《庄》以自广。久之,润州金山有一僧,端坐与人谈笑 间遂化去。夷甫闻之,喟然叹息曰:“既不得寿,得如此僧,复何憾哉!” 乃从佛者授《首楞严经》,往还吴中。岁余,忽有所见,曰:“生死之理。
我知之矣。”遂释然放怀,无复芥蒂。后调封州判官,预知死日,先期旬日 ,作书与交游亲戚叙诀,及次叙家事备尽。至期,沐浴更衣。公舍外有小园 ,面溪一亭洁饰,夷甫至其间,亲督人洒扫及焚香。挥手指画之间,屹然立 化。家人奔出呼之,已立僵矣:亭亭如植木,一手犹作指画之状。郡守而下 ,少时皆至,士民观者如墙。明日,乃就敛。高邮崔伯易为墓志。略叙其事 。余与夷甫远亲,知之甚详。士人中盖未曾有此事。
人有前知者,数千百年事皆能言之,梦寐亦或有之,以此知万事无不前 定。余以谓不然,事非前定。方其知时,即是今日,中间年岁,亦与此同时 ,元非先后。此理宛然,熟观之可谕。或曰:“苟能前知,事有不利者,可 迁避之。”亦不然也。苟可迁避,则前知之时,已见所避之事;若不见所避 之事,即非前知。
吴僧文捷,戒律精苦,奇迹甚多。能知宿命,然罕与人言。余群从遘为 知制诰,知杭州,礼为上客。遘尝学诵《揭帝咒》,都未有人知,捷一日相 见曰:“舍人诵咒,何故阙一句?”既而思其所诵,果少一句。浙人多言文 通不寿,一日齐心,往问捷,捷曰:“公更三年为翰林学士,寿四十岁。后 当为地下职仕,事权不减生时,与杨乐道待制联曹。然公此时当衣衰绖视事 。”文通闻之,大骇曰:“数十日前,曾梦杨乐道相过云:‘受命与公同职 事,所居甚乐,慎勿辞也。 ’”后数年,果为学士,而丁母丧,年三十九 岁。明年秋,捷忽使人与文通诀别;时文通在姑苏,急往钱塘见之。捷惊曰 :“公大期在此月,何用更来?宜即速还。 ”屈指计之,曰:“急行,尚 可到家。”文通如其言,驰还,遍别骨肉;是夜无疾而终。捷与人言多如此 ,不能悉记,此吾家事耳。捷尝持如意轮咒,灵变尤多,缾中水咒之则涌立 。畜一舍利,昼夜常转于琉璃缾中。捷行道绕之,捷行速,则舍利亦速;行 缓,则舍利亦缓。士人郎忠厚事之至谨,就捷乞以舍利,捷遂与之,封护甚 严。一日忽失所在,但空缾耳。忠厚斋戒,延捷加持,少顷,见观音像衣上 一物,蠢蠢而动,疑其虫也,试取,乃所亡舍利。如此者非一。忠厚以余爱 之,持以见归,予家至今严奉,盖神物也。
郢州渔人掷网于汉水,至一潭底,举之觉重。得一石,长尺余,圆直如 断椽,细视之,乃群小蛤,鳞次相比,绸缪巩固。以物试抉其一端,得一书 卷,乃唐天宝年所造《金刚经》,题志甚详,字法奇古,其末云:“医博士 摄比阳县令朱均施。”比阳乃唐州属邑。不知何年坠水中,首尾略无沾渍。
为土豪李孝源所得,孝源素奉佛,宝佛其书,蛤筒复养之水中。客至欲见, 则出以视之。孝源因感经像之胜异,旋家财万余缗,写佛经一藏于郢州兴阳 寺,特为严丽。
张忠定少时,谒华山陈图南,遂欲隐居华山。图南曰:“他人即不可知 。如公者,吾当分半以相奉。然公方有官职,未可议此。其势如失火家待君 救火,岂可不赴也?”乃赠以一诗曰:“自吴入蜀是寻常,歌舞筵中救火忙 。乞得金陵养闲散,亦须多谢鬓边疮。”始皆不谕其言。后忠定更镇杭、益 ,晚年有疮发于顶后,治不差,遂自请得金陵,皆如此诗言。忠定在蜀日, 与一僧善。及归,谓僧曰:“君当送我至鹿头,有事奉托。”僧依其言至鹿 头关,忠定出一书,封角付僧曰:“谨收此,后至乙卯年七月二十六日,当 请于官司,对众发之。慎不可私发,若不待其日及私发者,必有大祸。”僧 得其书,至大中祥符七年,岁乙卯,时凌待郎策师蜀,僧乃持其书诣府,具 陈忠定之言。其僧亦有道者,凌信其言,集从官共开之,乃忠定真容也。其 上有手题曰:“咏当血食于此。”后数日,得京师报,忠定以其年七月二十 六日捐馆。凌乃为之筑庙于成都。蜀人自唐以来,严祀韦南康,自此乃改祠 忠定至今。
熙宁七年,嘉兴僧道亲,号通照大师,为秀州副僧正。因游温州雁荡山 ,自大龙湫回,欲至瑞鹿院。见一人衣布襦,行涧边,身轻若飞,履木叶而 过,叶皆不动。心疑其异人,乃下涧中揖之,遂相与坐于石上,问其氏族、 闾里、年齿,皆不答。须发皓白,面色如少年。谓道亲曰:“今宋朝第六帝 也。更后九年,当有疾。汝可持吾药献天子。此药人臣不可服,服之有大责 ,宜善保守。”乃探囊出一丸,指端大,紫色,重如金锡,以授道亲曰:“ 龙寿丹也。”欲去,又谓道亲曰:“明年岁当大疫,吴、越尤甚,汝名已在 死籍。今食吾药,勉修善业,当免此患。”探囊中取一柏叶与之,道亲即时 食之。老人曰:“定免矣。慎守吾药,至癸亥岁,自诣阙献之。”言讫遂去 。南方大疫,两浙无贫富皆病,死者十有五六,道亲殊无恙。至元丰六年夏 ,梦老人趣之曰:“时至矣,何不速诣阙献药?”梦中为雷电驱逐,惶惧而 起,径诣秀州,具述本末,谒假入京,诣尚书省献之。执政亲问,以为狂人 ,不受其献。明日因对奏知,上急使人追寻,付内侍省问状,以所遇对。未 数日,先帝果不豫。乃使勾当御药院梁从政持御香,赐装钱百千,同道亲乘 驿诣雁荡山,求访老人,不复见,乃于初遇处焚香而还。先帝寻康复,谓辅 臣曰:“此但预示服药兆耳。”闻其药至今在彰善阁,当时不曾进御。
庐山太平观,乃九天采访使者祠,自唐开元中创建。元丰二年,道士陶 智仙营一舍,令门人陈若拙董作。发地忽得一缾,封𫔎甚固,破之,其中皆 五色土;唯有一铜钱,文有“应元保运”四字。若掘得之,以归其师,不甚 为异。至元丰四年,忽有诏进号九天采访使者为应元保运真君,遣内侍廖维 持御书殿额赐之,乃与钱文符同。时知制诰熊本提举太平观,具闻其事,召 本观主首,推诘其详,审其无伪,乃以其钱付廖维表献之。
祥符中,方士王捷,本黥卒,尝以罪配沙门岛,能作黄金。有老锻工毕 升,曾在禁中为捷锻金。升云:“其法为炉灶,使人隔墙鼓鞲,盖不欲人觇 其启闭也。其金,铁为之,初自冶中出。色尚黑。凡百余两为一饼。每饼辐 解,凿为八片,谓之‘鸦觜金’者是也。”今人尚有藏者。上令上坊铸为金 龟、金牌各数百,龟以赐近臣,人一枚。时受赐者,除戚里外,在庭者十有 七人,余悉埋玉清昭应宫宝符阁及殿基之下,以为宝镇;牌赐天下州、府、 军、监各一,今谓之“金宝牌”者是也。洪州李简夫家有一龟,乃其伯祖虚 已所得者,盖十七人之数也。其龟夜中往往出游,烂然有光,掩之则无所得 。其家至今匮藏。
卷二十一 异事异疾附
世传虹能入溪涧饮水,信然。熙宁中,余使契丹,至其极北黑水境永安 山下卓帐。是时新雨霁,见虹下帐前涧中。余与同职扣涧观之,虹两头皆笄 涧中。使人过涧,隔虹对立,相去数丈,中间如隔绡谷。自西望东则见;盖 夕虹也。立涧之东西望,则为日所铄,都无所睹。久之稍稍正东,逾山而去 。次日行一程,又复见之。孙彦先云:“虹,雨中日影也,日照雨即有之。 ” 皇祐中,苏州民家一夜有人以白垩书其墙壁,悉似“在”字,字稍异 。一夕之间,数万家无一遗者;至于卧内深隐之处,户牖间无不到者。莫知 其然,后亦无他异。
延州天山之巅,有奉国佛寺,寺庭中有一墓,世传尸毗王之墓也。尸毗 王出于佛书《大智论》,言尝割身肉以饲饿鹰,至割肉尽。今天山之下有濯 筋河,其县为肤施县。详“肤施”之义,亦与尸毗王说相符。按《汉书》, 肤施县乃秦县名,此时尚未有佛书,疑后人傅会县名为说。虽有唐人一碑, 已漫灭断折不可读。庆历中,施昌言镇鄜、延,乃坏奉国寺为仓,发尸毗墓 ,得千余秤炭,其棺椁皆朽,有枯骸尚完,胫骨长二尺余,颅骨大如斗。并 得玉环玦七十余件,玉冲牙长仅盈尺,皆为在位者所取;金银之物,即入于 役夫。争取珍宝,遗骸多为拉碎,但伫一小函中埋之。东上阁门使夏元象, 时为兵马都监,亲董是役,为余言之甚详。至今天山仓侧,昏后独行者往往 与鬼神遇,郡人甚畏之。
余于谯亳得一古镜,以手循之,当其中心,则摘然如灼龟之声。人或曰 :“此夹镜也。”然夹不可铸,须两重合之。此镜甚薄,略无焊迹,恐非可 合也。变使焊之,则其声当铣塞;今扣之,其声泠然纤远。既因抑按而响, 刚铜当破,柔铜不能如此澄莹洞彻。历访镜工,皆罔然不测。
世传湖、湘间因震雷,有鬼神书“谢仙火”三字于木柱上,其字入木如 刻,倒书之。此说甚着。近岁秀州华亭县,亦因雷震,有字在天王寺屋柱上 ,亦倒书,云:“高洞杨雅一十六人火令章。”凡十一字,内“令章”两字 特奇劲,似唐人书体,至今尚在,颇与“谢仙火”事同。所谓“火”者,疑 若队伍若干人为“ 一火”耳。余在汉东时,清明日雷震死二人于州守园中, 胁上各有两字,如墨笔画,扶疏类柏叶,不知何字。
元厚之少时,曾梦人告之:“异日当为翰林学士,须兄弟数人同在禁林 。”厚之自思素无兄弟,疑此梦为不然。熙宁中,厚之除学士,同时相先后 入学士院子:一人韩持国维,一陈和叔绎,一邓文约绾,一杨元素绘,并厚 之名绛。五人名皆从“系”,始悟弟兄之说。
木中有文,多是柿木。治平初,杭州南新县民家折柿木,中有“上天大 国”四字。余亲见之,书法类颜真卿,极有笔力。“国”字中间“或”字, 仍挑起作尖吕,全是颜笔,知其非伪者。其横画即是横理,斜画即是斜理。
其木直剖,偶当“天”字中分,而“天”字不破,上下两画并一脚皆横挺出 半指许,如木中之节。以两木合之,如合契焉。
卢中甫家吴中。尝未明而起,墙柱之下,有光煟然。就视之,似水而动 。急以油纸扇挹之,其物在扇中滉漾,正如水银,而光艳烂然;以火烛之, 则了无一物。又魏国大主家亦尝见此物。李团练评尝与余言,与中甫所见无 少异,不知何异也。余昔年在海州,曾夜煮盐鸭卵,其间一卵,烂然通明如 玉,荧荧然屋中尽明。置之器中十余日,臭腐几尽,愈明不已。苏州钱僧孺 家煮一鸭卵,亦如是。物有相似者,必自是一类。
余在中书检正时,阅雷州奏牍,有人为乡民诅死,问其状,乡民能以熟 食咒之,俄顷脍炙之类悉复为完肉;又咒之,则熟肉复为生肉;又咒之,则 生肉能动,复使之能活,牛者复为牛,羊者复为羊,但小耳;更咒之,则渐 大;既而复咒之,则还为熟食。人有食其肉,觉腹中淫淫而动,必以金帛求 解;金帛不至,则腹裂而死,所食牛羊,自裂中出。狱具案上,观其咒语, 但日“东方王母桃,西方王母桃”两句而已。其他但道其所欲,更无他术。
寿州八公山侧土中及溪涧之间,往往得小金饼,上有篆文“刘主”字, 世传“淮南王药金”也。得之者至多,天下谓之“印子金”是也。然止于一 印,重者不过半两而已,鲜有大者。余尝于寿春渔人处得一饼,言得于淮水 中,凡重七两余,面有二十余印,背有五指及掌痕,纹理分明。传者以谓泥 之所化,手痕正如握泥之迹。襄、随之间,故舂陵、白水地,发土多得金麟 趾褭穐。妙趾中空,四傍皆有文,刻极工巧。褭穐作团饼,四边无模范迹, 似于平物上滴成,如今干柿,土人谓之“柿子金”。《赵飞燕外传》:“帝 窥赵昭仪浴,多采金饼,以赐侍儿私婢。”殆此类也。一枚重四两余,乃古 之一斤也。色有紫艳,非他金可比。以刃切之,柔甚于铅;虽大块,亦可刀 切,其中皆虚软。以石磨之,则霏霏成屑。小说谓麟趾褭穐,乃娄敬所为药 金,方家谓之“娄金”,和药最良。《汉书注》亦云:“异于他金。”余在 汉东一岁凡数家得之。有一窖数十饼者,余亦买得一饼。
旧俗正月望夜迎厕神,谓之紫姑。亦不必正月,常时皆可召。余少时见 小儿辈等闲则召之,以为嬉笑。亲戚间曾有召之而不肯去者,两见有此,自 后遂不敢召。景祐中,太常博士王纶家因迎紫姑,有神降其闺女,自称上帝 后宫诸女,能文章,颇清丽,今谓之《女仙集》,行于世。其书有数体,甚 有笔力,然皆非世间篆隶。其名有藻牋篆、茁金篆十余名。纶与先君有旧, 余与其子弟游,亲见其笔迹。其家亦时见其形,但自腰以上见之,乃好女子 ;其下常为云气所拥。善鼓筝,音调凄婉,听者忘倦。尝谓其女曰:“能乘 云与我游乎?”女子许之。乃自其庭中涌白云如蒸,女子践之,云不能载。
神曰:“汝履下有秽土,可去履而登。” 女子乃袜而登,如履缯絮,冉冉 至屋复下。曰:“汝未可往,更期异日。”后女子嫁,其神乃不至,其家了 无祸福。为之记传者甚详。此余目见者,粗志于此。近岁迎紫姑者极多,大 率多能文章歌诗,有极工者。余屡见之,多自称蓬莱谪仙。医卜无所不能, 棋与国手为敌。然其灵异显著,无如王纶家者。
世有奇疾者。吕缙叔以知制诰知颖州。忽得疾,但缩小,临终公如小儿 。古人不曾有此疾,终无人识。有松滋令姜愚,无他疾,忽不识字。数年方 稍稍复旧。又有一人家妾,视直物皆曲,弓弦界尺之类,视之皆如钩,医僧 奉真亲见之。江南逆旅中一老妇,啖物不知饱。徐德占过逆旅,老妇愬以饥 ,其子耻之,对德占以蒸饼啖之,尽一竹篑,约百饼,犹称饥不已;日饭一 石米,随即痢之,饥复如故。京兆醴泉主簿蔡绳,余友人也,亦得饥疾,每 饥立须啖物,稍迟则顿仆闷绝。怀中常置饼饵,虽对贵官,遇饥亦便龁啖。
绳有美行,博学有文,为时闻人,终以此不幸。无人识其疾,每为之哀伤。
嘉祐中,扬州有一珠,甚大,天晦多见。初出于天长县陂泽中,后转入 甓社湖,又后乃在新开湖中,凡十余处,居民行人常常见之。余友人书斋在 湖上,一夜忽见其珠,甚近。初微开其房,光自吻中出。如横一金线。俄顷 忽张壳,其大如半席,壳中白光如银,珠大如拳,烂然不可正视。十余里间 林木皆有影,如初日所照;远处但见天赤如野火;倏然远去,其行如飞;浮 于波中,杳杳如日。古有明月之珠,此珠色不类月,荧荧有芒焰,殆类日光 。崔伯易尝为《明珠赋》。伯易,高邮人,盖常见之。近岁不复出,不知所 往。樊良镇正当珠往来处,行人至此,往往维船数宵以待现,名其亭为“玩 珠”。
登州巨嵎山,下临大海。其山有时震动,山之大石皆颓入海中。如此已 五十余年,土人皆以为常,莫知何谓。
士人宋述家有一珠,大如鸡卵,微绀色,莹彻如水。手持之映空而观, 则末底一点凝翠,其上色渐浅;若回转,则翠处常在下,不知何物,或谓之 “滴翠珠”。佛书:“西域有‘琉璃珠’,投之水中,虽深皆可见,如人仰 望虚空月形。”疑此近之。
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 可见,谓之“海市”。或日“蛟蜃之气所为”,疑不然也。欧阳文忠曾出使 河朔,过高唐县,驿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过,车马人畜之声一一可辨,其说 甚详,此不具纪。问本处父老,云:“二十年前尝昼过县,亦历历见人物。 ”土人亦谓之“ 海市,”与登州所见大略相类也。
近岁延州永宁关大河岸崩,入地数十尺,土下得竹笋一林,凡数百茎, 根干相连,悉化为石。适有中人过,亦取数茎去,云欲进呈。延郡素无竹, 此入在数十尺土下,不知其何代物。无乃旷古以前,地卑气湿而宜竹耶?婺 州金华山有松石,又如核桃、芦根、蛇蟹之类,皆有成石者;然皆其地本有 之物,不足深怪。此深地中所无,又非本土所有之物,特可异耳。
治平中,泽州人家穿井,土中见一物,蜿蜿如龙蛇。大畏之,不敢角, 久之,见其不动,试摸之,乃石也。村民无知,遂碎之,时程伯纯为晋城令 ,求得一段,鳞甲皆如生物。盖蛇蜃所化,如石蟹之类。
随州医蔡士宁常宝一息石,云:“数十年前得于一道人。”其色紫光, 如辰州丹砂;极光莹,如映人;搜和药剂;有缠纽之纹;重如金锡。其上有 两三窍,以细篾剔之,出赤屑如丹妙。病心狂热者,服麻子许即定。其斤两 岁息。士宁不能名,忽以归余。或云“昔人所练丹药也。”形色既异,又能 滋息,必非凡物,当求识者辨之。
随州大洪山作人李遥,杀人亡命。逾年,至秭归,因出市,见鬻柱杖者 ,等闲以数十钱买之。是时秭归适又有邑民为人所杀,求贼甚急。民之子见 遥所操杖,识之,曰:“此吾父杖也。”遂以告官司。执遥验之,果邑民之 杖也,榜掠备至。遥实买杖,而鬻仗者已不见,卒未有以自明。有司诘其行 止来历,势不可隐,乃通随州,而大洪杀人之罪遂败。卒不知鬻杖者何人。
市人千万,而遥适值之,因缘及其隐匿,此亦事之可怪者。
至和中,交趾献麟,如牛而大,通身皆大麟,首有一角。考之记传,与 麟不类,当时有谓之山犀者。然犀不言有麟,莫知其的。回诏欲谓之麟,则 虑夷獠见欺;不谓之麟,则未有以质之;止谓之“异兽”,最为慎重有体。
今以余观之,殆天禄也。按《汉书》:“灵帝中平三年,铸天禄、虾襔于平 门外。”注云:“天禄,兽名。今邓州南阳县北《宗资碑》旁两兽,镌其膊 ,一曰天禄,一曰辟邪。”元丰中,余过邓境,闻此石兽尚在,使人墨其所 刻天禄、辟邪字观之,似缘似隶。其兽有角鬣,大鳞如手掌。南丰曾阜为南 阳令,题宗资碑阴云:“二兽膜之所刻独在,制作精巧,高七八尺,尾鬣皆 鳞甲,莫知何象而名此也。”今详其形,甚类交趾所献异兽,知其必天禄也 。
钱塘有闻人绍者,常宝一剑。以十大钉陷柱中,挥剑一削,十钉皆截, 隐如秤衡,而剑镴无纤迹。用力屈之如钩,纵之铿然有声,复直如弦。关中 种谔亦畜一剑,可以屈置盒中,纵之复直。张景阳《七命》论剑曰:“若其 灵宝,则舒屈无方。”盖自古有此一类,非常铁能为也。
嘉祐中,伯兄为卫尉丞,吴僧持一宝鉴来云:“斋戒照之,当见前途吉 凶。”伯兄如其言,乃以水濡其鉴,鉴不甚明,仿佛见如人衣绯衣而坐。是 时伯兄为京寺丞,衣绿,无缘遽有绯衣。不数月,英宗即位,覃恩赐绯。后 数年,僧至京师,蔡景繁时为御史,尝照之,见已着貂蝉,甚自喜。不数日 ,摄官奉祠,遂假蝉冕。景繁终于承议郎,乃知鉴之所卜,唯知近事耳。
三司使宅,本印经院,熙宁中,更造三司宅。处薛师政经始,宅成,日 官周琮曰:“此宅前河,后直太社,不利居者。”始自元厚之,自拜日入居 之。不久,厚之谪去,而曾子宣继之。子宣亦谪去,子厚居之。子厚又逐, 而余为三司使,亦以罪去。李奉世继为之,而奉世又谪。皆不缘三司职事, 悉以他坐褫削。奉世去,发厚卿主计,而三司官废,宅毁为官寺,厚卿亦不 终任。 《岭表异物志》记鳄鱼甚详。余少时到闽中,时王举直知潮州,钓得一 鳄,其大如船,画以为图,而自序其下。大体其形如鼍,但喙长等其身,牙 如锯齿。有黄、苍二色,或时有白者。尾有三钩,极铦利,遇鹿豕即以尾戟 之以食。生卵甚多,或为鱼,或为鼍、鼋其为鳄者不过一二。土人设钩于大 豕之身,筏而流之水中,鳄尾而食之,则为所毙。
嘉祐中,海州渔人获一物,鱼身而首如虎,亦作虎文;有两短足在肩, 指爪皆虎也;长八、九尺。视人辄泪下。舁至郡中,数日方死。有父老云: “昔年曾见之,谓之‘海蛮师’。”然书传小说未尝载。
邕州交寇之后,城垒方完,有定水精舍泥佛,辄自动摇,昼夜不息,如 此逾月。时新经兵乱,人情甚惧。有司不敢隐,具以上闻,遂有诏令,置道 场禳谢,动亦不己。时刘初知邕州,恶其惑众,乃舁像投江中。至今亦无他 异。
洛中地内多宿藏,凡置第宅未经掘者,例出掘钱。张文孝左丞始以数千 缗买洛大第,价已定,又求掘钱甚多,文孝必欲得之。累增至千余缗方售, 人皆以为妄费。及营建庐舍,土中得一石匣,不甚大,而刻镂精妙,皆为花 鸟异形,顶有篆字二十余,书法古怪,无人能读。发匣,得共金数百两。鬻 之,金价正如买第之直,𣃁掘钱亦在其数,不差一钱。观其窾识文画,皆非 近古所有。数已前定,则虽欲无妄费,安可得也?
熙宁九年,恩州武成县有旋风自东南来,望之插天如羊角,大木尽拔。
俄顷旋风卷入云霄中。既而渐近,乃经县城,官舍民居略尽。悉卷入云中。
县令儿女奴婢,卷去复坠地,死伤者数人。民间死伤亡失者,不可胜计。县 城悉为丘墟,遂移今县。
宋次道《春明退朝录》言:“天圣中,青州盛冬浓霜,屋瓦皆成面花之 状。”此事五代时已尝有之,余亦自两见如此。庆历中,京师集禧观渠中, 冰纹皆成花果林木。元丰末,余到秀州,人家屋瓦上冰亦成花。每瓦一枝, 正如画家所为折枝,有大花似牡丹、芍药者。细药如海棠、萱草辈者,皆有 枝叶,无毫发不具,气象生下,虽巧笔不能为。以纸搨之,无异石刻。
熙宁中,河州雨雹,大者如鸡卵,小者如莲芡,悉如人莲芡,悉如人头 ,耳目口鼻皆具,无异镌刻。次年,王师平河州,蕃戎授首者甚众,岂克胜 之符豫告邪?
卷二十二 谬误谲诈附
东南之美,有会稽之竹箭。竹为竹,箭为箭,盖二物也。今采箭以为矢 ,而通谓矢为箭者,因其箭名之也。至于用木为笴,而谓之箭,则谬矣。
丁晋公之逐,土大夫远嫌,莫敢与之通声问。一日,忽有一书与执政。
执政得之,不敢发,立具上闻。洎发之,乃表也,深自叙致,词颇哀切。其 间两句曰:“虽迁陵之罪大,念立主之功多。”遂有北还之命。谓多智变, 以流人无因达章秦,遂托为执政书。度以上闻,因蒙宽宥。
尝有人自负才名,后为进士状首,扬历贵近。曾谪官知海州,有笔工善 画水,召使画便厅掩障,自为之记,自书丁壁间。后人以其时名,至今严护 之。其间叙画水之因曰:“设于听事,以代反坫。”人莫不怪之。余窃意其 心,以谓“邦君屏塞门,管氏亦屏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 有反坫。”其文相属,故缪以屏为反坫耳。
段成式《酉阳杂俎》记事多诞。其间叙草木异物,尤多谬妄。率记异国 所出,欲无根柢。如云“一木五香:根旃檀,节沉香,花鸡舌,叶藿,胶薰 陆。”此尤谬。旃檀与沉香,两木元异。鸡舌即今丁香耳,今药品中所用者 亦非。藿香自是草叶,南方至多。薰陆,小木而大叶,海南亦有薰陆,乃其 胶也,今谓之乳头香。五物迥殊,元非同类。
丁晋公从车驾巡幸,礼成,有诏赐辅臣玉带。时辅臣八人,行在祗侯库 止有七带。尚衣有带,谓之比玉,价直数百万,上欲以赐辅臣,以足其数。
晋公心欲之,而位在七人之下,度必不及已。乃谕有司,不须发尚衣带,自 有小私带,且可服之以谢,候还京别赐可也。有司具以此闻。既各受赐,而 晋公一带仅如指阔。上顾谓近侍曰:“丁谓带与同列大殊,速求一带易之。 ”有司奏“唯有尚衣御带”,遂以赐之。其带熙宁中复归内府。
黄宗旦晚年病目。每奏事,先具奏目,成诵于口。至上前,展奏目诵之 ,其实不见也。同列害之。密以他书易其奏目,宗旦不知也。至上前,所诵 与奏目不同,归乃觉之。遂乞致仕。
京师卖卜者,唯利举场时举人占得失。取之各有术:有求目下之利者, 凡有人问,皆日“必得。”士人乐得所欲,竟往问之。有邀以后之利者,凡 有人问,悉日“不得”。下第者常过十分之七,皆以谓术精而言直,后举倍 获。有因此著名。终身飨利者。
包孝肃尹京,号为明察。有编民犯法,当杖脊。吏受赇,与之约曰:“ 今见尹,必付我责状。汝第呼号自辩,我与汝分此罪。汝决杖,我亦决杖。 ”既而包引囚问毕,果付吏责状。囚如吏言,分辩不已。吏大声诃之曰:“ 但受脊杖出去,何用多言!”包谓其市权,捽吏于庭,杖之十七。特宽囚罪 ,止从杖坐,以抑吏势。不知乃为所卖,卒如素约。小人为奸,固难防也。
孝肃天性峭严,未尝有笑容,人谓“包希仁笑比黄河清”。
李溥为江、淮发运使,每岁奏计,则以大船载东南美货,结纳当途,莫 知纪极。章献太后垂帘时,溥因奏事,盛称浙茶之美,云:“自来进御,唯 建州饼茶,而浙茶未尝修贡。本司以羡余钱买到数千斤,乞进入内。”自国 门挽船而入,称进奉茶纲,有司不敢问。所贡余者,悉入私室。溥晚年以贿 败,窜谪海州。然自此遂为发运司岁例,每发运使入奏,舳舻蔽川,自泗州 七日至京。余出使淮南时,见有重载入汴者,求得其籍,言两浙笺纸三暖船 ,他物称是。
崔融为《瓦松赋》云:“谓之木也,访山客而未详;谓之草也,验农皇 而罕记。”段成式难之曰:“崔公博学,无不该悉,岂不知瓦松已有着说? ”引梁简文诗:“依檐映昔耶。”成式以昔耶为瓦松,殊不知昔耶乃是垣衣 ,瓦松自名昨叶,保成式亦自不识?
江南陈彭年,博学书史,于礼文尤所详练。归朝列于侍从,朝廷郊庙礼 仪,多委彭年裁定,援引故事,颇为详洽。尝摄太常卿,导驾,误行黄道上 。有司止之,彭年正色回顾曰:“自有典故。”礼曹素畏其该洽,不复敢诘 问。
海物有车渠,蛤属也,大者如箕,背有渠垄,如蚶壳,故以为器,致如 白玉。生南海。《尚书大传》曰:“文王囚于羑里,散宜生得大贝,如车渠 以献纣。”郑康成乃解之曰:“渠,车罔也。”盖康成不识车渠,谬解之耳 。
李献臣好为雅言。曾知郑州,时孙次公为陕漕罢赴阙,先遣一使臣入京 。所遣乃献臣故吏,到郑庭参,献臣甚喜,欲令左右延饭,乃问之曰:“餐 来未?”使臣误意“餐”者谓次公也,遽对曰:“离长安日,都运待制已治 装。”献臣曰:“不问孙待制,官人餐来未?”其人惭沮而言曰:“不敢仰 昧,为三司军将日,曾吃却十三。”盖鄙语谓遭杖为餐。献臣掩口曰:“官 人误也。问曾与未曾餐饭,欲奉留一食耳”。
卷二十三 讥谑
石曼卿为集贤校理,微行倡馆。为不逞者所窘。曼卿醉与之校,为街司 所录。曼卿诡怪不羁,谓主者曰:“只乞就本厢科决,欲诘旦归馆供职。” 厢帅不喻其谑,曰:“此必三馆吏人也。”杖而遣之。
司马相如叙上林诸水曰:丹水、紫渊,灞、浐、泾、渭,“八川分流, 相背而异态”,“灏溔潢漾”,“东注太湖。”李善注:“太湖,所谓震泽 。”按八水皆入大河,如何得东注震泽?又白乐天《长恨歌》云:“峨嵋山 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峨嵋在嘉州,与幸蜀路全无交涉。杜甫《武 侯庙柏》诗云:“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四十围乃是径七尺 ,无乃太细长乎?防风氏身广九亩,长三尺,姬室亩广六尺,九亩乃五丈四 尺,如此防风之身,乃一饼餤耳。此亦文章之病也。
库藏中物,物数足而名差互者,帐籍中谓之“色缴”。音叫。尝有一从 官,知审官西院,引见一武人,于格合迁官,其人自陈年六十,无材力,乞 致仕,叙致谦厚,甚有可观。主判攘手曰:“某年七十二,尚能拳欧数人。
此辕门也,方六十岁,岂得遽自引退!”京师人谓之“色缴”。
旧日官为中允者极少,唯老于幕官者。累资方至,故为之者多潦倒之人 。近岁州县官进用者,多除中允。遂有“冷中允”、“热中允”。又集贤院 修撰,旧多以馆阁久次者为之。近岁有自常官超授要任,未至从官者多除修 撰。亦有“冷撰”、“热撰”。时人谓“热中允不博冷修撰。” 梅询为翰林学士,一日,书诏颇多,属思甚苦,操觚循阶而行,忽见一 老卒,卧于日中,欠伸甚适。梅忽叹曰:“畅哉!”徐问之曰:“汝识字乎 ?”曰:“不识字。”梅曰:“更快活也!” 有一南方禅到京师,衣间绯袈裟。主事僧素不识南宗体式,以为妖服, 执归有司,尹正见之,亦迟疑未能断。良久,喝出禅僧,以袈裟送报慈寺泥 迦叶披之。人以谓此僧未有见处,却是知府具一只眼。
士人应敌文章,多用他人议论,而非心得。时人为之语曰:“问即不会 ,用则不错。” 张唐卿进士第一人及第,期集于兴国寺,题壁云:“一举首登龙虎榜, 十年身到凤凰池。”有人续其下云:“君看姚晔并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 ”后果终于京官。
信安、沧、景之间,多蚊虻。夏月,牛马皆以泥涂之,不尔多为蚊虻所 毙。效行不敢乘马,马为蚊虻所毒,则狂逸不可制。行人以独轮小车,马鞍 蒙之以乘,谓之“木马”。挽车者皆衣韦裤。冬月作小坐床,冰上拽之,谓 之“凌床”。余尝按察河朔,见挽床者相属,问其所用,曰:“此运使凌床 ”,“此提刑凌床 ”也。闻者莫不掩口。
庐山简寂观道士王告,好学有文,与星子令相善。有邑豪修醮,告当为 都工。都工薄有施利,一客道士自言衣紫,当为都工,讼于星子云:“职位 颠倒,称号不便。”星子令封牒与告,告乃判牒曰:“客僧做寺主,俗谚有 云:散众夺都工,教门无例。虽紫衣与黄衣稍异,奈本观与别观不同。非为 称呼,盖利乎其中有物;妄自尊显,岂所谓大道无名。宜自退藏,无抵刑宪 。”告后归本贯登科,为健吏,至祠部员外郎、江南西路提点刑狱而卒。
旧制,三班奉职月俸钱七百,驿羊肉半斤。祥符中,有人为诗,题所在 驿舍间曰:“三班奉职实堪悲,卑贱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钱何日富,半斤羊 肉几时肥。”朝廷闻之曰:“如此何以责廉隅?”遂增今俸。
尝有一名公,初任县尉,有举人投书索米,戏为一诗答之曰:“五贯九 百五十俸,省钱请作足钱用。妻儿尚未厌糟糠,僮仆岂免遭饥冻?赎典赎解 不曾休,吃酒吃肉何曾梦?为报江南痴秀才,更来谒索觅甚瓮。”熙宁中, 例增选人俸钱,不复有五贯九百俸者,此实养廉隅之本也。
石曼卿初登科,有人讼科场,覆考落数人,曼卿是其数。时方期集于兴 国寺,符至,追所赐敕牒靴服。数人皆啜泣而起,曼卿独解靴袍还使人,露 体戴帕头,复坐,语笑终席而去。次日,被黜者皆授三班借职。曼卿为一绝 句曰:“无才且作三班借,请俸争如录事参。从此罢称乡贡进,且须走马东 西南。” 蔡景繁为河南军巡判官日,缘事至留司御史台阅案牍,得干德中回南郊 仪仗使司牒检云:“准来文取索本京大驾卤簿,勘会本京卤簿仪仗,先于清 泰年中,末帝将带逃走,不知所在。” 江南宁齐丘,智谋之士也。自以谓江南有精兵三十万:士卒十万,大江 当十万,而已当十万。江南初主,本徐温养子,及僣号,迁徐氏于海陵。中 主继统,用齐丘谋,徐氏无男女少长,皆杀之。其后,齐丘尝有一小儿病, 闭阁谢客,中主置燕召之,亦不出。有老乐工,且双瞽,作一诗书纸鸢上, 放入齐丘第中,诗曰:“化家为国实良图,总是先生画计谟。一个小儿抛不 得,上皇当日合何如?”海陵州宅之东,至今有小儿坟数十,皆当时所杀徐 氏之族也。
有一故相远派在姑苏,有嬉游,书其壁曰:“大丞相再从侄某尝游。” 有士人李璋,素好讪谑,题其傍曰:“混元皇帝三十七代孙李璋继至。” 吴中一士人,曾为转运司别试解头,以此自负,好附托显位。是时侍御 史李制知常州,丞相庄敏庞公知湖州。士人游毗陵,挈其徒饮倡家,顾谓一 驺卒曰:“汝往白李二,我在此饮,速遣有司持酒肴来。”李二,谓李御史 也。俄顷,郡厨以饮食至,甚为丰腆。有一蓐医。适在其家,见其事,后至 御史之家,因语及之。李君极怪,使人捕得驺卒,乃兵马都监所假,受士人 教戒,就使庖买饮食,以绐坐客耳。李乃杖驺卒,使街司白士人出城。郡僚 有相善者,出与之别,唁之曰:“仓卒遽行,当何所诣?”士人应之曰:“ 且往湖州,依庞九耳。”闻者莫不大笑。
馆阁每夜轮校官一人直宿,如有故不宿,则虚其夜,谓之“豁宿”。故 事,豁宿不得过四,至第五日即须入宿。遇豁宿,例于宿历名位下书:“腹 肚不安,免宿。”故馆阁宿历,相传谓之“害肚历”。
吴人多谓梅子为“曹公”,以其尝望梅止渴也。又谓鹅为“右军”,以 其好养鹅也。有一士人遗人醋梅与𬊈鹅,作书云:“醋浸曹公一甏,汤𬊈右 军两只,聊备于馔。”
卷二十四 杂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