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陳光蕊赴任逢災 江流僧復讎報本
話表陝西大國長安城,乃歷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漢以來,三州花似錦, 八水繞城流,真個是名勝之邦。彼時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貞觀,已登極十 三年,歲在己巳,天下太平,八方進貢,四海稱臣。
忽一日,太宗登位,聚集文武眾官,朝拜禮畢,有魏徵丞相出班奏道:「方今天 下太平,八方寧靜,應依古法,開立選場,招取賢士,擢用人材,以資化理。」 太宗道:「賢卿所奏有理。」就傳招賢文榜,頒布天下:各府州縣,不拘軍民人 等,但有讀書儒流,文義明暢,三場精通者,前赴長安應試。
此榜行至海州地方,有一人,姓陳名萼,表字光蕊,見了此榜,即時回家,對母 張氏道:「朝廷頒下黃榜,詔開南省,考取賢才,孩兒意欲前去應試。倘得一官 半職,顯親揚名,封妻蔭子,光耀門閭,乃兒之志也。特此稟告母親前去。」張 氏道:「我兒讀書人,『幼而學,壯而行』,正該如此。但去赴舉,路上須要小 心,得了官,早早回來。」
光蕊便吩咐家僮收拾行李,即拜辭母親,趲程前進。到了長安,正值大開選場, 光蕊就進場。考畢,中選。及廷試三策,唐王御筆親賜狀元,跨馬遊街三日。
不期遊到丞相殷開山門首,有丞相所生一女,名喚溫嬌,又名滿堂嬌,未曾婚配 ,正高結彩樓,拋打繡毬卜婿。適值陳光蕊在樓下經過。小姐一見光蕊人材出眾 ,知是新科狀元,心內十分歡喜,就將繡毬拋下,恰打著光蕊的烏紗帽。猛聽得 一派笙簫細樂,十數個婢妾走下樓來,把光蕊馬頭挽住,迎狀元入相府成婚。那 丞相和夫人即時出堂,喚賓人贊禮,將小姐配與光蕊。拜了天地,夫妻交拜畢, 又拜了岳丈、岳母。丞相吩咐安排酒席,歡飲一宵。二人同攜素手,共入蘭房。
次日五更三點,太宗駕坐金鑾寶殿,文武眾臣趨朝。太宗問道:「新科狀元 陳光蕊應授何官?」魏徵丞相奏道:「臣查所屬州郡,有江州缺官,乞我主授他 此職。」太宗就命為江州州主,即令收拾起身,勿誤限期。光蕊謝恩出朝,回到 相府,與妻商議,拜辭岳丈、岳母,同妻前赴江州之任。離了長安登途。
正是暮春天氣,和風吹柳綠,細雨點花紅。光蕊便道回家,同妻交拜母親張氏。
張氏道:「恭喜我兒,且又娶親回來。」光蕊道:「孩兒叨賴母親福庇,忝中狀 元,欽賜遊街,經過丞相殷府門前,遇拋打繡毬適中,蒙丞相即將小姐招孩兒為 婿。朝廷除孩兒為江州州主,今來接取母親,同去赴任。」張氏大喜,收拾行程。
在路數日,前至萬花店劉小二家安下。張氏身體忽然染病,與光蕊道:「我身上 不安,且在店中調養兩日再去。」光蕊遵命。至次日早晨,見店門前有一人提著 個金色鯉魚叫賣,光蕊即將一貫錢買了。欲待烹與母親吃,只見鯉魚閃閃?眼。
光蕊驚異道:「聞說魚蛇?眼,必不是等閑之物。」遂問漁人道:「這魚那裡打 來的?」漁人道:「離府十五里洪江內打來的。」光蕊就把魚送在洪江裡去放了 生,回店對母親道知此事。張氏道:「放生好事,我心甚喜。」光蕊道:「此店 已住三日了,欽限緊急,孩兒意欲明日起身,不知母親身體好否?」張氏道: 「我身子不快,此時路上炎熱,恐添疾病。你可這裡賃間房屋,與我暫住,付些 盤纏在此。你兩口兒先上任去,候秋涼卻來接我。」光蕊與妻商議,就租了屋宇 ,付了盤纏與母親,同妻拜辭前去。
途路艱苦,曉行夜宿,不覺已到洪江渡口。只見稍水劉洪、李彪二人,撐船到岸 迎接。也是光蕊前生合當有此災難,撞著這冤家。光蕊令家僮將行李搬上船去, 夫妻正齊齊上船,那劉洪睜眼看見殷小姐面如滿月,眼似秋波,櫻桃小口,綠柳 蠻腰,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陡起狼心。遂與李彪設計,將船撐 至沒人煙處。候至夜靜三更,先將家僮殺死,次將光蕊打死,把屍首都推在水裡 去了。小姐見他打死了丈夫,也便將身赴水。劉洪一把抱住道:「你若從我,萬 事皆休﹔若不從時,一刀兩斷。」那小姐尋思無計,只得權時應承,順了劉洪。
那賊把船渡到南岸,將船付與李彪自管,他就穿了光蕊衣冠,帶了官憑,同小姐 往江州上任去了。
卻說劉洪殺死的家僮屍首,順水流去。惟有陳光蕊的屍首,沉在水底不動。有洪 江口巡海夜叉見了,星飛報入龍宮,正值龍王升殿,夜叉報道:「今洪江口不知 甚人把一個讀書士子打死,將屍撇在水底。」龍王叫將屍抬來,放在面前,仔細 一看道:「此人正是救我的恩人,如何被人謀死?常言道:『恩將恩報。』我今 日須索救他性命,以報日前之恩。」即寫下牒文一道,差夜叉徑往洪州城隍、土 地處投下,要取秀才魂魄來,救他的性命。城隍、土地遂喚小鬼把陳光蕊的魂魄 交付與夜叉去。夜叉帶了魂魄到水晶宮,稟見了龍王。
龍王問道:「你這秀才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因甚到此,被人打死?」光蕊施禮 道:「小生陳萼,表字光蕊,係海州弘農縣人。忝中新科狀元,叨授江州州主, 同妻赴任。行至江邊上船,不料稍子劉洪貪謀我妻,將我打死拋屍。乞大王救我 一救。」龍王聞言道:「原來如此。先生,你前者所放金色鯉魚,即我也。你是 救我的恩人,你今有難,我豈有不救你之理?」就把光蕊屍身安置一壁,口內含 一顆定顏珠,休教損壞了,日後好還魂報仇。又道:「汝今真魂,權且在我水府 中做個都領。」光蕊叩頭拜謝,龍王設宴相待不題。
卻說殷小姐痛恨劉賊,恨不食肉寢皮。只因身懷有孕,未知男女,萬不得已,權 且勉強相從。轉盼之間,不覺已到江州。吏書門皂,俱來迎接。所屬官員,公堂 設宴相敘。劉洪道:「學生到此,全賴諸公大力匡持。」屬官答道:「堂尊大魁 高才,自然視民如子,訟簡刑清。我等合屬有賴,何必過謙?」公宴已罷,眾人 各散。
光陰迅速。一日,劉洪公事遠出。小姐在衙思念婆婆、丈夫,在花亭上感嘆。忽 然身體睏倦,腹內疼痛,暈悶在地,不覺生下一子。耳邊有人囑曰:「滿堂嬌, 聽吾叮囑:吾乃南極星君,奉觀音菩薩法旨,特送此子與你。異日聲名遠大,非 比等閑。劉賊若回,必害此子,汝可用心保護。汝夫已得龍王相救,日後夫妻相 會,子母團圓,雪冤報仇有日也。謹記吾言。快醒,快醒。」言訖而去。
小姐醒來,句句記得,將子抱定,無計可施。忽然劉洪回來,一見此子,便要淹 殺。小姐道:「今日天色已晚,容待明日拋去江中。」幸喜次早劉洪忽有緊急公 事遠出。小姐暗思:「此子若待賊人回來,性命休矣。不如及早拋棄江中,聽其 生死。倘或皇天見憐,有人救得,收養此子,他日還得相逢。」但恐難以識認, 即咬破手指,寫下血書一紙,將父母姓名、跟腳緣由,備細開載﹔又將此子左腳 上一個小指,用口咬下,以為記驗。取貼身汗衫一件,包裹此子,乘空抱出衙門 。幸喜官衙離江不遠。小姐到了江邊,大哭一場。正欲拋棄,忽見江岸岸側飄起 一片木板,小姐即朝天拜禱,將此子安在板上,用帶縛住,血書繫在胸前,推放 江中,聽其所之。小姐含淚回衙不題。
卻說此子在木板上順水流去,一直流到金山寺腳下停住。那金山寺長老叫做法明 和尚,修真悟道,已得無生妙訣。正當打坐參禪,忽聞得小兒啼哭之聲,一時心 動,急到江邊觀看,只見涯邊一片木板上,睡著一個嬰兒。長老慌忙救起,見了 懷中血書,方知來歷。取個乳名,叫做江流,託人撫養。血書緊緊收藏。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江流年長一十八歲。長老就叫他削髮修行,取法名為 玄奘,摩頂受戒,堅心修道。
一日,暮春天氣,眾人同在松陰之下講經參禪,談說奧妙,那酒肉和尚恰被玄奘 難倒。和尚大怒,罵道:「你這業畜,姓名也不知,父母也不識,還在此搗甚麼 鬼?」玄奘被他罵出這般言語,入寺跪告師父,眼淚雙流道:「人生於天地之間 ,稟陰陽而資五行,盡由父生母養,豈有為人在世而無父母者乎?」再三哀告, 求問父母姓名。長老道:「你真個要尋父母,可隨我到方丈裡來。」玄奘就跟到 方丈。長老到重梁之上,取下一個小匣兒,打開來,取出血書一紙、汗衫一件, 付與玄奘。玄奘將血書拆開讀之,才備細曉得父母姓名,並冤仇事跡。
玄奘讀罷,不覺哭倒在地道:「父母之仇,不能報復,何以為人?十八年來,不 識生身父母,至今日方知有母親。此身若非師父撈救撫養,安有今日?容弟子去 尋見母親,然後頭頂香盆,重建殿宇,報答師父之深恩也。」師父道:「你要去 尋母,可帶這血書與汗衫前去。只做化緣,徑往江州私衙,才得你母親相見。」
玄奘領了師父言語,就做化緣的和尚,徑至江州。適值劉洪有事出外,也是天叫 他母子相會,玄奘就直至私衙門口抄化。那殷小姐原來夜間得了一夢,夢見月缺 再圓,暗想道:「我婆婆不知音信﹔我丈夫被這賊謀殺﹔我的兒子拋在江中,倘 若有人收養,算來有十八歲矣,或今日天教相會,亦未可知。」正沉吟間,忽聽 私衙前有人念經,連叫「抄化」,小姐又乘便出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玄 奘答道:「貧僧乃是金山寺法明長老的徒弟。」小姐道:「你既是金山寺長老的 徒弟……」叫進衙來,將齋飯與玄奘吃。仔細看他舉止言談,好似與丈夫一般。
小姐將從婢打發開去,問道:「你這小師父,還是自幼出家的,還是中年出家的 ?姓甚名誰?可有父母否?」玄奘答道:「我也不是自幼出家,我也不是中年出 家,我說起來,冤有天來大,仇有海樣深:我父被人謀死,我母卻被賊人佔了。
我師父法明長老教我在江州衙內尋取母親。」小姐問道:「你母姓甚?」玄奘道 :「我母姓殷,名喚溫嬌。我父姓陳,名光蕊。我小名叫做江流,法名取為玄奘 。」小姐道:「溫嬌就是我。但你今有何憑據?」玄奘聽說是他母親,雙膝跪下 ,哀哀大哭:「我娘若不信,見有血書、汗衫為證。」溫嬌取過一看,果然是真 ,母子相抱而哭。就叫:「我兒快去。」玄奘道:「十八年不識生身父母,今朝 才見母親,教孩兒如何割捨?」小姐道:「我兒,你火速抽身前去。劉賊若回, 他必害你性命。我明日假裝一病,只說先年曾許捨百雙僧鞋,來你寺中還願。那 時節,我有話與你說。」玄奘依言拜別。
卻說小姐自見兒子之後,心內一憂一喜。忽一日推病,茶飯不吃,臥於床上。劉 洪歸衙,問其原故。小姐道:「我幼時曾許下一願,許捨僧鞋一百雙。昨五日之 前,夢見個和尚手執利刃,要索僧鞋,便覺身子不快。」劉洪道:「這些小事, 何不早說?」隨升堂,吩咐王左衙、李右衙:江州城內百姓,每家要辦僧鞋一雙 ,限五日內完納。百姓俱依派完納訖。小姐對劉洪道:「僧鞋做完,這裡有甚麼 寺院,好去還願?」劉洪道:「這江州有個金山寺、焦山寺,聽你在那個寺裡去 。」小姐道:「久聞金山寺好個寺院,我就往金山寺去。」劉洪即喚王、李二衙 辦下船隻。小姐帶了心腹人,同上了船,稍水將船撐開,就投金山寺去。
卻說玄奘回寺,見法明長老,把前項說了一遍。長老甚喜。次日,只見一個丫鬟 先到,說夫人來寺還願。眾僧都出寺迎接。小姐徑進寺門,參了菩薩,大設齋襯 。喚丫鬟將僧鞋暑襪託於盤內,來到法堂,小姐復拈心香禮拜,就教法明長老分 俵與眾僧去訖。玄奘見眾僧散了,法堂上更無一人,他卻近前跪下。小姐叫他脫 了鞋襪看時,那左腳上果然少了一個小指頭。當時兩個又抱住而哭,拜謝長老養 育之恩。法明道:「汝今母子相會,恐奸賊知之,可速速抽身回去,庶免其禍。」 小姐道:「我兒,我與你一隻香環,你徑到洪州西北地方,約有一千五百里之程 ,那裡有個萬花店,當時留下婆婆張氏在那裡,是你父親生身之母。我再寫一封 書與你,徑到唐王皇城之內,金殿左邊,殷開山丞相家,是你母生身之父母。你 將我的書遞與外公,叫外公奏上唐王,統領人馬,擒殺此賊,與父報仇,那時才 救得老孃的身子出來。我今不敢久停,誠恐賊漢怪我歸遲。」便出寺登舟而去。
玄奘哭回寺中,告過師父,即時拜別,徑往洪州。來到萬花店,問那店主劉小二 道:「昔年江州陳客官有一母親住在你店中,如今好麼?」劉小二道:「他原在 我店中。後來昏了眼,三四年並無店租還我。如今在南門頭一個破瓦?裡,每日 上街叫化度日。那客官一去許久,到如今杳無信息,不知為何。」玄奘聽罷,即 時問到南門頭破瓦?,尋著婆婆。婆婆道:「你聲音好似我兒陳光蕊。」玄奘道 :「我不是陳光蕊,我是陳光蕊的兒子。溫嬌小姐是我的娘。」婆婆道:「你爹 娘怎麼不來?」玄奘道:「我爹爹被強盜打死了,我娘被強盜霸佔為妻。」婆婆 道:「你怎麼曉得來尋我?」玄奘道:「是我娘著我來尋婆婆。我娘有書在此, 又有香環一隻。」那婆婆接了書並香環,放聲痛哭道:「我兒為功名到此,我只 道他背義忘恩,那知他被人謀死。且喜得皇天憐念,不絕我兒之後,今日還有孫 子來尋我。」玄奘問:「婆婆的眼,如何都昏了?」婆婆道:「我因思量你父親 ,終日懸望,不見他來,因此上哭得兩眼都昏了。」
玄奘便跪倒向天禱告道:「今玄奘一十八歲,父母之仇不能報復。今日領母命來 尋婆婆,天若憐鑒弟子誠意,保我婆婆雙眼復明。」祝罷,就將舌尖與婆婆舔眼 。須臾之間,雙眼舔開,仍復如初。婆婆覷了小和尚道:「你果是我的孫子,恰 和我兒子光蕊形容無二。」婆婆又喜又悲。玄奘就領婆婆出了?門,還到劉小二 店內。將些房錢賃屋一間,與婆婆棲身。又將盤纏與婆婆道:「我此去,只月餘 就回。」
隨即辭了婆婆,徑往京城。尋到皇城東街殷丞相府上,與門上人道:「小僧是親 戚,來探相公。」門上人稟知丞相,丞相道:「我與和尚並無親眷。」夫人道: 「我昨夜夢見我女兒滿堂嬌來家,莫不是女婿有書信回來也?」丞相便教請小和 尚來到廳上。小和尚見了丞相與夫人,哭拜在地,就懷中取出一封書來,遞與丞 相。丞相拆開,從頭讀罷,放聲痛哭。夫人問道:「相公,有何事故?」丞相道 :「這和尚是我與你的外孫。女婿陳光蕊被賊謀死,滿堂嬌被賊強佔為妻。」夫 人聽罷,亦痛哭不止。丞相道:「夫人休得煩惱,來朝奏知主上,親自統兵,定 要與女婿報仇。」
次日,丞相入朝,啟奏唐王曰:「今有臣婿狀元陳光蕊,帶領家小江州赴任,被 稍水劉洪打死,佔女為妻﹔假冒臣婿,為官多年。事屬異變,乞陛下立發人馬, 剿除賊寇。」唐王見奏大怒,就發御林軍六萬,著殷丞相督兵前去。丞相領旨出 朝,即往教場內點了兵,徑往江州進發。曉行夜宿,星落鳥飛,不覺已到江州, 殷丞相兵馬俱在北岸下了營寨。星夜令金牌下戶喚到江州同知、州判二人,丞相 對他說知此事,叫他提兵相助,一同過江而去。天尚未明,就把劉洪衙門圍了。
劉洪正在夢中,聽得火炮一響,金鼓齊鳴,眾兵殺進私衙,劉洪措手不及,早被 擒住。丞相傳下軍令,將劉洪一干人犯綁赴法場,令眾軍俱在城外安營去了。
丞相直入衙內正廳坐下,請小姐出來相見。小姐欲待要出,羞見父親,就要自縊 。玄奘聞知,急急將母解救,雙膝跪下,對母道:「兒與外公統兵至此,與父報 仇。今日賊已擒捉,母親何故反要尋死?母親若死,孩兒豈能存乎?」丞相亦進 衙勸解。小姐道:「吾聞『婦人從一而終』。痛夫已被賊人所殺,豈可靦顏從賊 ?止因遺腹在身,只得忍恥偷生。今幸兒已長大,又見老父提兵報仇,為女兒者 ,有何面目相見?惟有一死以報丈夫耳。」丞相道:「此非我兒以盛衰改節,皆 因出乎不得已,何得為恥?」父子相抱而哭,玄奘亦哀哀不止。丞相拭淚道: 「你二人且休煩惱﹔我今已擒捉仇賊,且去發落去來。」即起身到法場。恰好江 州同知亦差哨兵拿獲水賊李彪解到。丞相大喜,就令軍牢押過劉洪、李彪,每人 痛打一百大棍,取了供狀,招了先年不合謀死陳光蕊情由,先將李彪釘在木驢上 ,推去市曹,剮了千刀,梟首示眾訖。把劉洪拿到洪江渡口,先年打死陳光蕊處 。丞相與小姐、玄奘三人親到江邊,望空祭奠,活剜取劉洪心肝,祭了光蕊,燒 了祭文一道。
三人望江痛哭,早已驚動水府,有巡海夜叉將祭文呈與龍王。龍王看罷,就差鱉 元帥去請光蕊來到,道:「先生,恭喜,恭喜。今有先生夫人、公子同岳丈俱在 江邊祭你。我今送你還魂去也。再有如意珠一顆、走盤珠二顆、絞綃十端、明珠 玉帶一條奉送。你今日便可夫妻子母相會也。」光蕊再三拜謝。龍王就令夜叉將 光蕊身屍送出江口還魂。夜叉領命而去。
卻說殷小姐哭奠丈夫一番,又欲將身赴水而死,慌得玄奘拚命扯住。正在倉皇之 際,忽見水面上一個死屍浮來,靠近江岸之傍。小姐忙向前認看,認得是丈夫的 屍首,一發嚎啕大哭不已。眾人俱來觀看,只見光蕊舒拳伸腳,身子漸漸展動, 忽地爬將起來坐下。眾人不勝驚駭。光蕊睜開眼,早見殷小姐與丈人殷丞相同著 小和尚俱在身邊啼哭。光蕊道:「你們為何在此?」小姐道:「因汝被賊人打死 ,後來妾身生下此子,幸遇金山寺長老撫養長大,尋我相會,我教他去尋外公。
父親得知,奏聞朝廷,統兵到此,拿住賊人,適才生取心肝,望空祭奠我夫。不 知我夫怎生又得還魂?」光蕊道:「皆因我與你昔年在萬花店時,買放了那尾金 色鯉魚,誰知那鯉魚就是此處龍王。後來逆賊把我推在水中,全虧得他救我。方 才又賜我還魂,送我寶物,俱在身上。更不想你生下這兒子,又得岳丈為我報仇 。真是苦盡甘來,莫大之喜。」
眾官聞知,都來賀喜。丞相就令安排酒席,答謝所屬官員。即日軍馬回程。來到 萬花店,那丞相傳令安營。光蕊便同玄奘到劉家店尋婆婆。那婆婆當夜得了一夢 ,夢見枯木開花,屋後喜鵲頻頻喧噪,想道:「莫不是我孫兒來也?」說猶未了 ,只見店門外,光蕊父子齊到。小和尚指道:「這不是俺婆婆?」光蕊見了老母 ,連忙拜倒。母子抱頭痛哭一場,把上項事說了一遍。算還了小二店錢,起程回 到京城。進了相府,光蕊同小姐與婆婆、玄奘都來見了夫人。夫人不勝之喜,吩 咐家僮,大排筵宴慶賀。丞相道:「今日此宴,可取名為團圓會。」真正合家歡 樂。
次日早朝,唐王登殿。殷丞相出班,將前後事情備細啟奏,並薦光蕊才可大用。
唐王准奏,即命陞陳萼為學士之職,隨朝理政。玄奘立意安禪,送在洪福寺內修 行。後來,殷小姐畢竟從容自盡。玄奘自到金山寺中報答法明長老。
不知後來事體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回 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魏丞相遺書託冥吏
且不題光蕊盡職,玄奘修行。卻說長安城外涇河岸邊,有兩個賢人:一個是漁翁 ,名喚張稍﹔一個是樵子,名喚李定。他兩個是不登科的進士,能識字的山人。
一日,在長安城裡賣了肩上柴,貨了籃中鯉,同入酒館之中,吃了半酣,各攜一 瓶,順涇河岸邊,徐步而回。張稍道:「李兄,我想那爭名的,因名喪體﹔奪利 的,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算起來,還不如我們水 秀山青,逍遙自在,甘淡薄,隨緣而過。」李定道:「張兄說得有理。但只是你 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張稍道:「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有一《蝶戀花》詞 為證。詞曰: 煙波萬裡扁舟小,靜依孤篷,西施聲音遶。滌慮洗心名利少,閑攀蓼穗蒹葭草。
數點沙鷗堪樂道,柳岸蘆灣,妻子同歡笑。一覺安眠風浪消,無榮無辱 無煩惱。」 李定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個《蝶戀花》詞為證。詞曰: 雲林一段松花滿,默聽鶯啼,巧舌如調管。紅瘦綠肥春正暖,倏然夏至 光陰轉。
又值秋來容易換,黃花香,堪供玩。迅速嚴冬如指撚,逍遙四季無人管。」 漁翁道:「你山青不如我水秀,受用些好物。有一《鷓鴣天》為證: 仙鄉雲水足生涯,擺櫓橫舟便是家。活剖鮮鱗烹綠鱉,旋蒸紫蟹煮紅蝦。
青蘆筍,水荇芽,菱角雞頭更可誇。嬌藕老蓮芹葉嫩,慈菇茭白鳥英花。」 樵夫道:「你水秀不如我山青,受用些好物。亦有一《鷓鴣天》為證: 崔巍峻嶺接天涯,草舍茅庵是我家。醃臘雞鵝強蟹鱉,獐兔鹿勝魚蝦。
香椿葉,黃楝芽,竹筍山茶更可誇。紫李紅桃梅杏熟,甜梨酸棗木樨花。」 漁翁道:「你山青真個不如我的水秀。又有《天仙子》一首: 一葉小舟隨所寓,萬疊煙波無恐懼。垂鉤撒網捉鮮鱗,沒醬膩,偏有味 ,老妻稚子團圓會。
魚多又貨長安市,換得香醪吃個醉。簑衣當被臥秋江,鼾鼾睡,無憂慮 ,不戀人間榮與貴。」 樵子道:「你水秀還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天仙子》一首: 茆舍數椽山下蓋,松竹梅蘭真可愛。穿林越嶺覓乾柴,沒人怪,從我賣 ,或少或多憑世界。
將錢沽酒隨心快,瓦缽磁甌殊自在。酕醄醉了臥松陰,無掛礙,無利害 ,不管人間興與敗。」 漁翁道:「李兄,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為證: 紅蓼花繁映月,黃蘆葉亂搖風。碧天清遠楚江空,牽攪一潭星動。
入網大魚作隊,吞鉤小鱖成叢。得來烹煮味偏濃,笑傲江湖打鬨。」 樵夫道:「張兄,你水上還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亦有《西江月》為證: 敗葉枯藤滿路,破梢老竹盈山。女蘿乾葛亂牽攀,折取收繩殺擔。
蟲蛀空心榆柳,風吹斷頭松柟。採來堆積備冬寒,換酒換錢從俺。」 漁翁道:「你山中雖可比過,還不如我水秀的幽雅。有一《臨江仙》為證: 潮落旋移孤艇去,夜深罷棹歌來。簑衣殘月甚幽哉,宿鷗驚不起,天際 彩雲開。
困臥蘆洲無個事,三竿日上還捱。隨心儘意自安排,朝臣寒待漏,怎似 我寬懷。」 樵夫道:「你水秀的幽雅,還不如我山青更幽雅。亦有《臨江仙》可證: 蒼徑秋高拽斧去,晚涼抬擔回來。野花插鬢更奇哉,撥雲尋路出,待月 叫門開。
稚子山妻欣笑接,草床木枕攲捱。蒸梨炊黍旋鋪排,甕中新釀熟,真個 壯幽懷。」 漁翁道:「這都是我兩個生意,贍身的勾當,你卻沒有我閑時節的好處。有詩為 證。詩曰: 閑看蒼天白鶴飛,停舟溪畔掩蒼扉。
倚篷教子搓?線,罷棹同妻曬網圍。
性定果然如浪靜,身安自是覺風微。
綠簑青笠隨時著,勝掛朝中紫綬衣。」 樵夫道:「你那閑時又不如我的閑時好也。亦有詩為證。詩曰: 閑觀縹緲白雲飛,獨坐茅庵掩竹扉。
無事訓兒開卷讀,有時對客把棋圍。
喜來策杖歌芳徑,興到攜琴上翠微。
草履麻絛粗布被,心寬強似著羅衣。」
張稍道:「李定,我兩個真是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但散道詞章,不為 稀罕。且各聯幾句,看我們漁樵攀話何如?」李定道:「張兄言之最妙 。請兄先吟。」 「舟停綠水煙波內,家住深山曠野中。
偏愛溪橋春水漲,最憐巖岫曉雲蒙。
龍門鮮鯉時烹煮,蟲蛀乾柴日燎烘。
釣網多般堪贍老,擔繩二事可容終。
小舟仰臥觀飛雁,草徑斜欹聽唳鴻。
口舌場中無我分,是非海內少吾蹤。
溪邊掛曬繒如錦,石上重磨斧似鋒。
秋月暉暉常獨釣,春山寂寂沒人逢。
魚多換酒同妻飲,柴剩沽壺共子叢。
自唱自斟隨放蕩,長歌長嘆任顛風。
呼兄喚弟邀船夥,挈友攜朋聚野翁。
行令猜拳頻遞盞,拆牌道字漫傳鐘。
烹蝦煮蟹朝朝樂,炒鴨爊雞日日豐。
愚婦煎茶情散淡,山妻造飯意從容。
曉來舉杖淘輕浪,日出擔柴過大衝。
雨後披簑擒活鯉,風前弄斧伐枯松。
潛蹤避世妝痴蠢,隱姓埋名作啞聾。」
張稍道:「李兄,我才僭先起句,今到我兄,也先起一聯,小弟亦當續之。」 「風月佯狂山野漢,江湖寄傲老餘丁。
清閑有分隨瀟灑,口舌無聞喜太平。
月夜身眠茅屋穩,天昏體蓋箬簑輕。
忘情結識松梅友,樂意相交鷗鷺盟。
名利心頭無算計,干戈耳畔不聞聲。
隨時一酌香醪酒,度日三餐野菜羹。
兩束柴薪為活計,一竿鉤線是營生。
閑呼稚子磨鋼斧,靜喚憨兒補舊繒。
春到愛觀楊柳綠,時融喜看荻蘆青。
夏天避暑修新竹,六月乘涼摘嫩菱。
霜降雞肥常日宰,重陽蟹壯及時烹。
冬來日上還沉睡,數九天高自不寒。
八節山中隨放性,四時湖裡任陶情。
採薪自有仙家興,垂釣全無世俗形。
門外野花香豔豔,船頭綠水浪平平。
身安不說三公位,性定強如十里城。
十里城高防閫令,三公位顯聽宣聲。
樂山樂水真是罕,謝天謝地謝神明。」
他二人既各道詞章,又相聯詩句。行到那分路去處,躬身作別。張稍道:「李兄 呵,途中保重,上山仔細看虎。假若有些兇險,正是『明日街頭少故人』。」李 定聞言,大怒道:「你這廝憊懶!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麼咒我?我若遇虎遭 害,你必遇浪翻江。」張稍道:「我永世也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測 風雲,人有暫時禍福。』你怎麼就保得無事?」張稍道:「李兄,你雖這等說, 你還沒捉摸﹔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營 生,極兇極險,隱隱暗暗,有甚麼捉摸?」張稍道:「你是不曉得。這長安城裡 ,西門街上,有一個賣卦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鯉,他就與我袖傳一課, 依方位,百下百著。今日我又去買卦,他教我在涇河灣頭東邊下網,西岸拋鉤, 定獲滿載魚蝦而歸。明日上城來,賣錢沽酒,再與老兄相敘。」二人從此敘別。
這正是:「路上說話,草裡有人。」原來這涇河水府有一個巡水的夜叉,聽見了 百下百著之言,急轉水晶宮,慌忙報與龍王道:「禍事了!禍事了!」龍王問: 「有甚禍事?」夜叉道:「臣巡水去到河邊,只聽得兩個漁、樵攀話,相別時, 言語甚是利害。那漁翁說:長安城裡,西門街上,有個賣卦先生,算得最準。他 每日送他鯉魚一尾,他就袖傳一課,教他百下百著。若依此等算準,卻不將水族 盡情打了?何以壯觀水府,何以躍浪翻波,輔助大王威力?」龍王甚怒,急提了 劍,就要上長安城,誅滅這賣卦的。旁邊閃過龍子、龍孫、蝦臣、蟹士、鰣軍師 、鱖少卿、鯉太宰,一齊啟奏道:「大王且息怒。常言道:『過耳之言,不可聽 信。』大王此去,必有雲從,必有雨助,恐驚了長安黎庶,上天見責。大王隱顯 莫測,變化無方,但只變一秀士,到長安城內訪問一番。果有此輩,容加誅滅不 遲﹔若無此輩,可不是妄害他人也?」
龍王依奏,遂棄寶劍,也不興雲雨,出岸上,搖身一變,變作一個白衣秀士,真 個: 丰姿英偉,聳壑昂霄。步履端祥,循規蹈矩。語言遵孔孟,禮貌體周文。身穿玉 色羅襴服,頭戴逍遙一字巾。
上路來,拽開雲步,徑到長安城西門大街上。只見一簇人,擠擠雜雜,鬧鬧哄哄 。內有高談闊論的道:「屬龍的本命,屬虎的相沖。寅辰巳亥,雖稱合局,但怕 的是日犯歲君。」龍王聞言,情知是賣卜之處。走上前,分開眾人,望裡觀看。
只見: 四壁珠璣,滿堂綺繡。寶鴨香無斷,磁瓶水恁清。兩邊羅列王維畫,座上高懸鬼 谷形。端溪硯,金煙墨,相襯著霜毫大筆﹔火珠林,郭璞數,謹對了臺政新經。
六爻熟諳,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曉鬼神情。一槃子午安排定,滿腹星辰佈 列清。真個那未來事,過去事,觀如月鏡﹔幾家興,幾家敗,鑑若神明。知兇定 吉,斷死言生。開談風雨迅,下筆鬼神驚。招牌有字書名姓,神課先生袁守誠。
此人是誰?
原來是當朝欽天監臺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誠是也。那先生果然 相貌稀奇,儀容秀麗﹔名揚大國,術冠長安。龍王入門來,與先生相見。禮畢, 請龍上坐,童子獻茶。先生問曰:「公來問何事?」龍王曰:「請卜天上陰晴事 如何。」先生即袖傳一課,斷曰:「雲迷山頂,霧罩林梢。若佔雨澤,準在明朝 。」龍王曰:「明日甚時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日辰時布雲,巳 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龍王笑曰:「此 言不可作戲。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斷的時辰、數目,我送課金五十兩奉謝﹔若無 雨,或不按時辰、數目,我與你實說:定要打壞你的門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時 趕出長安,不許在此惑眾。」先生忻然而答:「這個一定任你。請了,請了。明 朝雨後來會。」
龍王辭別,出長安,回水府。大小水神接著,問曰:「大王訪那賣卦的如何?」 龍王道:「有,有,有。但是一個掉嘴口討春的先生。我問他幾時下雨,他就說 明日下雨。問他甚麼時辰,甚麼雨數,他就說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 未時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我與他打了個賭賽:若果如他言,送他謝 金五十兩﹔如略差些,就打破他門面,趕他起身,不許在長安惑眾。」眾水族笑 曰:「大王是八河都總管,司雨大龍神,有雨無雨,惟大王知之。他怎敢這等胡 言?那賣卦的定是輸了,定是輸了。」
此時龍子、龍孫與那魚卿、蟹士正歡笑談此事未畢,只聽得半空中叫:「涇河龍 王接旨。」眾抬頭上看,是一個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徑投水府而來。慌得 龍王整衣端肅,焚香接了旨。金衣力士回空而去。龍王謝恩,拆封看時,上寫著: 敕命八河總,驅雷掣電行: 明朝施雨澤,普濟長安城。
旨意上時辰、數目,與那先生判斷者毫髮不差。諕得那龍王魂飛魄散。少頃甦醒 ,對眾水族曰:「塵世上有此靈人,真個是能通天地理,卻不輸與他呵!」鰣軍 師奏雲:「大王放心。要贏他有何難處?臣有小計,管教滅那廝的口嘴。」龍王 問計,軍師道:「行雨差了時辰,少些點數,就是那廝斷卦不準,怕不贏他?那 時捽碎招牌,趕他跑路,果何難也?」龍王依他所奏,果不擔憂。
至次日,點札風伯、雷公、雲童、電母,直至長安城九霄空上。他捱到那巳時方 布雲,午時發雷,未時落雨,申時雨止,卻只得三尺零四十點。改了他一個時辰 ,剋了他三寸八點。雨後發放眾將班師。他又按落雲頭,還變作白衣秀士,到那 西門裡大街上,撞入袁守誠卦舖,不容分說,就把他招牌、筆、硯等一齊捽碎。
那先生坐在椅上,公然不動。這龍王又掄起門板便打,罵道:「這妄言禍福的妖 人,擅惑眾心的潑漢!你卦又不靈,言又狂謬。說今日下雨的時辰、點數俱不相 對。你還危然高坐,趁早去,饒你死罪!」守誠猶公然不懼分毫,仰面朝天冷笑 道:「我不怕,我不怕。我無死罪,只怕你倒有個死罪哩。別人好瞞,只是難瞞 我也。我認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涇河龍王。你違了玉帝敕旨,改了時辰,剋 了點數,犯了天條。你在那剮龍臺上,恐難免一刀,你還在此罵我?」龍王見說 ,心驚膽戰,毛骨悚然。急丟了門板,整衣伏禮,向先生跪下道:「先生休怪。
前言戲之耳,豈知弄假成真,果然違犯天條,奈何?望先生救我一救﹔不然,我 死也不放你。」守誠曰:「我救你不得,只是指條生路與你投生便了。」龍曰: 「願求指教。」先生曰:「你明日午時三刻,該赴人曹官魏徵處聽斬。你果要性 命,須當急急去告當今唐太宗皇帝方好。那魏徵是唐王駕下的丞相,若是討他個 人情,方保無事。」
龍王聞言,拜辭含淚而去。不覺紅日西沉,太陰星上。但見: 煙凝山紫歸鴉倦,遠路行人投旅店。渡頭新雁宿汀沙,銀河現,催更籌,孤村燈 火光無焰。風裊爐煙清道院,蝴蝶夢中人不見。月移花影上欄杆,星光亂,漏聲 換,不覺深沉夜已半。
這涇河龍王也不回水府,只在空中。等到子時前後,收了雲頭,斂了霧角,徑來 皇宮門首。此時唐王正夢出宮門之外,步月花陰。忽然龍王變作人相,上前跪拜 ,口叫:「陛下,救我,救我。」太宗雲:「你是何人?朕當救你。」龍王雲: 「陛下是真龍,臣是業龍。臣因犯了天條,該陛下賢臣人曹官魏徵處斬,故來拜 求,望陛下救我一救。」太宗曰:「既是魏徵處斬,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 龍王歡喜,叩謝而去。
卻說那太宗夢醒後,念念在心。早已至五鼓三點,太宗設朝,聚集兩班文武官員 。但見那: 煙籠鳳闕,香藹龍樓。光搖丹扆動,雲拂翠華流。君臣相契同堯舜,禮樂威嚴近 漢周。侍臣燈,宮女扇,雙雙映彩﹔孔雀屏,麒麟殿,處處光浮。山呼萬歲,華 祝千秋。靜鞭三下響,衣冠拜冕旒。宮花燦爛天香襲,堤柳輕柔御樂謳。珍珠簾 ,翡翠簾,金鉤高控﹔龍鳳扇,山河扇,寶輦停留。文官英秀,武將抖搜。御道 分高下,丹墀列品流。金章紫綬乘三象,地久天長萬萬秋。
眾官朝賀已畢,各各分班。唐王閃鳳目龍睛,一一從頭觀看,只見那文官內是房 玄齡、杜如晦、徐世勣、許敬宗、王珪等,武官內是馬三寶、段志玄、殷開山、 程咬金、劉洪紀、胡敬德、秦叔寶等,一個個威儀端肅,卻不見魏徵丞相。唐王 召徐世勣上殿道:「朕夜間得一怪夢:夢見一人,迎面拜謁,口稱是涇河龍王, 犯了天條,該人曹官魏徵處斬,拜告寡人救他,朕已許諾。今日班前獨不見魏徵 ,何也?」世勣對曰:「此夢告準。須喚魏徵來朝,陛下不要放他出門,過此一 日,可救夢中之龍。」唐王大喜,即傳旨,著當駕官宣魏徵入朝。
卻說魏徵丞相在府,夜觀乾象,正爇寶香,只聞得九霄鶴唳,卻是天差仙使,捧 玉帝金旨一道,著他午時三刻,夢斬涇河老龍。這丞相謝了天恩,齋戒沐浴,在 府中試慧劍,運元神,故此不曾入朝。一見當駕官齎?來宣,惶懼無任﹔又不敢 違遲君命,只得急急整衣束帶,同旨入朝,在御前叩頭請罪。唐王道:「赦卿無 罪。」那時諸臣尚未退朝,至此,卻命捲簾散朝。獨留魏徵,宣上金鑾,召入便 殿,先議論安邦之策,定國之謀。將近巳末午初時候,卻命宮人:「取過大棋來 ,朕與賢卿對弈一局。」眾嬪妃隨取棋枰,鋪設御案。魏徵謝了恩,即與唐王對 弈,一遞一著,擺開陣勢。正合《爛柯經》雲: 博弈之道,貴乎嚴謹。高者在腹,下者在邊,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法曰: 「寧輸一子,不失一先。」擊左則視右,攻後則瞻前。有先而後,有後而先。兩 生勿斷,皆活勿連。闊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與其戀子以求生,不若棄之而取 勝﹔與其無事而獨行,不若固之而自補。彼眾我寡,先謀其生﹔我眾彼寡,務張 其勢。善勝者不爭,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亂。夫棋始以正合,終 以奇勝。凡敵無事而自補者,有侵絕之意﹔棄小而不救者,有圖大之心﹔隨手而 下者,無謀之人﹔不思而應者,取敗之道。《詩》雲:「惴惴小心,如臨於谷。」 此之謂也。
詩曰: 棋盤為地子為天,色按陰陽造化全。
下到玄微通變處,笑誇當日爛柯仙。
君臣兩個對弈,此棋正下到午時三刻,一盤殘局未終,魏徵忽然俯伏在案邊,鼾 鼾盹睡。太宗笑曰:「賢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勞,創立江山之力倦,所以不覺盹 睡。」太宗任他睡著,更不呼喚。不多時,魏徵醒來,俯伏在地道:「臣該萬死 ,臣該萬死!卻才倦困,不知所為,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太宗道:「卿有何 慢罪?且起來,拂退殘棋,與卿從新更著。」
魏徵謝了恩,卻才撚子在手,忽聽得朝門外大呼小叫。原來是秦叔寶、徐茂公等 ,將著一個血淋的龍頭,擲在帝前,啟奏道:「陛下,海淺河枯曾有見,這般異 事卻無聞。」太宗與魏徵起身道:「此物何來?」叔寶、茂公道:「千步廊南, 十字街上,雲端裡落下這顆龍頭,微臣不敢不奏。」唐王驚問魏徵:「此是何說 ?」魏徵轉身叩頭道:「是臣才一夢斬的。」唐王聞言,大驚道:「賢卿盹睡之 時,又不曾見動身動手,又無刀劍,如何卻斬此龍?」魏徵奏道:「主公,臣的 身在君前,夢離陛下。身在君前對殘局,閤眼朦朧﹔夢離陛下乘瑞雲,出神抖搜 。那條龍在剮龍臺上,被天兵將綁縛其中。是臣道:『你犯天條,合當死罪。我 奉天命,斬汝殘生。』龍聞哀苦,臣抖精神。龍聞哀苦,伏爪收鱗甘受死﹔臣抖 精神,撩衣進步舉霜鋒。扢扠一聲刀過處,龍頭因此落虛空。」
太宗聞言,心中悲喜不一。喜者,誇獎魏徵好臣,朝中有此豪傑,愁甚江山不穩 ?悲者,謂夢中曾許救龍,不期竟致遭誅。只得強打精神,傳旨著叔寶將龍頭懸 掛市曹,曉諭長安黎庶。一壁廂賞了魏徵,眾官散訖。
當晚回宮,心中只是憂悶。想那夢中之龍,哭啼啼哀告求生,豈知無常,難免此 患。思念多時,漸覺神魂倦怠,身體不安。當夜二更時分,只聽得宮門外有號泣 之聲,太宗愈加驚恐。正朦朧睡間,又見那涇河龍王手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首級, 高叫:「唐太宗,還我命來!還我命來!你昨夜滿口許諾救我,怎麼天明時反宣 人曹官來斬我?你出來,你出來,我與你到閻君處折辨折辨。」他扯住太宗,再 三嚷鬧不放。太宗箝口難言,只掙得汗流遍體。
正在那難分難解之時,只見正南上香雲繚繞,彩霧飄飄,有一個女真人上前,將 楊柳枝用手一擺,那沒頭的龍悲悲啼啼,徑往西北而去。原來這是觀音菩薩領佛 旨,上東土尋取經人,住此長安城都土地廟裡,夜聞鬼泣神號,特來喝退業龍, 救脫皇帝。那龍徑到陰司地獄具告不題。
卻說太宗甦醒回來,只叫:「有鬼!有鬼!」慌得那三宮皇后、六院嬪妃,與近 侍太監,戰兢兢,一夜無眠。
不覺五更三點,那滿朝文武多官,都在朝門外候朝。等到天明,猶不見臨朝,諕 得一個個驚懼躊躇。及日上三竿,方有旨意出來道:「朕心不快,眾官免朝。」 不覺倏五七日,眾官憂惶,都正要撞門見駕問安,只見太后有旨,召醫官入宮用 藥。眾人在朝門外等候討信。少時,醫官出來,眾問何疾。醫官道:「皇上脈氣 不正,虛而又數,狂言見鬼。又診得十動一代,五臟無氣,恐不諱只在七日之內 矣。」眾官聞言,大驚失色。
正愴惶間,又聽得太后有旨宣徐茂公、護國公、尉遲恭見駕。三公奉旨,急入到 分宮樓下。拜畢,太宗正色強言道:「賢卿,寡人十九歲領兵,南征北伐,東擋 西除,苦歷數載,更不曾見半點邪祟,今日卻反見鬼。」尉遲恭道:「創立江山 ,殺人無數,何怕鬼乎?」太宗道:「卿是不信。朕這寢宮門外,入夜就拋磚弄 瓦,鬼魅呼號,著然難處。白日猶可,昏夜難禁。」叔寶道:「陛下寬心,今晚 臣與敬德把守宮門,看有甚麼鬼祟。」太宗准奏。茂公謝恩而出。
當日天晚,各取披掛,他兩個介冑整齊,執金瓜、鉞斧,在宮門外把守。好將軍 !你看他怎生打扮: 頭戴金盔光爍爍,身披鎧甲龍鱗。護心寶鏡幌祥雲,獅蠻收緊扣,繡帶彩霞新。
這一個鳳眼朝天星斗怕,那一個環睛映電月光浮。他本是英雄豪傑舊勳臣,只落 得千年稱戶尉,萬古作門神。
二將軍侍立門傍,一夜天曉,更不曾見一點邪祟。是夜,太宗在宮,安寢無事。
曉來宣二將軍,重重賞勞道:「朕自得疾,數日不能得睡,今夜仗二將軍威勢甚 安。卿且請出安息安息,待晚間再一護衛。」二將謝恩而出。
遂此二三夜把守俱安。只是御膳減損,病轉覺重。太宗又不忍二將辛苦,又宣叔 寶、敬德與杜、房諸公入宮,吩咐道:「這兩日朕雖得安,卻只難為秦、胡二將 軍徹夜辛苦。朕欲召巧手丹青,傳二將軍真容,貼於門上,免得勞他。如何?」 眾臣即依旨,選兩個會寫真的,著胡、秦二公依前披掛,照樣畫了,貼在門上。
夜間也即無事。
如此二三日,又聽得後宰門乒乓乒乓,磚瓦亂響。曉來即宣眾臣曰:「連日前門 幸喜無事,今夜後門又響,卻不又驚殺寡人也。」茂公進前奏道:「前門不安, 是敬德、叔寶護衛﹔後門不安,該著魏徵護衛。」太宗准奏,又宣魏徵今夜把守 後門。徵領旨,當夜結束整齊,提著那誅龍的寶劍,侍立在後宰門前,真個的好 英雄也。他怎生打扮: 熟絹青巾抹額,錦袍玉帶垂腰。兜風氅袖採霜飄,壓賽壘荼神貌。腳踏烏靴坐折 ,手持利刃兇驍。圓睜兩眼四邊瞧,那個邪神敢到?
一夜通明,也無鬼魅。雖是前後門無事,只是身體漸重。
一日,太后又傳旨,召眾臣商議殯殮後事。太宗又宣徐茂公,吩咐國家大事,叮 囑倣劉蜀主託孤之意。言畢,沐浴更衣,待時而已。傍閃魏徵,手扯龍衣,奏道 :「陛下寬心,臣有一事,管保陛下長生。」太宗道:「病勢已入膏肓,命將危 矣,如何保得?」徵雲:「臣有書一封,進與陛下,捎去到陰司,付酆都判官崔 ?。」太宗道:「崔?是誰?」徵雲:「崔?乃是太上先皇帝駕前之臣,先受茲 洲令,後陞禮部侍郎。在日與臣八拜為交,相知甚厚。他如今已死,現在陰司做 掌生死文簿的酆都判官,夢中常與臣相會。此去若將此書付與他,他念微臣薄分 ,必然放陛下回來。管教魂魄還陽世,定取龍顏轉帝都。」太宗聞言,接在手中 ,籠入袖裡,遂瞑目而亡。那三宮六院、皇后嬪妃、侍長儲君及兩班文武,俱舉 哀戴孝。又在白虎殿上,停著梓宮不題。
畢竟不知太宗如何還魂,且聽下回分解。